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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六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4–50 段

顺之窃闻昔人以名誉不闻归过朋友者,谓其实溢乎内而誉不副之者耳,非谓本无可以致誉而朋友为之贲餙以私于其好也。沈别驾至,辱赐手书,奉亟,惊愧,窃不自知。所以先容于左右者,开亟读之,乃知以陈王二友之故,眀公过信而不疑耳。是二友无乃私于其好,故忘其丑而餙成其所长。眀公亹亹好士,故博取于朋友之誉而不暇究乎其实也。然在仆,何敢当也?仆也,仆自为诸生时,得眀公之文而读之,虽不能窥其精意,然窃向往焉。及从游荐绅间,又获闻眀公高谊,倾海内,而求士甚于士之求公,且不在古人之后,则心益慕之。然蓄之数夫,而不敢通姓名于左右,则亦有说。夫玉工好玉,则琨吾于阗之产,非不欲尽而收之,然有所不能收者,碔砆耳。琼瑰碔砆,亦莫不欲自献于玉人之前,然而有所不敢献,自知其为碔砆耳。仆迂戆无能人也,过不自量,尝从诸友人学为古文诗歌,追琢刻镂,亦且数年,然材既不近,又牵于多病,遂不成而罢去。及屏居山林,自幸尚有余日,将以游心六籍,究贤圣之述作,鉴古今之沿革,以进其识而淑诸身,又牵于多病,辄复罢去。既无一成,则惟欲逃虚息影,以从事于庄生所谓「堕体黜聪,以为世间一支离之人,耕食凿饮,以毕此生」,而不敢有觊乎其外,葢亦所自量者审也。又何敢以求知于左右也哉?即使朋友欲为仆文餙计,亦无以过于仆之所自量者矣。不知二友之所以誉仆于眀公者何语,而眀公又何从而过信之也?此仆之所自愧且惧而不敢当也。伏惟眀公与世卷舒,向也遵晦丘园,时也于公一不以为损;及出而秉钧轴时也,于公一不以为喜。然而海内之士,于公之退处则皆眷焉,望其复用;及其既用则皆望其秉钧轴。及公之秉钧轴,则皆忻然以喜。何也?仆窃观圣人系易于否泰,初爻。皆有汇征之说焉。至今泰之以邻否之畴祉,则皆系之于四四者。大臣之位,近君而任重者也。近世之士,愞熟獧巧之习日工,而羔羊素丝之节或衰矣。而任重之人所指以为才且贤者,又往往在彼而不在此。葢士习既然而示之以好恶者,则又然,何恠乎靡靡一风也。是以虽清眀平泰之世,而包羞匪人或不胜参错乎其间。虽否泰之几未必系此,而士习隆污则亦可知。必有大人君子,任当世之重,以身范物,离祉其畴,以长君子之道,而默消阴邪汇征之气。此海内所以致望于眀公,而非眀公不能赴海内之望也。则如仆僻处山林,亦将拭目以观盛德,不徒为知巳之私感而已。迂疏病废之人,本不宜开口及世事,纵言至此,恃眀公之知也,惶恐惶恐。前辱雄文垂示,此眀公所以诱诲仆者至深也。谨拜教艹艹作《载酒亭一诗》,用致向往之怀,更希教之。

○答张甬川尚书

译顺之私下听说,古人认为声名超过实际却不把过错归于朋友,是说一个人的实际超过了声誉,而声誉没有与之相称,并不是说本人本来没有足以获得声誉的地方,朋友却为了偏爱他而替他粉饰。沈别驾到来,承蒙赐下亲笔信,我急忙捧读,既惊讶又惭愧,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这样。后来急忙读完,才知道是因为陈、王两位朋友的缘故,明公过分相信他们而不加怀疑。这两位朋友大概偏爱自己的朋友,所以忘了他的缺点,只粉饰、夸大他的长处。明公勤勉地喜爱士人,所以广泛采纳朋友对我的赞誉,却来不及考察我的实际情况。然而对于我来说,哪里敢当呢?我从做诸生时起,得到明公的文章来读,虽然不能窥见其中的精微意旨,但私下里一直向往。后来在荐绅之间与人交游,又听说明公的高尚情谊倾动海内,而且求取士人比士人求见您还迫切,并且并不在古人之下,于是心中更加仰慕。然而这种心情积蓄了多年,却不敢向您通报姓名,也有原因。玉工喜爱玉,那么昆吾、于阗所产的玉,没有不想全部收取的;但有不能收取的,是石似玉的碔砆。琼瑰和碔砆,也无不想自己献到玉工面前;但有不敢献出的,是因为自己知道那是碔砆。我是一个迂腐鲁钝而没有才能的人,过分自信,不自量力。曾经跟随各位朋友学习写古文诗歌,雕琢研磨,也有好几年;然而资质本来就不相近,又受到多病的牵累,终于没有成就,只好停止。后来退居山林,庆幸自己还剩一些时间,想要在六经中遨游心神,探究贤圣的著述,鉴察古今的沿革,以增进见识、修养自身;却又受到多病牵累,随即再次放弃。既然一件事也没有成就,便只想逃离尘嚣、收敛形迹,去做庄生所说的“使身体堕怠、抛弃聪明,成为世间一个支离之人,耕田以食、凿井饮水,以终此生”的事,不敢再有超出这些的奢望,大概也是因为我对自己的估量很清楚。又哪里敢求知于您呢?即使朋友想替我粉饰,也不会超过我对自己的估量。不知两位朋友在明公面前赞誉我时说了什么,明公又为什么会过分相信他们?这正是我惭愧而且害怕、不敢承当的地方。恭敬地希望明公能与世道一起进退卷舒:从前退处丘园时,时运对您并没有丝毫损害;后来出仕掌握政权时,时运对您也没有丝毫增益。然而海内士人,在您退居时都眷恋您,希望您重新被任用;等到您已经被任用,又都希望您掌握政权。等到您掌握政权,大家便都欣喜不已。这是为什么呢?我私下观察《易经》圣人关于否、泰二卦的爻辞,初爻都有“同类一起进退”的说法。至于泰卦以邻近否卦的同类为福,似乎又系于某一爻。大臣所处的是接近君主而责任重大的位置。近世士人的习气,软弱圆熟、机巧逢迎的风气日益精致,而羔羊、素丝那样的节操有的却衰退了。那些肩负重任的人所指认为有才有德的,往往又在那一边而不在这一边。士习既然如此,而上面又拿这种好恶去示范给他们,自然也是如此,难怪整个风气日益衰靡。因此,即使在清明、平和、安泰的时代,包藏羞耻的坏人也常常错杂其中。否泰转化的关键未必系于此,但士习的盛衰也由此可知。一定要有大人君子,承担当世重任,以自身为万物的楷模,使同类中的君子兴盛,以弘扬君子之道,默默消除阴邪之徒结党进取的气势。这就是海内士人把希望寄托于明公的原因,也只有明公能够回应海内士人的期望。像我这样偏居山林的人,也将拭目以观明公的盛德,并不只是出于对知己的私人感激而已。像我这样迂疏、多病、废弃的人,本来不适合开口谈论世事;即使说到这里,也是仗恃明公了解我,惶恐,惶恐。前些时候承蒙您赐示雄文,这是明公对我诱导教诲深厚至极的体现。谨此拜受教诲,草草作成《载酒亭一诗》,用来表达仰慕向往之情,还希望您加以教正。○答张甬川尚书

顺之麄顽,非畜德之器;迂疏,非适用之才。徒以麄顽近乎质木,迂疏类乎澹泊,以此幸不见绝于大君子之门。自入山中,稍欲收敛精神,摆脱习气,庶几少有所闻,以酬宿志,且以不负长者拳拳教爱之至意。而间静中转见种种欲根起灭不断,虽暂随气机歇息,终非拔本塞源工夫,益觉实病之难除,实功之难进也。承教「中庸不可能乃在声臭之表」,此吃紧要言。「中庸所谓无声无臭,实自戒谨不覩、恐惧不闻中得之」,本体不落声臭,工夫不落闻见。然其辨只在有欲无欲之问,欲根销尽便是戒谨恐惧,虽终日酬酢云为,莫非神眀玅用,而未尝涉于声臭也。欲根丝忽不尽,便不是戒谨恐惧,虽使栖心虚寂,亦是未离乎声臭也。「眀公之致力于道而自得之也久矣,而犹云老且望洋日有愧叹」,此岂崩公之过为避让哉?葢常存不及之心,而后可以言戒谨恐惧,而后可以闲未萌之欲。古之圣贤所以竞业此心,至老益强,类如此也。放失如顺之辈,窃因此更有省矣。承示欲修饬武备,此明公为国家之深虑也。世人作事较计成败利钝,畏首畏尾,自为之念重,而任责之意疏,所以弊多积于循袭,而事每牵于掣肘。以明公之素望与其素养,居其位而行之,因则因,革则革,谁能挠之?虽然武备其一事也。昔周命周公、毕公以东郊之治,欲其彰善瘅恶以淑人心,至于世变风移而后已。今之民风士习,其沦胥抑可知矣,而畿甸为尤甚。此俗吏之所谓迂缓,而有识之士所为深忧而惧,无以善其后者也。然而明公今日之任,周、毕之任也。且夫东郊虽周之东都也,而寔染殷之余风者也。经周、毕而一变其俗,况南都固祖宗之所肇基,而风动之者也。以明公之素望与其素养,居其位而行之,明示好恶,提醒人心,而挽之礼义廉耻之域,使四方之有风俗,自畿甸始畿甸之有风俗,自明公始。非明公今日之责,而谁望乎?闻太夫人巳就养,是明公入则承欢于内,出则宣力于外。其承欢于内也,益所以蓄其效忠之心;其宣力于外也,益所以推其养志之施。葢两不相妨,而交相益也。此深可为明公贺矣。养斋翁考满归,遂欲乞休。但山林中得此翁于乡俗,极有益;仕途中又少却此翁,为可惜耳。然其意巳决矣。赵兄相远,问书颇稀。罗兄则时有书,承念及,敢复诸?惟台照不宣。

又

曩承手教谆切,皆道义肝同之语,感幸,感幸。至于所论学术之虚诞,与其毫厘之荖,则皆足以惑世而害道,此切中当世学者之膏盲,鄙人亦尝深忧之,而未及面请也。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言非君子之所急,而况其诞者乎?若罗兄,则虽不知其近来所见与所论何如,然其人平素笃行之士,明公亦深知之矣。承示《大学小传》,葢发于涵养之真,而多自得之说。至于身心意之别,以正心为主静之学,虽或异于朱传,而寔合乎濂洛之微旨矣。其曰「正心者不属于意,不属于身者也」,是心之无所发动,事物末交于视听时也。斯时也,心惟存其恉栗而巳凝然中居,而外诱不敢干也。是则然矣,但不知事物既交,既有视听之时,其「凝然中居而外诱不敢干者」与前时有异乎?与前时无异乎?岂所谓「凝然中居者」只主于静时而为之者乎?抑亦无分于动静而皆在者乎?更愿教之。

○寄刘南坦

自前年奉教后,每切驰情。去年获奉手教,再三捧诵,知爱仆之深,望仆之厚,未有如明公者。亟欲过霅上,登长者之堂,一扣谢且请益焉,而未果也。仆禀气素弱,兼以早年驰骋于文词技艺之域,而所恃以立身者,又不过强自努力于气节行义之间,其于古人性命之学,葢殊未之有见也。至如所谓「心似蛛丝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以耗散其精神于故纸间,不知返者,则日夜有之,是以未老而病,无病亦衰。葢明公之所以为仆虑者,真可谓先得我心矣。年近四十,疾疚忧患之余,乃始稍见古人学问宗旨,只在性情上理会,而其要不过「主静」之一言,又参之养生家言,所谓「归根复命」云云者,亦止如此,是以数年来绝学捐书,息游嘿坐,精神稍觉有收拾处。然宅舍摧塌,修补为难,譬如败家荡子,早年终浪于声色狗马,糜费百端,及至转头而囊箧枵然矣。此老氏之德,所以贵于早服而重积也。奈何虽然,程叔子自言:「吾受气甚弱,年四十而始强,七十而益精。」明人问之,则曰:「吾以忘生狥欲为深耻。」仆诚不敢不以此自勉,亦不敢负明公之爱之望也。贫子元有宝珠,或者只恐不转头耳。承明公至意,敢布衷曲,至于凝神聚气,吃紧处,长者固有经验,方容积诚,面请也。文从过常州,仆以屏居荒村,不及知,知时则文从巳往荆溪矣。谨令人问候,得容操履杖以从。

○与王龙溪郎中

译顺之粗陋顽钝,不是积蓄德行的材料;迂腐疏阔,也不是适合实用的人才。只是粗陋顽钝近于质朴木讷,迂疏又类似淡泊,因此侥幸没有被大君子的门庭拒绝。自从进入山中,稍稍想收敛精神、摆脱习气,希望能够略有所得,以酬答长久以来的志愿,也不辜负长者拳拳教诲爱护的深意。然而在闲静之中,反而更看见各种欲望的根苗不断生灭;虽然暂时随气机歇息,终究不是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功夫,越发觉得实际的毛病难以根除,实际的功夫难以前进。承蒙您教导说:“中庸不可能,正在声色气味之外。”这是切要的话。《中庸》所说的无声无臭,实际上要从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之中获得;本体不落在声臭之中,功夫也不落在听闻见闻之中。但它的区别只在有欲和无欲之间:欲根销尽,便是戒慎恐惧;即使整天与人交往、处理事务,也都是神明的妙用,从未涉入声色气味。欲根有丝毫没有除尽,便不是戒慎恐惧;即使让心栖息于虚寂,也仍没有脱离声色气味。“明公致力于道而自得它已经很久了,却还说年老而望洋兴叹、每天惭愧叹息”,这难道是明公过分谦让吗?大概只有常存自己有所不及的心,才可以谈戒慎恐惧;有了戒慎恐惧,才可以防止欲望在尚未萌发时发生。古代圣贤之所以终身勤勉地守护这颗心,到老年反而更加坚强,大概就是这样。像我这样放纵失守的人,也因此更加有所省察。承蒙您告知想要修整武备,这是明公为国家所作的深谋远虑。世人做事,总要计较成败利钝,畏首畏尾;自我保全的念头重,承担责任的意愿却轻,所以弊病多积累于因循沿袭,事情也常常受到牵制。凭明公一贯的声望和素养,处在这个职位上去实行:应当沿袭的就沿袭,应当改革的就改革,谁能阻挠您呢?不过,武备只是其中一件事。过去周王命令周公、毕公治理东郊,是希望他们彰明善行、痛斥恶行,以改善民心,直到世事变化、风俗转移才停止。如今民风士习沦落到这种地步,也就可以想见了,而京畿一带尤其严重。这在庸俗官吏看来是迂缓,却是有见识的人深为忧虑和恐惧、又苦于没有办法善后的事情。然而明公今天所承担的责任,正是周公、毕公的责任。况且东郊虽然是周的东都,实际上却染有殷代遗风;经过周公、毕公治理后,风俗便发生了根本改变。何况南都本来就是祖宗肇基之地,更应由风俗教化来推动。凭明公一贯的声望和素养,处在这个职位上去实行,明确表示好恶,振作人心,把人们挽回到礼义廉耻的境域,使四方风俗的形成从京畿开始,京畿风俗的形成又从明公开始。如果不是明公今天的责任,还能指望谁呢?听说太夫人已经到您那里接受奉养,这样明公入内可以承欢于母亲膝下,出外可以在职分上尽力。您在内承欢侍奉,越发能够蓄积效忠国家的心;您在外尽力,也越发能够推行奉养母亲时所形成的志向。这两方面并不相妨碍,反而相互增益。这实在值得向明公祝贺。养斋翁任期考核期满,回乡后就想请求退休。但在山林中,乡俗若能得到这位老人,对地方极有益处;在仕途中少了这位老人,却又很可惜。不过他的心意已经决定了。赵兄相隔很远,问候的书信颇为稀少;罗兄则时时有信。承蒙您问及,谨此一并回复。敬请明公鉴察,不再多说。又 从前承蒙您亲笔谆谆教诲,都是有关道义、推心置腹的话,我感激庆幸,感激庆幸。至于您所谈论的学术上的虚妄,以及其中毫厘之间的差错,都足以惑乱世人、危害圣道;这正切中当世学者的要害,我也曾对此深深忧虑,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当面请教。应当先实行自己所说的话,然后才谈得上讲说;言语本来就不是君子最急切的事情,何况是虚妄的言论呢?至于罗兄,虽然不知道他近来所见所论如何,但他平素是笃实行持的人,明公也十分了解。承蒙您寄示《大学小传》,大概发自真实的涵养,其中有许多是自己体会所得的说法。至于身、心、意的区别,以及把正心作为主静的功夫,虽然有的地方不同于《朱子章句》,实际上却符合濂洛诸儒的精微旨意。其中说:“正心,不属于意,也不属于身。”这是说心尚未发动,事物尚未进入视听之时。在这个时候,心只是保持敬畏,凝然居中,外界诱惑不敢侵扰它。这当然如此;但不知道事物已经接触、已经有视听的时候,这种“凝然居中而外界诱惑不敢侵扰”的状态,和先前有区别,还是没有区别?难道所谓“凝然居中”,只是专用于静时的功夫吗?还是不分动静,始终都存在呢?还希望您教导我。○寄刘南坦 自从前年承受您的教诲以后,我常常深切地牵挂您。去年有幸收到您的亲笔信,反复捧读,知道像明公这样深切爱护我、厚望于我的人,从来没有过。我急切地想要到霅上去,登门拜访长者,叩谢并请教,然而没有实现。我天生体质一向虚弱,又因为早年驰骋于文章词赋、技艺的领域,而赖以立身的,也不过是在气节行义方面勉强努力;至于古人关于性命的学问,实在还没有什么见解。至于所谓“心如蛛丝游于碧落,身如蝉蜕化为枯枝”,把精神耗散在故纸堆中而不知道返回本原的情形,我日夜都有,因此未老便多病,即使没有病也已经衰弱了。明公替我忧虑的地方,真可以说先得我心。年近四十,在疾病忧患之余,才开始稍稍见到古人学问的宗旨,只在性情上体会,而要点不过是“主静”二字;又参考养生家的说法,所谓“归根复命”等,也不过如此。因此几年来断绝无益的学业、放下书本,停止游走,默默静坐,精神才稍微有了收敛之处。然而房屋已经破败倾塌,修补十分困难,正如败家荡子,早年终日浪费在声色、犬马之间,种种挥霍,等到回头一看,箱囊已经空空如也。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德行之所以贵在及早实行、重在不断积累。无奈虽然如此,程叔子曾说:“我禀气很弱,四十岁才开始强健,七十岁更加精纯。”有人明白地问他原因,他说:“我把忘记生命、放纵欲望看作极大的耻辱。”我实在不敢不以此自我勉励,也不敢辜负明公对我的爱护和期望。贫穷的人原本也有宝珠,只怕一回头便失去它。承蒙明公的深厚情意,我谨此倾诉内心;至于凝聚精神、聚集气息的紧要处,长者本来有经验,等我积蓄诚意后,再当面请教。文从经过常州时,我因为退居荒村,没有及时知道;知道时,文从已经去了荆溪。我谨派人问候,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够扶杖随从您左右。○与王龙溪郎中

世人之不能不疑于吾辈也久矣。近有士夫自浙中来者,云及吾兄以佃夺之故,使宪司有言,且云兄以寺地据风水之胜,欲作令先大夫墓也。上官某人者既予之矣,而宪使持之,故若此纷纷也。仆闻而窃叹,以为如兄安得有此?此乃传言之误耳。不然则必俗吏欲污蔑善人,托为此说。就使非传言之误,非俗吏欲污蔑善人,则在兄必自有说。固不敢以世人之疑吾辈者而亦疑兄,姑笑而置之,不欲烦诸齿颊间也。既又复念,以为孔子以诗礼教子,而陈亢疑其异闻;孟子不见储子,而屋庐子以为得间。古者师友之间,既洞然肝胆相信矣,而亦若不免以世俗之疑相疑者,何也?无乃故为迂其问,以剔抉圣贤之隐曲而白之于世也乎?今仆幸得兄之间,而可以有请,安知兄之隐曲不因以白,而仆亦冀有陈亢得三之喜与屋庐子之悦者乎?且夫人之意兄者,则曰:兄之请寺是世人之请寺巳,兄之狥风水是世人之狥风水巳。而仆之意殊不然也。夫兄爽朗超脱,得之性成,仆每窃叹以为,即使兄不学不知道,亦当作物外高流,如弘景、和靖之徒,绝非食烟火辈人。而或谓其请寺以自便,占风水以规后荫,此真坐井之见,且不足以闯兄之藩,宜乎兄之不屑与较也。然而兄之为是,必有说也。仆窃观于兄矣,惟兄笃于自信,是故不为形迹之防,以包荒为太;是故无净秽之择,以忠厚善世,不私其身;是故或与人同过而不求自异。此兄饮所以生深信深慕于相知者,亦所以生微疑于不相知者也。寺田出上官之予,何必固郄以为洁?风水有事机之便,何必固避以远嫌?以是闯兄或者得其藩乎?然仆窃以兄之意亦稍偏矣。孔子恶行恠,而愿人亦讥其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夫曰同乎流俗,则非其自流也,特同之耳;曰合乎污世,则非其自污也,特合之。耳其设心,亦岂不善?而圣贤甚以为不可者,其说可知也。且夫本以包荒忠厚,而其影或近于愿人,此仆之所惧也。然则芯人望影而疑,亦何恠欤?古人有放君而代之者,而人不疑其富;天下有放君而又反之者,而人不疑其专。葢古人举大事,冐大不韪,而犹不蒙人之疑如此。今吾辈出格作一小事,而人巳群然疑之,虽古今人眼孔不同,计亦不应如此隔绝也。毋乃不迩不殖,所以自信与素信于人者有不如古人乎?不顾不视不取不予,所以自信与素信于人者有不如古人乎?且夫以汤之圣,宜其脱然于声色货利之外也。而秪曰不迩不殖,真若声色货利之足以移汤,而汤真若与声色货利之相持然者,何也?以尹之所乐者尧舜之道也,而秪铢穪寸量于一介取予之间,若硁踁小人然者,何也?兄所论伊川金楪子之说,以此施于点检形迹之人,则为对病要药矣。向非其人,则如以蓍参治肺痈药,岂不甚羙?或以助火而长病也。向时诸友所处阳明老先生家事,或者造为玉碗之谤,此言极俚鄙可笑,宜不足以绐三尺之童子。然王佥事竟以此解官去,有志者至今痛惜之。夫毁誉利害不足计,然得无吾党亦有过乎?苟非过于自信而疏于事情,无乃所谓素信于人者之未至耶?君子行有不得,反求诸巳,则工夫日紧日精,至于巳日乃孚,是人之疑我者,所以精进我也。兄意其以为何如?然仆非敢谓此言可以少禆于兄,亦将以叩兄之隐曲,而得闻所未闻耳。幸亮之。

○答王南江提学

译世人不能不怀疑我们这一类人,已经很久了。近来有位从浙江来的人说到,兄长因为租佃、夺取之事,使宪司有所议论;又说兄长因为寺地占据风水胜处,想把它作为先大夫的墓地。上官某人已经把寺地给了您,而宪使坚持不许,所以才有这些纷纷议论。我听到后私下叹息,认为像兄长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一定是传言错误。否则,就是庸俗官吏想污蔑善人,假托这种说法。即使不是传言错误,也不是庸俗官吏污蔑善人,那么兄长一定自有理由。我本来不敢因为世人怀疑我们这一类人,也跟着怀疑兄长,姑且一笑置之,不想把它挂在口头。后来又想,孔子用《诗》《礼》教导儿子,陈亢却怀疑孔子对儿子另有特别教诲;孟子不见储子,屋庐子便以为找到了可乘之隙。古代师友之间,既然已经肝胆相照、彼此信任,却似乎也不免因世俗的怀疑而相互怀疑,这是为什么呢?莫非是故意迂回地提出问题,以剔抉圣贤隐微曲折的地方,并向世人说明吗?如今我有幸得到兄长的机会,可以有所请教,怎么知道兄长的隐微曲折不会因此显明,而我也希望能像陈亢一样得到听闻三件事的喜悦,像屋庐子一样得到发现问题的快乐吗?况且世人对兄长的看法是:兄长请求寺地,就是世人请求寺地;兄长顺从风水,就是世人顺从风水。但我的看法却完全不同。兄长爽朗超脱,天性如此。我常常私下感叹,即使兄长不学习、不知道道,也应当成为世外高士,如陶弘景、林和靖一类,绝不是沉溺于世俗烟火的人。有人却说您请求寺地是为了方便自己,占据风水是为了谋求后代福荫;这实在是井底之见,连兄长的门墙都没有窥见,难怪您不屑于同他们争辩。然而兄长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我私下观察兄长,唯独兄长十分笃信自己,所以不拘泥于外在形迹的防范,把包容荒疏看得很重要;所以不分净秽,以忠厚善待世人,不把自己看得特殊;所以有时与别人共同犯错,也不刻意求得与众不同。这些事情使了解兄长的人深深信服、仰慕,也使不了解兄长的人产生一点疑惑。寺田既然是上官所赐,何必一定拒绝以显示清白?风水有事机便利之处,何必一定躲避以远离嫌疑?凭这些,或许能够窥见兄长的门径吧?但我私下认为兄长的想法也稍有偏颇。孔子厌恶怪异的行为,却希望人们不要同流俗、合污世。说同流俗,并不是说自己流于世俗,只是与它相同;说合污世,也不是说自己被污浊,只是与它相合。他的用心难道不是善的吗?但圣贤仍认为这样不可以,其中的道理就可想而知了。原本出于包容荒疏、忠厚待人,影子却有时接近于乡愿,这正是我所害怕的。那么旁人只看见影子便产生怀疑,又有什么奇怪呢?古人有放逐君主而代替他的,人们并不怀疑他贪图富贵;天下也有放逐君主后又迎回他的,人们并不怀疑他专擅。古人做大事,冒天下之大不韪,尚且不受世人怀疑到这种程度。如今我们做出一件出格的小事,人们却已经群起怀疑;即使古今人的见识不同,也不应当隔绝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因为不亲近、不增殖财货这些方面,我们对自己的信任以及平素取得他人信任的程度不如古人吗?还是因为不顾、不看、不取、不予这些方面,我们对自己的信任以及平素取得他人信任的程度不如古人吗?况且以商汤的圣明,本来应该超然于声色货利之外,为什么只说“不亲近、不增殖”,仿佛声色货利足以动摇商汤,而商汤真要与它们相抗呢?伊尹所喜爱的是尧舜之道,为什么却只在一个人的取舍之间细加权衡,仿佛拘谨执拗的小人一样呢?兄长所论伊川关于金杯的说法,用来对付那些专门检点外在形迹的人,确实是对症的良药。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却拿它来医治肺痈,难道不是很荒谬吗?甚至可能助长火气、加重病情。从前各位朋友处理阳明老先生家事时,有人制造所谓玉碗的诽谤,这话极其鄙俗可笑,本来不值得欺骗三尺童子。然而王佥事竟因此解官而去,有志之士至今还为此痛惜。毁誉利害本来不足计较,但难道我们这一党人也没有过错吗?如果不是过于相信自己而疏忽事情的实际情况,难道不是所谓平素取得他人信任还没有达到吗?君子行为得不到结果,就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原因;这样功夫会一天天紧密精纯,直到自己最终取得信任。别人对我的怀疑,正好用来使我精进。兄长认为怎么样?不过我并不是敢说这些话能够稍稍有助于兄长,而是想借此叩问兄长隐微曲折的地方,以便听到自己未曾听闻的道理。幸望您明察。○答王南江提学

奉别经年,不能通一字。以为率然道离合问无恙之泛语,既不宜施之于兄,而思竭其疲驽以效一言之献,则又茫乎其无所得,故遂缺然至此。又复以为既疲驽无以自效,而有数字以道离合问无恙,亦足以通殷勤而舒缱绻之怀,不犹愈于经年无一字矣乎?故于李君使者来,艹草作此,大抵所谓率然之泛语耳。然仆窃诵吾兄前后见惠两书,知吾兄痛惩既往之悔,直欲洗刷肠胃,不肯若世之葢头换面作好人者。至于用心独苦处,则虽兄口不能自言,而仆于笔札间亦稍窥见焉,未尝不抚然而叹。以为兄之力能自振拔如此,兄之不自护如此,即使仆竭其疲驽而有以自効,亦何所加也?人心存亡不过天理人欲之消长,而理欲消长之几不过迷悟两字。然非努力聚气,决死一战,则必不能悟。或不知所战,或战而不力,则往往终其身而不悟。故佛家有认贼作子与葛藤绊路之说,而兵家亦曰:“名其为贼敌,乃可灭。”又曰:“一日纵敌,数世之患。”此佛家之可通于吾儒,而治戎之道可用以治心者也。儒者以交战为子夏之病,而不能战,是所以为子夏也。虽颜子亦有战矣,曰“不远复”。夫不战何以有复?朼虽天地亦有战矣,曰“龙战于埜,其血玄黄”。夫阴既疑于阳矣,阳安得晏然而无战?孚惟战而不胜,故血而至于玄黄。战而胜,则血可以不玄,而阳可以亨,也是能战之效也。今兄知所以战,战又能力矣。仆自入官得请,见于当世士大夫,葢三年而后见兄。一见则骇然异之,而兄亦过以仆为知已。夫兄雄俊之文,博辩之才,迈往之气,无一人不知之,而独谓仆为知巳者,岂仆之知兄止于世人之所知而已也?抑亦有不止于世人所知而已也?仆之于兄不为不深知,已然窃有少恠于兄,以为世间种种嗜好,凡人之所可玩可壴啫多,足以挂兄之胸臆。而动其挹慕不舍之意,此其中于心也微,而不知其植根也胶而难解。苟一不解,则微者或横溃而着矣,根者或引蔓而枝矣。就使能戒而不溃不蔓,则其为力甚劳,而为功亦寡。譬如聚千百不逞于深丛巨莽之间,按而不发,而时出其一二骑以钞于路,幸不为大忧,然而授首献俘之期,恐终不可冀也。而况其猖蹶之不可料欤?虽然,兄何如人也?岂敢谓其有溺于此欤?或者当时年少而气锐,以为虽小有所嗜好,而固无损于吾之大者。抑亦知其嗜好之不可不欲快于一鬬,而以积渐消去之欤?且夫以嗜好为无损者,无乃不知所战之过欤?以为积渐消去者,无乃战而不力之过欤?夫嗜好之中人也,亦必有因,必非以为漫然无所用也。必以为人之资于天地间者,一物不可少也。孟子之书所以提挈此心者至着矣,而尤着于《生我所欲》天篇。葢其不悟也,则自宫室妻子之奉,至于种种若无一焉可少者;其悟也,则虽簟食豆羹之切于死生,若无一焉不可少者。藉令有人焉,始不悟而今也悟,则自今日无一物不可少者,而追视向时所为无一物可少者,未始不哑然自笑也。慵工道丏之人,徼幸得十数钱,则买殽市酒,一醉大呌,自以天下之乐莫踰于巳;而千金之子,苦身仡仡以程锱铢,日夜若不足。藉令此二人易地而观焉,亦未始不哑然自笑也。人之所甚爱而至不可少者,莫如七尺之躯也。其住于世也,能泣能笑,能挈能擎,能徙能倚,无一不能,无一不有。而其聚诸有以住于世也,则又有修有短,而卒无不腐为埜土,化为瓦铄,而后巳者,则此七尺之躯亦终不得自有矣。以其终不得自有,则当其暂而有之,固亦不可据而私之以为真有矣。而况于种种嗜好,其不如七尺之躯之不可少者,又不啻千百倍欤?古之圣贤所以超形气而独存至于同死生,齐得丧,漠然无一动乎其心者,非诞也。既悟则自知之耳。如此乃可以语知性,知天,乃可以语谨独、诚意之学。而其初必始于力战,未有不力战而能如此者也。约之嗜好,更不少于兄,而仆相聚时数以为言,然于兄独罕及者,约之性柔,须待有人夹持,而兄刚果雄毅,气魄甚大,始虽暂牵,其必一朝跃然自脱于此,无疑也。顾所不知者,早与不早耳。今兄果然知所以战战而又力以自脱于此,不出吾素所料者如是,而又早,则吾之所不能知,而深为兄喜者也。仆不肖,聪明百不逮于兄,虽仅守绳墨,常恐失之。兄谓我战胜而肥,今臞然故吾也,此足以知战之不胜之效矣。虽然,敢不勉耶?幸兄常不鄙而教之。仆于文字素非所长,然以猥尝受教于兄,且幽居少事,欲以灌园余力,时一为之,又以为既樗散无所用世,幸未即老死,二三年之后,或为天所牖,使少有知识,尚当托之于文字,虽不敢望于行远,庶几达鄙陋之意焉,是以不能息心于此。

译分别已经一年,竟不能寄上一封信。我本来以为,随便说些离合聚散、问候安否的泛泛话,既不适合用来对兄长说;而想要竭尽我疲弱驽钝的力量,贡献一句有用的话,又茫然不知能说出什么,因此一直空缺到现在。后来又想,既然我疲弱驽钝,不能有所贡献,但有几句话叙说离合、问候安否,也足以表达殷勤、舒展缱绻之情,岂不是仍然胜过一年没有一封信吗?所以李君的使者到来时,草草写下这封信,大体也只是所谓随便的泛泛之语。然而我私下反复诵读兄长前后赐给我的两封信,知道兄长痛切惩戒过去的悔恨,简直想把内心彻底洗涤一番,不肯像世人那样只改头换面、装作好人。至于您独自用心艰苦的地方,虽然兄长自己无法说出,我却也从书信之间稍稍窥见了,从来没有不抚案叹息的。我认为兄长能够这样奋发自立,能够这样不为自己遮护,即使我竭尽疲弱驽钝之力有所贡献,又能增加什么呢?人心的存亡,不过是天理与人欲的消长;而理欲消长的关键,不过是迷与悟两个字。然而如果不努力聚集精神、拼死一战,就一定不能觉悟。有的人不知道应当与什么作战,有的人虽然作战却不尽力,所以往往终身不能觉悟。所以佛家有“认贼作子”和“葛藤绊路”的说法,兵家也说:“把它明确称为贼敌,才可以消灭。”又说:“一日放纵敌人,将成为数世的祸患。”这些道理可以用佛家的说法贯通儒学,也可以把治军的道理用来治理内心。儒者把交战看作子夏的毛病,却不能作战,这正是他成为子夏的原因。即使颜子也有作战的时候,说:“不远复。”如果不作战,怎么会有返回正道呢?即使天地也有交战的时候,《易经》说:“龙在野外交战,流出的血呈黑黄之色。”阴气既然已经与阳气相争,阳气怎么能安然无事而不交战?正因为交战而不能取胜,所以流血而至于玄黄;交战而取胜,血便可以不呈玄色,阳气也可以亨通,这就是能够作战的效果。如今兄长知道应当怎样作战,作战又能够尽力。我入仕得到准许后,在当世士大夫中交游,大约三年之后才见到兄长。第一次见面便惊异于兄长,而兄长也过分地把我当作知己。兄长雄俊的文章、博辩的才华、奋发前进的气概,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但您唯独说我是了解您的人,难道我对兄长的了解仅仅止于世人所知道的那些吗?还是还有不止于世人所知的地方?我对兄长不能说了解得不深,但私下里也曾对兄长稍有疑惑,认为世间各种嗜好,凡是常人觉得可以玩赏、可以喜爱的东西很多,足以牵挂兄长的胸怀。它们会触动您留恋仰慕、不能舍弃的心意;这种影响进入内心时十分微细,却不知道根扎得牢固而难以解脱。如果有一处没有解脱,微小的欲念有时就会横溃而显露出来,根本的欲望有时就会牵引蔓延、分生枝节。即使能够戒除,使它不横溃、不蔓延,这样用力也十分劳苦,而功效也很少。譬如把数百名不守法的人聚集在深林巨莽之间,暂且按住他们不让发作,却时常放出一两名骑兵到路上抢掠;幸而没有造成大患,但要等到他们俯首受死、献出俘虏,恐怕终究不能指望,何况他们猖狂奔突、难以预料呢?不过,兄长是什么样的人,哪里敢说您会沉溺于此?或许当年年轻而气盛,认为即使有些小嗜好,也本来不会损害我的根本;又或者知道嗜好不能不经过一番斗争才能痛快地除去,所以想靠日积月累逐渐消除它?把嗜好看作无害,恐怕是不知道应当与什么作战的过错;认为可以逐渐消除,恐怕是作战却不尽力的过错。嗜好侵入人的内心,也一定有其原因,不会只是漫无目的、毫无作用。一定是认为人从天地间得到的东西,每一件都不可缺少。孟子书中提挈这颗心的说法已经很明显,尤其在“生我所欲”一篇中更为明显。大概一个人没有觉悟时,从宫室、妻妾、子女的供养,到种种事物,似乎没有一样可以缺少;等到觉悟后,即使竹席、粗饭、豆羹这样关系生死的东西,也仿佛没有一样是不可缺少的。假如有一个人,起初没有觉悟而如今觉悟了,那么从今天起,他会认为没有一样事物是不可缺少的;回头看从前把一切都看作不可缺少的行为,也没有不哑然失笑的。懒惰的工匠和乞丐,侥幸得到十几个钱,便买些菜肴、买酒,喝醉后大声叫喊,自以为天下的快乐没有超过自己;而出身千金之家的人,却辛苦劳作,精细计算钱财,日夜都觉得不够。假如让这两个人交换处境来观察,也没有不哑然失笑的。人所最爱、以至认为不可缺少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七尺之躯。它活在世上时,能哭能笑,能提能举,能走能倚,没有什么不能做,也没有什么不具备。然而它聚集各种条件来存在于世上,又有长短不同,最终无不腐烂为野土、化为瓦砾,然后才停止;这样看来,这七尺之躯最终也不能归自己所有。既然最终不能归自己所有,那么在暂时拥有它的时候,本来也不可据为己有、私自认定它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何况各种嗜好,比起七尺之躯尚且远远没有那么不可缺少,岂不是要少上千百倍吗?古代圣贤之所以能够超越形气而独存,达到把生死看成一回事、把得失看得平等,淡然无物能够动摇内心,并不是虚妄之说,而是觉悟之后自己自然知道。到这种程度,才可以谈知性、知天,才可以谈谨独、诚意的学问。而这一切最初必定始于努力作战,从来没有不努力作战而能达到这种境界的。约之的嗜好并不比兄长少,我和他相聚时常常谈到;只是对兄长很少提及,是因为约之性情柔弱,需要有人从旁扶持,而兄长刚强果断、雄毅有魄力,即使起初暂时受到牵累,也一定会有一天跳脱出来,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不能知道您早脱离还是晚脱离。如今兄长果然知道如何作战,作战又很努力,能够从中脱身,这没有超出我平素的预料;但竟然这样早脱身,却是我没有料到、因而深为兄长高兴的。我的才德不肖,聪明百不及兄长之一,虽然仅仅守着规矩,也常怕失守。兄长说我作战胜利后身体肥胖,如今仍然瘦弱如故,这正足以看出没有战胜的结果。不过,我岂敢不勉励自己呢?希望兄长常常不嫌弃我并教导我。我向来不擅长文字,只是因为过去曾冒昧接受兄长的教诲,又居处幽静、事务很少,想用灌园之余力偶尔写作;又想自己既然像樗木一样散漫无用,幸而还没有立即老死,过两三年后,也许上天会开启我的心智,使我稍有知识,尚且应当寄托在文字上。虽不敢希望流传久远,或许可以表达鄙陋的心意,因此不能完全对此放下心来。

然往时朝夕于兄,尚不能窃其绪论,今去兄既远,谁为开之?固知终必罢废矣。今往近作数篇,冗散无可采,至如赠彭通判、与李郎中墓文,亦稍见巳志,故敢请教耳。仆今年寓居阳羡,挈妻子以行,有一二童子相与讲章句,自此身不量而而为人师,虽不责我以道,而所讲者章句,然至于收拾放心,正容谨节以率之者,亦不敢不力,自谓于此颇有分寸之益。因是知吾兄以道为人师,而所教者又非一二童子,乃齐鲁五六郡豪杰之士,则其所以率之者宜何如,而其为益又何如也?然仆所谓一二童子者,自章句外,亦以内外、轻重、义利、可否,时时与之一谈,则或如钻矿而不入。仆教不过一二童子,而又日夕与之处,然犹如此。兄虽善于作人,然以一人督率五六郡之士,而又不能日夕与之处,则其顽然而无得于兄者固亦有之欤?仆窃为兄虑也。夫为此五六郡得一良师,孰与为此五六郡得百十良师?故为提学者,莫急于凬励学官。今学官自卑其身,无耻而嗜利甚矣。诚欲有以凬励之,又恐非一佥事之力与三年之间所得为也。奈何?家父言某县某人者,在京师百计诋兄,此甚可为勇于任事者笑也。然在齐东,得无亦有如某者乎?此在兄,亦惟自信自为而已,何较于彼者哉?家父又言,兄有荐仆之书于京师贵人,此兄之爱我甚,而忘其丑也。虽然,仆之与兄以善交闻于人久矣,兄之荐我,何异于仆之自荐乎?仆年来自计巳熟,大抵人用之,不敢以隐;人不用,必不敢以求,亦必不敢以悔,终吾身而巳矣。然兄素巳知我,伏何待仆自言也?在庵兄过常不及,一会殊为包怏,并以相白。

○答俞教谕

译然而过去早晚和兄长相处,尚且不能私下承接您的绪论,如今离兄长已经很远,谁来为我启发呢?本来知道最终一定会停止荒废。近来寄去几篇新作,冗杂散漫,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至于赠彭通判的文章、与李郎中的墓志,也稍稍显露了自己的志向,所以冒昧请求您指教。我今年寄居阳羡,带着妻子儿女同行,有一两个童子同我讲习章句。从此我不自量力地做起了人的老师;虽然他们并不以大道来要求我,所讲的只是章句,但至于收拾放失之心、端正容色、谨慎节操并以身作则,我也不敢不努力,自己认为在这些方面颇有一点进益。由此我想到,兄长以道理做人的老师,所教的又不是一两个童子,而是齐、鲁五六郡的豪杰之士,那么您用来率领他们的方式应当怎样,所产生的益处又会怎样呢?不过我所说的一两个童子,除了章句之外,也常常同他们谈内外、轻重、义利、可否,有时却像钻矿而不能深入。我教的不过一两个童子,又每天早晚与他们相处,尚且如此;兄长虽然善于造就人才,但凭一人督率五六郡的士人,又不能每天早晚同他们相处,那么其中确实也有顽钝而不能从兄长那里得到收获的人吧?我私下替兄长担忧。为这五六郡得到一位良师,和为这五六郡得到一百几十位良师相比,哪一个更好?所以担任提学的人,没有比振作、激励学官更急迫的事。如今学官自己降低身份,毫无羞耻而又极其贪利。如果真想有所振作、激励他们,又恐怕不是一个佥事的力量和三年时间所能做到的。怎么办呢?家父说,某县某人曾在京师想尽办法诋毁兄长,这实在足以让勇于任事的人发笑。然而在齐东一带,难道没有像某人这样的吗?对于这件事,兄长也只能自己相信自己、自己去做罢了,何必同他们计较呢?家父又说,兄长曾把荐举我的书信送给京师贵人,这是兄长太爱护我而忘记我的丑陋。即使如此,我和兄长以交往友善而闻名于人已经很久了,兄长荐举我,和我自己荐举自己有什么不同呢?我近年来已经把自己的打算想得很清楚:别人任用我,我不敢隐藏自己;别人不任用我,我一定不敢请求,也一定不敢后悔,就这样终此一生罢了。然而兄长一向已经了解我,难道还要等我自己说出来吗?在庵兄经过常州却没有来,不能相会实在令人遗憾,特此一并告知。○答俞教谕

得所示书,知执事望我甚厚,教我甚至,感激感激。葢学病于博杂,而量病于不广,此鄙人膏盲之证,过承发药,敢不尽饮。然仆之此心,亦不敢不悉于执事也。夫士之于世,苟无志于为善,则巳。果有志于善,则世之人未尝不欲其入于善,巳之善未尝不欲与人共为之。所谓众生病即是巳病,此万物一体之心,必不能自目者也。仆于甲科人才,固未尝专有眷眷搜罗之心,其于岩穴之士之贤者,亦何尝敢忘相与切磋之心哉?其于卑鄙龌龊、越礼放法者,固未尝敢有雷同随俗之心,而其间尚可告语转移者,亦岂敢遂无悯惜爱护之心,而遽疾之如雠者哉?甲科之与岩穴,本无拣择,而感应则随其所遇。峻拒之与悯惜,本无作好恶,而曲成则因乎物情。此天则不容人加减者也。夫业无定习,而心有转移,苟真有万物一体之心,则虽从事于举业以进身,未尝不为义涂也。若使有独为君子之心,则虽从事于饬躬励行以退处,未尝不为利涂也。经义策试之陋,稍有志者莫不深病之矣。虽然,春诵夏弦,秋礼冬书,固古之举业也,固未尝去诵与书也。苟无为巳之心,则弦诵礼书亦秪为千禄之具。苟真有为巳之心,则经义策试亦自可正学以言。昔人妨功夺志之辨,此定论也。至于以举业为教,则稍有志者亦知深病其陋矣。吕伯恭以举业教浙中,而朱子以书规之。伯恭答书,以谓若不开此一路,则法堂前草深一丈。仆尝诵而窃叹,以为此极是前辈苦心,非特后之人未能知,虽当时同志者亦未能尽知也。仆年来则巳决意绝去举业之教矣,而犹琐琐为执事言者,葢亦自知今之不教举业未为脱洒,而向之教举业未为粘带也。今之不教举业未必足以闭人之利涂,而向之教举业未必不引人一二于义涂也。至于道德性命技艺之辨,古人虽以六德六艺分言,然德非虚器,其切实应用处即谓之艺;艺非麄迹,其精义致用处即谓之德。故古人终日从事于六艺之间,非特以实用之不可缺而姑从事云□。葢即此而鼓舞凝聚其精神,坚忍操炼其筋骨,沉潜缜密其心思,以类万物而通神眀。故曰洒扫应对,精义入神,只是一理。艺之精处即是心精,艺之麄处即是心粗,非二致也。但古人于艺以为聚精会神,极深研几之实;而今人于艺则以为溺心玩物,争能好胜之具。此则古与今之不同,而非所以为艺与德之辨也。执事所举尧舜天尧舜之所未闻与若罔闻云云者,此道也。羲和之历象,夷夔之礼乐,皋之刑名,至于垂工、和矢、伯益鸟兽,孰非道哉?然诸子为之,而尧舜若罔闻云云者,葢君逸臣劳,道则然耳。若谓尧舜以道自处,而以艺士诿之人,何其自待者厚而待人者薄也?皋以刑名自处,而乃为其君陈迪德之谟;夔以击石拊石自处,而乃教冑子以简廉直温之德性。则是以艺士自处,而以德望之人,又何其自责之薄而责人之厚也?历象礼乐,艺也。修五玉如五器,张施五采,在玑衡,独非艺哉?则尧舜亦屑屑矣。孟子曰:「尧舜之智而不徧物,急先务也。」若在羲和,则历象便为先务;在夔则击石拊石便为先务。又安得以尧舜之所不徧者而遂不急朼?执事以好博杂技艺为仆之病,此则不敢不承;而至于分技艺与德为两事,则辨之亦不敢以不明也。葢儒者慕古之论,莫不以为必绝去举业而后可以复古之德行道艺。此则不务变更人心,而务变更法度,将有如王介甫所谓「本欲变学究为秀才,不谓变秀才为学究」者矣。儒者务高之论,莫不以为绝去艺事而别求之道德性命。此则艺无精义,而道无实用,将有如佛老以道德性命为上一截,色声度数为下一截者矣。是以鄙意不敢不尽于执事也。虽然,执事悯时病俗之意,则亦深且切矣。今执事固有教人之责矣。今之教以举业,纵欲罢之,而势有不能;即使复古之教,则六艺固亦不废。执事之隐居修衔业,闻之胶阳诸兄,亦久矣。仆所愿执事之于诸生,即举业之中,而示之以穷经反躬、明理着巳之路,而嘿消其干名好进之心,则是举业中德行道谊也;即古六艺之中,而引之于聚精会神、极深研几之实,而嘿消其争能务胜之心,则是艺事中道德性命也。方且顺而导之,正不必逆而沮之也。大率今之世,举业技艺种种,犹未足为心病;所为心术大蠹者,在于义利之辨不明。执事教人,欲明义利之辨,则必以身率之。以身率之,则自取与辞受进退至于纤微,必精察之,果义欤利欤?所取与辞受进退至于纤微,尽义矣。尤必精察之,果有为欤无为欤?一毫不自遮蔽,一毫不使潜伏。精神可透金石,成人材、动风俗之责,固有在矣。敢以是少效爱助之意,以为执事报也。无由面晤极论,临书驰怀,嗣后更望时惠尽言,此仆之所汲汲而求也。

○答戚南玄

译收到您寄来的信,知道执事对我的期望很深厚,对我的教诲也极其周到,我感激不尽。我的学问之病在于博杂,器量之病在于不够宽广,这是我的病入膏肓之处,承蒙您给我开药,我怎敢不全部服下?不过,我这颗心也不敢不向执事完全说明。士人对于世间,如果没有志向行善,那也就罢了;如果果真有志于善,世上的人没有不希望他进入善道的,自己的善也没有不希望同别人共同实行的。所谓众生有病就是自己的病,这种万物一体的心,必定不能自欺。对于科举出身的人才,我固然从来没有专门热切搜罗的心思;对于山林隐居而有贤德的人,又何尝敢忘记同他们切磋的心呢?对于卑鄙猥琐、越礼违法的人,我固然从来不敢有随声附和、随俗同流的心;但其中还有可以劝告、转变的人,又怎么敢完全没有怜悯、爱护的心,马上把他们当作仇敌一样憎恨呢?科举出身者和山林隐士,本来没有特别挑拣;感应却随着所遇之人而不同。严厉拒绝和怜悯爱护,本来也不是任意制造好恶;委曲成全则要根据人的实际情形。这是天理,不容人任意增减。事业本来没有固定的学习途径,人的心也会转变;如果真有万物一体之心,即使从事科举以求进身,也未尝不是义路。如果有独自成为君子的心,即使从事修身励行、退居自守,也未尝不是利路。经义、策试的浅陋,稍有志向的人没有不深以为病的。不过,春天诵读、夏天弦歌、秋天学习礼、冬天读书,本来就是古人的科举之业,古人本来没有停止诵读与读书。如果没有为自己的心,那么弦歌、诵读、礼仪、读书也只不过是求取俸禄的工具;如果真有为自己的心,那么经义、策试也自然可以成为端正学问、表达道理的途径。古人关于妨害功业、夺取志向的辨析,是确定的论断。至于把科举之业作为教人的内容,稍有志向的人也知道深深忧虑它的浅陋。吕伯恭曾经用科举之业教导浙江士人,朱子便写信规劝他。伯恭回信说,如果不打开这一条道路,法堂前就会长满一丈深的草。我曾诵读这段话,私下叹息,认为这实在是前辈的苦心,不仅后人不能完全了解,即使当时的同志也未必完全明白。近年来我已经决意彻底停止教授科举之业,却还琐细地对执事说这些话,是因为我也知道,如今不教授科举之业未必就是洒脱,过去教授科举之业也未必就是牵缠。如今不教科举之业,未必足以堵住人的利路;过去教授科举之业,也未必不能把一两个人引到义路上。至于道德、性命与技艺的区别,古人虽然把六德、六艺分开来说,但德不是空洞的器物,它切实应用的地方就叫作艺;艺也不是粗浅的外在事迹,它精微的义理和实际的作用就叫作德。所以古人整天从事六艺,并不只是因为实际用途不可缺少才姑且从事。其实正是在这些事情中鼓舞、凝聚精神,使筋骨坚忍受锻炼,使心思沉潜缜密,以此类推万物、通达神明。因此说,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只是一条道理。技艺精微的地方就是心思精微,技艺粗疏的地方就是心思粗疏,并不是两回事。但古人把技艺看作聚精会神、极深研几的实际功夫;今人却把技艺看作沉溺于外物、争强好胜的工具。这是古人与今人的不同,并不是德与艺本身的区别。执事所举尧舜所不知道、尧舜仿佛没有听闻等说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羲和掌管历法天象,夷、夔掌管礼乐,皋陶掌管刑名,至于倕掌工艺、和制作弓矢、伯益辨识鸟兽,哪一项不是道呢?不过由诸臣去做,而尧舜仿佛没有听闻,大概是君主安逸、臣下勤劳,道理本来如此。如果说尧舜自己以道自处,却把技艺推给臣下,岂不是对自己的要求厚重、对别人的要求浅薄吗?皋陶自己以刑名之学自处,却为他的君主陈述启迪德性的谋略;夔自己以击石、拊石的乐官之职自处,却教导太子培养简朴、廉正、刚直、温和的德性。这就是说,自己以技艺之士自处,却要求别人承担德行,又为什么对自己要求如此浅薄、对别人要求如此深厚呢?历法天象、礼乐是技艺;修治五玉如同五种礼器,张设五彩,置于璇玑玉衡之上,难道不也是技艺吗?这样看来,尧舜也会从事这些琐细事务了。孟子说:“尧舜的智慧不能遍及万物,是因为急于处理最重要的事务。”如果对羲和来说,观测历象就是首先要办的事;对夔来说,击石、拊石就是首先要办的事。又怎么能因为某些事是尧舜没有遍及的,便认为它们不重要呢?执事认为喜好博杂的技艺是我的毛病,这一点我不敢不接受;但若把技艺同德分成两件事,我也不敢不加以辨明。大体说来,儒者仰慕古人的论调,无不认为必须彻底抛弃科举之业,才能恢复古代的德行、道术和技艺。这不是致力于改变人心,而是致力于改变法度,将会出现王介甫所说的“本来想把学究变成秀才,却没想到把秀才变成了学究”的情形。儒者崇尚高远的论调,无不认为必须彻底抛弃技艺之事,另行寻求道德性命。这就会使技艺没有精微的义理,而道德没有实际的作用,最终如佛、老二家所说,把道德性命作为上层,把声色、尺度、数目等作为下层。因此,我的意见不敢不全部向执事说明。不过,执事怜悯时弊、忧虑风俗的心意,也确实深切。如今执事本来就负有教人的责任。现在用科举之业教人,即使想停止,形势上也有所不能;即使恢复古代的教育,六艺本来也不能废弃。执事隐居修业的事,我从胶阳诸兄那里听说,也已经很久了。我希望执事对于诸生,能够就在科举之业中向他们指出穷究经义、反省自身、明白道理、彰显自身的道路,默默消除他们求取名声、热衷进身的心;这样就是科举之业中的德行道义。又能就在古代六艺之中引导他们达到聚精会神、极深研几的实际功夫,默默消除他们争强好胜的心;这样就是技艺之中的道德性命。应当顺势引导他们,实在不必逆势阻挠他们。总的说来,今天的时代,科举、技艺等各种事情还不足以成为心病;真正侵蚀心术的蛀虫,在于义利之辨不明。执事教人,想要使他们明白义利之辨,就必须以身作则。以身作则,就要从自己的取舍、辞受、进退,到最细微之处,都精细考察:究竟是义,还是利?凡取舍、辞受、进退直到细微处,都符合义了,还尤其必须精细考察,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一丝一毫也不自我遮蔽,一丝一毫也不让它潜伏不察。这样精神便可以穿透金石,成就人才、改变风俗的责任,自然就有所承担了。谨以这些话稍稍表达我爱护、帮助执事的心意,作为对执事的回报。没有机会当面相见、尽情讨论,临信驰念;以后还希望您时时赐教,把意见全部告诉我,这正是我急切求取的。○答戚南玄

来书满纸,无一字非膏肓之病,无一字非瞑眩之药。兄之惠我,极厚极厚,非言可为谢也。《论语》曰:“据于德,游于艺。”《记》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德之与艺,说作一个不得,说作二个不得。纔提起处,色色总在面前;纔放下处,了了更无一物。自是人心本来之玅,而不容增减也。古人终日从事于琴瑟羽钥,操缦安弦,种种曲艺之间。既云终日从事矣,然特可谓之游,而不可谓之溺。今之人其于琴瑟羽钥,操缦安弦,种种曲艺,即便偶一为之,则亦可谓之溺,而不可谓之游。何也?为其有欣猒心也,为其有好丑心也,为其有争长兢短之心也。欣猒心,好丑心,长短心,此兄之所谓即是尘机也。然则所谓“艺成而下”者,非是艺病,乃是心病也。扫除心病,用息尘机,弟敢不自力以承兄之教也。虽然,尘机息尽,浑沦道心,亦愿兄之无忽斯言也。

○答王生宗道

唐君诚志节之士,所惜平生未与之接,不能得其心胸面目之详,只是据纸上语套说一遍,殊觉精神不畅,不足以发潜德之光。且如德州接逓一事,乃是据宗道口说,故叙事中此一段稍觉精明。若使前时宗道尽将此君平生首末行事委曲口说一番,或能更有发挥耳,今不及矣。然竹溪刚介之士,其言亦自足以传信,不待予也。既巳为唐君作铭,为之投笔三叹,志士苦心,旷世相感。且唐君在当时淹蹇不得一第,而老于郎署,又年不满六十,其清修绝俗,亦自足以结裹此身而风没世。彼世间取高第为大官,享耆寿,势力赫奕,不知几何人,即其沉酣饱满于声利间,当时莫不自以为最得意,然纔一没身,便臭腐粪土,何异若此者?其于唐君何如哉?此孔子所以较量于齐景公、夷齐千驷饿死之间,其于提醒人心最切切也。清寒之士可以无所待而自立矣。宗道素有志向,更愿于义利紧关处极力研析,使不为一切俗情所转,乃是挺挺自作豪杰,亦所以不负唐君衣钵云耳。勉之勉之。

○与唐一庵书

使者来,弟往洞庭。归时乃见尊柬,读罢不觉凄然之甚。吾兄盛德人也,造物者既穷其躬,而又夭其嗣也哉!为善者其亦不可以自信矣。虽然,自古圣贤能就人所不能就之德,则必有能堪人所不能堪之情。昔者,丨子夏哭子丧明,失之过;延陵三号而行,失之不及;东门吴则荡而非人情也。兄笃于信道久矣,试于此寻究真源,则虽极哀极苦,中本心了然自明。所谓哀之发而中节,而未尝失其为中也。

○寄黎知州

辱来教,云歆羡畔援之无也。易意必固我之无也难。澹泊者无所爱而自甘,高明者有所主而自执。此意自前人未有发之者,非吾兄真实体会不能了了至此。仆谨闻教矣,甚幸,甚幸。夫麄尘细尘,总来一尘。心是活物,周流六虚,本来如是。意必固我,安从生哉?毕竟歆羡畔援,潜根内伏,有纤毫洗刷刮不尽处也。既曰意必固我矣,则未可语畔援之无也。仆闲居自咎,惜从前意向之未真,觉一切妄念之为累。近来工夫惟有嘿嘿知过而巳兄所过奖,令人赧然不敢当。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道也?东城笃行坚至,在朋友中绝少于此。顾仆也浅陋,何足以发潜德之光?谨据状参以同游时所见闻,从实书之,不敢为谀墓之词,亦所以体东城之志也。中有疏略与不当处,更望痛为抹削,惟吾兄勿让。

○与郑淡泉文选

别兄久矣。仆居闲无事,时取晦庵先生之书读之,至答陈永嘉书“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不觉慨然发叹,以谓三代以下人材与三代以上,划然隔作两截,其隐微深锢之病,只是如此。然同甫亦是豪杰,岂肯便自坐落利霸窠子里去?只缘荖却些子,其流遂至于此。有志者真不可不慎于毫厘也。试以请于兄,兄试教之。

○答洪方洲主事

承示关政蔼然宽恤礼让之意,至于节用惠商,以身先之,非吾兄雅志古道不能为此。中间意有偏重处,亦稍为指摘一二,以复来命。自叹艹埜书生,不能识知榷场事体,终为目论耳。万不如吾兄身历其地而斟酌之之为精也。虽然,山人所知者,去榷场中弊病犹易,去心术中弊病则难。昔人谓有意为不善与有意为善皆能累心,如瓦石屑、金玉屑皆能障眼,惟慎独二字是千古正法眼藏。若于此参透,则终日履道只是家常茶饭,平平坦坦,不作一毫声色。世间一切好题目、恶题目皆不能累我矣。吾兄向善甚笃,持身甚严,迥在流俗之外,仆一见而知敬之如瓦石屑,自是不能障兄,第恐所谓金玉屑者,不谓无一点半点尚着眼中耳。二程全书近曾留意否?冬来独居,思兄为切。杭城多事,仆恐不能来,葢山人之道宜尔也。俟面奉报。

○与王湛泉文选

译兄长来信写满了纸,没有一个字不是针对病入膏肓的病症,也没有一个字不是使人眩乱却能治病的药。兄长对我的恩惠极其深厚,实在不是言语所能表达谢意。《论语》说:“依据德行,游于六艺。”《礼记》说:“德行成就便居于上,技艺成就便居于下。”德与艺,不能说成一个,也不能说成两个。刚一提起它,种种都总在眼前;刚一放下它,明明白白又没有任何一物。这本来就是人心的妙处,不容许有所增减。古人整天从事琴瑟、羽籥、操缦、安弦以及种种曲艺,既然说整天从事,却只能说是在其中游历,不能说是沉溺。今人对于琴瑟、羽籥、操缦、安弦以及种种曲艺,即使偶尔做一做,也可以说是沉溺,不能说是在其中游历。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有喜欢和厌恶的心,有美丑分别的心,有争长短、竞高下的心。喜欢厌恶、美丑、长短之心,就是兄长所说的尘俗机心。这样看来,所谓“艺成而下”,并不是技艺本身有病,而是人心有病。扫除心病,使尘俗机心止息,我怎敢不努力承受兄长的教诲呢?不过,即使尘俗机心完全止息、道心浑然圆满,也希望兄长不要忽视这句话。○答王生宗道 唐君是有志节的人,可惜我一生没有同他接触,不能详细了解他的胸襟和面貌,只能根据纸面上的言语套话说一遍,总觉得精神不能舒展,不足以发扬他潜藏的德行光辉。比如德州接递一事,是根据宗道口述的,所以叙事中这一段稍微写得明白些。假如当时宗道能把唐君一生从始至终的行事曲折详尽地说一遍,或许还能有更多发挥;如今已经来不及了。然而竹溪是刚正耿介的人,他的话本身也足以使人信服,不需要我来证明。既然已经为唐君作了铭,我为此放下笔长叹三声:有志之士的苦心,真是隔世也能相互感通。况且唐君当时困顿不得中一第,后来老于郎署,年纪又不到六十;他清正自守、超凡脱俗,也完全足以凭此成就一生,并流芳后世。世间那些考取高第、做到大官、享有高寿、权势显赫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沉醉饱享于声名利禄之中,当时无不自以为最得意,可是一旦死亡,便只剩臭腐粪土,同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同呢?他们与唐君相比又怎样呢?这就是孔子在齐景公的富贵和夷齐的驾驷挨饿而死之间加以比较的原因,对警醒人心最为急切。清贫寒素的士人完全可以不依赖外物而自立。宗道一向有志向,更应当在义与利的关键处极力辨析,使自己不被一切世俗情感所左右;这样才是挺立自为的豪杰,也才不辜负唐君的学术传承。努力吧,努力吧。○给唐一庵的信 使者来时,我正往洞庭去了。回来后才看到您的信,读完不觉极其凄然。我的兄长是德行高尚的人,造物者既然使您一身困顿,又为什么还要使您的后嗣早夭呢!行善的人,难道也不可以相信天理了吗?不过,自古圣贤能够成就常人所不能成就的德行,就一定也能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情感。从前子夏因哭子而哭坏了眼睛,是过度;延陵季子哀哭三声便离去,是不及;东门吴的态度则放荡而不合人情。兄长笃信圣贤之道已经很久了,请在这件事上探究真实的根源,那么即使极其哀痛苦楚,内在的本心也会清楚明白。这就是所谓悲哀的发作合乎节度,却从未失去其中正之道。○寄给黎知州 承蒙您来信教诲,说您羡慕那种无所依附、无所攀援的境界。要做到不先入为主、不固执己见,却很难。淡泊的人没有什么贪爱,所以能够安然自甘;高明的人心中有所主宰,所以能够自守不移。这层意思,前人从未有人阐发过;若不是兄长亲身真实体会,也不能明白到这个地步。我恭敬地听取了教诲,十分庆幸,十分庆幸。粗尘细尘,总归都是一粒尘埃。心是活泼流动的东西,周遍运行于六虚,本来就是如此;那么先入为主、固执己见,又从哪里产生呢?但归根到底,羡慕、依附和攀援的根苗仍潜藏在内心深处,总有一丝一毫没有洗刷刮除干净的地方。既然说还有先入为主和固执己见,就还不能说已经没有羡慕依附和攀援。我闲居时自我责备,惋惜从前的意向不够真切,觉得一切妄念都是拖累。近来的功夫,只是默默知道自己的过错罢了。兄长过分奖许,使我惭愧,不敢当。难道这就是所谓诱导我,使我达到道的境界吗?东城笃实行道、坚定真诚,在朋友中极为少见。只是我浅陋,哪里足以发扬他潜藏的德行光辉?我谨依据行状,再参照同游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照实写下,不敢作谀墓之辞,也是为了体察东城的志愿。其中有疏漏和不恰当的地方,还望兄长尽管替我删改,请不要推辞。○给郑淡泉文选的信 与兄长分别已经很久了。我闲居无事,时常取晦庵先生的书来读,读到他答陈永嘉书中“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的说法,不觉感慨叹息,认为三代以下的人才同三代以前相比,截然分成两段;那种隐微而深固的弊病,只是如此。然而同甫也是豪杰,难道肯就这样自己坐落到功利、霸道的窠臼里去吗?只是因为稍微偏差了一点,结果便流变到这个地步。有志之士,实在不能不在毫厘之间谨慎。请兄长试着回答我,也请兄长指教。○答洪方洲主事 承蒙您告知关政和蔼宽厚、体恤百姓、崇尚礼让的用意,至于节省费用、惠及商人,又亲自带头实行;若不是兄长有高雅而合乎古道的志向,不能做到这样。其中有些意思偏重的地方,我也略加指摘一二,来答复您的嘱托。只可叹我是乡野书生,不能了解榷场事务的实际情况,终究只是闭门空谈。万万不如兄长亲自处在当地加以斟酌来得精确。不过,山人所知道的是,去除榷场中的弊病还容易,去除心术中的弊病却困难。古人说,有意作恶和有意行善都能成为心的负累,如瓦石屑和金玉屑都能遮蔽眼睛;只有“慎独”二字才是千古不变的正法眼藏。若能在这里参透,那么整天践履正道,也只是家常茶饭,平平坦坦,不显露一丝声色。世上一切所谓好题目、坏题目都不能成为我的负累了。兄长向善非常笃定,持身非常严谨,远在流俗之外;我一见您便知道应当敬重您,瓦石屑自然不能遮蔽兄长,只恐所谓金玉屑,不能说一点半点也没有落在您眼中。二程全书近来曾留意过吗?入冬以来独居,十分想念兄长。我恐怕不能到杭城去,因为山人的道路本来就应当如此。等见面后再奉告。○给王湛泉文选的信

兄之为文选也,海内端人节士莫不张目吐气,以为三代直道复出。兄之退而西归也,海内端人节士莫不怅怅然失望。仆于兄之为文选也,则窃与海内之士同其庆喜;而于兄之退也,独不与海内之士同其怅怅。者何也?庄生有言:“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后之君子,道德功业不如古人,止坐积之不厚,发之太骤耳。古人限之以四十而仕,岂古人才力智慧不如今人?葢以厚积而薄试之也。今兄去古人强仕之年犹未也,愿兄益自恢廓,勿以三代以下功名为可足,勿以古圣贤精一之学为不可至,乘此山林多暇,专精致神,使反之于身心情性者益邃以精,而究于古今成败理乱之故者益练以熟,积之于优游,而发之于劻勷,所以任天下之重有余裕矣,岂止为今日第一文选而已哉?此仆所以不暇为兄怅怅,而敢为兄贺也。海内同心如兄能几?自屏归后,以兄在文选,嫌不敢奉书。今兄既还山,又吴冀南北相去且五六千里,无由天身切磋,耿耿如何?仆也樗散无似,自别兄后,毫发无所长进,惟旧来面目,兢兢不敢变坏,此可用以少慰知巳之怀耳。至于驱驰当世,非惟才有所不可,抑亦性有所不宜也。兄在文选时,乃独勤勤推毂故人之意,则厚矣。

○与陈后冈参议

别后恋慕不舍,与久病衰颓之状,大略具之,叶绍兴通判所寄书中。今家人来,亦当口能道之矣。每每念昔与兄同住京师,日夕相砥淬,受教不为不深,且愧愚疏,无以承之。不谓此后渺然相隔,葢三四年而仅得一两日之聚。方其离思孤怀,十未展其二三,而鹢首已南矣。亦何暇于吐心曲,谈道德以交助所不及者乎?兄去闽越,不知复以何时为聚首之期?非惟仆蓬蒿之质,不能藉直于麻中,而兄之德器如玉,亦不暇置诸顽石之间以自攻。此其可思可怅,岂特以酒食文字之故也?仆尝闻兄绪论大意,以为必杂用王霸,乃可以适时而济务;而仆则多执泥古,方戞戞乎如以舟而行诸陆。然兄既以此自信而不疑,仆亦以此自胶而不悔。是以自承教以来,契分虽甚投,而论议常至左右。古人云「去短集长」,此仆之所以不可无藉于麻中之直,而兄顾亦谓有取于顽石焉,其可也?兄在湖藩,清修之节,剸繁之才,自与时流迥别。虽然,亦愿兄母见化城而遽住耳。今奉去《读书记》一集一部,仆意欲以此广兄,不知兄肯降心而观焉否也?仆窃谓三代人材,皆从心性上磨炼,故其经纶参赞之业,不出户庭而得。之后世反躬之学不传,而其人所以经纶于世者,率亦疏卤。求其系国之轻重,如孔明、李泌、陆贽之徒,则其于道虽未醇,而本其天资之所暗合,亦往往开诚而不欺,恬淡而少欲。其经纶虽未必尽出于道,而竭其才之所及,亦往往渊源而有本,阔大而无漏。固不可谓无其人焉,而非謭謭然功名自喜者可以跂而望也。苏子有言:「士之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兄其有意乎?仆居闲无事,欲得国朝诸名臣奏议读之,且以尚论其人,与其所以经纶于世者何如?顾僻处山居,苦不能多致,烦兄为我留意。至于北宋以前诸儒解经之书,世多散轶不存,亦烦兄试博求之《菽园杂记》诸书,兄向欲录一副本,见与亦愿兄母忘之也。若夫诗辞之学,则仆自知力之决不足以进此,向已告疲于兄矣,兄母更以此望我。俟他日有持后冈先生集示我者,我当望洋而叹,或尾后作一二句跋语,是则可耳。兄许我以暮年买田冋住之说如何?如何?谚云:「痴人前不得说梦。」吾巳执此作左劵矣,幸兄母使我为痴人也。失兄于东隅,得兄于桑榆,窃以为怏艹艹白。

○答屠渐山谕德

译兄长担任文选时,天下正直之士和有节操的人无不昂首吐气,认为三代的正直之道又出现了。兄长退职向西归去时,天下正直之士和有节操的人无不惆怅失望。我对于兄长担任文选,私下同天下人士一样庆幸欢喜;但对于兄长退职,却独独不与天下人士一样惆怅。这是为什么呢?庄子说过:“风积聚得不厚,大翅膀承载它就没有力量;水积聚得不厚,大船承载它就没有力量。”后世君子道德、功业不如古人,只是因为积累得不厚,却发用得太急。古人把四十岁规定为出仕之年,难道古人的才力智慧不如今人吗?大概是因为厚积而慎于试用。如今兄长距离古人出仕的年龄还远未到,希望兄长更加开拓自己的胸襟,不要认为三代以下的功名就值得满足,不要认为古代圣贤精纯专一的学问不可达到。趁着居山林中空闲较多,专心致志、凝聚精神,使反求于自身心性情的功夫更加深邃精纯,使探究古今成败治乱原因的学问更加练达熟悉;在从容优游中积累,在匆忙救弊中发挥,这样承担天下重任就会绰绰有余,难道只做今日第一流的文选官而已吗?这就是我没有工夫替兄长惆怅,反而敢于向兄长道贺的原因。天下同心之士,像兄长这样的能有几个?自从退隐归来后,因为兄长还在文选任上,嫌疑之下不敢给您写信。如今兄长既已还归山林,又与我相隔吴地、冀地南北,距离将近五六千里,无法亲自切磋,内心怎能不耿耿?我本是无用而懒散的人,自从与兄长分别后,丝毫没有长进,只有旧日的面目还在,小心翼翼不敢使它变坏;这一点或许可以稍微安慰知己的情怀。至于在当世奔走,不仅才力有所不能,即使性情也不适合。兄长在文选任上时,独独勤恳地替故人荐举,情意实在深厚。○给陈后冈参议的信 分别以后,我对兄长的思念不舍,以及久病衰颓的状况,大略已经写在叶绍兴通判寄去的信中。如今家人来这里,也应当能够当面说给您听。常常想起过去同兄长一起住在京师,早晚相互砥砺,所受的教诲不可谓不深;同时又惭愧自己愚钝疏陋,无法承受这些教诲。没想到此后遥遥相隔,大概三四年才能有一两天相聚。每当离别的思绪和孤独的情怀刚刚展开十分之二三,船头已经向南去了。又哪里有空倾吐心曲,谈论道德,以互相帮助弥补不足呢?兄长去了闽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有相聚的日期?不仅我如蓬蒿一般的资质,不能借助麻中的挺直而挺直自己;兄长的德行才器如美玉,也没有空闲放在顽石之间来自我砥砺。这些事情值得思念、惆怅,难道只是因为饮食文字之类吗?我曾听过兄长论说的大意,认为必须兼用王道和霸道,才能适应时势、成就事务;而我却多半拘泥于古法,正艰难地像在陆地上驾船一样。可是兄长既然对此深信不疑,我也因坚持己见而不后悔。所以自从承受教诲以来,情谊虽然十分投合,议论却常常各持左右。古人说“去掉短处,集合长处”,这正是我不能不借助麻中之直的原因;兄长反而也说可以从顽石那里取法,这样做可以吗?兄长在湖藩任职,清正自守的节操、处理繁杂事务的才能,自然与时俗之流大不相同。不过,也愿兄长不要看见海市蜃楼般的幻境便匆忙停步。现在奉上《读书记》一集一部,我的意思是想借此拓展兄长的见识,不知兄长肯屈尊读一读吗?我私下认为,三代的人才都是从心性上磨炼出来的,所以他们经纶天下、辅佐治理的事业,不出户庭便能获得根本。后世反求自身的学问失传了,而他们用来经纶世务的本领,大多也粗疏浅陋。若要寻找像孔明、李泌、陆贽这类关系国家轻重的人物,他们在道上虽然还不纯粹,但从其天资暗中契合之处看,往往能够开诚相见而不欺诈,淡泊而少欲。他们的经纶未必完全出于道,但竭尽才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往往渊源深厚而有根本,格局宏大而没有遗漏。当然不能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但那些浅薄地以功名自喜的人,是不可以抬脚企望达到的。苏轼说过:“士人不把天下的重任自我承担,已经很久了。”兄长是否有这样的志向呢?我闲居无事,想找来本朝各位名臣的奏议阅读,并且评论这些人物,看看他们经纶世务的成效如何。只是我偏居山中,苦于不能多方寻得,烦请兄长替我留意。至于北宋以前诸儒解说经书的著作,世间大多散失不存,也烦请兄长试着广泛搜求。《菽园杂记》等书,兄长从前想抄录一部副本,见到时也希望兄长不要忘记这件事。至于诗辞之学,我自知力量实在不足以在这方面进步,从前已经向兄长告过疲了,兄长不要再用这个期望我。将来如果有人拿后冈先生集给我看,我一定会望洋兴叹,或许在书后写一两句跋语,这样就可以了。兄长答应我晚年买田归隐的说法,怎么样?怎么样?俗话说:“在痴人面前不能说梦。”我已经把这件事当作凭据了,幸望兄长不要使我成为痴人。我在东隅失去了兄长,却在桑榆之年得到兄长,私下认为这足以稍解遗憾。○答屠渐山谕德

自闻兄有疾,时以为怀。夏间富生于德来学,每因富生问起居,则知既巳勿药矣,甚慰,甚慰。浮屠家穪缺陷世界,故物忌于盈。吾兄之才与其所享,可谓元矣。乘除消息,天行则然。吾兄之疾,岂造物者将以是少损亏焉,而大受于其后也?孚兄平生意气甚高,聪明甚慧。夫高者不可柔而雌也,慧者不可藏而晦也。兄罹此疾疢,则寂寥枯淡之中,静思默视,种种世界,种种伎功,无可恃。不朽者必将于幻身之外,别求所谓本来面目者而从事焉,则兄之学将日以精,而其所得于病者不既多乎?此仆始为兄忧,而竟为兄贺也。故曰:惟其病病,是以不病。兄勿以为阔论,如何?弟年来奔走荆溪,今岁始买小庄,去县十四五里,妻子始有定居,衣食稍能自给,一身幸为天地间一闲人矣。药饵之暇,亦欲讲习故业,冀少有得焉,以毕宿志。而海内知交皆散在四方,昔人取多闻,而恨于独学之难,每以为叹。而知交如兄者,则尤往来于怀也。向尝托南江道此意,而兄不能来,仆又不能往,奈何?今蹉跎又经岁矣,后复如何;使来承委令兄堂文字缘,仆素病羸,自乡居以来,欲节省言语文字以完心气,故凡亲知之托,一切谢免。而吾兄数百里相命,似不宜以此为觧。然复自念,平生未获请见于九峯先生,既无以测知精神意向所在,而欲为之叙论。若深言之,则近于谀墓之嫌;浅言之,则不足以发潜德,而违于铭以穪羙之义,不满于爱弟孝子之心,是惧。欲辞去,则又重以违长者之命,而不敢也。又复自念,兄之所不远数百里而托于不文之辞者,葢以迂戆之人不能为谀,其言或可以信于后来者耳。令以平生未尝请见,而深言浅言两无所措,乃嚅嗫而为之言,是无以自信乎其心,而又何以信乎其人?非兄所以欲相托之意也。是以敢直心而辞于将命者,且其人之相知而言之足以信者,则既有东郭少湖在矣。幸兄亮之冬中南游,必得登兄之堂,写所怀不尽。

○与田巨山提学

约之过敝邑,寄到手书,嘉惠多谢雅意。仆自送约之至姑苏,触暑积劳,遂尔发疟,迄今伏枕未及能强起也。病归以来,生平交游,一时雨散空山,独坐每每念之,令人无以为怀。此岂惟握手殷勤,日夕之权不能解之于心,而独学无友,则昔人所以深病于孤陋也。奈何近会约之,稍能道吾兄所新得,慰甚慰甚。约之又言,吾兄以好畵之故,至欲手自摹搨,则仆之迂滞所不能觧者。然吾兄专凝纯静,岂谓沉溺于此?或者居闲无事,游息之时,聊以此为戏耳。仆窃谓游艺之与玩物,适情之与丧志,荖别只在毫芒间。如六艺皆古人养性而理心,自此便可上达天德。今人学射学书学数,则不过武弁之粗材与胥史之末技,是以戴记分为德艺上下之说,而子夏亦讥其不能致远,况又不在六艺之科者乎?且古之善画不过如郑虔、王维辈,何足学也?况学之终身,有竟不能似其一水一石者乎?陈履常之诗曰:「晚知书画真有益,却悔岁月来无多。」仆尝诵而笑之,以为履常知书画之有益,而为益有甚于书画者,履常不知也。履常自悔其岁月之不足以给书画,而书画祗足以縻费岁月者,履常不知也。吾辈年巳长太,虽笼聚精神,早夜矻矻从事于圣贤之后,尚惧枉却此生,则虽诗文与记诵便可一切罢去,况更有赘日剩力为此舐笔和墨之事乎?然仆闻之,画家之说亦不以舐笔和墨者之为工,而必解衣盘薄之为上,乃知画家不贵能画,正在能不画耳。若此者所以凝神而不分其志也。兄之画品能通乎此,则仆之所不敢知,而所以讽兄者不乃为土苴末论乎?幸兄一笑而掷之可也。仆自别后,携家至阳羡,谢去世事牵缠,时时闭门默坐,始知平日没于多岐荡精摇神之过。每读邵子「劳多未有收功处,踏尽人间闲路岐」之语,则怃然大悔者久之,是以奕棋,赋诗,博闻强记,皆昔所甚好。或终岁不对局,或经月不成一韵,或数旬不展卷。虽或为人所强与自强为之,亦竟如嚼蜡,了然绝无滋味也。观尊卷所书数作,则荒落疏懒之态可尽见之。仆之为此,其志亦欲发愤刊落,收功一源,而力必不能逮也。惟兄有以教之。

○与二弟正之

行者居者,形迹各别,然理道无二致也。日用功夫,无二致也。汝兄在山中,若不能谢遣世缘,澄彻此心,或止游玩山水,笑傲度日,是以有限日力,□却无益靡废,即与在家何异?汝在家,若能忍节嗜欲,痛割俗情,振起十数年懒散气习,将精神归并一路,使读书务为心得,则与在山中何异?艰哉,艰哉!各各弩力。居常只见人过,不见巳过,此学者切骨病痛,亦学者公共病痛。此后读书做人,须苦切点检自家病痛。葢所恶于人许多病,若真知反身,则色色有之也。

○与薛方山郎中

译自从听说兄长有病,我时时挂念。夏天富生从德州来求学,每次因富生问起您的起居,得知您已经不用服药便痊愈了,十分欣慰,十分欣慰。佛家称世界为有缺陷的世界,所以万物忌讳满盈。兄长的才华和所享有的福分,可以说已经很盛大了。盛衰增减、消息盈虚,天道运行本来就是这样。兄长这场病,难道是造物者将借此稍微减损您,却要使您后来获得更大的承受和成就吗?我认为兄长一生意气很高,聪明颖慧。意气高昂的人不能变得柔弱卑下,聪慧的人不能把光明隐藏起来。兄长遭遇这场疾病,就应在寂寥枯淡之中静静思考、默默观察,看到种种世界、种种技艺都没有什么可以依恃;不朽的东西必定要在幻化的身体之外,另行寻求所谓本来面目,并从此用功,那么兄长的学问将日益精进,而从疾病中得到的收获不是已经很多了吗?这就是我起初替兄长担忧,最后却替兄长祝贺的原因。所以说:正因为把疾病当作疾病来忧患,才不会被疾病所困。兄长不要认为这是空泛之论,如何?弟弟这些年来奔走于荆溪,今年才买下一座小庄,离县城十四五里,妻子儿女才有了固定居所,衣食也稍微能够自给,一个人幸而成了天地间的闲人。服药之余,也想讲习旧日学业,希望略有所得,以完成平生志愿。而天下的知交都分散在四方。古人重视多闻,却又以独自求学的困难为憾,我常常因此叹息。像兄长这样的知交,更时时萦绕在我心中。从前曾托南江转达这个意思,但兄长不能来,我又不能去,怎么办呢?如今蹉跎之间又过了一年,以后又会怎样呢?您来信托我为九峰先生作墓志文字。我一向体弱多病,自从乡居以来,想节省言语文字来保全心气,所以凡是亲友的嘱托,一概谢绝。但兄长从数百里外相托,似乎不应以此作为推辞。可是我又想到,平生没有机会请见九峰先生,既无法考察他的精神意向所在,却要替他作叙论。说得深了,便有近于谀墓的嫌疑;说得浅了,又不足以发扬他的潜在德行,违背铭文称美的意义,也不能满足爱弟孝子的心愿,这是我所害怕的。想要推辞,又更加重了违背长者嘱托的过失,因此不敢推辞。再想,兄长不嫌数百里之远而把这件事托给我这个不善作文的人,大概是认为迂拙的人不能作谀辞,他的话或许可以使后人相信。如今我因为一生未曾请见他,深说浅说都无从措置,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几句;这样既不能使自己的内心信服,又凭什么使别人相信呢?这并不是兄长托付我的本意。因此我敢于直抒内心,向传达嘱托的人辞谢。况且,真正了解那个人、所说的话足以使人相信的人,已经有东郭少湖在了。幸望兄长谅察。冬季中间我南游时,一定能登门拜访兄长,把心中想说而未尽的话全部说出。○给田巨山提学的信 约之经过敝邑,寄来亲笔信,我很感谢您的厚意和雅意。我自从送约之到姑苏,遭受暑热又积劳成疾,于是发了疟疾,直到现在还伏枕不起,不能勉强起身。病中回到家以来,平生交游一时如雨散入空山,独坐时常思念他们,使人心中无所寄托。这难道只是因为不能握手殷勤、不能以朝夕相处来排解心情吗?独自求学而没有朋友,正是古人深以为病的孤陋。好在近来会见约之,他略能讲说兄长最近的所得,使我十分欣慰,十分欣慰。约之又说,兄长因为喜爱绘画,甚至想亲自摹拓;这正是我的迂滞所不能理解的。不过兄长专心凝神、纯静不杂,难道会沉溺于此吗?或许只是闲居无事、游息的时候,姑且把它当作游戏罢了。我私下认为,游艺与玩物、适情与丧志之间的区别,恰恰只在毫厘之间。六艺都是古人用来养性理心的,由此便可以上达天德。如今人学习射、书、数,不过成为武官的粗浅才能和胥吏的小技,所以《礼记》把它们分为德艺高下的层次,子夏也讥讽它不能达到远大境界,更何况绘画还不在六艺之列呢?而且古代善于绘画的不过郑虔、王维之类,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呢?何况终身学习绘画,难道会有最终连一水一石都不能画得相似的吗?陈履常的诗说:“晚年才知道书画确实有益,却后悔剩下的岁月已经不多。”我曾吟诵而笑他,认为履常知道书画有益,却不知道还有比书画更有益的事;履常后悔自己的岁月不足以供他学习书画,却不知道书画只足以耗费岁月。我们这些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即使聚拢精神,早晚勤苦地追随圣贤学习,尚且担心枉费此生;那么即使诗文和记诵也完全可以放下,何况还有多余的日子和精力去做舔笔调墨的事呢?不过我听说画家的说法,也不认为舔笔调墨的人画得好,而必定把解衣盘薄看作最高境界;由此才知道,画家可贵之处不在于能画,正在于能不画。这样才能凝聚精神而不分散志向。兄长的画品如果能够达到这个境界,那就不是我所敢妄测的了;这样一来,我用来规劝兄长的话,岂不成了土芥般的末流议论?幸望兄长一笑置之即可。我与兄长分别后,带着家人到了阳羡,谢绝世事牵缠,时时闭门默坐,这才知道平日沉溺于多种岔路、耗散精神、动摇心神的过错。每次读邵子“劳多未有收功处,踏尽人间闲路岐”的话,便长久地怅然大悔。因此,弈棋、赋诗、博闻强记,都是我过去非常喜爱的事。有时一年到头不下棋,有时整月作不成一首诗,有时几十天也不翻一卷书。即使偶尔被别人强邀,或自己勉强去做,最终也像嚼蜡一样,完全没有滋味。看您卷中所写的几篇作品,荒疏懒散的状态全都可以看出来。我这样做,也是想发愤删落旁枝,专一收功,只是力量必定赶不上。还望兄长赐教。○给二弟正之的信 出行的人和居家的人,形迹各不相同,但所遵循的道理没有两样。日常用功,也没有两样。你的兄长在山中,如果不能谢绝遣除世俗牵累,澄清透彻自己的内心,或只是游玩山水、笑傲度日,那么就是用有限的日子和精力,白白耗费在无益的事情上,这同住在家里有什么不同?你住在家里,如果能忍耐节制嗜欲,痛切割断世俗情感,振作起十几年来懒散的习气,把精神收拢到一条道路上,使读书务求有自己的心得,那么这同住在山中有什么不同?艰难啊,艰难啊!各自努力。平常只看见别人的过错,看不见自己的过错,这是求学者刻骨的病痛,也是求学者共同的病痛。从今以后读书做人,必须痛切地检查自己的病痛。大概你所厌恶于别人身上的许多毛病,如果真正反过来检查自己,就会发现自己样样都有。○给薛方山郎中的信

为别甚久,可胜耿耿?时迫岁暮,百感俱集。自惟年垂四十,已蹈无闻之戒。世间事既幸不复关涉,一个身子又自不能了。终日碌碌,竟是何书?回头一看,不觉噱笑。以此来岁,更欲作一闭关之计。生徒尽巳谢遣,交游亦且息绝。非敢望于坐进此道,亦庶几作天地间一闲人,不落闹攘套中,尽有受用矣。康节云:“岂谓此身甘老朽,尚无闲地可盘桓。”每诵此语,怅然太息。文词技能种种,与心为鬪,亦从生徒交游之例,尽谢遣之,尽息绝之。不然犹是闹攘套子也。山林之士,终是入山,深入林密,乃是安稳地面。而日侍老父,必须居城中。如前所说,欲効古人隐身廛市,陆沉于俗者,不识能乎否耳?吾兄方为时树策勋名,勉旃!山人虽不与人闲事,亦当倾耳以听下风也。

○与张西盘尚书

伏惟明公清苦之节,直方之气,葢得之天禀,而孳孳好学,老而弥笃,此海内后生之所慕望而兴焉者也。人者,天地之心,人心原是与天同运,顷刻有息,则便不相似。程叔子曰:「人不学则老而衰。」卫武公作《抑》戒,使人日诵以自儆,其吃紧全在「不愧屋漏」一语。是时武公年九十余矣,其学之勤而密也如是。窃惟明公家居以来,所以专精致神,究极高明,而深入古人之阃奥者,固益知非浅夫之敢窥矣。北冀南吴,何日得一奉教左右,藉针砭以自淑耶?某少颇不敢自弃,今年且四十,益觉进德之难。此身在欲界中,头出头没,乃知古人寡欲慎独工夫,真未敢艹艹论也。奈何奈何!承命艹堂记,久不敢虚,长者数千里之托,所愧文字疏陋,不足以发挥道眼之所观,聊述平生自念,此心通塞存放之机,以就正焉而巳。幸涂抹教之!吾人在宇宙间,不论进退隐显,自有事在,成巳与成物原非两事。明公之德风于乡,而信于天下久矣。乡里后辈中有可与言者,时与提撕,使趋正路,此亦所以接续天地间善人气脉于无穷也。何如何如?风便惟不靳远教是望。

○与王体仁

体仁与吾别且三年,知工夫当更有入细处。玉于世路利钝,一切不足道也。吾数年来日用操炼中,颇见古人学问头脑,四十年散乱精神尽从收拾,自此发愤努力,或可不辜负此生耳。学问虽是人人本分事,然非豪杰不能志,非刻苦不能成。当世学者悠悠,只是说好看话,做好看事,过却一生,到底终无结果。可时时将忘食忘寝,旧案参对,便见得吾人今日工夫较古人疏密何如也。如鸡抱卯,如龙养珠,仙家炼幻形者犹然,况人为真性命者乎?便间聊此致爱助之意,容相约过毘陵一相切磋也。

○与王尧衢书【名立道,翰林院编修,荆川之妹夫也】【亦似柳子厚得罪以后诸书】

译与您分别已经很久了,能不长久思念吗?年关将近,百感一齐涌上心头。想到自己年近四十,已经犯了默默无闻的戒忌。世间的事务幸好已经不再牵涉我,可连自己这一身也不能料理。整天忙忙碌碌,究竟在忙些什么?回头一看,不觉失声发笑。因此明年更想实行一次闭关。学生已经全部谢绝遣散,交游也将暂且停止。不是敢指望坐着便能在道上不断进步,只希望差不多成为天地间的闲人,不落入喧闹奔竞的套子,也就有无穷受用了。康节说:“难道甘愿让此身老朽,尚且没有一块闲地可以盘桓吗?”每次吟诵这句话,都怅然长叹。文章辞藻等种种技能,既然同内心争斗,也要像对待学生交游那样,全部谢绝,全部停止;否则仍是喧闹奔竞的套子。山林之士终究应当进入山中,深入林木幽密之处,才是安稳的地方。但我每天侍奉老父,必须住在城里。像前面所说的,想仿效古人在市井中隐身、沉没于世俗之中,不知能不能做到。兄长正为时世建立功勋名声,努力吧!山人虽然不参与人间事务,也应当侧耳听闻您的高论。○给张西盘尚书的信 恭敬地想,明公清苦自守的节操、正直方正的气质,大概得自天赋;又勤勉好学,年老而更加笃实,这正是海内后辈所仰慕并因此奋发的人。人是天地之心,人心原本与天道共同运行;片刻停息,便与天道不相似了。程叔子说:“人不学习,到了老年便会衰败。”卫武公作《抑》诗自我警戒,使人每天诵读来警醒自己,其中最紧要的全在“不愧屋漏”一句。当时武公已经九十多岁了,他学习勤勉而精密竟到如此地步。我私下想到,明公居家以来,专心致志、凝聚精神,穷极高明之理,深入古人的深奥境界,必定更加知道这不是浅薄之人所敢窥见的。北方的冀地和南方的吴地,什么时候才能到您身边受教,借助针砭来使自己变得更好呢?我年轻时还颇不敢自暴自弃,今年将近四十,更加觉得增进德行困难。此身处在欲界之中,时而露头、时而沉没,才知道古人节制欲望、慎独的功夫,实在不敢草率议论。怎么办呢?承蒙您命我作《艹堂记》,久已不敢虚应。长者从数千里外托付此事,我惭愧文字粗疏浅陋,不足以发挥您所见的道理,只能姑且叙述自己平生的体会,以及内心通达或闭塞、保存或放失的机理,来请您指正罢了。幸望您替我删改指教!我们身处宇宙之间,无论出仕或退隐、显达或隐晦,都各自有应做的事情;成就自己和成就万物,原本不是两件事。明公的德行已经在乡里形成风气,并且取信于天下很久了。乡里后辈中有可以交谈的人,时时提携警策他们,使他们走上正路,这也是把天地间善人的气脉接续到无穷后世的事情。怎么样?怎么样?只希望您乘着便利时机,不吝赐下远方的教诲。○给王体仁的信 体仁与我分别将近三年了,我知道你的修养功夫应当已经在更细密的地方有所深入。世间仕途上的顺逆得失,一切都不值得说。我这几年来在日常操持磨炼中,颇为看见古人学问的根本头脑;四十年来散乱的精神全都重新收拾起来,从此发愤努力,或许可以不辜负这一生。学问虽是人人的本分,却不是豪杰不能立志,不是刻苦不能成就。当世求学的人悠悠荡荡,只会说好听的话,做表面好看的事,混过一生,到底没有结果。你可以时时做到废寝忘食,拿旧日的学案来参照考核,便会看出我们今天的功夫与古人相比是疏还是密。像母鸡孵卵,像龙养珠,道家炼制幻化之身尚且如此,何况人要炼养真实的性命呢?闲谈之间姑且借此表达爱护帮助你的心意,容许我们相约到毗陵见面,互相切磋。○给王尧衢的信【名立道,翰林院编修,是荆川的妹夫】【也像柳子厚获罪以后所作的几封信】

抱病懒慢,久缺书问,知执事不谓我疏简也。春来卜居阳羡,此中山水绝清,无车马迎送之烦。出门则从二三子登山临水,归来闭门食饮寝梦,尚有余闲,复稍从事于问学。然诗文六艺与博杂记问,昔尝强力好之,近始觉其羊枣昌歜之嗜,不足饥饱于人,非古人切问近思之义。于是取程朱诸先生之书,降心而读焉。初未尝觉其好也,读之半月矣,乃知其旨味隽咏,字字发明古圣贤欴蕴。凡天地间至精至玅之理,更无一闲句闲语。所恨资性蒙迷,不能深思力践于其言焉耳。然一心好之,固不敢复夺焉。此类之书,皆近世英敏材辨之士,以为老生烂语,至束阁不肯观。虽其苦心敝精于文字间,而竟不免老而无所闻,有可痛者。仆之自陈其愚,盖过不知量,亦欲执事同所嗜好也。何如何如?近日当事者所去取,投闲之臣仆巳先知其去与取之必如此矣,不足为恠。且平生亦颇能自为主张,不敢跟人哭笑,不敢以鸱鸢之所争、蜗角之所战者以动吾心而累吾守。此亦执事所素鉴,无待仆自明而犹自明云云者,有说也。父子至情,恐以此上累吾父之心,须吾执事觧喻耳。当今之士,隐居笃学、修名砥节,如湖州唐子、平凉赵子辈者,凡若干人。仆之驽骀,十不及其二三。然此辈皆沦胥流落淹滞巳十数年,少者壮,壮者且老以衰,或馁冻无以存活。又其初皆以尽力国事误触网而抵禁,非如仆之自以私罪去也。此辈尚不得为当事者所与,则仆得与此辈同陆沉焉,固无憾也。更何有所觊乎?凡人出处利钝,数固不偶。始言官谬相荐时,仆固知终必且弃去。以为万一不弃去,则仆之自为处亦有甚难者。何也?若使仆复如旧时随逐行队,进退以旅趦趄嗫嚅于明时,无粟粒之补,则将毁平生而弁髦之。且向惟不能为此,所以甘心去官而无所悔耳。不然,则柳士师所谓「何必去父母之邦」者也。若使不如此而如彼,守其愚戆固陋而不变,恐日月渐久,积嫌积忤,自作祸孽,更有甚于向时。既不能为邯郸之步,竟当匍匐而归耳。是以中夜思之,进退狼狈,乃今得自脱于此,固可谓之幸,而不可谓之不幸也。古人有言:「人各有能有不能。」悬釜带索,枯稿丘壑,虽穷死而不肯□者,仆自谓能之。随逐行队,进退以旅以徼幸于衣锦乘轩之华,仆非不欲勉强学焉,恐竟不能也。仆自生齿以来,百种嗜欲颇少于人,亦绝不知人间有炫耀显赫事,独不能淡于饮食,乃始痛为节损,或四五日不肉食,始而若之,久且甘之矣。闲饮食于富贵之家,腥膏满案,且哕之而投筯矣。所以苦身自约如此者,以为既不能改于其固陋以狥时好,则贫贱自是此生常事。谚曰:「畏水者不乘桥,恐其动心也。」且夫自处不当违其所能而强其所不能,处人当成就其长而护其所短。安知当事者之非深爱我乎?仆幸未衰败,苟自不树立则巳耳。若夫假之以二三夫,孜孜早夜,敏行而不敢怠,则子舆所谓「独善兼善」,与退之所谓「行道为书,化今传后」,或者不能两让矣。岂有不得于进又不得于退者乎?执事知我,故不惭大言,且非此无以解吾父之怀也。吾父之所以恋恋于仆者,亦非以今时富贵人望仆也。王良有言:「父子情深。」或意仆之以是为忧也,而亦忧焉耳。仆固不忧也。又或者以自少教之读书,不忍遽见其废锢于圣世矣乎?虽然,成败失得,且当要之久远,母遽为仆戚戚也。望吾执事早晚间曲为宽慰,则数千里外人子悬望之心亦稍舒矣,是执事之赐也。客居无事,二三子时时以举业文字强相问讯,亦殊妨静坐与读书。但念此身为宇宙中人,其于尘俗奔走缛礼烦仪之事,既以其溷扰而独避之于此,不当更有所厌耳。舍妹并甥女想皆康吉,余怀不尽。生平最懒作书,更懒作真书。书又多荖,与执事书既不可假手于人,又不能不差,又不及更录,辄以呈上,并希亮之。

○答周约庵中丞

译我抱病懒散,久已缺少书信往来,知道执事不会认为我疏懒简慢。春天以来我选择居住在阳羡,这里山水极其清幽,没有车马迎送的烦扰。出门便跟着两三个朋友登山临水,回来就闭门饮食睡眠,还有余暇,重新稍微从事于求学问道。不过诗文、六艺以及广博杂学和记诵,过去曾经勉力喜爱,近来才觉得那只是像爱吃羊枣、昌歜一样的嗜好,对人不能真正解决饥饱,不合古人切实求问、近身思考的道理。于是取来程、朱诸先生的书,放低心气读它们。起初并未觉得它们有什么好,读了半个月,才知道其中意味隽永,值得吟咏,字字都在阐明古代圣贤深藏的道理。天地之间最精微最奇妙的道理,再没有一句闲话、一个闲字。所遗憾的是资质蒙昧,不能对其中的话深入思考、努力践行罢了。然而我一心喜爱这些书,实在不敢再舍弃。这样的书,近世聪敏而有才辩的人都认为是老生常谈,甚至束之高阁不肯观看。他们虽然在文字之间耗尽苦心精力,最终却免不了老来默默无闻,这实在可悲。我陈述自己的愚见,大概已经超过了自知之明,也是希望执事能同我喜爱这些东西。怎么样?近来当权者所取舍的人事,我早已知道自己必然会这样被取舍,不值得惊怪。况且我平生也颇能自己作主,不敢随着别人哭笑,不敢让鸱鸟、老鹰所争夺的东西和蜗牛角上所进行的争战来动摇我的心、累及我的操守。这一点也是执事一向所了解的,不需要我自己说明还要反复申明,其中自有原因。父子之间的至情,恐怕会因此使我父亲的心受到更大的牵累,这就需要执事替我解释开导了。当今士人中,隐居笃学、修养声名、砥砺节操,像湖州唐子、平凉赵子这一类的,总共有若干人。我的资质驽劣,十人中连其中二三人也比不上。然而这些人全都沦落漂泊、困顿停滞了十几年,年轻的已经壮年,壮年的又将老而衰弱,有的甚至饥寒交迫,无法维持生活。而且他们起初都是因为竭力为国办事,误触法网而获罪受禁,并不像我这样因为个人罪过而离职。这些人尚且得不到当权者的任用,那么我能够同他们一起沉沦,本来就没有遗憾了,又还有什么可企求的呢?人的出处、得失和顺逆,本来命数就不相逢合。当初言官错误地互相推荐我时,我本来就知道最终必定会被弃置。我当时想,万一不被弃置,那么我自己安排处境也会非常困难。为什么呢?假如我又像从前那样跟随队伍,在太平时代随群进退、畏缩讷言,却没有一点粮食般的补益,那就会毁掉平生志业,把它看作无用之物了。而且我从前正是因为不能这样做,所以甘心离职而不后悔。否则,就是柳士师所说的“何必离开父母之邦”了。假如不这样而要那样,守着自己的愚拙固陋而不改变,恐怕日子久了,积累嫌隙和冲突,自己造成的祸患反而比从前更大。既然不能学邯郸人走路,最终就只能爬着回去了。因此我半夜思量,进退两难,如今能够从这种处境中自行脱身,确实可以说是幸运,不能说是不幸。古人说:“人各有能有不能。”悬釜带索、枯槁于山野之间,即使穷困而死也不肯屈从的事,我自认为能够做到。跟随队伍、随群进退,侥幸追求衣锦乘轩的荣耀,我不是不想勉强学习,只恐怕最终做不到。我自出生以来,各种嗜欲就比别人少,也根本不知道人间还有炫耀显赫的事;唯独不能淡泊饮食,于是开始痛下决心节制减损,有时四五天不吃肉,起初觉得难受,久而久之也就甘之如饴了。偶尔到富贵人家用饭,腥膏满桌,反而恶心得吐气,放下筷子。所以这样苦苦约束自身,是因为既然不能改变自己的固陋去迎合时俗的爱好,那么贫贱自然就是这一生的常态。俗话说:“害怕水的人不走桥,因为担心桥的摇动会使自己动心。”一个人安排自己的处境,不应违背自己所能而强求自己所不能;对待别人,应当成就他的长处而保护他的短处。怎么知道当权者不是非常爱护我呢?我幸好还没有衰败,如果自己不能立起来,那就算了。至于假如给我二三位同道,我早晚勤奋,敏捷实行而不敢懈怠,那么子舆所说的“独善其身、兼善天下”,以及韩愈所说的“推行道理、著书立说,使当今受教、后世流传”,或许不能两样都让给别人。难道会有既不能进取、又不能退守的道理吗?执事了解我,所以我不惭愧说这些大话;而且若不这样说,也无法解除我父亲的忧怀。我父亲之所以恋恋不舍于我,也不是因为当今富贵显达的人期望我如此。王良说过:“父子之间感情深厚。”也许他以为我因此忧愁,所以他也跟着忧愁罢了。我本来并不忧愁。又或者是因为他从小教我读书,不忍心突然看见我被废弃、禁锢在圣明时代之外吧。即便如此,成败得失还应当从长远看,您不要急着替我忧伤。希望执事早晚抽空委婉地替我宽解安慰,这样数千里之外一个做儿子的悬望之心也会稍微舒展,这是执事给我的恩惠。客居无事,两个三个朋友时时拿应试文章来强行问我,也很妨碍静坐和读书。只是想到此身是宇宙中的人,对于尘俗间奔走应酬、繁文缛礼的事务,既然因为它们混乱扰攘而独自避居于此,就不应再对它们有所厌恶。舍妹和外甥女想来都平安康健,其余心情一时说不尽。我平生最懒得写信,更懒得写楷书。信又写得多有讹误,给执事的信既不能让别人代笔,又不能没有差错,也来不及重新抄录,只好就这样呈上,并希望您谅察。○答周约庵中丞

某自屏居以来,自以辠隶,不敢复齿于荐绅之后,故居当南北孔道,非逃虚者所宜,遂馆于阳羡山间。坐此去人益远,亲知往来一切罢废。虽最辱知爱如明公,亦尚未能继扫门之役,以承教语叙衷曲。此其懒慢之罪,仆犹自知,况长者乎?以为宜麾而弃之矣。不谓过辱记录,远勤使人,且手书慰谕,尚欲纳仆于古人之域。捧书自激,窃感且叹。固知长者之度,不肯轻弃一物,欲曲而成之若此。然来书所教,尚以仆早年受知之故,葢见仆少时意气,可以窃古人之尺寸焉,而未知仆今惫驽樗散,虽欲此于今之人而有不逮也。仆少不自揆,亦尝有四方之志,而才器迂滞,本不适时。加以弱冠从仕,重以负气,学未及成而骤试之,且少年负气,不识忌讳,以迂滞之气而试未成之学,重以负气之习,此其动辄罹咎也,岂足恠哉?犹幸免诛僇,得齿编氓,且少婴疾疢。三十以后,齿发渐衰,委形既然,志亦随之。即如读书为文本是嗜好,近或挟册读未数行,辄眊然而睡矣。旬月不一衔铅墨,时或为之,辄终日汗漫,申纸舐笔,竟不能成十数字,而遂以罢。夫外则废于亲知之往来,内则废于文史之玩,即此一两事,则其衰颓弛靡,不比于人也,可尽见矣。此其意,葢欲槁形灰心,自同木石豕鹿之间,使宇宙广阔,着此一闲人足矣。淮阴南阳之事,固万不敢一冀焉。至如象纬地形诸家之学,如来书所称,管邓所长,亦何敢不自量而揽焉,以为可几乎?且夫淮阴南阳,其始皆椟其器而不轻以试,袖手而观天下之势,如良医之隔垣而洞五脏也。故其坛而拜焉,庐而顾焉,则以造次一二语而图王致伯之略遂以定。况龌龊如仆辈者,所谓以迂滞之器而试未成之学,如弋者以百发而徼于一中,故屡试屡蹶,此其大巧大拙之効已见于前事矣。乃欲以倦游息机之后而自此于古人隐居求志之前,虽强自鞭策,固知其不类也。然则明公教督之厚,其何以承之?甚自激也,甚自愧也。虽然,自平居以来,澄虑默观,亦既久之,乃稍稍窥见古之儒者所以为学之大端。窃以其实乃在于身心性情之际,而不以事功技术揭耳目为也。故其退藏于密者甚约,其究可以穷神而立命。古固有豪杰之士而不知学者众矣,是以事功流而为权计,技术流而为小道。凝静致远,南阳其几乎。其杂于申韩,则择术之过也。淮阴烈矣,竟以矜能伐功殒其躯。以辂之才局于方技,仅于华、驼、朱、建平、医、相为伍。邓征西以所长济事,以所长殒身,与淮阴同。此数子者,不可不谓豪杰之士也。然其择术则可谓不审矣。仆功名缰锁已获斩断,玉于象纬、地形种种家之学,往时亦颇尝注心焉,今尽以懒病废。窃以为绝利于百途,固将籍此余间聚精蓄力,洞极本心,洗濯愆过,以冀收功于一原,而未知竟当何如耳。近来每观伊洛之书及六经之旨,觉有毫发悟入,则终日欣然忘其居之陋而形之惫也。所苦习气缠绕,欲障起灭,未能痛与扫除,使之光太然,不敢不勉焉。以为古来儒者所以自淑其身之学,其命脉或不外此,而无有乎穷达今古之异者也。若乃进仆于抱膝高吟之祷,则心不敢当。谓仆为今之腐儒、鄙儒、贱儒也,其亦可几乎?以是少酬明公之知,明公其许我乎?辱爱之深,故不敢隐兰愚且狂也。今边陲多难,兵财窘急,明主侧席,正豪杰展効之时。为社稷计,维公辈一二蓍旧隆中之业是有在,伏其何让焉?山壄鄙人其旴而望之矣。

○答周七泉通判

仆自来家居,多是谢却一切应务,或闭门读书,或宴坐山水间,稍能摆脱,便谓胷中无事。其寔种种欲根潜伏,不曾露出头面。既不得头面,则不知下手着寔扫除。葢悠悠之为患久矣。近来乃于一切应务不一避过,始觉败露渐多。然一番败露,则一番锻炼。从此【下阙】

○与两湖书

译我自从退居以来,把自己当作罪人,不敢再列于荐绅之士以后;所以居住在南北交通要道上,本不是逃避尘嚣的人所适宜的地方,便迁居到阳羡山间。因为这个缘故,我离人群更加遥远,亲友往来一概停止。即使是像明公这样最辱承知遇爱护的人,我也还没有能够继续执行扫门迎客的礼数,以承受您的教诲、叙说我的衷曲。这种懒慢的罪过,我自己还知道,何况长者呢?您认为应当斥退并抛弃我,也是适宜的。没想到您过分屈尊记录我的情况,远道派使者来,又亲笔写信慰问开导,还想把我纳入古人的境域。我捧读来信,既受激励,又私下感动叹息。本来就知道长者气度宽宏,不肯轻易抛弃任何一个人,竟想这样委婉地成全我。然而来信中的教诲,还因为我早年曾受您知遇,大概看见我年轻时的意气,认为我还可以窃取古人的一点尺寸;却不知道如今的我已经疲惫驽钝、散漫无用,即使想追赶当今之人,也有所不及。我年轻时不自量力,也曾有经略四方的志向,但才器迂滞,本来就不合时宜。加上弱冠便出仕,又因为意气用事,学问还没有完成就仓促接受考验;少年意气又不知忌讳,以迂滞的性情施展尚未成熟的学问,再加上意气用事的习气,所以动不动就获罪,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还幸而免于诛戮,能够列入编户平民,而且较少受到疾病侵扰。三十岁以后,牙齿头发渐渐衰退,形体既然如此,志气也随之衰减。就拿读书作文来说,本来是我的嗜好,近来有时夹着书读不了几行,便昏昏然睡着了。十天半月写不了一笔,偶尔写时,往往整日漫无边际,展开纸、舔笔,竟写不成十几个字,便停下了。对外因为亲友往来而荒废,对内又因为玩习文史而荒废;只这内外一两件事,便足以看出我的衰颓松弛远非一般人可比。我的意思,大概是想使形体枯槁、内心如灰,自己同木石、猪鹿相近;宇宙如此广大,有我这样一个闲人存在也就够了。至于淮阴、南阳的事业,我万万不敢有一丝企望。至于星象地理等各家学问,正如来信所说,是管仲、邓禹等人的长处,我又怎敢不自量而贸然承担,认为自己可以企及呢?况且淮阴、南阳起初都把自己的才能藏起来,不轻易尝试,袖手观察天下形势,如同良医隔墙便能洞察五脏。因此,等到有人筑坛拜请、结庐顾问,只凭仓促间的一两句话,谋划王天下、成就霸业的方略便确定了。何况像我这样局促浅陋的人,拿迂滞的才器去施展尚未成熟的学问,就像射手百发而只求侥幸命中一次;所以屡次尝试,屡次失败,这种大巧和大拙的结果,早已在以前的事情中显现了。如今却想在倦于游历、停止机心之后,从这里走到古人隐居求志的境界;即使勉强鞭策自己,也知道本来并不相像。那么明公深厚的教诲督促,我将凭什么承受呢?我实在受到激励,也实在惭愧。不过,自从平居以来,我澄清思虑、默默观察,经过很久,才渐渐窥见古代儒者求学的大要。私下认为,它的实质就在身心性情之间,并不在于用事功技术来炫耀耳目。所以古人退藏于内的功夫非常简约,最终却可以穷尽神理、确立性命。古来本来有许多豪杰之士,却不知道求学,因此事功流变成权谋计策,技术流变成小道。凝神宁静、达到深远境界,南阳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他把学问混杂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是选择方法错误。淮阴韩信气势刚烈,最终因为夸耀才能、炫示功劳而丧命。扁鹊凭才华局限于方技,只能同华佗、扁鹊、朱建平等医者、相者为伍。邓征西凭自己的长处成事,也因自己的长处丧身,同淮阴相同。这几个人不能不说是豪杰之士,但他们选择道路,却可以说是不够审慎。我功名的束缚已经得以斩断,至于星象、地理等各家学问,过去也曾颇费心思,如今全都因懒散和疾病而废弃了。我私下认为,既然断绝了从百种途径追逐功利,便应当借此剩余的闲暇聚集精神、积蓄力量,彻底探究本心,洗涤过失,希望在一个根本上获得成就,只是不知道最终会怎样。近来每当阅读伊洛诸儒的书和六经的旨意,稍微有一点领悟,便整天欣然忘记居处的简陋和形体的疲惫。只是苦于旧日习气纠缠,欲望障碍不断生起消灭,尚未能痛切地把它们扫除干净,使本心光明灿然,因此不敢不勉力。我认为古来儒者用来修养自身的学问,其命脉或许就在这里,并没有穷达、今古的差别。至于把我列入抱膝高吟、胸怀大志的人之列,我内心实在不敢当。若说我是当今的腐儒、鄙儒、贱儒,大概还差不多。以此稍微报答明公的知遇,明公会答应我这样说吗?承蒙您爱护深厚,所以我不敢隐藏自己鄙陋而又狂妄的想法。如今边疆多难,军队和财赋困窘,明主侧席而待,正是豪杰施展效力的时候。为国家社稷计,只有您诸位一两个老成之臣,能够振兴昔日隆中的事业;您难道还要谦让吗?山野鄙人正睁眼仰望着您。○答周七泉通判 我平日居家,大多谢绝一切应酬事务,有时闭门读书,有时在山水间安坐,稍微能够摆脱外务,便以为胸中没有事情。其实各种欲望的根子潜伏着,从未露出头来。既然没有露头,便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切实加以扫除。大概这种悠忽散漫造成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近来我才不再躲避一切应酬事务,开始觉得它们逐渐暴露出来。然而暴露一次,便得到一次锻炼。从此【下阙】○给两湖的信

【前阙】所在矣?真求率易与无拘束之所在也。则舍天机性地,将何所求哉?使兄不以仆为迂也,愿继此而更进其说也。仆自少亦颇不忍自埋没,侵寻四十,更无长进。惟近来山中闲居,体念此心于日用间,觉意味此旧来颇深长耳。以应酬之故,亦时不免于为文。每一抽思,了了如见古人为文之意,乃知千古作家,别自有正法眼蔺在。盖其首尾节奏,天然之度,自不可荖而得意于笔墨溪径之外,则惟神解者而后可以语此。近时文人说秦说汉说班说马,多是寱语耳。庄定山之论文曰:“得乎心,应乎手,若轮扁之斲轮,不疾不徐;若伯乐之相马,非牡非牝,庶足以形容其妙乎?”顾自以精神短少,不欲更弊之于此,故不能穷其妙也。何时得以吾兄一面谈之?兄有近作,可寄我。兄向云家居有暇,将来江东,今能果此约否?念庵兄时相会否?弟数年间颇梦寐于江西之行,今日侍家君百里之外,亦无意矣。会念庵兄,并烦道鄙怀。《汉书》批抺约四五十传,亦颇尽之,并奉返以全信。

○寄黄士尚

弟也奉职无状,幸蒙宽恩,得归田里,不然则从兄于辽海之滨,亦所愿也。《易》之《蹇》不云乎?君子以反身修德。夫身何待《蹇》而后反?德何待《蹇》而后修?盖寂寥枯淡之中,其所助于道心者为多也。自儒者不知反身之义,其高者则激昂于文章气节之域,而其下者则遂沉酣濡首于蚁膻鼠腐之间。如兄之志气,固巳尘垢一世,而与古之志士为徒矣。不知近来反身之学,得之于《蹇》者何如?幸以教我。张舜举言:兄自戍辽以来,作诗几四五本。兄何以致多如此?岂将以是自鸣其习坎心亨之乐耶?或者穷愁羁旅无聊之思,而姑托以自遣耶?抑以写其江湖之忧,而致其去国缱绻不忘之爱,如古《离骚》之作耶?其无自拟,亦于铙歌鼓吹、辽东都护之曲,而与塞垣横槊之士同其慷慨而讴吟耶?不然则枝叶无用之辞,其足以溺心而愒日也久矣。兄何取焉?日课一诗,不如日玩一爻一卦;日玩一爻一卦,不如默而成之。此之谓反身,而又奚取于枝叶无用之词耶?弟近来深觉往时意气用事、脚根不实之病,方欲洗涤心源,从独知处着工夫。待其久而有得,则思与乡里后进有志之士共讲明焉,一洗其蚁膻鼠腐、争势兢利之陋,而还其青天白日、不欲不为之初心。此鄙人之所不自量而窃有冀焉者也。天子仁圣在宥天下,兄岂久于海滨哉?弟独学无朋,将籍兄为助,日日望之。近来应酬文字,每不敢作,而年嫂志文则不敢辞,盖以昭天子之宽仁,而发海外孤臣心事之一二焉,非特为应酬故也。嘉币谨辞,果酒则拜赐矣。广宁有贺黄门医闾先生者,忠信高节之士也,其风尚在否?兄试询之,士人亦可为旅中蓄德之一助也。

○与项瓯东郡守

译【前阙】究竟在什么地方呢?真正应当求的,是率真容易、没有拘束的所在。那么除了天机性地之外,还能求什么呢?假如兄长不认为我迂腐,希望接着这个意思再进一步发挥。我的年轻时代也颇不甘心自我埋没,渐渐将近四十岁,却仍然没有长进。只是近来闲居山中,在日常生活中体会这颗心,觉得其中的意味比过去深长多了。因为应酬,有时也不得不写文章。每次一动心思,便清清楚楚如同看见古人作文的用意,这才知道千古作家另有正法眼藏。文章首尾和节奏中天然的尺度,自然不是在文字路径之外勉强求取就能得到的;只有精神上真正领会的人,才可以谈到这一点。近来的文人谈秦说汉、谈班固说司马迁,大多是梦呓罢了。庄定山评论文章说:“从内心得到它,在手上表现出来,像轮扁砍削车轮,不快不慢;像伯乐相马,不论公马母马,或许才足以形容其中的妙处吧?”只是我自以为精神短少,不愿再在这件事上劳累自己,所以不能穷尽其中的妙处。什么时候能同兄长见面谈论这些呢?兄长有近作,可以寄给我。兄长从前说居家有闲暇,将要到江东来,如今还能实现这个约定吗?念庵兄近来常能相会吗?弟弟这几年常常梦想到江西去,今天陪侍家君在百里之外,也已经没有这个打算了。若能遇见念庵兄,还烦请替我转达这番心意。《汉书》批阅、校订了约四五十传,也大体完成了,一并奉还,以使全信送回。○寄给黄士尚 弟弟任职没有什么成绩,幸蒙宽恩,得以归隐田里;否则,跟随兄长到辽海之滨,也是我所愿意的。《易经》的《蹇卦》不是说过吗?君子因此反省自身、修养德行。自身何必等到遭遇《蹇》才反省?德行何必等到遭遇《蹇》才修养?大概正是在寂寥枯淡之中,对道心的助益更多。自从儒者不懂得反身的意义,境界高些的便在文章气节的领域里激昂奋发,境界低些的便沉醉于蚂蚁般争逐腥膻、老鼠般贪恋腐朽的境地。像兄长这样的志气,本来已经超脱了世俗尘垢,与古代有志之士同道了。不知近来反身之学,从《蹇卦》中得到的体会怎么样?幸请教导我。张舜举说:兄长自从戍守辽地以来,作诗几乎有四五本。兄长怎么能作得这样多?难道是想借此表现自己在艰险处境中保持心境亨通的快乐吗?或者是因为穷困忧愁、羁旅无聊的思绪,姑且借此排遣吗?还是要抒写对江湖的忧虑,表达离开国家后缠绵不忘的眷恋,像古代《离骚》那样创作吗?或者不自我比拟,只是在铙歌鼓吹、辽东都护的曲调中,和边塞上横槊之士一同慷慨歌吟吗?不然,枝叶般无用的文辞,足以沉溺心志、浪费时日,已经很久了。兄长究竟取哪一种呢?每天作一首诗,不如每天玩味一爻一卦;每天玩味一爻一卦,又不如默默地在心中成就它。这就叫反身,那么对于枝叶般无用的文辞,又有什么可取的呢?弟弟近来深深觉察到,过去任凭意气行事、立足不稳的毛病,正想洗涤心灵的源头,从独知之处下功夫。等到长久坚持而有所收获,便想和乡里的后辈及有志之士共同讲明这些道理,一洗他们像蚂蚁争腥、老鼠恋腐、争夺权势、竞逐利益的陋习,使他们恢复青天白日般光明、不想要的不取、不应做的不做的初心。这是鄙人不自量力而私下有所希望的事情。天子仁慈圣明,宽宥天下,兄长难道会久留海滨吗?弟弟独自求学而没有同伴,将要借助兄长作为帮助,日日盼望着您。近来对于应酬性的文章,常常不敢写;但年嫂的墓志却不敢推辞,大概是为了彰显天子的宽仁,抒发海外孤臣的一二心事,并不只是为了应酬。嘉币谨此辞谢,果酒则拜领赐赠。广宁有位贺黄门医闾先生,是忠信而有高节的人,他的风范如今还在吗?兄长试着询问他,士人也可以把他作为旅途中积蓄德行的一种帮助。○写给项瓯东郡守

索居既久,益叹朋友合并之难,而知昔日相聚之为乐也。然又有可感慨者,念昔日从兄于杯酒谈笑间,此时弟甚疏卤,不能有所切磋于兄,而兄之善言惇行,弟亦不能窃之以自淑,不过如世间所谓好友者而已。求如古人切切偲偲,讲学辅仁,则未也。自去官归家,闭门静坐,大抵人穷则反本,霜降水涸,天根始见,于是大悔曩时孟浪,痛自磨刮,直欲扫去枝叶文餙,从根本上着力,久之亦渐觉有洒洒处,但苦此心出入几微之际,殊废检防,然亦渐觉有洒洒处。此时欲见兄相与印记一番,了不可得,则向者朝夕相聚,反自错过,虚却光阴,岂不可惜?惟吾兄质实纯明,古所谓脚踏实地人也,此不惟吾兄能自信,而友朋亦无不以此信兄者。别后想渊然深造,非鄙陋之所敢窥测。以旧时所见,吾兄则尚有葑菲,可以少赞于吾兄者何也?兄得之资禀者,持守有余而充拓未至,资禀有余于毅,而力量不足于弘,其得处乃是气质最美,而其不及古人处,乃是学问不能变化气质也。古人为学,皆是百磨百炼工夫,如书《皋陶论》九德:「宽而能于栗,直而能于温,沉潜能刚,高明能直」,斯则磨炼已至,气质变化之効也。夫弟所谓充拓者,亦非如由赤子之心扩而充之说,葢赤子之心本自充扩得去,本自能大,有一分不能充拓,皆是未尽此心之量耳。《中庸》曰:「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德性本自广大,本自精微,本自高明,本自中庸,人惟为私欲障隔,所以不能复然,故必须道问学以尊之耳,此千古学问之的也。据吾兄旧日规模,且未免作世间一种寡过之人,其于贤圣作用尚是有间,学问须先定其基,故孔子不取谨愿之士,而取狂狷为有基也。狂者固不待言,至于谨愿之士与狷者,其不为不善亦较相似,但狷者气魄大,矫世独行,更不畏人非。笑谨愿之士,气魄小,拘拘謭謭,多是畏人非笑。狷者必乎巳,而谨愿者役于物,大不同耳。今人多以谨愿者为狷,此亦问学不明之过也。交游可望者殊少,得如吾兄者尤少。如弟疏卤,尚不敢自弃,以吾兄之纯明,其于道翻然易耳。愿闻兄之所安,整理民事,皆是吾人切实工夫,而两郡之治如何,并愿闻之。迩来士风浇薄,而江南重以侈靡浮荡,比之他所尤甚。大抵富贵功利之习,糊人心目,如处丰蔀之中,举眼皆蔀也,蔀外更不见一物矣。是以迷惑颠倒,莫知所止,非有先知先觉者,孰能出之溷秽而转之清流乎?提学冯先生,观其论议行事,亦不为无意于此矣。词华本实之间,稍有轩轾,便足鼓舞人心。吾兄相会,得从容聚语,幸委曲一赞之。

○答江五坡提学

译独居已经很久,更加感叹朋友相聚的困难,也更加知道从前相聚是多么快乐。然而又有值得感慨的地方:回想从前跟随兄长,在饮酒谈笑之间,那时弟弟十分疏懒粗浅,不能和兄长切磋什么;兄长的善言善行,弟弟也不能暗中学习来修养自己,不过像世间所说的普通好友罢了。若要达到古人所说的彼此恳切规劝、共同讲学、互相辅助仁德的境地,还没有做到。自从辞官归家,闭门静坐,大概人到了困穷时就会返本;霜降之后水流干涸,天根才显现,于是深深悔恨从前的轻率鲁莽,痛下决心自我磨炼,直想扫除枝叶般的文饰,从根本上用力。时间久了,也渐渐觉得心境洒脱清明,只是苦于此心在出入、动静和极细微处,十分缺少检点防范;不过也渐渐有了洒脱清明的体会。此时想见到兄长,同您一起印证一番,却完全不可得,那么从前朝夕相聚,反而自己错过了,白白虚度光阴,难道不可惜吗?只是我兄长质朴真实而纯正明达,是古人所说脚踏实地的人。这不只是兄长自己能够相信,朋友们也无不因此信任兄长。分别以后,想来您在学问上深沉精进,已不是鄙陋的我所敢窥测的。根据从前的了解,兄长还有什么不足,我可以稍稍帮助兄长的吗?兄长凭资质禀赋所得的,持守有余而充实拓展不足;资质禀赋在坚毅方面有余,而力量在宏大方面不足。兄长的长处,是气质最为美好;不及古人的地方,是学问还不能改变气质。古人做学问,都是千磨百炼的功夫。比如《尚书·皋陶谟》论九德说:“宽厚而能严肃,正直而能温和,深沉而能刚强,高明而能正直。”这就是磨炼达到极致、气质发生变化的效果。我所说的充实拓展,也不是像从赤子之心扩充开去的说法;赤子之心本来就可以自然充实拓展,本来就能够广大,凡有一分不能充实拓展,都是没有穷尽此心容量的缘故。《中庸》说:“达到广大境界而穷尽精微,达到极高明境界而行于中庸。”德性本来广大,本来精微,本来高明,本来合乎中庸;只是人被私欲阻隔,所以不能恢复本来状态,因此必须通过学习、考察和询问来尊崇它。这是千古学问的正道。按照兄长过去的格局,尚且不免成为世间一种只求少犯过错的人;至于贤圣的作为和境界,仍有距离。做学问必须先确定根基,所以孔子不取谨慎柔顺的人,却认为狂者、狷者有根基。狂者固然不必说,至于谨慎柔顺的人和狷者,他们不做坏事,大体相近;但狷者气魄大,宁可违逆世俗独自行事,更不怕别人非议。谨慎柔顺的人气魄小,拘谨琐细,大多害怕别人讥笑。狷者以自我为准则,谨慎柔顺者则受外物驱使,两者大不相同。如今人们多把谨慎柔顺者当作狷者,这也是不明白问学之道的过错。值得交游的人很少,像兄长这样的人尤其少。像弟弟这样疏懒粗浅,尚且不敢自暴自弃;以兄长的纯正明达,回到正道反而容易。愿听闻兄长近来的心得。整顿民政,都是我们应当做的切实功夫;两郡治理得怎样,也愿听兄长说说。近来士风浇薄,江南又格外奢靡浮荡,比其他地方更加严重。大体说来,富贵功利的习气蒙蔽人的心目,就像身处厚重的蔀障之中,抬眼所见全是蔀障,蔀障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因此迷惑颠倒,不知道止步;若不是有先知先觉的人,谁能使他们走出污秽而转入清流呢?提学冯先生,看他的议论和行事,也不是对这件事毫无用心。文辞华美与实际内容之间,稍有高下轻重的差别,就足以鼓舞人心。兄长与他相会时,若能从容交谈,希望您委婉而详细地加以劝勉。○答复江五坡提学

海内交游如兄者几人?而交游中能重意气、不轻然诺如兄者又几人?与兄一别,至今几时?中间问讯能相通者有几?眷言思之,可为怅怅。李中溪使来,辱手书惓惓,殊自慰幸。又辱寄到《十三经注疏》,此大惠也。仆于此书,去岁在山中偶尝读之,而于三礼者读之颇详。窃以为王、郑诸儒虽未能深究乎先王之精蕴,至于形声器度之间,比较同异,参量古今,其功最多。学者欲因筌蹄以求鱼兔,则此书不可不观。惜其旧板讹谬既多,模糊又甚,故虽素好学者或倦于观焉。兄之刻此,学者可为幸矣。而仆山埜之人,顾先得之,不尤为幸欤?中溪又欲刻《杜佑通典》,恐此亦须刻也,兄可赞之。伏惟兄之莅闽且三年矣,八闽之士固巳丕然向下风矣。而兄犹以人才风俗转移变化之故,未得其端为言者,此足以知兄之志也。夫今之为提学者,苟博识善文,及程较诸士子文字之精与否,而一无所失,则巳赫然足以收士心、取高誉矣。至于人才风俗转移变化,则提学不以是自责,而人亦不以是责之也。兄独慨然有意乎此,固不以世人所趋尚与兄素所精诣者为可满,而必以不如古人之善作人者为可歉欤?古之道推其自治者以教人,故德修而教以尊,教而后知,困知困而后能自反,故因其教人也而德益修,所谓教学相半也。人之性行牵柔暗伏者多,而果决雄毅者固少矣。得其果决雄毅而能为刚中者,又加少耳。故皋陶之论九德曰:“刚而塞,强而义。”而箕子亦曰:“高明柔克。”兄固雄毅果决者,刚者、强者、高明者也。持之以动心忍性之力,致之以收敛凝静之实,克之以柔,养之以中,使刚者必塞而不近于露,强者必义而不过乎激,积之也厚,而蓄之也密,则兄之所以自进与其所以教人,至于人才风俗转移变化,恐无以易此矣。然此在兄之材力,亦何难也!嗟乎!士之荡于纷华、兢于驰骛而不归其根也久矣。闽固多文少实之域也,非兄孰能振之?而欲振之,岂在声色文字之间哉?固有道矣。若其次,则莫切于风励学官。仆窃谓今之提学,以一人督率六七郡之士,即使如古之善作人者,则善矣。虽然,则势固亦不能人人而熏之,与日日而礲之也。不能人人而熏之,与日日而礲之,则其所被者浅矣。古之教者,自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有师,而至于五百家为比,比有师,岂特教二千五百者则贤哉?彼其教五百家者,亦尽贤人也。即使今之提学如古之善作人者,亦不过六七郡共得一良师耳。为此六七郡得一良师,孰与为此六七郡得百十良师?故为提学者,莫急于风励学官。今学官璅尾自卑,嗜利无比,人人相师,靡然一风。虽有一二材俊之士出乎其间,犹惧其随而偃也。诚欲有以风励之,又恐非一提学之官与四三年之间所得为耳。然以兄之材,必能有以处此,窃愿闻教焉。曩与王道思书,亦曾及于提学之说,大抵不出所请教于兄者矣。仆今岁移家荆溪,此中山水清绝,颇能悦人,在病夫尤宜也。迩来尽善饭,羸弱之躯可以自支,惟学不加进,殊愧知巳。然于动心忍性、收敛凝静,此仆之所请教吾兄者,亦不敢自弃也。更愿兄时督教之所示,读书太苦、荡摇精魄之说,此兄之甚爱我,敢不拜教?尊作《儒学记》文最古雅,然此自兄素所精诣,不俟赞也。山中亦有一二拙言,更容缮写求敎。艹艹白。

○答廖东雩提学

译天下交游中像兄长这样的人有几个?交游之中能够看重意气、不轻易违背诺言的,又有几个像兄长这样?同兄长分别以来,到现在有多久了?这期间能够互通音问的有几次?反复思念起来,实在令人惆怅。李中溪的使者到来,承蒙兄长亲笔写来情意深切的书信,实在使我十分欣慰庆幸。又承蒙寄来《十三经注疏》,这是很大的恩惠。我对这部书,去年在山中偶然读过,其中《三礼》读得较为详细。我私下认为,王、郑诸儒虽然未能深入探究先王学说的精蕴,但对于形制、声音、器物、制度方面考较同异、参照古今,他们的功劳最大。学者若想凭借筌蹄来寻求鱼兔,就不能不看这部书。可惜旧版错误很多,字迹又十分模糊,所以即使一向好学的人,有时也会厌倦阅读。兄长刻印此书,是学者的幸运;而我这个山野之人,却能先得到它,难道不是更加幸运吗?中溪又想刻印《杜佑通典》,恐怕这部书也应该刻印,兄长可以帮助促成此事。我恭敬地想,兄长莅临福建将近三年了,八闽士人固然已经大大受到您的教化影响;但兄长仍然因为人才和风俗如何转移变化,尚未找到头绪而发言,这足以看出兄长的志向。如今做提学的人,只要博学多识、擅长文章,考核诸生文章的精粗优劣而没有什么差错,就已经显赫地足以收服士人之心、取得很高声誉了。至于人才和风俗的转移变化,提学不会因此责备自己,人们也不会因此责备他。唯独兄长对此慨然有意,难道是不以世人所追逐崇尚的事,以及兄长一向精通的学问为满足,而必定以不如古代善于造就人才的人为遗憾吗?古人的道理,是把自己修养自身的方法推而教导别人,所以德行修成,教化便尊崇;受到教化之后才有真正的认识,困顿中求知、求知遇困而后才能反省自己。因此,正因为教导别人,自己的德行反而更加修养,这就是所谓教学相长。人的性情品行中,柔弱、暗昧、潜伏的多,果断、刚强、雄毅的本来就少;得到果断雄毅之质而又能做到刚健中正的,更少。所以皋陶论九德说:“刚强而充实,强健而合乎义。”箕子也说:“高明而能以柔克刚。”兄长本来就是雄毅果断的人,是刚强者、强健者、高明者。若以使心志受到震动、使性情经受磨炼的力量来持守,以收敛凝聚、宁静沉潜的实际功夫来成就,以柔和克制它,以中和涵养它,使刚强必定充实而不流于外露,使强健必定合乎义而不过分激烈,积累深厚,蓄养严密,那么兄长用来提升自己和教导别人、达到改变人才和风俗的办法,恐怕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了。不过,以兄长的才力,这又有什么困难呢!唉!士人沉溺于纷繁华丽之中,竞相奔逐而不回归根本,已经很久了。福建本来就是重文辞而少实际的地方,除了兄长还有谁能振作它?而要振作它,难道在声色和文字之间吗?其中本来是有道理的。退一步说,最切实的办法莫过于鼓励、振作学官。弟弟私下认为,如今的提学以一人督率六七郡的士人,即使能像古代善于造就人才的人那样,也已经很好了。然而,势必不能对每个人都熏陶,也不能每天对每个人都磨砺。不能对每个人熏陶、每天磨砺,那么受到的影响就浅了。古代施教,从一万二千五百家组成乡,乡中有师;到五百家组成比,比中有师,难道只是教导二千五百人,才会有贤者吗?那些教导五百家的人,也都是贤人。即使今天的提学能像古代善于造就人才的人,也不过是六七郡共同得到一位良师罢了。为六七郡得到一位良师,和为六七郡得到一百十位良师相比,哪个更好?所以做提学的人,最急迫的事莫过于鼓励、振作学官。如今学官琐屑猥琐、自处卑下,嗜利无人可比,人人互相效法,颓然形成同一种风气。即使其中有一两个才俊之士,也还担心他们随波而倒。果真想有所作为来鼓励、振作他们,又恐怕不是一位提学在三四年间所能做到的。然而凭兄长的才干,一定能够想办法处理此事,我私下愿意听听您的教诲。从前我给王道思写信,也曾谈到提学的事情,大体不超出向兄长请教的这些内容。弟弟今年把家迁到荆溪,这里的山水清幽绝佳,很能使人愉悦,对于病中的我尤其合宜。近来饭量很好,瘦弱的身体还可以自我支撑;只是学问没有进步,实在有愧于知己。然而关于震动心志、磨炼性情以及收敛凝静,这正是我向兄长请教的,也不敢自暴自弃。还希望兄长时时督促、教导我。您所指示的读书太苦、会损耗精神的说法,正是兄长非常爱护我,怎敢不恭敬接受教诲?您所作《儒学记》一文最为古雅,但这是兄长一向精通的领域,不必我来赞誉。山中也有一两篇拙作,日后还请允许我抄写后求教。草草奉白。○答复廖东雩提学

仆于吾兄,虽相晤之日颇浅,而相知之谊甚深。兄之于仆,则亦然也。两辱书惠,深为空谷之慰。又辱两示高文,读之喜跃。夫京师,都会也,缀文之士比肩。仆曩皆获与之交,而皆获见其文焉。然仆之所最倾意者,乃独在兄。则数与馎少岩言之,以为东雩之文,气骨甚胜,无一点纤靡愞散之态,后来可冀于作者东雩而巳春间读兄所为文,视京师所见则加胜焉。近复得读兄所为文,视春时所见又益加胜焉。骎骎乎作者之堂矣。颇自谓曩之所知于兄者之不妄也。虽然,文与道中二也,更愿兄完养神明,以探其本原,浸涵六经之言,以博其旨趣,而后发之,则兄之文益加胜矣。兄志洁而识伟,行方而气和,仆固一见而知兄为任道之器矣。嗟乎,古圣贤之道,其不讲于世久矣。声利之欿熏塞宇宙,日夜驰骛,寡廉而鲜耻。儒生习见以为当然,其冈以讲学为事者,又或崇意见而乖实际,竞口耳而寡心得。听其言则美,而考其实亦无以甚异于所习见以为当然。自非精一自信,卓然不惑流俗之士,则未可以冀于斯者也。仆窃有望于兄辈矣。山西,古帝王之都,其人有茅茨土阶之风,而叚千本卜子夏居西河,其人化之,凛然有节槩。今不知其遗俗,视古所称何如?而王文中与近代薛敬轩,亦出于河汾之间,岂其俗固有近古者耶?吾兄以身任作人之责,兄之所以淑诸其身,即其所以淑诸其人者也。笃志力行,极深研几,求古人之真血脉路,以淑诸身,以淑诸其人,因其近古之俗而登之于道,此其责在吾兄矣。连年虏骑入太原,蹂躏之惨,二百年来晋人所未见。仆闻之,序诗者小雅废而四夷侵,夫小雅何与于夷?此其言疑若甚迂。葢昔人精究天人之际,而类人事于阴阳,则以小人为君子之阴,夷狄为中国之阴。阴则销阳,阳则销阴,阴则致阴阳则致。阳其相销也,若铁炭之不爽;其相致也,若酸浆之感蠓蠛。其几微矣。长君子之气,即所以销小人之气;长君子之气而销小人之气,即所以长中国之气,而夷狄之气销。故曰:真胜者气也,势与形不与焉。其几微矣。此莘有所以豫见于伊川,而序诗者之说不为迂也。今也观之荐绅之所崇尚,观之学校之所趋向,如前所谓习见以为当然者,其为阴为阳,与其销长之几,亦略可覩矣。夫杨旌沙漠之陲,而尺组系单于之颈,此非峊之责也。若乃大敷古先之道,以淑诸其人,使人洞然于阴阳淑慝之辨,而断不惑于所趋,此其责在兄矣。仆自屏居以来,牵于多病,齿发日衰,非惟不敢复有四方之志,而诗书亦多束阁。惟兀坐一室,所耿耿不忘者,尚冀修省补过,以不负此心与不负海内知巳者而巳

○与应警庵郡守

仆迂戆无能,人也。伏惟君侯蓄兼人之才,且居郡侯之尊,而与仆又素无一日之雅。乃自下车以来,虚心降色,所以奖进礼遇于仆者,皆出乎常格之外。此虽古之高流,如葢公、任棠之徒,当此犹宜三让而避焉,而况草茅迂戆如仆者乎?所以敢偃然而当之者,以成君侯下士之高义,固不自量其身之卑贱与才之短劣也。自是以后,绸缪日接,葢无夹旬不相往来,不相与从容尽谈者,此其形迹似为烦渎矣。虽然,非君侯不能亮仆之深至此,而非君侯亮仆之深,仆又安敢以是处君侯哉?公门无鄙人之迹,庭中无长者之车,亦已久矣。岂特樗散之性不欲溷扰于人,亦以相知相信之难耳。惟在荆溪时,与石屋彭君相切磋,石屋之为人,君侯之所深与也。伏惟君侯住山中,既且一年,释尘鞅之劳,而就清池白石之安,去簿书之烦,而纵其清远闲散之适。昔人所谓霜降水涸,天根乃见,惟捍彼物累,全我真机,此时工夫,此时意气,不知复何如耳。仆尝窃谓今世人才,未便不如古人,惟古人为学坚苦磨炼,忍嗜欲以培天艮,久之则此心凝静,百物皆通;而今人则未免粘带,未免牵引,粘带之根固于中,而牵引之势摇于外,所以精神力量趣见不如古人。仆每观君侯治郡,自是近世才杰,何可当也?虽然,以君侯之志,讵止欲为近世才杰而巳乎?意者必欲为古人而后巳乎?如必欲为古人,则坚苦磨炼正在此时。若自此以后,固知君侯不能久闲,而尘鞅簿书之烦且劳,又复不免相累,恐不得如山中多暇,可以进兼力而收全功矣。君侯得无意乎?仆质本顽钝,惟不敢惰窳以负相知,然寸进或至退尺,恐竟不能有所树立耳。亦愿君侯教之。君侯来岁或宜早出,进退自是两途,此身系既于官,而欲结泉石之盟,亦未为可也。以相知故,并及之。南直隶广西湖广三省地图已付冯丞缮写,不识寄到否?西洲公奏稿偶检出,并奉上,不宣。

○又时警庵为提学

译我和兄长虽然相见的日子很少,但相知的情谊很深;兄长对我也是这样。两次承蒙兄长惠赐书信,实在如同在空谷中得到慰藉。又承蒙两次示下高文,读后欣喜跳跃。京师是都会,写文章的人比肩接踵。我从前都曾与他们交往,也都见过他们的文章;然而我最倾心的,唯独是兄长。于是多次对馎少岩说,东雩的文章气骨非常出色,没有一点纤弱、靡丽、软怯、松散的姿态,将来可以期望成为作者的,只有东雩。春天读到兄长所作的文章,比在京师所见的更好;近来又读到兄长所作的文章,比春天所见的又更进一步。已经渐渐进入作者的堂奥了。我颇能自信,从前对兄长的了解并没有错。不过,文章和道理终究是两件事;更愿兄长保养精神,探究文章的本源,逐渐浸润于六经之言,广泛体会其中旨趣,然后将它发之于文,那么兄长的文章会更加精进。兄长志向清洁,见识宏伟,行事方正,气度和缓,我一见面就知道兄长是担当道义的人才。唉,古代圣贤的道理,已经很久没有在世间讲明了。声誉和利益的贪欲熏染、堵塞了整个宇宙,人们日夜奔逐,缺少廉耻。儒生习惯见到这些,便认为理所当然;那些把讲学作为事业的人,又有的崇尚个人意见而违背实际,竞相追求口耳之学而缺少内心体会。听他们说话很美好,考察他们的实际,却也没有比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事好多少。若不是专一自信、卓然不被流俗迷惑的人,就不能希望达到这种境界。我私下对兄长这一辈人寄予希望。山西是古代帝王的都城,那里的民众有茅屋土阶般的淳朴风气;叚千本卜子夏居住在西河,他的风范感化了当地人,使他们有凛然的节操气概。如今不知道这种遗留下来的风俗,与古人所称说的相比怎样?王文中以及近代的薛敬轩,也出自河汾之间,难道当地风俗本来就接近古代吗?兄长亲自承担造就人才的责任,您用来善化自身的方式,也正是用来善化当地人的方式。坚定志向,努力践行,深入探究事理的极微之处,寻求古人的真正血脉和道路,用来善化自身、善化当地人,依凭当地接近古代的风俗而使他们登上正道,这个责任就在兄长身上。连年虏骑进入太原,蹂躏的惨状,是二百年来晋人从未见过的。我听说,作《诗经》序的人说小雅衰废而四方夷狄入侵;小雅与夷狄有什么关系?这话似乎很迂阔。大概古人精细研究天人关系,把人事类比于阴阳,于是把小人看作君子的阴,把夷狄看作中国的阴。阴衰减阳,阳衰减阴;阴增长则阴增长,阳增长则阳增长。阴阳彼此消长,就像铁和炭相互作用而没有差错;彼此招致,就像酸浆能够感应蠓蠛。它们的机理极其细微。增长君子的气势,就是消减小人的气势;增长君子之气、消减小人之气,就是增长中国之气、消减夷狄之气。所以说: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气,形势和形体并不在其中。它的机理极其细微。这就是莘有能够预先在伊川看见的道理,因此《诗经》序中的说法并不迂阔。如今观察缙绅所崇尚的,观察学校所趋向的,正如前面所说人们习以为常的事情,其中阴阳的分别以及彼此消长的机理,大略也可以看见了。至于在沙漠边缘扬起旌旗、用一尺丝带系住单于的脖子,这不是兄长的责任。若要广泛阐明古代先王之道,善化当地人,使人清楚明白阴阳与善恶的区别,坚决不被所趋向的事物迷惑,这个责任就在兄长身上。我自从退居以来,被多种疾病牵累,牙齿头发日渐衰败,不只是再也不敢有纵横四方的志向,连诗书也多束之高阁。只是独自呆坐一室,心中耿耿不忘的,仍希望修养反省、弥补过错,不辜负自己的本心,也不辜负天下知己罢了。○写给应警庵郡守 我是迂拙鲁钝而没有才能的人。恭敬地想,君侯具有超过常人的才干,又处在郡守的尊位,而同我素来没有一日的交情;可是自从您到任以来,却虚心降下身份和脸色,对我奖掖、进用、礼遇,都超出常规。这即使是古代的高士,如盖公、任棠之流,遇到这种情形也应当再三辞让而避开,何况像我这样身居草野、迂拙鲁钝的人呢?我之所以敢坦然承受,是为了成全君侯礼贤下士的高义,并不是自以为身份卑贱、才干短劣也无妨。此后我们日益亲密地往来,大概没有相隔十天不相互往来、不一起从容畅谈的,这种情形表面上似乎已经有些烦扰亵渎了。然而,若不是君侯能够深深体察我,怎么会到这种程度?若不是君侯深知我,我又怎敢这样对待君侯呢?我不在公门留下鄙人的踪迹,不让长者的车驾来到庭中,已经很久了。这不只是因为我樗散的性情不愿混杂扰乱别人,也是因为相知相信用之困难。只有在荆溪时,我曾与石屋彭君互相切磋;石屋的人品,是君侯深为敬重的。恭敬地想,君侯住在山中已经将近一年,卸下尘世羁绊的劳苦,享受清池白石的安适;摆脱案牍文书的烦扰,尽情享受清远闲散的乐趣。古人所说“霜降水涸,天根才显现”,只有抵御外物的牵累、保全自己的真机,才是这个时候应做的功夫和应有的意气;不知道君侯如今又怎么样了。我曾私下认为,当今的人才未必就不如古人,只是古人做学问坚苦磨炼,能够忍耐嗜欲以培育天根,时间久了心境便凝聚宁静,万事万物都能通达;而今人却不免有所粘连牵带,不免受到牵引,粘连牵带的根子固结在内,牵引摇动的势力作用在外,所以精神力量很快就显得不如古人。我每次观察君侯治理郡政,确实是近世才俊,谁能比得上呢?然而,以君侯的志向,难道只想做近世的才俊就罢了吗?想来一定是想成为古人那样的人才肯罢休吧?如果一定要成为古人,那么坚苦磨炼正是在此时。此后我深知君侯不能长久闲居,尘世羁绊和案牍文书的烦劳又会来牵累您,恐怕不能像在山中这样有许多闲暇,可以一心一意加倍用力而取得全部功效了。君侯难道没有这个打算吗?我的资质本来顽钝,只是不敢懒惰怠惰,以辜负彼此相知;然而前进一寸有时反而退后一尺,恐怕终究不能有所建树。也愿君侯教导我。君侯明年或许应当早些出山,出仕和退处本来就是两条道路;既然此身已经系于官职,又想同泉石结盟,恐怕也未必可行。因为彼此相知,所以一并谈及此事。南直隶、广西、湖广三省地图已经交给冯丞缮写,不知道是否寄到?偶然检出西洲公的奏稿,一并奉上。不再一一陈说。○又写给任警庵提学

今之职守令者,苟有能餙簿书、清狱讼者,则为贤有司矣。至于为百姓根本之虑,则未之及也。今之司学校者,苟有能品藻文字、严督程课,则为好提学矣。至于为学校根本之虑,则未之及也。吾丈之为守郡也,既巳能为百姓根本之虑,而不徒以簿书讼狱为功矣。今之为提学也,亦何患其不能为学校根本之虑,而惟文字程课之为务也哉!向辱手书,具见惓惓欲兴吉士习之至意。顾责之人不若尽乎巳,盖言声色号令之间,不若求之身心性情之实。惟反躬自尽,益慎以密,力行古道,不落流俗,则此身所举动,即是士子所师法,可以不言而谕。尝见近时提学教条,何尝不言道德?何尝不言仁义?然只成一番讲说,只成一番门面,而于士习丝发无补者,无其实也。务实者,反躬之谓,而所以为根本之虑也。辱吾丈知爱,窃敢以是离之。今士子中有实行者,多不长于文字;工攵字者,多不修于实行。葢淳朴之与浮华,往往相病。然糊名之制行,则不得不一一征之于文。一一征之于文,则其文可以与选,而其行或不齿于市人者,亦不容不取高第而登显仕。是以诗书为世水毒,庄生至有发冢之说,豪杰士扼腕太息,无可奈何。窃以为低昂轻重,其权寔在提学。盖提学可以知诸士之文,而又可以知诸士之行,非如科场之为糊名所蔽,虽欲品藻其行,而无所从朼。抑此伸彼,示之意向,非吾丈又谁望之?曩时使节寓郡中,仆时承教,语以时免于大过罪。今离索日久,奈何年且四十,益深无闻见恶之感,愿时赐教督,是所望也。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五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六

书二

◆书二

荅冯午山提学

  与王南岷苏州

  与胡青厓同知

  荅林镇江巽峯

  荅茅知县鹿门

  与裘剡溪推官书

  荅吕沃洲

  与张本静

  与薛畏斋副使

  荅洪方洲主事

  与蔡白石郎中

  荅皇甫百泉郎中

  与与槐谢翰林

  荅喻吴皋御史

  与李中溪知府

  与胡栢泉参政

  与李少卿中麓

  荅侄孙一麟

  荅洪方洲

  荅王龙溪郎中

  与罗念庵修撰

  与杨蕉山

  荅杨小竹

  与洪方洲郎中

  荅殷生原学

  与程松溪司成

  与沈石山佥事

  与刘寒泉通府

  荅王遵岩

  与聂双江司马

  与姜编修廷善

  与华郎中补庵

  与陆五台仪部

○荅冯午山提学

自闻文旌再临,在多士深幸于得师,在仆辈深幸于得朋,而又深以山林之踪不能实时就见,相与论证为恨也。读来示志未坚贞,学无透悟,令人蹶然有感。然即此数言,足以知吾丈坚贞之志矣。大率此学,惟真根子最是紧要,所谓有基方筑室也。若是真根子,则初间虽是用工甚钝,久之必自透悟;若不是真根子,则其下者树门面,高者骛意见,虽自谓顿悟,竟成捕影。即其意见所究,虽自谓巳超无欲界,然头出头没,此身竟不离欲界中。葢虽高明之士,亦往往而然矣。皆是其初入头根子有未真处,所差只在毫厘间,是以志必论真志,功必论实功。葢为自身痛痒,不为别人,一切世间好看可抹摋尽也。伏闻吾丈家居数年,潜修精进,令仆辈闻风益羡慕之。草茆如仆者,年迫四十,齿发渐衰,自念此身竟未有安顿处,正坐其初入头元不是真根子。若不以此时痛自惩创,并归一路,重立树根基,则后来恐无日矣,甚惧甚惧。奈何吾丈又谕及东南士习?此吾丈一体之心,亦吾丈一体之责也。嗟乎,东南士习之坏也久矣。近年以来,其坏者竟不可返,而其山乡僻邑颇号驯朴者,亦渐浇讹。如仆辈虽念此痛痒相关,不能无悯时病俗之意。嗟乎,亦安能以一篑障江河也哉?葢其纷华之诱已深,而其獧巧机利之习鼓煽又甚,其植根也甚固,其返之也实难。韩退之所谓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变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惟吾丈以自家真根子兴起众人真根子,于政令所施,章善瘅恶,明示好恶,不遗余力,不责近効,不狥人情,不为文饰,庶几有一番变动耳。如仆辈只求作一自了汉足矣。人情进学一节,本非大事,但近年以来,士夫以此请嘱罔利,后生以此奔兢忘耻,风俗不美,此其一端。愿吾丈始终杜塞此门,葢因吾丈昔所已行之美,而窃敢赞于始终者也。

○与王南岷苏州

曩中秋,玄都对月,坐觉此心洒然。别来时时兴怀,顾清风朙月未始不常在宇宙间,特人心不能常似此洒然耳。兄试验之,簿书坌冗之时,为是一个光景,为是两个光景也?适承来教,深知志士之怀。夫易而易知,简而易能者,道也。愚夫愚妇与知与能,而聪明才智之士乃终身役役,竭其心思而竟不可冀于有闻者,此有说矣。非特声色货利之能为心累,而种种聪明,种种才技,种种功业皆足以漏泄精神而障入道之路。自非痛与刊落,绝利一原则,非所以语七年之病而求三年之艾也。程子曰:“今之学者无可添,只有减,减尽便无事。”试举似于兄,以为何如?

二

译如今做守令的人,只要能够修饰案牍、清理狱讼,就被认为是贤能的官员;至于替百姓考虑根本问题,却没有顾及。如今主管学校的人,只要能够品评文章、严格督促课程,就被认为是好的提学;至于替学校考虑根本问题,却没有顾及。您做郡守时,已经能够替百姓考虑根本问题,而不只是把案牍狱讼当作功绩。如今做提学,又哪里需要担心您不能替学校考虑根本问题,而只把文章和课程当作事务呢?先前承蒙您来信,充分看出您一心想振兴吉士风气的诚意。不过,责备别人不如彻底要求自己;在言语、声色、号令之间要求别人,不如在身心性情的实际处下功夫。只有反躬自省、竭尽自身,越发谨慎周密,努力践行古道,不落入流俗,那么自身的一举一动就是士子所效法的榜样,可以不发言而使人明白。我曾见近来的提学教条,哪一次不说德行?哪一次不说仁义?然而不过形成一番讲说、做一番门面,对士人风气丝毫没有帮助,正是因为没有实际。务实,就是反躬自省,也就是替根本问题着想。承蒙您知我爱我,私下斗胆以此相告。如今士子中有实际践行的人,大多不擅长文章;工于文字的人,大多在实际践行方面没有修养。大概淳朴与浮华往往彼此相害。然而实行糊名制度后,便不得不逐一从文章中考察人才;既然逐一从文章中考察,那么文章合格、可以入选的人,即使其品行有时连市井之人也不屑一顾,也不能不取为高第而登上显要仕途。因此诗书成了世间的水毒,庄生甚至有发掘坟墓的说法,豪杰之士扼腕长叹,却无可奈何。我私下认为,文章和品行高下轻重的裁定权,实际上在提学手中。提学既可以了解诸生的文章,又可以了解诸生的品行,不像科场中被糊名制度遮蔽,即使想品评其品行,也无从着手。抑制这一方面、扶助那一方面,向士人显示取舍的意向,除了您又能指望谁呢?从前使节驻在郡中时,我曾承受您的教诲,您教我时时避免犯大的过错。如今离群索居已经很久,何况年近四十,更加深切地感到自己没有声名、又容易被人厌恶,希望您时时赐教督促,这就是我的期望。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五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六 书信二 ◆书信二 答冯午山提学 写给王南岷苏州 写给胡青厓同知 答复林镇江巽峯 答复茅知县鹿门 写给裘剡溪推官的信 答复吕沃洲 写给张本静 写给薛畏斋副使 答复洪方洲主事 写给蔡白石郎中 答复皇甫百泉郎中 写给与槐谢翰林 答复喻吴皋御史 写给李中溪知府 写给胡栢泉参政 写给李少卿中麓 答复侄孙一麟 答复洪方洲 答复王龙溪郎中 写给罗念庵修撰 写给杨蕉山 答复杨小竹 写给洪方洲郎中 答复殷生原学 写给程松溪司成 写给沈石山佥事 写给刘寒泉通府 答复王遵岩 写给聂双江司马 写给姜编修廷善 写给华郎中补庵 写给陆五台仪部 ○答复冯午山提学 自从听说兄长再次莅临此地,在众多士人看来,能得到老师是深深的幸运;在我们这些人看来,能得到朋友也是深深的幸运。但又深深遗憾自己身在山林,不能及时前去拜见兄长,和您相互讨论印证。读到来信中说志向还不够坚贞、学问还没有透彻领悟,使人猛然有所感触。然而就这几句话,也足以知道兄长志向的坚贞了。大体说来,这门学问最要紧的,唯有真正的根基;所谓有了根基才能筑造房屋。若是真正的根基,起初虽然用功很迟钝,时间久了必然会自己透彻领悟;若不是真正的根基,低下的人树立门面,境界高的人追逐个人意见,即使自称顿悟,最终也只是捕捉影子。即使对于自己的见解所探究的境界,自称已经超出了无欲界,实际上仍然忽上忽下,这个身体终究没有离开欲界。即使高明之士,往往也会如此。都是因为最初入门时根基不够真实,差别只在毫厘之间。因此,志向必须讲求真志,功夫必须讲求实功。大概这是为了自身的切肤之痛,不是为了别人;一切世间好看的表面功夫都可以抹去。我听说兄长居家数年,潜心修养、精进不懈,使我们这些人听闻风范后更加羡慕。像我这样的草野之人,年近四十,牙齿头发渐渐衰败,想到此身终究没有安顿之处,正是因为最初入门时根本不是真正的根基。如果不趁此时痛切地惩戒、改造自己,归于同一正道,重新树立根基,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实在令人恐惧。为什么兄长又教诲我东南士人的风气呢?这是兄长推己及人的仁心,也是兄长推己及人的责任。唉,东南士风败坏已经很久了。近年来,败坏的风气竟然无法挽回;就是山乡偏僻的地方,原本颇称驯朴的风俗,也渐渐浇薄虚伪。像我们这样的人,虽然想到彼此痛痒相关,不能没有忧虑时弊、感叹风俗的心意,但唉,又怎么能用一筐土挡住江河呢?大概纷华的诱惑已经很深,狡黠机巧、追逐利益的习气又受到强烈鼓动,它的根扎得非常牢固,要使它回转实在困难。韩退之所说,若不是百年、至少不是一世,不能使它改变;若不是知晓天命而不受迷惑的人,不能使它改正。只有兄长用自己真实的根基兴起众人的真实根基,在施行政令时表彰善行、憎恶恶行,明确显示好恶,不遗余力,不急求近期效果,不徇私情,不作表面文饰,或许才能有一番改变。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求做一个自我了结、独善其身的人也就够了。人情上想在学业方面求得进身,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近年来,士大夫借此请托以图利益,后辈因此奔走争竞而忘了羞耻,风俗不美,这正是其中一个方面。希望兄长始终堵住这道门。这是因为兄长过去已经实行了美好的做法,所以我私下斗胆劝您贯彻始终。○写给王南岷苏州 从前中秋,在玄都对月而坐,觉得这颗心十分洒脱清明。分别以来时时兴起怀念,不过清风明月从来常在宇宙之间,只是人的心不能常常像当时那样洒脱清明罢了。兄长试着验证一下:在案牍纷杂繁忙的时候,究竟是一个光景,还是两个光景?恰好承蒙来信,深深知道有志之士的胸怀。平易而容易明白、简约而容易实行的,就是道。愚夫愚妇都能知晓、都能实行,聪明才智之士却终身劳碌,耗尽心思而最终不能希望有所闻达,这其中是有道理的。不只是声色货利能够成为心的负累,各种聪明、各种才艺、各种功业,也都足以泄漏精神、阻碍进入道的道路。若不是痛下决心删削一切,断绝对利益的追逐,就不能用来治疗七年的疾病而求取三年的艾草。程子说:“如今求学的人没有什么可增加的,只有减损;减到尽头便没有事情了。”试着把这些话转告兄长,您认为怎么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