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十八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1–214 段

执徐之岁,有鴈集于顾舍人第。舍人筮之,得小过焉。其繇曰:「飞鸟遗之音,大吉。」博物先生闻而往贺之。至则跖华公杛在焉。公子谓先生曰:「鄙人闻之,人事占几天事占符。几罔舛盩而能垢符,罔闇沕而弗彰。盖昔者玄鸟集戟,黄雀投环,游龟像纽,坠鹊化印,斯瑞眇乎琐哉?然犹荐绅动色,焜焜耀耀,若天授幽契,而神畀秘宝焉者。矧夫鴈抱阳背阴,羽虫最灵者也。乃今敛翮戢翼,翩然来宾,斯亦异矣。于舍人何所当焉?愿先生为舍人铺张而扬搉之,可乎?」先生曰:「唯唯,可乎哉?可乎哉?请摭仆所闻,而公子选焉。」夫陆杜隰黍,秦粟吴粳,芬馨狼藉,穰穰满塍。尔乃呼俦命侣,唼喋蹂践,一饱恒余,群啖每餍。此盖饮食之至乐也。舍人尝羹内饔,割肉大官,滑脆脭脓,溢腹盈飡。若是何如?公子曰:「夫系稻梁之谋者,忘冥冥之志;沈豢养之适者,违性命之和。老子曰:『五味令人口爽』。愿闻其它。」

先生曰:「文兽视皮,珍禽辨羽。尔乃披黼戴黻,纯緅杂缁,纤毳似鬒,温氄方绨,甑■〈羽厷〉■〈句羽〉翨翷翾,差池濯泠波以修容,扬轻飔而整仪。若夫东海献朱,上林呈白,匪恒理之所窥,亦云极态而尽饰。于是使鹦鹉羞绿,山鸡让锦,此盖羽仪之至文也。」舍人绾银垂黄,错以絺藻,顾步流晖,折周展耀。若是何如?公子曰:「古之言章服者,特以殊等威,别上下而巳非以为侈荣极观也。且令闻被躬,安事文绣哉?」

先生曰:「欝埜茂林,平皋广泽,罻罗无所安施,矰缴尔乃颉之颃之,翔而后集,辍云霄之劲翰,指天地以假息。故《易》着渐盘,诗咏遵渚,岂比夫■〈学鸟〉鸠跄踰乎榆枋,鷾鸸卑栖于帘庑者哉?此盖居处之至适也。」舍人待诏石渠之庭,侍直承明之闱,栖遟云陛,偃仰华榱。若是何如?公子曰:「儒者以礼义为安居,未闻文轩夏屋之为快也。且夫东方朔陆沉金马,奚足道哉!」

先生曰:「神颉作书,实始鸟迹,而鴈以字称焉。观其队矫朋骞,翕趿紏纷,一从一横,乍合乍分。既错落而成点,亦联缀而为画。拂素霓以施铅,依玄霞以和墨。于是掩蝌蚪之奇形,夺蜗蜒之巧篆。此盖法象之至章也。」舍人搦碧玉之管,操文犀之觚,斯籕是摹,锺王为徒。若是何如?」公子曰:「书者,六艺之一耳。且夫余墨成池,敝颖成冢,固已勤矣。无乃非古人所游艺者哉?」

先生曰:秋空泬■〈氵寥〉金波皎晶,川原■〈穴上呌下〉窱,百籁收声。尔乃杨吭鼓颊,载飞载鸣,啁哳嗑■〈口畓〉嘹呖呷轧。或趁群而响駃,或候侣而声遟,或双呼而雝雝,或单唳而凄凄,或中断而更续,比律吕之相谐。于是鹳鹤为之罢唳,鳱瞗为之噤舌。羁旅闻之而遐思,离妻闻之而于邑。此盖声音之至极也。舍人擅中吴之逸韵,汛下里之烦吟,攡篇掜句,鍧玉锵金。若是何如?公子曰:歌赋尚矣,然雕虫篆刻,哲人剌焉。愿先生少益其说也。先生曰:积石草腓,交河冻合,峨峨层氷,皑皑迭雪。尔乃审圆方之阖辟,谢坎维而向离。服匪垂翅于寒门,爰晞羽于旸谷。异往来于玄鸟,类屈伸于尺蠖。此盖消息之大时也。舍人始焉豹隐吴门,乃今遘休际昌,连茹汇征,以应鸿渐。岂徒曰好爵是婴?若是何如?公子乃俛首深思而未答也。先生遂推而进之曰:夫鴈有六德焉。知时寒燠,智也;时去时来,若有约剂而不爽者,信也;御籚以避戈,慎也;缔偶不乱者,介也;能群者,仁也;群而有序者,礼也。舍人备姱葆真,袭华振若,畜兹六德,协于祯祥。若是何如?公子乃雀跃而起,喟然而叹曰:嘻吁休哉!夫晰万物之精者,不以通塞异观;究天人之际者,不以幻化眩见。故履几莫如谦谦□□,莫如兢兢。谦谦者,人益之;兢兢者,天庇之。然则来鴈之为瑞也,盖亦主人之自求多福哉?讵不闳哉!彼谛图测谍以觊灵者,末矣。于是舍人再拜谢先生,先生乃去。

○读春秋

译执徐年间,有一群雁聚集在顾舍人的宅第。舍人占筮,得到《小过》卦,卦辞说:“飞鸟留下声音,大吉。”博物先生听说后前来祝贺。到达时,跖华公杛也在场。公子对先生说:“我听说,人事占卜看征兆,天事占卜看应验。征兆没有错乱而能够应合,幽微之处没有昏暗而不显明。从前玄鸟集于戟、黄雀投入环中、游龟呈现纽状、喜鹊坠落化为印章,这些祥瑞难道微小琐碎吗?然而连缙绅都变了脸色,光耀显赫,仿佛上天授予幽深的契约、神灵赐下秘密的宝物。何况雁怀抱阳气而背负阴气,是飞虫中最有灵性的。如今它们收敛翅膀,轻快地前来作客,这也很奇异。它对舍人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希望先生为舍人铺陈并阐发一番,可以吗?”先生说:“是,是。可以吗?可以吗?请让我摘取所听闻的内容,由公子选择吧。陆地的高田、低湿之地,秦地的粟、吴地的粳米,香气弥漫,谷物丰盛地铺满田埂。雁于是呼朋唤友,啄食践踏,吃饱后常有余粮,群雁每每吃得满足。这大概是饮食方面最大的快乐了。舍人曾经享用内厨的羹汤,吃太官供给的肉,食物滑嫩脆美,腹中充满。这样相比如何?”公子说:“只谋求稻粱供养,就会忘掉高远的志向;沉溺于豢养的安逸,就会违背生命本性的和谐。老子说:‘五味使人的口味败坏。’希望听听其他方面。” 先生说:“文采斑斓的兽类以皮毛相胜,珍禽以羽毛相别。它们披着五彩的纹饰,戴着绣成的礼服,毛发纤细如黑发,绒羽温暖如绨衣;羽翅上下翻飞,羽毛轻盈舒展,在清冷的水波上整饰姿容,迎着轻风整理仪态。至于东海进献朱色之鸟、上林苑呈现白色之鸟,那不是常理所能窥见的,也可说是姿态达到极致、装饰尽善尽美了。于是鹦鹉也因绿色而羞惭,山鸡也要对锦绣让步;这大概是羽毛仪态最华美的状态了。”舍人系着银带,垂着黄色绶带,交错装饰着细葛和彩藻,回身行走时光彩流动,转折之间光耀四射。这样相比如何?”公子说:“古人谈论章服,只是用来区别尊卑等级、分别上下罢了,并不是用来奢侈炫耀、极尽观赏的。况且声誉已经披在身上,还需要什么文绣呢?”先生说:“茂密的野草和树林,平坦的水边高地和广阔的沼泽,罗网无处安放,箭矰和丝缴也难以施用。雁于是上下飞翔,飞行之后才停集,收起凌云的强劲翅膀,依托天地暂时休息。因此《易经》写鸿雁渐进而止于磐石,《诗经》歌咏雁鸟沿着水中小洲而行,哪里是那些斑鸠匆忙越过榆树枝头、燕子低低栖息在帘幕屋檐下所能相比的呢?这大概是居处方面最大的安适了。”舍人在石渠阁庭院中等待诏命,在承明门内值宿侍奉,栖息于云阶之上,仰卧俯身于华美屋椽之下。这样相比如何?”公子说:“儒者以礼义作为安居之所,没有听说华车大屋能够使人真正快乐。况且东方朔在金马门隐居沉默,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先生说:“神人仓颉创制文字,实际上起源于鸟的足迹,而雁又以字形著称。看它们队列舒展、成群高飞,聚合奔逐,纵横交错,忽合忽分;既错落形成点,又连接成为笔画。仿佛拂过白色彩虹施加铅粉,依傍黑色云霞调和墨色。这样便掩盖了蝌蚪文字的奇异形态,夺取了蜿蜒篆书的巧妙。此大概是法式形象最华美的状态了。”舍人握着碧玉笔管,拿着文犀笔觚,摹写斯籕,师法钟繇、王羲之。这样相比如何?”公子说:“书法只是六艺之一罢了。况且余墨可以积成池,秃笔可以堆成冢,已经够勤苦了;恐怕这不是古人所说的游艺吧?”先生说:“秋天空旷清寥,金色的水波明亮晶莹,山川原野幽深曲折,各种声音都收敛了。雁于是伸长脖颈、鼓动双颊,时而飞翔,时而鸣叫,发出嘈杂、清脆、嘹亮、急促的声音。有时追随群体而声音迅疾,有时等待同伴而声音迟缓;有时两只相互呼应而声声和谐,有时独自哀鸣而凄切;有时声音中断而后重新接续,像律吕彼此协调。于是鹳鹤为之停止鸣叫,鳱瞗为之闭口无声。羁旅之人听到它会产生遥远的思念,离家的妻子听到它会悲伤抽泣。这大概是声音达到极致了。舍人擅长中吴地区的清逸韵致,冲洗低俗的烦琐吟咏,铺陈篇章、锤炼句子,声音如玉相撞、如金相击。这样相比如何?”公子说:“歌咏辞赋已经很高尚了,但雕虫小技、篆刻之学,贤哲是要讥刺的。希望先生稍微补充你的说法。”先生说:“山石堆积,草木枯萎;交河结冰,层层冰块高耸,重重白雪皑皑。雁于是察看圆方的开合,避开坎方而朝向离方;不再把翅膀垂在寒冷的北门,而是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晒羽。它不同于玄鸟的往来,像尺蠖一样屈伸变化。这大概是消长变化的重大时机。舍人起初像豹子一样隐居在吴门,如今遇到休明昌盛的时代,贤才接连被荐举、汇聚而出,以应合鸿雁渐进的吉兆。难道只是说他喜爱官爵而已吗?这样相比如何?”公子于是低头深思,没有回答。先生说:“草木郁茂的原野,林木繁盛的山野,平坦的高地和广阔的水泽,使罗网无处安置;这样一来,弓箭和丝绳箭便只能任鸟儿上下翻飞、翱翔之后再行停集,使它停止在云霄间奋飞的强健翅膀,以天地作为暂时休息之所。所以《易经》有‘渐磐’之说,《诗经》歌咏鸟儿沿着水中小洲飞行,哪里是那种〔■〈学鸟〉〕鸠匆忙飞越榆树和枋树、鷾鸸低低栖息在帘幕屋檐下的鸟儿所能相比的呢?这大概就是居处最为舒适的境界了。”舍人得以在石渠宫中待诏,在承明门内当值,栖息于云阶之上,俯仰于华美的椽梁之间。像这样又怎么样呢?公子说:“儒者把礼义当作安居之所,没听说华美的车子和高大的房屋能使人感到快乐。况且东方朔隐居于金马门中,这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先生说:“神颉创制文字,实际上最初取法于鸟的足迹,因此雁也因字形而得以称说。看它们有的曲折挺拔,有的成群高飞,聚合而相接,纠结而纷杂;一笔有纵有横,忽而聚合,忽而分开。既错落形成点画,又连接缀合成为笔画。拂取白色的彩虹来施加铅粉,依傍黑色的云霞来调和墨色。于是它掩盖了蝌蚪书奇特的形状,胜过了蜗蜒书巧妙的篆体。这大概就是取法万物形象而达到的最为光明显著的境界了。”舍人拿起碧玉制的笔管,执握文犀制的觚,摹习史籀,以锺王为同道。像这样又怎么样呢?”公子说:“书法只是六艺中的一项罢了。况且,余墨多得能积成池,秃笔的笔锋多得能堆成冢,这已经够勤苦了;恐怕这并不是古人所说的游艺之道吧?” 先生说:“秋日的天空空旷寥远,金色的水波明亮晶莹,川流原野幽深曲折,百般声响都收住了。于是它们放开喉咙、鼓起两颊,一边飞翔一边鸣叫,发出啁哳、嗑■〈口畓〉、嘹呖、呷轧等声。有的追随着群体而发出急促的声响,有的等待同伴而发出迟缓的声音;有的成双呼唤,声音和谐;有的独自哀鸣,声音凄清;有的声音中途断绝而又重新接续,彼此如同律吕那样相互谐和。于是鹳、鹤因此停止哀鸣,鳱瞗因此闭口无声。羁旅之人听到它而产生远方的思念,离别的妻子听到它而悲伤抽泣。这大概就是声音最为完美的境界了。舍人擅长中吴地区闲雅的声韵,冲淡下里巴人的繁杂吟咏,铺陈篇章,锤炼句子,声音如玉相撞、如金相击。像这样又怎么样呢?”公子说:“歌咏和赋作本来就是高尚的事,然而这种雕琢虫书、刻画篆字的细小技艺,贤哲之人是要加以讥刺的。希望先生再稍微补充说明一番。”先生说:“堆积的石头上草木枯萎,交河已经冻结,层层冰块高高耸立,重重积雪洁白耀眼。于是审察天地阴阳、方圆开合的变化,辞别坎位而面向离位。服■不在寒冷的门庭垂下翅膀,于是到向阳的旸谷晒干羽毛。它不同于玄鸟那样往来,又类似尺蠖那样屈伸。这大概就是消长变化的重大时节了。舍人起初在吴门像豹子一样隐居,如今遇上吉祥、昌盛的时代,众多贤才相继出仕,以应合《易经》鸿渐之象。难道只是说喜爱高官厚禄而已吗?像这样又怎么样呢?”公子于是低头深思,却没有回答。” 先生于是进一步阐发说:“雁有六种德行:能够知道寒暖时令,是智慧;按时离去、按时归来,仿佛有约定而从不失期,是诚信;驾驭芦苇般的障蔽物来躲避弓箭,是谨慎;结成配偶而不淫乱,是操守;能够合群,是仁爱;合群而有秩序,是礼。舍人具备美好德性,保持真实本性,承袭华美品德并振作奋发,蓄养这六种德行,便能与祥瑞相合。这样相比如何?”公子于是雀跃而起,长叹说:“啊,太好了!能够洞察万物精微的人,不会因通达或困厄而改变看法;能够探究天人关系的人,不会因幻化之象而迷乱见识。因此,处在危机边缘时没有比谦逊更好的,面对危险时没有比戒慎更好的。谦逊的人,别人会帮助他;戒慎的人,上天会庇佑他。既然如此,雁来作为祥瑞,大概也是主人自己求取更多福分的结果吧?这难道不宏大吗!那些一味仔细图谋、测验、探察,企望得到神灵感应的人,实在是末流。于是舍人拜了两拜向先生致谢,先生便离去了。” 《读春秋》

春秋,王道也。天下无二尊,是王道也。礼乐、征伐、会盟、朝聘、生杀之权,一出于天子,而无有一人之敢衡行,无有一人之敢作好恶、作威福。是王道也。是故大宗伯以宾礼亲邦国,而以间会发四方之志。天子廵守,诸侯既朝,则设方明而盟。是会盟者,天子之权也。其或不出于天子,而私会、私盟者,罪也。故春秋凡书会、书盟者,皆罪之。诸侯朝于天子,而诸侯之自相与也,有□礼,无朝礼。凡其不朝于天子,而私相朝者,罪也。故凡春秋之书,如书朝者,皆以罪其朝者与其受朝者。九伐之法,掌于司马,而天子赐诸侯弓矢、斧钺,然后得颛征伐。虽其颛之,亦必其临时请命于天子而后行。是侵伐者,天子之权也。其不出于天子,而私侵、私伐者,罪也。故凡春秋之书侵、书伐者,皆罪之。诸侯之大夫、公子,虽其有罪,必请于天子而后刑杀焉。其不请于天子,而颛杀者,罪也。故凡春秋书杀大夫、杀公子者,皆罪之。夫侵伐有贪兵、有愤兵、有应兵、有讨不睦,有以夷狄侵中国,有以中国攘夷狄,有以中国借夷狄而戕中国者。故战有彼善于此者,要之无义战。盟会有解雠、有固党、有同欲相求、有同力相援、有同患相恤、有以夷狄受盟、有以夷狄主盟者。故会盟有彼善于此者,而要之无义会、义盟。杀大夫有诛叛、有讨贰、有愎谏、有借以说于大国、有为强臣去其所忌。故杀大夫有彼善于此者,要之无义杀。是故春秋自于稷、澶渊两会之外,并不书其故,而至于盟会、侵伐,则绝无一书其故者,非畧也。以为其会、其盟、其侵、其伐、其战,既足以着其罪矣,不必问其故也。杀大夫必名,亦有不名而但书其官,如宋人杀其大夫司马者,亦有并其官不书,如曹杀其大夫者。此非畧也。以为义系乎其杀之者,而不系乎其杀者。义系乎其杀之者,则其杀也足以着其罪矣。义不系乎其杀。者,则不必问其为何人,与其为有罪无罪焉,可也。说《春秋》者,不达其意,而琐为之说,曰:其会也以某故,杀某大夫也以某故,至于盟、战、侵伐,亦然,是皆无益于《春秋》也,而徒为蛇足之画者。夫《春秋》经芯之书也,其经世也,以正乱贼也。《易》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矣,不早辨也。」说《春秋》者亦云:「人臣无将,夫人臣而窃其君,侵伐、会盟、刑杀之权,其为将也甚矣。人臣窃其君,侵伐、会盟、刑杀之权,而久假焉,而莫之归也,其为渐也甚矣。」故臣子至于推刃于其君父,而《春秋》书「某国弒其君」「某某人弒其君某」者,是弒之成也,是《春秋》之所痛也。人臣而窃其君,会盟、侵伐、刑杀之权,是弒之渐也,将也,是《春秋》之所辨也。孔子尝自言之矣:「曰天子有道,则礼乐征代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无道而至于自大夫出,无道而至于陪臣执国命。呜呼,是《春秋》之势也。」挈其漏于陪臣大夫者,而还之诸侯;挈其漏于诸侯者,而还之天子,是《春秋》之拨其乱而反之正也。夫周自东迁以前,虽王室巳不竞矣,而其权固在也。幽弒而平徙,岐丰之地委为草莽,瀍洛之外,声教阻绝,于是尾大之势成,而诸侯横变,易礼乐,冯众暴寡,大小相朝,强弱相刼,无一不出于诸侯者,而天子曾不得尺寸之权矣。盖周之盛,王道行,颂声作,而其可见者,莫如《诗》《雅》:《蓼萧》《湛露》,是诸侯之会同于天子者也;《彤弓》,是诸侯听征伐之命于天子者也;《出车》《采薇》,是天子之自为征伐,而四夷不敢侵叛者也。故曰:「诗亡而《春秋》作,诗未亡,天子之权存;诗亡,天子之权丧。」《春秋》收既丧之权,而还之天子者也。《春秋》所以接《诗》亡之后,虽一日不得缓也。文宣而下,则诸侯又不能自执其权,而大夫之交政于中国者,攘攘矣。三桓、六卿、七穆、孙、宁、鱼、华、陈、鲍,拥兵树党,而主势孤矣。葬原仲而私交始矣。作三军,舍中军,而鲁之权罄于大夫矣。盟溴梁,盟宋,而天下之权罄于大夫矣。衎出奔,孙阳州,孙越入彭城,入朝歌,入晋阳,而大夫之为祸烈矣。盖天下之势愈下,而春秋之治之也愈详。桓僖以前,列国之大夫,惟特使而与鲁接者,则名之;而会盟侵伐,则大夫未有以名见者。夫救徐,大夫特将也;翟泉,大夫特盟也。春秋第曰人,曰大夫而已,不以名见也。

译《春秋》体现的是王道。天下不能有两个尊贵的中心,这就是王道。礼乐、征伐、会盟、朝聘以及生杀的权力,都出自天子,没有一个人敢横行,也没有一个人敢擅自制造好恶、施加威福。这就是王道。因此,大宗伯用宾礼亲近各诸侯国,并通过间接会见发动四方诸侯的意志。天子巡守,诸侯朝见完毕,便设置方明并举行盟誓。可见会盟是天子的权力。若不是出于天子而私自会见、私自结盟,便是有罪。所以《春秋》凡是记载会见、结盟的,都是在定其罪。诸侯朝见天子,至于诸侯彼此相交,只能有相交的礼仪,没有彼此朝见的礼仪。凡是不朝见天子而私下互相朝见的,都是有罪。所以《春秋》凡记载朝见,都是用来责罪朝见者和接受朝见者。九伐之法掌握在司马手中;天子赐给诸侯弓箭、斧钺之后,诸侯才可以专门负责征伐。即使获得这种专权,也必须临时向天子请命,然后才能行动。因此侵伐是天子的权力。若不出于天子而私自侵伐,就是有罪。所以《春秋》凡记载侵、伐的,都是在定其罪。诸侯的大夫、公子即使有罪,也必须向天子请命后才能刑杀。如果不向天子请命而擅自杀人,就是有罪。所以《春秋》凡记载杀大夫、杀公子的,都是在定其罪。侵伐有出于贪欲的战争,有出于愤怒的战争,有出于应战的战争,有讨伐不和睦者的战争,有借夷狄侵入中原的战争,有借中原力量排斥夷狄的战争,也有以中原为借口、借夷狄来残害中原的战争。因此战争之间虽有彼此优劣,但总的说来没有合乎义的战争。盟会有为了解除仇怨的,有为了巩固党援的,有因欲求相同而彼此求助的,有因力量相同而相互援助的,有因共同患难而相互抚恤的,有接受夷狄盟誓的,也有让夷狄主持盟誓的。因此盟会之间虽有彼此优劣,但总的说来没有合乎义的会、合乎义的盟。杀大夫有诛杀叛臣的,有讨伐怀有二心者的,有因大夫拒绝劝谏的,有借杀人向大国献媚的,有为强臣除去他所忌恨之人的。因此杀大夫虽有彼此优劣,但总的说来没有合乎义的杀戮。所以《春秋》除了稷、澶渊两次会盟之外,对于会盟、侵伐都不记载原因;这并不是简略,而是认为会、盟、侵、伐、战本身已经足以显明其罪,不必再追问原因。杀大夫必定记名,也有不记名而只记官职的,例如“宋人杀其大夫司马”;还有连官职也不记的,例如“曹杀其大夫”。这不是简略,而是因为义理取决于杀人的一方,不取决于被杀的人。义理取决于杀人的一方,那么这种杀戮本身就足以显明其罪;义理不取决于被杀者,那么不必追问被杀者是谁,也不必追问他有罪还是无罪。解释《春秋》的人不明白它的本意,却琐碎地解释说:某处会盟是因为某种原因,杀某大夫是因为某种原因,至于盟、战、侵、伐也是如此。这些说法对《春秋》没有益处,只是徒然画蛇添足。《春秋》是经世治乱的书,它治理世道,是为了端正乱臣贼子。《易经》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因为没有及早辨别。’解释《春秋》的人也说:‘臣下不可怀有弑君的意图。臣下如果窃取君主的侵伐、会盟、刑杀之权,这种意图就很明显了。臣下窃取君主的这些权力,长久借用而不归还,这种渐变就很严重了。’所以臣子发展到向君父挥刀,而《春秋》记载“某国弑其君”“某某人弑其君某”,这是弑君已经成为事实,是《春秋》最为痛恨的地方。臣下窃取君主的会盟、侵伐、刑杀之权,是弑君的渐进,也是弑君的意图,是《春秋》所要辨明的。孔子曾亲自说过:“天子有道,礼乐、征伐便由天子发出;天下无道,礼乐、征伐便由诸侯发出;无道发展到由大夫发出,再发展到由陪臣掌握国家政命。唉,这正是《春秋》所面对的形势。”把陪臣、大夫那里流失的权力收回,归还给诸侯;把诸侯那里流失的权力收回,归还给天子,这就是《春秋》拨乱反正的作用。周朝自东迁以前,虽然王室已经不强盛,但权力本来还在天子手中。周幽王被弑、周平王迁都以后,岐山、丰水之地荒废为草莽,瀍水、洛水以外声教隔绝,于是诸侯势力尾大不掉,横行变乱;改变礼乐,以强众欺压寡弱,大国小国相互朝见,强国弱国彼此劫夺,没有一件不出于诸侯,而天子竟连一寸一尺的权力也没有了。周朝强盛时,王道流行,颂歌兴起,最明显的见证莫过于《诗经》的《雅》:《蓼萧》《湛露》写诸侯会同于天子;《彤弓》写诸侯听从天子的征伐命令;《出车》《采薇》写天子亲自征伐,因此四方夷狄不敢侵扰反叛。所以说:“《诗》消亡而《春秋》产生;《诗》没有消亡,天子的权力就还存在;《诗》消亡,天子的权力就丧失。”《春秋》正是收回已经丧失的权力、归还给天子的书。《春秋》接续在《诗》消亡之后,所以一天也不能耽搁。周文王、周宣王以后,诸侯又不能独自掌握权力,而大夫在中原交相执掌政权,纷乱不已。三桓、六卿、七穆以及孙、宁、鱼、华、陈、鲍等家族拥兵树党,君主的势力孤弱了。为原仲举行葬礼,私下交往开始了;设置三军、撤去中军,鲁国的权力便全部落入大夫手中;在溴梁会盟、在宋地会盟,天下的权力便全部落入大夫手中。衎出奔、孙阳州出奔、孙越进入彭城、进入朝歌、进入晋阳,说明大夫造成的祸害更加猛烈。天下的势力越往下移,《春秋》治理它也越详细。桓公、僖公以前,各国大夫只有作为特使同鲁国交往时才记名;至于会盟、侵伐,大夫从未以姓名见于经文。救徐之战,是大夫特别率军;翟泉会盟,是大夫特别主持盟誓;《春秋》只称“人”或“大夫”,并不记名。

若此者,非畧也,以为不系乎大夫也。文宣而下,侵伐会盟,大夫未有不以名见者。虽溴梁之会,其君在也,而大夫盟书;鸡泽之盟,君既盟也,而大夫盟书。若此者,非烦也,以为系乎大夫也。不系乎大夫,虽夷吾、隰朋、狐偃、赵衰之勋且贤,未尝以名见焉。系乎大夫,虽劣如栾黡、荀偃、高厚、华阅,则琐琐以名见焉。不系乎大夫,虽其君不在,而大夫特盟,则亦弗详焉。翟泉是矣。系乎大夫,虽其君在,而大夫缀盟,则亦详焉。溴梁、鸡泽是矣。不系乎大夫,虽主帅亦畧,而人之,桓僖以前,侵伐书人者是矣。系乎大夫,虽偏禆亦牵连而名之,鞍之战是矣。其弗详大夫者,以专治诸侯之为乱贼也;其详大夫者,以并治大夫之为乱贼也。说《春秋》者不达其义,而曰“人、大夫贬也”。夫书人为贬,彼黡、阅之徒以名见者,乃为褒也耶?惟曹、薛、滕、许之大夫,始终书人。说《春秋》者曰“小国无大夫”,非也。夫此数君者,且为人役之不暇,而未尝敢执天下之权也,而况其大夫乎?盖不系乎其大夫,是以终始人之而弗详。今曰“书人为贬”,则曰“齐、晋诸大国之大夫偏受褒,而曹、薛、滕、许之大夫偏受贬”耶?侯犯,南蒯,弗狃,阳虎之徒,出则大夫又不能自执其权,而陪臣寔执之矣。堕郈,书;堕费,书;围成弗克,书;窃宝玉、大弓,书;得宝玉、大弓,书;而《春秋》之正陪臣者又详矣。故孔子欲往公山、佛肸之召,而曰“吾为东周”云者,即《春秋》书“堕费”、“堕郈”意也。是《春秋》之终也,或曰:「盟葵丘,盟践土,师于召陵,城濮。」说《春秋》者以为圣人予之也。今亦曰:「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也,而夺焉可乎?」曰:「是不然矣。」桓文之未出也,权虽不在天子,而诸侯亦未能尽得天子之权也。盖其权散。桓文之既出也,则权既不在天子,又不在他诸侯,而桓文独尽得天子权也。盖其权聚。譬之主人有千金焉,而□之者十人,虽金巳不在主人矣,然十人而人得百金焉,尚未足以当主人也。而窃之者一人,苟一人而并千金焉,则是疑于主人也。权之散,臣悖于主;权之聚,臣疑于主。故较利害,则权之散而交鬪,犹不若权之聚而可以纾祸息民。语王道,则权之聚而疑主,犹不若权之散而未有所属。随之屯曰:「获,有获,人随而我获之,未害也。」而谓之凶。豫之坤曰:「由豫,由我致豫,未害也。」而六五以为贞疾。故桓文者,臣之凶,而主之所以贞疾者也。且桓文以前,诸侯固有相朝者,则亦一二小邦而已,犹未有六服群然相朝者。固有私盟会、擅侵伐者,则亦一国、两国相雠相结而巳未有举中国而听于一人,未有十余国而共攻一国者。是天子之权未有所属也。桓文之兴,五年一朝,三年一聘,而诸侯之玉帛相率而走于其庭。天子黼扆之前,乃不得一人秉圭而北面者。彼齐晋亦偃然受诸侯之朝,巳而终其身未尝一涉天子之庭也。衣裳之会,兵车之会,未尝有一介请于天子也。是故紏合诸侯,同奖王室,未有如葵丘、践土者;诸侯之群然役属、臣仆于诸侯,亦未有如葵丘、践土之甚者。戎狄攘斥,中夏人安,未有如召陵、城濮者;而搂诸侯以伐诸侯,亦未有如召陵、城濮之甚者。说《春秋》者不达其意,而曰:「会于某,盟于某,是圣人以诸侯授之齐晋也。」夫王室之不竞也,诸侯既巳尽折而入于齐晋矣,圣人不能挈而还之天子也,其又推而授之以益其逼也耶夫?权自诸侯出,不问其如何,而均谓之无道;敌国相征,不问其如何,而均谓之无义。不知礼乐征伐之出于桓、文也,其为道耶?其为无道耶?桓、文之战,其为义耶?其为无义耶?使桓、文而诚于勤王,诚于攘夷,急病而其柄则倒持也,其分则上陵也。圣人犹必律之以法,而桓、文且将为法受恶矣,况其借名勤王而实则自殖,阳为急病而阴欲养乱哉!灭谭、灭遂,本以自肥;执曹畀宋,为谲巳甚。桓之末年,侈然有封禅革命之心,而文至于请隧以葬,此其去问鼎者无几耳。又何以责楚也?然则圣人所称“民免于左袏”而仁之何也?曰:是圣人之颛论功也,而《春秋》者颛以明道也。《谷梁氏》曰:“仁不胜道,存王室也。”然则说《春秋》者曰“谨华夷之辨”何也?曰:此诛乱贼之一也。夫《春秋》之所夷者,吴与楚。楚之先鬻熊为姬文师,国于江汉之间,而大伯端委以临吴,盖皆神明之冑矣。荆人不道,间周之乱,革子以王丛毒上国,吴亦相效,而王是乱贼之尤也,是以《春秋》从而夷之。

译像这样的记载,不是简略,而是认为事情不取决于大夫。文公、宣公以后,侵伐、会盟,大夫没有不以姓名出现的。即使在溴梁会盟时国君在场,经文仍记大夫结盟;鸡泽会盟时国君已经结盟,经文仍记大夫结盟。这样的记载不是烦琐,而是认为事情取决于大夫。不取决于大夫,即使夷吾、隰朋、狐偃、赵衰功劳卓著而且贤能,也从未以姓名出现;取决于大夫,即使像栾黡、荀偃、高厚、华阅那样品行低劣,也琐细地记下姓名。不取决于大夫,即使国君不在而大夫特意结盟,也不详细记载,翟泉就是这样;取决于大夫,即使国君在场而大夫参与结盟,也详细记载,溴梁、鸡泽就是这样。不取决于大夫,即使主帅也简略记载,只称“人”,桓公、僖公以前侵伐记“人”就是如此;取决于大夫,即使偏将也连带记名,鞍之战就是如此。对大夫不详细记载,是因为专门治理诸侯作为乱臣贼子的情况;对大夫详细记载,是因为同时治理大夫作为乱臣贼子的情况。解释《春秋》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却说“记人为贬,大夫记名也是贬”。如果记人为贬,那么栾黡、华阅之类以姓名出现,难道反而是褒扬吗?只有曹、薛、滕、许四国的大夫,始终只记作“人”。解释《春秋》的人说“小国没有大夫”,这是不对的。这几个国君,尚且忙于受别人役使,根本不敢掌握天下的权力,何况他们的大夫呢?大概是事情不取决于这些大夫,所以始终只称“人”而不详细记载。如今若说“记人为贬”,难道要说“齐、晋等大国的大夫一概受到褒扬,而曹、薛、滕、许等国的大夫一概受到贬斥”吗?侯犯、南蒯、弗狃、阳虎之类人出身于陪臣,大夫又不能自己掌握权力,实际掌权的是陪臣。毁坏郈邑城墙,记载;毁坏费邑城墙,记载;围攻成邑而不能攻克,记载;盗窃宝玉、大弓,记载;追回宝玉、大弓,也记载。可见《春秋》对于纠正陪臣的记载更加详细。所以孔子想应公山、佛肸的召请,并说“我将使东周复兴”,其意思正如《春秋》记载“毁费”“毁郈”。这就是《春秋》的终结。有人说:“葵丘会盟、践土会盟、在召陵驻军、城濮之战”,解释《春秋》的人认为圣人对此加以赞许。如今也有人说:“这是礼乐、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难道可以夺取吗?”回答说:“不是这样。” 齐桓公、晋文公尚未兴起时,权力虽然不在天子手中,但诸侯也没有完全取得天子的权力,大概是权力分散。齐桓公、晋文公兴起以后,权力既不在天子手中,也不在其他诸侯手中,而是齐桓公、晋文公独自取得了天子的全部权力,大概是权力集中。比如主人有千金,却被十个人分夺,虽然金钱已经不在主人手中,但十个人每人只得到百金,还不足以同主人相比;而盗窃者若只有一人,却把千金全部窃走,那就几乎等同于主人了。权力分散,是臣下违逆君主;权力集中,是臣下势力足以同君主相比。因此若比较利害,权力分散而彼此争斗,仍不如权力集中,因为后者可以暂时缓解祸患、使百姓得到休息;若从王道来说,权力集中而使臣下近似君主,仍不如权力分散而尚未归于某一人。《随》卦的《屯》说:“有所获得,有人获得,是随从别人而我有所获得,还没有危害。”但仍说是凶。《豫》卦的《坤》说:“由豫,由我造成安乐,还没有危害。”但六五仍认为是正固之疾。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是臣下的凶象,也是君主所以患病的原因。况且齐桓公、晋文公以前,诸侯固然有彼此朝见的,也不过是一两个小国;还没有六服诸侯成群结队地相互朝见。固然有私自会盟、擅自侵伐的,也不过是一国、两国彼此结仇结盟罢了;还没有整个中原听命于一人,也没有十多个国家共同攻打一国。这说明天子的权力还没有归属于某一个人。齐桓公、晋文公兴起后,诸侯五年一朝见,三年一聘问,诸侯携带玉帛相继奔赴他们的庭院。天子黼扆之前,反而没有一个人执圭面北而朝见。齐国、晋国泰然接受诸侯朝见,直到终身也未曾踏入天子的朝廷。衣裳之会、兵车之会,也从未有一名使者向天子请命。因此联合诸侯、共同尊奉王室,没有像葵丘、践土那样的;诸侯成群地服役、臣服于诸侯,也没有像葵丘、践土那样严重的。排斥戎狄、使中原安定,没有像召陵、城濮那样的;而挟持诸侯去攻伐其他诸侯,也没有像召陵、城濮那样严重的。解释《春秋》的人不明白它的本意,却说:“在某地会盟,在某地结盟,这是圣人把诸侯交给齐、晋。”王室既然已经衰弱,诸侯也已经全部折服归入齐、晋,圣人不能把他们收回归还天子,难道还会把他们推给齐、晋,使齐、晋更加逼近王室吗?权力从诸侯发出,不论情况如何,都一概称为无道;敌国彼此征伐,不论情况如何,都一概称为无义。却不知道礼乐、征伐从齐桓公、晋文公那里发出,究竟是有道还是无道?齐桓公、晋文公的战争,究竟是有义还是无义?假使齐桓公、晋文公确实勤勉地尊奉王室,确实积极排斥夷狄,但在急于救治天下弊病时却倒持权柄,那就是以下犯上。圣人仍然必定以法则衡量他们,齐桓公、晋文公也将因法则而受到责罚,更何况他们借勤王之名而实际扩张自身,表面上急于救治弊病、暗中却想养成乱局呢?灭谭、灭遂,本来就是为了使自己肥大;捉住曹君交给宋国,诡诈已经到了极点。齐桓公晚年骄纵地生出封禅、改朝换代的念头,晋文公甚至请求天子赐予隧道安葬,这距离问鼎又有多远呢?又凭什么责备楚国?既然如此,圣人称赞齐桓公使百姓免受刑戮而认为他仁爱,又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这是圣人专门评论功劳,而《春秋》则专门阐明道义。《谷梁氏》说:“仁不能胜过道,所以保存王室。”那么解释《春秋》的人说“谨慎辨明华夏与夷狄的区别”,又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这是诛除乱臣贼子的一个方面。《春秋》所视为夷狄的,是吴国和楚国。楚国的祖先鬻熊曾是周文王的老师,建国于江汉之间;太伯穿着端正礼服治理吴地,他们大概都是神明的后代。荆人不遵循正道,乘周朝混乱之际,改变名分而以王号毒害中原;吴国也跟着效法,而称王是乱臣贼子中最严重的行为,所以《春秋》随之把他们视为夷狄。

《春秋》诸侯中,其显然为逆者,莫如楚、吴;其阴逆而阳顺者,莫如齐、晋。如断狱之家,吴、楚则功意侧恶,齐、晋则功遂意恶。功意俱恶,故圣人显诛之。显诛之,故其辞直,如卒不书葬、君臣同词之类,凡皆直辞也。功遂意恶,故圣人阴夺之。阴夺之,故其辞微,如邢迁于仪、夷城、楚丘、狩河阳之类,凡皆微辞也。夫《小雅》未废,而四夷不敢交侵;《小雅》尽废,而后四夷交侵。《春秋》始书“荆入蔡以献舞归”,则其躅蹢之势巳见。桓、文奋而扼之,其锋稍阻;文也没而晋霸衰,而楚人之图北方者遂日长而不可制。是故《春秋》书“荆入蔡”,此霸之未兴而楚猾中国之始;《春秋》书“次于厥貉”,此霸之既衰而楚窥中国之始。盖桓、文之所以扼楚者,其力有难易,而楚与中国之所以盛衰,其几有倚伏。桓起于海滨,而所从者宋、卫、陈、蔡皆弱国,故谋。之十余年,结江、结黄连十二国之师,而后能服楚于召陵。文据表里山河之固,而所从者齐、秦皆劲国。故反国一年,仅连三国之师,而遂能克楚于城濮。一战而杀其专兵之将。然晋之克楚也,得策于结秦;而晋之不竞于楚也,失策于雠秦。自殽之役而秦晋相雠杀者,历四五世,战彭衙,战令狐,战河曲,积十余战而不解。是晋人自失一强援,自生一强敌。失一强援,则其气力不完;强敌伺近,则其势不暇于畧远。故晋霸之衰而楚益横者,殽之役实然。说《春秋》者乃曰:“殽之役,春秋许晋襄继霸。”吾不知也。夫楚庄、褚又蛮酋之雄耳,而远交秦、巴,近攻陈、鄚,则是晋之雠秦,非特生一强敌,乃又借盗以兵也。《春秋》书“楚人、秦人、巴人灭庸”,而楚之谋益狡矣。书“楚子围郑”,而中国虎牢之险沦于夷矣。书“宋人及楚人平”,而南北衡矣。天下之势一变也。虽然,于时诸侯固有附楚者,而犹未敢公然附楚也。晋虽巳不能尽得诸侯,而犹未肯甘心以诸侯委之楚也。蜀之盟谓之匮盟,盖诸侯犹惴晋人知之也。弭兵之说倡,而南北之从交见于是。中国诸侯公然朝楚,向之玉帛于齐、晋者,尽在楚矣。申之会,空中国而听焉。齐、晋之所连以扼楚者,今楚人连之以扼中国矣。申之会,诸侯献六王之礼;宋之会、虢之会,长楚于晋。则是诸侯甘心为夷役,而晋人甘心以诸侯委于夷也。天下之势又一变也。至于吴、越交兵,而夷祸极矣。书“伐郯”、“入州来”、“会黄池”、“入吴”,而《春秋》所以治夷者又详矣。是《春秋》之终也哉?曰:“楚横而齐、晋扼之,则是中国果不可无桓、文也。”今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也,而夺焉。夫赖人之功以纾患,靳人之权以资敌,是责鹰鹘之搏而絷其足也,不亦迂乎?曰:“不然,吾又有以譬之。”今有仆于此,鸠党铸兵,而主人弗能令也。然盗夜入其室,则其仆揭兵啸党而逐之,以仆为不善也,然而足以逐盗。以仆为善也,然而足以抗主。故天下无霸,而玉于四夷,纵横而莫之禁者,非天下之幸也。天下有霸,而至于臣疑于主,而莫之恠者,非天下之幸也。夫《春秋》之事,齐桓、晋文是也。齐桓、晋文之功定,而王道明矣。王道明而乱贼惧矣。或谓《春秋》诛乱贼者,诛其弒君者也。曰:若是,则《春秋》所诛者止于弒三十六君之人耳,其亦狭矣。然则所谓诛乱贼者何也?曰:治弒也,治诸侯之专也,治大夫也,治陪臣也,治夷也。凡无王者,皆乱贼之道也。

○书河图洛书

译《春秋》诸侯中,明显悖逆的没有比楚、吴更严重的;暗中悖逆而表面顺从的,没有比齐、晋更明显的。好比断案,吴、楚是功劳和意图都恶,齐、晋是功劳完成而意图邪恶。功劳和意图都恶,所以圣人公开诛责他们;公开诛责,所以文辞直截,如国君死后不记葬礼、君臣使用同样称谓之类,都是直笔。功劳完成而意图邪恶,所以圣人暗中夺去他们的名分;暗中夺去,所以文辞隐微,如邢国迁到仪地、夷地筑城、楚丘筑城、在河阳狩猎之类,都是微辞。《小雅》尚未废弃时,四方夷狄不敢交相侵扰;《小雅》全部废弃以后,四方夷狄才交相侵扰。《春秋》开始记载“荆人进入蔡国,把献舞带回去”,楚国蠢动侵扰中原的势头已经显现。齐桓公、晋文公奋起遏制它,楚国锋芒稍受阻碍;晋文公去世、晋国霸业衰落以后,楚人图谋北方的势力便日益增长而无法遏制。因此《春秋》记载“荆人进入蔡国”,这是齐、晋霸业尚未兴起而楚国扰乱中原的开始;《春秋》记载“驻军于厥貉”,这是霸业已经衰落而楚国窥伺中原的开始。大概齐桓公、晋文公遏制楚国,力量有难易之别;楚国与中原的盛衰,其变化也有相互依伏之处。齐桓公兴起于海滨,他所联合的宋、卫、陈、蔡都是弱国,所以谋划了十多年,联合江国、黄国等十二国的军队,后来才在召陵使楚国屈服。晋文公据有表里山河的险固,所联合的齐、秦都是强国,所以回国一年,只联合三国军队,便在城濮战胜楚国,一战杀死楚国专门统兵的将领。然而晋国战胜楚国,是由于联合秦国取得了策略;晋国后来不能胜过楚国,是由于同秦国结仇而失策。从殽之战起,秦、晋互相仇杀,历经四五代,发生彭衙之战、令狐之战、河曲之战,累积十多次战事仍未解除仇怨。这是晋国自己失去一个强大的援助,又自己产生一个强大的敌人。失去一个强援,力量便不完整;强敌在近处伺机,势力便无暇谋划远方。所以晋国霸业衰落而楚国更加横行,殽之战确实是关键。解释《春秋》的人却说:“殽之战,《春秋》赞许晋襄公继承霸业。”我不知道这话根据什么。楚庄王不过是蛮夷首领中的雄杰罢了;但他远交秦、巴,近攻陈、鄚。晋国与秦国结仇,不只是产生一个强敌,更是借盗贼之力来装备自己。《春秋》记载“楚人、秦人、巴人灭亡庸国”,而楚国的谋略更加狡猾了。《春秋》记载“楚子围郑”,这说明中原虎牢的险要已经沦于夷狄了。记载“宋人及楚人平”,这说明南北已经势均力敌。天下的形势发生了第一次变化。虽然,当时诸侯中本来已有亲附楚国的,但还不敢公开附从楚国。晋国虽然已经不能完全取得诸侯的拥护,却仍不肯甘心把诸侯交给楚国。蜀地会盟被称为“匮盟”,大概是诸侯还害怕晋人知道这件事。弭兵的主张一经倡导,南北双方相互归附的情形便由此出现。中原诸侯公开朝见楚国,原先献给齐、晋的玉帛,全都到了楚国。申地会盟时,中原诸侯空群而往,听命于楚。齐、晋用来联合诸侯、遏制楚国的力量,如今楚人反过来联合这些力量来遏制中原了。申地会盟时,诸侯献上六王的礼仪;宋地会盟、虢地会盟时,诸侯又推尊楚国而压过晋国。这样看来,诸侯甘心充当夷狄的役使,晋人也甘心把诸侯交给夷狄。天下的形势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到了吴、越交战,夷狄造成的祸患达到极点。《春秋》记载“伐郯”“入州来”“会黄池”“入吴”,它用来治理夷狄的笔法也更加详尽了。这就是《春秋》的结尾了吗?回答说:“楚国横行,而齐、晋加以遏制;那么,中原果然不能没有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霸主了。” 如今说“礼乐和征伐出自诸侯”,却又要夺走诸侯的权力。这是依靠别人的功劳来解除祸患,却吝惜给人权力而资助敌人,正如要求鹰鹘搏击,却把它的脚捆住一样,不是太迂腐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我再打个比方。”如今有一个仆人在这里,纠集党徒、铸造兵器,主人却不能役使他。然而盗贼夜里闯入他的房屋时,这个仆人便拿起兵器,呼叫同党把盗贼赶走。说这个仆人不好吧,他却足以驱逐盗贼;说这个仆人好吧,他又足以抗拒主人。所以,天下没有霸主,却任由中原受制于四夷,纵横侵扰而没有人禁止,这不是天下的幸事。天下有了霸主,却到了臣下与君主相抗,而人们对此毫不责怪的地步,也不是天下的幸事。《春秋》所记的事情,说的就是齐桓公、晋文公。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确定下来,王道便彰明了;王道彰明,作乱的臣贼便感到恐惧了。有人说,《春秋》诛讨乱臣贼子,就是诛讨弑君的人。回答说:如果这样,那么《春秋》所诛讨的,不过是弑害三十六位君主的人罢了,那范围也太狭窄了。那么,所谓诛讨乱臣贼子究竟指什么呢?回答说:治理弑君之罪,治理诸侯专擅,治理大夫,治理陪臣,治理夷狄。凡是没有王道的地方,都是乱臣贼子的道路。○书写《河图》《洛书》

卦未画,书契未作,而造物者巳出此二图示人。盖天机之始泄,而数之所由肇也。元气酝酿而滋润生焉。其初一泡形也,故一为水。滋润者气必暖,故二为火。气暖者必鬯达,故三为氷。鬯达者必坚凝,故四为金。万物始土,终土者冲气也。此五气者,一气也,非相待而生也。故图书皆以五居中。一冲气也,一得土而□成。二得土而七成,三以八成,而四以九成也,亦然。四气一冲气也。洛书纵横皆十五,一冲气也。河图虚中五,而以十数均之。四隅则西北二老为朋,得二十五;东南二少为偶,得二十五。一冲气也。冲气也者,所谓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者也。圣人则之而画卦,得中则多吉,不中则多凶悔吝,取秋此也。河图圆而洛书方。邵子曰:圆者天也,纪历之数,其起于此乎?方者地也,画野分州之法,其起于此乎?员为天而阳下阴上者,在天则地道上行,故阳不亢阴也。方为地而阴隅阳正者,在地则不居成功,故阴不疑阳也。员左旋而方右行,天水违行之象也。使皆左旋而皆右行也,其不相久遇矣。故曰易逆数也。天地暌而其事同也,男女暌而其志同也,万物暌而其事类也。在人则惩忿窒欲与复其赤子之心,皆逆之用也。其用逆而其机则顺也。图书皆以五居中,而一居下者,此尤造化之精意。至于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而大衍之数五十,既虚其五,其用四十有九。又虚其一,其五者中之五,其一者下之一也。此尤圣人代造化泄尽精意处也。故曰其用四十有九,则五与一皆勿用也。一点在下者,即五中之一点也。万物发用在中,而根荄在下。以天地言,则雷复地中;以锺律言,则元声潜萌于黄锺之管;在修养家则阳气发于下元,阴极;在圣人之学则洗心退藏于密。是故圣人系乹以见天地之心。乹者一数也,而尤慎重于乹之初爻曰「潜龙勿用」而圣人又系之曰:「阳气潜藏,曰阳在下也。其藏潜者,非谓有时而发用也。即发用而常潜藏也。在其下者,非谓有时而在上也。其上者不离乎下也。」乹卦所谓「勿用」之潜龙者,大衍所谓「勿用」之一也。四十有九之用至矣,而未始离乎一也。见、跃、飞、亢,六位成矣,而未始离乎潜也。「勿用」则神矣,故六子有事,而乹坤无为也。此图书之所以一居乎下,而数之所以始乎一也。呜呼!非知德者,孰可与言「勿用」之妙哉!

○书秦风蒹葭三章后

嘉靖戊申秋七月廿五日夜,雷雨大作,万艘震荡。平明开霁,则河水增高四五尺矣。余与禇生泛小舠如陈渡,临流歌啸,渺然有千里江湖之思。因咏《秦风·蒹葭》三章,则宛如目前风景,而所谓伊人者,犹庶几见之。且秦时风俗,不雄心于戈矛战鬪,则痒技于猃歇射猎。至其声利所驱,虽豪杰亦且侧足于寺人媚子之间,方以为荣,而不知愧。其义士亦且沉酣豢养,与君为殉,而不可赎。盖靡然矜侠趋势之甚矣。而乃有遗世独立,澹乎埃壒之外,若斯人者,岂所谓一国之人皆若狂,而此其独醒者欤?抑亦以秦之不足与,而优游肥遁,若后来凿坏羊裘之徒者?在当时固巳有人欤?余独惜其风可闻,而姓名不着,不得与凿坏羊裘之徒并列隐逸传。然凿坏羊裘之徒,以其身而逃之;蒹□伊人者,乃并其姓名而逃之。此又其所以为至也。噫嘻!士固有不慕乎当世之荣,而亦何心于后世之名也哉?因慨然为之一笑,遂书以示禇生。

○书王明斋卷

王君明斋,精史颉氏之学,博通诸家于易,尤多所自得。尝以古文书六十四卦名,以还科斗之旧,而稍为之训注,使读者观于卦名,即卦爻之义,了然盖不待观象而后思,过半也。余见而悦之。君因书一纸遗余,而索余为之草书旧诗于册,用以相报。君始以欲学余论易,故携所注易自姑蘓来寓天宁僧舍者半阅岁余。虽颇竭鄙陋以请于君,君所注易与余之说,两人或相印可,或不相印可,或始不相印可而卒相印可,或始卒竟不相印可。然率余得之君者为多,而余自知竟不能少禆君也。至于诗歌,盖昔人所谓雕虫末伎,宜为谈经者所不道。而草书出东汉芝象以后,昌黎氏鄙之,以为俗书逞姿媚者也。况余于此两者又素不工哉!且夫君以经易教余,余竟投之以雕虫之技。君惠我以科斗颉氏大古之书,而余乃报之以效近俗姿媚之书,其不相称甚矣。然不知君又何所取也?漫书以归之。

○书丁近斋示孙卷后

译卦象还没有画成,文字契刻还没有产生,造物者已经制作出这两幅图来给人看。这大概是天机开始泄露,也是数理由此开始的地方。元气酝酿滋润,生命便由此产生。起初像一个气泡的形状,所以“一”代表水。滋润之气必然温暖,所以“二”代表火。气候温暖便必然畅达,所以“三”代表【原文作“氷”,义未详】。畅达便必然坚凝,所以“四”代表金。万物开始于土,终于土,这就是冲和之气。这五种气其实是一种气,并不是相互等待而产生的。所以《河图》《洛书》都把“五”放在中央。“一”是冲和之气,“一”得到土而【缺字】成;“二”得到土而成为七,“三”以八成,“四”以九成,也是这个道理。四种气与一种冲和之气合为一体。《洛书》纵横相加都为十五,这就是一种冲和之气。《河图》中央空出五位,再用十个数平均配置。四角之中,西北两个老数相配,得到二十五;东南两个少数相偶,得到二十五。这也是一种冲和之气。所谓冲和之气,就是人承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获得生命。圣人取法于此而画卦,得到中道就多吉利,不合中道就多凶、悔、吝,取法的就是这个道理。《河图》圆而《洛书》方。邵子说:圆形属于天,纪年历法的数理,莫非就起源于此吗?方形属于地,划分田野、分置州域的方法,莫非就起源于此吗?圆形象征天,阳气在下、阴气在上;在天的运行中,这是地道向上运行的表现,所以阳不会亢盛而压制阴。方形象征地,阴在四隅、阳居正位;在地的运行中,这是不把成功据为己有的表现,所以阴不会疑忌阳。圆向左旋,方则向右运行,这是天地水火相背运行的形象。如果都向左旋,或都向右运行,它们就不能长久相遇。所以说,《易》是逆着来推数的。天地彼此暌离,但所成就的事情相同;男女彼此暌离,但志向相同;万物彼此暌离,但所成就的事情相类。落实到人身上,克制愤怒、堵塞欲望以及恢复赤子之心,都是逆的作用。其作用虽然是逆的,内在的机制却是顺的。《河图》《洛书》都把“五”放在中央,而把“一”放在下方,这尤其体现了造化的精微意旨。至于天地之数共有五十五,而大衍之数为五十,先虚去其中的五,实际使用四十九;又虚去其中的一。那个“五”就是中央的五,那个“一”就是下方的一。这尤其是圣人代替造化把精微意旨完全泄露出来的地方。所以说,实际使用四十九,那么“五”和“一”都不使用。下方的一个点,就是中央五中的一个点。万物的功用从中央发出,而根柢在下方。从天地来说,就是雷在地中复生;从钟律来说,就是原始的声音潜藏萌发于黄钟之管;从修养家的说法来说,就是阳气从下元发动,阴气到了极点。从圣人的学问来说,就是洗涤心灵,退藏于幽密之处。因此圣人用卦辞说明乾卦体现天地之心。乾代表“一”这个数,而圣人尤其慎重地说明乾卦的初爻,说“潜龙勿用”;圣人又为它系辞说:“阳气潜藏,就是说阳在下方。所谓潜藏,并不是说它有时才发动作用;即使发动作用,也始终潜藏着。所谓在下方,并不是说它有时会处在上方;处在上方的东西也没有离开下方。”乾卦所说“勿用”的潜龙,就是大衍之数中所说“不用”的那个“一”。四十九的作用虽然充分展开,却从来没有离开“一”。见龙、跃龙、飞龙、亢龙,六个位置虽然都形成了,却从来没有离开潜龙。“勿用”便是神妙之处,所以六子各有所事,而乾、坤却无所作为。这就是《河图》《洛书》把“一”放在下方,而数理从“一”开始的原因。唉!不是懂得德性的人,谁能同他谈论“勿用”的奥妙呢?○书写《秦风·蒹葭》三章之后 嘉靖戊申年秋七月二十五日夜里,雷雨大作,万艘船只震荡。天刚亮雨过天晴,河水已经上涨了四五尺。我和禇生驾着小船到陈渡,临水放歌长啸,茫然生出面对千里江湖的思绪。于是吟咏《秦风·蒹葭》三章,眼前的风景宛如诗中所写,而诗中所谓的那个人,似乎还差不多可以见到。况且秦代的风俗,不把雄心寄托在戈矛战斗上,便把射猎猃狁作为逞能的技艺。到了被声名利禄驱使的时候,即使豪杰也要在宦官和受宠小人之间小心周旋,反而把这当作荣耀,不知羞愧。那些义士也往往沉醉于豢养之中,甘愿为君主殉死,无法赎回。大概是整个社会都极其衰颓,崇尚侠气而趋附权势。然而竟有这样的人遗弃世俗、独自站立,淡然处于尘埃之外,难道就是所谓一国人都像发狂,只有他独自清醒吗?还是因为秦国不值得参与其事,所以从容退隐,如后来凿坏、羊裘那一类人?在当时本来就已经有这样的人吗?我只是惋惜他的风操可以听闻,而姓名却没有流传,不能和凿坏、羊裘那一类人并列写入《隐逸传》。不过,凿坏、羊裘之类的人只是带着自己的身体逃避世俗;《蒹葭》中那个人,却连同自己的姓名一起逃避了。这正是他达到极致的地方。唉!士人本来就有不羡慕当世荣华的,难道又会把后世的名声放在心上吗?于是我感慨地为此一笑,便写下来给禇生看。○书写王明斋的卷子 王君明斋精通史籀一派的学问,广泛通晓诸家关于《易》的学说,尤其有许多自己的心得。他曾用古文字书写六十四卦的卦名,以恢复蝌蚪文的旧貌,又稍加训释注解,使读者一看卦名,就能明白卦爻的含义,大半可以做到不必先观察卦象再思考。我看了很喜欢。王君于是写了一张纸送给我,又请求我为他在册子上用草书写一首旧诗,作为回报。王君起初因为想学习我对于《易》的论说,带着自己注释的《易》从姑蘓来到天宁僧舍居住,前后有半年多。虽然我颇费尽浅陋的见识向他请教,但他所注的《易》和我的学说,两人有时互相认可,有时互不认可,有时起初不认可最终认可,有时始终都不认可。然而总的说来,我从王君那里得到的东西更多,而我自己知道终究不能稍微补益王君。至于诗歌,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雕虫小技,本来不该是谈论经学的人所称道的。草书自东汉芝、索以后,昌黎先生鄙视它,认为是俗人卖弄姿态媚态的书法。何况我在这两方面向来又不擅长呢!况且王君用经学和《易》来教我,我最后却拿雕虫小技回赠他;王君以蝌蚪文、史籀氏上古的文字惠赠于我,我却用仿效近世俗体、卖弄姿媚的书法回报他,这实在很不相称。不过,我不知道王君又是看中了我什么呢?姑且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书写丁近斋给孙辈的卷子后

丁生辀从予游,出其大父近斋翁家教之语凡二纸。其一教之以勤读书取科第,盖世俗□子弟之常;其一教之以决择于君子小人两儒之间,则固以古道望之,而有世间家人语之所不及者矣。然翁所教辀以勤读书,寔举予为况。盖余之少也或然,其后年既长大,则已知记诵占■〈亻毕〉词章之习,非所以反身而崇德。况今益衰且病,精力日减,于是经年束书不一观,与绝不为文者亦往往有之。则是余之壮且老也,既已与翁所责辀少时懒散废书之状,几无以异矣。其尚足以为辀之所取法,而无愧于翁之所称述者哉?然至于尹吇之儒,则未尝不窃有志焉,而愿与辀共勉焉,其可也。

○书王龙溪致知议畧

世间茅葛议论巳自充塞,更无一片寸草不生地步。王老于其间又番窠倒臼,又撰出一种“驭气摄灵,一息一息”等语,又是一场孽怪。且三教之说,正苦分也分不清:“曰其息深深,曰反息还虚,曰向晦入宴息”,扯来扯去,又却搅做一团糟。此等语言,自谓泄却单传秘藏,却起世间巨儒诸老先生无限争端,不止如曩时“实格物而虚致知”之说也。昔时巳病其推儒入佛,今且病其推儒入道。异日王老又将费力分疏,越分疏不下,此时当服老拙屡中之亿耳。王老试观为此语者,其会得王老宗旨,其会不得王老宗旨?

○题大营驿

庄子以子之于父为命之不可解,以臣之于君为义之无所逃。意若以君臣为强合。予尝疑其不然。观岳侯所题大营驿壁,其处心积虑,未尝一日不在于复中原、迎二帝,眷眷然若赤子之于慈母然。此岂无所逃而为之?其亦有所不可解者乎?侯之言曰:「君臣大伦,根于天性。」此侯之所以自状,而吾之所谓异乎庄生者耶?彼高宗者,乃忍于忘父,臣虏其独何心?且巳既巳忍于忘父矣,有臣焉为之急于其父如侯者,亦竟杀之,又独何心?呜呼!纲常万古事也,其磨灭与不磨灭,只在此心之死与不死而巳高宗之为心何如也?宜侯之竟以杀身,而中原卒不可复,二帝卒不可还也。大营驿故在永州,侯所题字久而湮没,余父为是州,乃勒之,而因并侯所题广德、金沙寺勒之。盖侯之心尚炯然在宇宙间未死也,固不系乎石之勒与不着。虽然,使忠臣孝子、英雄之士过而读焉,其将慷慨泣下沾襟,而继之以怒发冲冠者乎?

○书医施氏妇事

语曰:物反尝为妖。腥秽之气熏积世界,乃有贼杀其大父者,及其弟之妇与弟之妇之大父兄杀者三人。其两人实时死,妇尚喘息未绝始。某杀大父时,妇奔呼。某怒其呼也,追而断其颈至骨,又刲其口。妇忍死齿刀,贼以手椎刀至齿根骨乃止。刀前后所辏,其不绝者一线耳。见者莫不怜之,亦莫不以为必死。会余往无锡,知金创徐君素有神効,而妇家贫甚,不能请医。余邀徐君谓之曰:「君能一往乎?」徐君激于义举,遂欣然请行,曰:「我不求一钱,必活此妇,是我心也。」因与余俱至,则妇势巳亟矣。徐君视之曰:「无恙也。」医三日而腐肉尽,新肉生。又二日而口辅上下肉合,颈肉起如蓓蕾状。徐君曰:「生矣。」始余迎徐君至时,余两弟及亲友刘宗尧、左升甫、徐子初辈闻之,亦喜甚曰:「是吾辈之心也。」至是徐君告归,诸友请醵钱为赠,不约而合者若干人,得银二两有奇。徐君曰:「非吾所为来意也。」余强之曰:「固知非君意也。虽然,愿少抑君之意,以成诸君之义可乎?」徐君乃不能固辞。嗟呼!此可以观人心矣。徐君慨然不远百里而来也,其何所为哉?诸君之慨然醵钱以医妇也,其何所为哉?方徐君欲行时,其妻适及月产子,且徐君坐市肆可计日得厚糈。君乃舍其妻之急,而狥乎人之妻之急;舍其有所利于市肆之间,而奔走其无所利于百里之外,亦何心哉?乡邻之鬪,虽圣贤亦谓可以无救;而箪食之费,虽好名者亦所必惜。以必惜之费,而投之可以无救之鬪;至于不约而响应,若有所踊跃而不能巳者,亦何心哉?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此其机在乎通与塞耳。塞则骨肉胡越,通则四海我闼。或谓今人之非古人之心,吾不信也。遂书之以贻徐君,而且以风世之好义者,则古昔相保相爱相恤相周之俗,其亦可以兴于今矣。

○瘗河壖枯骨志

译丁生辀跟随我学习,拿出他的祖父近斋翁训诫家人的话,共有两张纸。其中一张教导他勤奋读书、取得科举功名,这大概是世俗【缺字】子弟常见的教诫;另一张教导他在君子和小人、两种儒者之间加以选择,这就确实是用古道来期望他,有世俗家庭言语所达不到的地方了。不过,老人教导辀勤奋读书,实际上是拿我作比照。大概我年轻时或许还做得到;后来年纪渐长,已经知道死记硬背、占【缺字】辞章的习气,并不是反省自身、崇尚德行的方法。何况如今我更加衰老又多病,精力一天天减少,因此有时整年把书束起不看,也常常完全不写文章。这样看来,我在壮年和老年时的情状,已经同老人所责备辀小时候懒散荒废学业的样子几乎没有不同了。这样的人还足以成为辀效法的榜样,并且面对老人对我的称许而不惭愧吗?不过,至于尹吇一类的儒者,我未尝不暗自立志追求,也愿意和辀共同勉励,这或许是可以做到的。○书写王龙溪《致知议略》世间像茅葛这样的议论已经充斥一切,几乎没有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了。王老在这种情形下又翻出旧巢、倒弄旧臼,另造出“驭气摄灵,一息一息”等说法,又是一场怪异的祸端。况且三教的学说,正苦于彼此分辨也分辨不清:“说呼吸深深,又说返息归虚,又说到了黄昏入静休息”,这样牵来扯去,反而搅成一团糟。这些话自以为泄露了单传秘藏,却引起世间大儒、诸位老先生无穷的争端,不只是从前“实格物而虚致知”那种说法而已。从前我已经责怪他把儒学推入佛教,如今又要责怪他把儒学推入道教。将来王老还要费力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到那时应当服膺我这个老拙屡次说中的预言了。王老不妨看看,说出这些话的人,究竟是理解了王老的宗旨,还是没有理解王老的宗旨?○题写大营驿 庄子把儿子对于父亲说成是命运中无法解释的关系,把臣子对于君主说成是道义上无处逃避的关系,他的意思似乎是把君臣关系看作勉强结合。我曾经怀疑这不对。看岳侯题在大营驿墙壁上的文字,他苦心积虑,从来没有一天不想着收复中原、迎回二帝,眷恋专注的样子就像赤子依恋慈母。这难道是因为无处逃避才这样做的吗?难道其中也有无法解释的原因吗?岳侯说:“君臣的大伦,根源在于人的天性。”这就是岳侯对自己的说明,也是我所说的与庄子不同的地方吗?那位宋高宗,竟忍心忘掉父亲,臣子被当作俘虏,他又是什么心肠?况且他既然已经忍心忘掉父亲,竟有像岳侯这样为他的父亲焦急的臣子,他又把岳侯杀掉,这又是什么心肠?唉,纲常是万古不变的大事,它能否磨灭,只在于这种心是否死亡而已。宋高宗的心究竟怎样呢?岳侯最终因此被杀,而中原终于不能收复,二帝终于不能迎回,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大营驿旧址在永州,岳侯所题的字久已湮没。我父亲任永州长官时,于是把它重新刻下,并且把岳侯题在广德、金沙寺的文字也一并刻下。大概岳侯的心至今仍鲜明地存在于宇宙之间,并没有死去,本来就不取决于是否刻在石上。不过,假使忠臣孝子和英雄之士经过这里读到它,他们将会慷慨流泪、泪水沾湿衣襟,继而愤怒得头发直竖冲起帽子吗?○记述施氏妇女的医治事情 俗话说:事物反常,往往会成为妖异。腥秽之气熏染、积聚于世间,于是发生了杀害祖父的盗贼,以及被杀的弟媳和弟媳的祖父、兄长,共三人。那两个人当即死亡,妇人却还没有断气。某人杀害祖父时,妇人奔走呼喊。某人恼怒她呼喊,追上去把她的脖子砍到骨头,又割裂她的嘴。妇人忍住不死,用牙齿咬住刀,盗贼用手把刀捶到牙根和骨头才停下。刀口前后相接,她没有断气只剩一线。看见的人没有不怜悯她的,也没有不认为她必死的。恰逢我到无锡,知道金创医徐君一向有神奇疗效,但妇人家非常贫困,无法请医。我邀请徐君,对他说:“您能去一趟吗?”徐君被义举激发,便欣然请求前往,说:“我不求一文钱,一定要救活这个妇人,这是我的心愿。”于是和我一起到那里,但妇人的病势已经十分危急。徐君察看后说:“没有问题。”治疗三天,腐肉除尽,新肉长出;又过两天,嘴唇上下的肉合拢,颈部的肉长起,像花蕾一样。徐君说:“活了。”起初我迎接徐君到来时,我的两个弟弟以及亲友刘宗尧、左升甫、徐子初等人听说此事,也十分高兴,说:“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心意。” 到徐君告辞回去时,众友请求凑钱作为赠礼,没有约定却共同响应的有若干人,凑得银二两有余。徐君说:“这不是我来时的心意。”我强劝他说:“本来知道这不是您的心意。不过,愿您稍稍抑制自己的意愿,来成全诸位朋友的义举,可以吗?”徐君这才无法坚决推辞。唉,这件事可以看出人的本心。徐君慨然不辞百里远路而来,他是为了什么呢?诸位朋友慨然凑钱救治这个妇人,他们是为了什么呢?徐君将要出发时,他的妻子恰好临产,且徐君坐在市肆中,按天计算就能得到丰厚的收入。他却舍弃妻子的危急,去救助别人家妻子的危急;舍弃在市肆中可以得到的利益,奔走到百里之外一个毫无利益可得的地方,这是什么心肠呢?乡邻争斗,即使圣贤也说可以不必救助;而一箪食的费用,即使喜欢博取名声的人也必定吝惜。拿必定吝惜的费用,投入本来可以不救助的争斗中;至于没有约定却纷纷响应,像是踊跃而不能停止,这又是什么心肠呢?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这种心的发动,只在于它是通达还是闭塞罢了。闭塞时,骨肉也如胡越般疏远;通达时,四海之内都如同我家的门户。有人说今天人的本心不同于古人的本心,我不相信。于是写下这件事送给徐君,同时用来劝勉世上喜好行义的人;那么,古代彼此保护、彼此爱护、彼此怜恤、彼此周济的风俗,也就可以在今天兴起了。○记载埋葬河岸枯骨的事情

髑髅完毁凡若干具,其髆髃髀■〈骨行〉脊胁诸杂骨无筭,盖出乎犬猪乌鸢所餍饱,与夫日炙燹烧风销水啮之余,而仅有存者。自癸卯至乙巳,东南荐饥,流尸顺河而下,多于河中之船。逮水落不能浮尸,尸遂积迭河壖,久之。维古昔时,遇饥馑疾疫,则有荒政以聚民,其不幸死而暴露,则又有掩骼埋胔之令。惜哉,其不遭乎此时也。禇生滔书舍在河壖,余与弟正之数往焉。每相与散步河壖之上,则见泥滓间,圜者如破瓯,撱者如枯株,碎者如沙砾,纷然弥望。白日照生,星星玼玼,若尚有光。恠余三人者,哀其澌灭且尽也,命役夫裒而坎焉。嗟乎,古者葬则旌之以铭,旌者别也,铭者自名也。若曰是其人之骸云耳,虽后百千年有得之者,亦识之曰是某人之骸云耳。古人之于骨骸,严而别,亦不欲其混也。若是,今乃以五方四裔杂流异业之人,而又以残毁不完之尸,尔髆我股,甲脊乙胁,辏于一坎,若藂苇乱蓬然,亦重可悲矣。然余尝见元虏发宋诸陵事,火其尸以其余骨杂牛马骨而埋之,今此犹尚人骨也。嗟乎,彼生时何等人也,尚不免与牛马骨同葬,况此辈莩丐之余,犹得以人骨附人骨,复何憾焉。使髑髅果有知,如庄生之说,必且一噱于吾言矣。坎之以嘉靖戊申春二月,是掩骼埋胔之时也。

○书瘗枯骨志碑阴

始余与禇生之欲瘗枯骨也,盖偶有感于所见,而未暇徧所不及见也。偶尽一二人之力所能及,以无歉乎此心之所感,而非有意于人之我同也。偶以河壖不毛之隙地可以瘗焉,而非有择于其地也。巳而朋辈闻是举者,竞出钱相助。而禇生父怡闲又以河壖地卑湿逼水,非所以栖骨,乃割菜地之一隅以瘗之。于是城旁枯骨得尽瘗焉,而又得高燥地,以免于后日水啮之患。呜呼!此可见恻隐怵惕,人人所同,惟无所感而亦无为之倡者耳。使义举更有大于此者,而有人焉倡之,人其有不翕然而趍之若是者哉!君子是以知善俗之有机也。因书出钱人姓名于碑阴,而附着其说云。

○跋自书康节诗送王龙溪后

玉台翁云:「子美诗之圣,尧夫更别传。后来操翰者,二妙罕能兼。古今能知康节之诗者,玉台翁一人而巳虽然,所谓别传者,则康节所自得,而少陵之诗法,康节末尝不深入其奥也。康节可谓兼乎二妙者也。」南江王子,深于诗法者也。间以余言质于南江,南江曰:「然。」龙溪王子,盖有得乎诗传之意者,而亦未尝不深于诗法也。索予章草,余为举似《击壤集》数首。龙溪盖素以余论诗为然者也。虽然,诗,心声也;字,心画也。字亦诗也,其亦有别传乎?有草胜之法乎?而余两无得也。龙溪亦何取乎?

○跋周东村长江万里图后

少陵诗云:「华夷山不断,吴蜀水常通。」只此二语,写出长江万里之景,如在目中,可谓诗中有画。今观周生所画《长江万里图》,又如见乎少陵之诗,可谓画中有诗。诗中有画,长江在诗画中有诗;长江在画。然则长江属之诗耶?属之画耶?盖当登金焦之颠,俯江流而太息,其将谓之诗耶?画耶?

○书黄山谷诗后

黄豫章诗真有凭虚欲仙之意,此人似一生未尝食烟火食者。唐人盖绝未见有到此者也,虽韦蘓州之高洁,亦湏让出一头地耳。试具眼参之,吾若得一片静地,非特断荤,当湏绝粒矣。盖自觉与芯味少缘矣,然非为作诗计也。

○跋李怀琳书绝交书后

大则虞庭、禹水、稷穑、皋刑,以至夔石、益兽,各致其能而相资以成治;细则匠人审曲面势,斧斲斤削,锯解鑢磨,各致其能而相资以成室,其致一也。始予见文氏所刻帖中载李怀琳所书《绝交书》,后乃见孙氏所藏宋刻本,则精神相去十倍。书之者非有异,而刻之者异。朼虽有善书,非善刻者,固不能发其精神而传于世也。释氏亦云:“譬如箜篌,非有妙指不发妙音。”字刻亦然。

○跋赵松雪书道德经后

老氏书,汉世谓之《老易》,言老与易并也。而后世儒者绌之。史所记孔子问礼与所称“犹龙”之说,虽未可尽信,然老氏书绝去枝叶,还归太朴之意,则与《易》“上白贲”、《鲁论》“从先进”之旨同。其说古不可废也。学者以其见绌于儒先,遂不暇尽心焉。余婿白伯望买得邑人卞氏所藏赵松雪书《老氏道经》四十二章。松雪字画精绝,为儒家所宝玩,而此卷尤得意之书。则学者以其所宝玩,而因以读其所不暇尽心。昔人谓“买椟而还珠”,今因买椟而得珠,未可知也。为之书其后。

○跋异僧书心经碑后

译完整或残毁的头颅共有若干具,肩胛骨、髋骨、大腿骨、【缺字】、脊骨、肋骨等各种杂骨不可计数。这些骨头大概是犬、猪、乌鸦、老鹰吃剩的,以及经过日晒、火烧、风蚀、水浸后仅存的部分。自癸卯年至乙巳年,东南地区接连发生饥荒,漂浮的尸体顺河而下,多得超过河中的船只。等到水落,尸体不能漂浮,便长期堆积在河岸。古代遇到饥荒、疫病,就有荒政来聚集救济百姓;不幸死亡而暴尸野外,又有掩埋骸骨尸体的命令。可惜这些尸骨没有遇上那样的时代。禇生的书舍在河岸,我和弟弟正之多次去那里。每次一起在河岸散步,就看见泥滓之间,圆的像破碗,长的像枯树,碎的像沙砾,杂乱地铺满视野。白日照耀下,闪闪烁烁,仿佛还有光。我三人对此感到奇怪,怜悯它们即将完全消灭,于是命役夫收集起来,掘坑埋葬。唉,古人下葬时要用铭文作标志;所谓旌,是区别,所谓铭,是自我署名。就是说,这是某人的遗骸,即使后世百千年有人找到它,也能辨认说这是某人的遗骸。古人对待骨骸,严肃而有所区别,也不愿使它们混杂。像这样,如今却把五方四裔、不同流类和职业的人,又把残缺不全的尸体,你的肩胛骨、我的股骨,甲的脊骨、乙的肋骨,聚拢在同一个坑里,像丛生的芦苇、杂乱的蓬草一样,实在更加令人悲痛。不过我曾见过元虏发掘宋朝各陵墓的事情:把尸体烧掉,只将剩下的骨头和牛马骨混在一起埋葬;如今这些还毕竟是人的骨头。唉,那些人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尚且不能免于同牛马骨一同埋葬,何况这些穷困乞丐的遗骸,能够以人的骨头附着于人的骨头,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假使头颅果真有知,像庄子所说的那样,它一定会对我的话大笑一声了。于嘉靖戊申年春二月把它们埋入坑中,正是掩埋骸骨尸体的时候。○书写《瘗枯骨志》碑阴 起初我和禇生想要埋葬枯骨,只是偶然被眼前所见触动,并没有闲暇顾及所有没有看见的地方。只是偶然尽我们一两个人力所能做到的,以使自己对这份感触之心没有遗憾,并不是有意要让别人也同我们一样行动。只是偶然因为河岸有一块不毛的空地可以埋葬,并不是对地点有所选择。后来同辈朋友听说这件事,争相拿钱来相助。禇生的父亲怡闲又认为河岸地势低湿、逼近水边,不适合安置骨骸,于是割出菜地的一角来埋葬。这样一来,城旁的枯骨得以全部埋葬,又得到高而干燥的土地,免除了日后被水侵蚀的祸患。唉,这可以看出恻隐、怵惕之心人人相同,只是没有受到触动,也没有人首先倡导罢了。假使义举中有比这更大的事情,而有人倡导它,人们难道会不这样欣然趋赴吗?君子因此知道,良善风俗是有发动契机的。于是把出钱者的姓名写在碑阴,并附记这段说明。○跋自书康节诗赠送王龙溪之后 玉台翁说:“子美是诗中的圣人,尧夫更有另一种传授。后来拿笔写作的人,这两种妙处很少有人能够兼具。”古今真正懂得康节诗歌的人,只有玉台翁一人罢了。不过,所谓另一种传授,就是康节自己得到的东西;而少陵的诗法,康节没有不深入探究其奥妙的。康节可以说兼有这两种妙处。南江王子,是深通诗法的人。我曾把自己的话拿去向南江求证,南江说:“对。”龙溪王子大概领会了诗歌传承的意义,也未尝不深通诗法。他请求我写章草,我便举出《击壤集》中的几首给他看。龙溪一向大概认为我的诗论是对的。不过,诗是心声,字是心画。字也是诗,它是不是也有另一种传授?是不是也有草书胜过其他书体的方法?而这两方面我都没有所得。龙溪又究竟看中了我什么呢?○跋周东村《长江万里图》之后 少陵诗说:“华夷山不断,吴蜀水常通。”仅仅这两句话,就把长江万里的景象写得如在眼前,可以说是诗中有画。如今观看周生所画的《长江万里图》,又如同看见少陵的诗,可以说是画中有诗。诗中有画,长江在诗画中又有诗;长江在画中也是如此。那么,长江究竟归属于诗,还是归属于画呢?假如登上金焦的山顶俯视江流而长叹,他将说这是诗,还是画呢?○跋黄山谷诗之后 黄豫章的诗确实有凌空而起、仿佛将要成仙的意味,这个人似乎一生从未吃过人间烟火食物。唐代诗人中大概绝没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即使韦苏州的高洁,也必须让出一头地。请真正有眼力的人参悟它;如果我能得到一片清静之地,不仅要戒绝荤腥,还一定要绝粒不食。因为自己觉得同人间滋味已经很少有缘分了,不过这并不是为了作诗的打算。○跋李怀琳《绝交书》之后 大的方面说,虞舜朝廷的政事、禹治洪水、后稷教人耕种、皋陶制定刑法,以至于夔制作乐章、益驯养鸟兽,各自发挥才能,彼此资助而成就治理;小的方面说,匠人审察曲直和形势,斧头砍削,刀斤削治,锯子解剖,锉刀磨治,各自发挥才能,彼此资助而建成房屋,它们的道理是相同的。起初我在文氏所刻的法帖中看到其中载有李怀琳所书《绝交书》,后来才看到孙氏收藏的宋刻本,两者神采相差十倍。书写的人并没有不同,不同的是刻帖的人。即使有善于书写的人,如果没有善于刻帖的人,本来就不能发挥他的神采并传到世上。佛教徒也说:“譬如箜篌,没有巧妙的手指就发不出美妙的声音。”刻字也是这样。○跋赵松雪所书《道德经》之后 老子的著作,汉代称为《老易》,意思是把老子和《易》并称。后来儒者却贬抑它。史书所记孔子向老子问礼,以及称老子“犹龙”的说法,虽然不能完全相信,但老子著作中去掉枝叶、复归浑朴的旨意,却同《易》中“上白贲”和《鲁论》中“从先进”的宗旨相同。它的学说古老而不可废弃。学者因为它被儒家先贤贬抑,便无暇尽心研读。我女婿白伯望买到同邑卞氏收藏的赵松雪所书《老氏道经》四十二章。赵松雪的字画精妙绝伦,是儒家珍爱的玩赏之物,而这卷尤其是他得意之作。这样,学者就可以借助自己珍爱的书法,进而阅读自己无暇尽心研究的内容。从前人说“买椟还珠”,如今却因为买椟而得到珠子,也未可知呢。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跋。○跋异僧所书《心经》碑之后

余始闻江阴观音寺有异僧书心经碑,甚奇恠。既欲往观之,则巳火矣。巳而麟阳赵邑侯购得摹本,余始得而观之。则如昌黎子从登太华之颠,危峯也,目愁不能下,眩栗欲死。少焉神气稍定,又如东廓隐几而听天籁之作,万窍怒号,口鼻尽奋,而各骋其趣之所极,而后止。吁!所谓技盖至此哉?虽颠素之奔放狂谲,比之此书,犹为拘挛绳墨而不能展矣。虽然,其奇怪若此,而草法未尝不在也。世固有不反经则不合道者,非圆机之士,谁能信之?此书碑既大,而摹本亦绝少,盖俗眼鲜好之者。麟阳既得此本,乃付黄生道使再刻石寺中,以还其旧。呜呼!神物之显晦,固自有时哉。

◆数论五篇

勾股测望论

  勾股容方圆论

  弧矢论

  分法论

  六分论

○勾股测望论

勾股所谓矩也,古人执数寸之矩,而日月运行朓朒迟速之变,山溪之高深广远,凡目力所及,无不可知,盖不能逃乎数也。勾股之法,横为勾,纵为股,斜为弦。勾股求弦,勾股自乘相并为实,平方开之得弦。勾股求股,勾弦自乘相减为实,平方开之得股。股弦求勾,同法。盖一弦实藏一勾一股之实,一勾一股之实并得一弦实也。数非两不行,因勾股而得弦,因股弦而得勾,因勾弦而得股。三者之中,其两者显而可知,其一者藏而不可知,因两以得三,此勾股法之可通者也。至如远近可知而高下不可知,如卑则塔影,高则日影之类。塔影之在地者可量,而人足可以至于戴日之下,而日与塔高低之数不可知,则是有勾而无股弦,三者缺其二,数不可起,而勾股之法穷矣。于是有立表之法,盖以小勾股求大勾股也。小勾股每一寸之勾为股长几何,则大勾股每一尺之勾其长几何可知矣。此以人目与表与所望之高三相直而知之也。人目至表,小弦也;人目至所望之高,大弦也。又法,表为小股,其高几何与至塔下之数相乘,以小勾除之,则得塔高。盖横之则为小股至塔之积,纵之则为小勾至塔顶之积,纵横之数恰同,是变勾以为股,因横而得纵者也。勾股弦三者有一可知,则立表之法可得而用。若其高与远之数皆不可知,而但目力可及,如隔海望山之类,则勾股弦三者无一可知,而立表之法又穷矣。于是有重表之法,盖两表相去几何为影差者几何,因其差以求勾股,亦可得。伏立表者以通勾股之穷也,重表者以通一表之穷也。其实重表一表也,一表勾股也,无二法也。

○勾股容方圆论

译我起初听说江阴观音寺有一座异僧书写《心经》的碑,十分奇异。后来想去观看时,碑已经被火烧毁了。不久,麟阳赵邑侯购得摹本,我才得以观看。那气势就像韩愈从者登上太华山顶:面对险峻山峰,眼睛忧惧得不敢向下看,眩晕战栗,几乎要死去。过了一会儿,精神稍稍安定,又像东郭子倚着几案听天籁发作,万孔怒吼,口鼻全都奋张,各自驰骋到趣味的极致,随后才停止。唉,所谓技艺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吗?即使颠、素的奔放狂怪同它相比,也仍然显得拘束于绳墨,不能舒展。这种书法虽然奇异怪诞到如此地步,却未尝不合乎草书的法则。世上本来有不返归经常之道,反而不能合乎大道的事;若不是机变圆通的人,谁能相信呢?这座碑本来很大,摹本也极少,大概是世俗眼光很少有喜爱它的。麟阳得到这个摹本后,便交给黄生道使,让他在寺中重新刻石,以恢复原貌。唉,神奇之物显现或隐没,本来各有时机吗?◆数论五篇 勾股测望论 勾股容方圆论 弧矢论 分法论 六分论 ○勾股测望论 勾股就是矩法。古人手持几寸长的矩,日月运行中朓朒、迟速的变化,山川溪谷的高深广远,凡是视力所能达到的,没有不能知道的,大概都不能逃脱数理。勾股法中,横向为勾,纵向为股,斜向为弦。由勾、股求弦,就把勾和股分别自乘后相加作为实,开平方得到弦。由勾、弦求股,就把勾和弦分别自乘后相减作为实,开平方得到股。由股、弦求勾,用同样的方法。因为一个弦的平方中包含一个勾的平方和一个股的平方;一个勾、一个股的平方相加便得到一个弦的平方。数理不能凭一个数运行:由勾、股可以得到弦,由股、弦可以得到勾,由勾、弦可以得到股。三者之中,两个显明可知,一个隐藏不可知;依据两个求出第三个,这就是勾股法能够贯通的地方。至于已知远近而不知高下,例如低处的塔影、高处的日影,塔影在地面上的长度可以测量,人足以走到塔正对日光的地方,但太阳与塔的高低之数无法知道,这就只有勾而没有股、弦,三者缺少两个,数值无法建立,勾股法也就穷尽了。于是产生立表法,大概是用小勾股来求大勾股。小勾股中每一寸的勾对应股长多少,可以推知大勾股中每一尺的勾对应的长度是多少。这是因为人的眼睛、标杆和所观测的高处三者在同一直线上,所以能够知道。人的眼睛到标杆,是小弦;人的眼睛到所观测高处,是大弦。另一种方法,把标杆作为小股,标杆的高度乘以到塔脚的距离,再除以小勾,就得到塔高。横向看,是小股与到塔距离的乘积;纵向看,是小勾与到塔顶距离的乘积;纵横两边的数恰好相同。这是把勾变成股,由横向推得纵向。勾、股、弦三者中只要有一个可知,立表法就可以使用。如果高和远的数都不知道,只能凭视力观察,例如隔海望山,那么勾、股、弦三者一个也不知道,立表法又穷尽了。于是有重表法,大概量两表之间的距离和影子的差值,依据这个差值来求勾股,也可以得到结果。伏表、立表是为了打通勾股法的穷尽,重表法是为了打通一表法的穷尽。其实重表仍然是一表,一表仍然是勾股,并没有两种不同的法则。○勾股容方圆论

凡奇零不齐之数,凖之于齐圆,凖之于方。不齐之圆,凖于齐之圆;不齐之方,凖于齐之方。勾股容圆,凖于勾股容方。假令勾五,股五,弦七有奇,此为整方均齐无较之勾股。其容方径,该得勾之半。盖容方积,得勾股全积四分之一。其取全积时,勾股分在两廉,则勾五,股五,五五二十五,内一半为勾积,一半为股积。其求容方,则并勾股为纵一廉,得十为长之数,得阔二五,与原勾相半。盖始初则一半勾积,一半股积,横列之而为正方;及取容方,则股积在上,勾积在下,而为长方矣。其容方所以止得半勾者,则以勾股之数均也。若勾短股长,则容方以渐而阔,不止于半勾矣。故大半为股积,小半为勾积。其始横列时,勾积与股同长而不同阔;其从列时,则股积之阔如故,而勾积截长以为阔,则阔与股积同,而长与股积异,与横列正相反。此变长为阔而取容方之法也。其谓之勾积股积者,从容方径与勾股相乘之数而名之也。若取容圆径,则用勾股自之而倍其数,以勾股与弦并为法。盖容圆之径多于容方,方有四角与弦相碍,故其数少;圆循弦宛转,故其数多。若以求容方与求容圆相□,则积中恰少一叚圆径与半弦和较相乘之数。弦和较者,勾股并与弦相较之数也。假令勾五,股五,相乘亦倍之,得五十。如求容方,则亦倍勾股为法,得二十,亦恰得二寸五分之径。如求容圆,则不用倍勾股为法,而用一勾股并与一弦,是以一弦代一勾股并也。以一弦代一勾股并,恰少一弦和较。加一弦和较,则亦两勾股矣。假令一勾股得十,倍勾股得二十,是取容方之径。一勾股得十一,弦得七,恰少一弦和较三,是取容圆之径。其所以少一弦和较者,圆径多于方径也。假令取容圆不用勾股倍积,而止用勾股本积,则宜用勾股并为廉,而除去半弦和较,亦得。或约得圆径之后,与半弦和较相乘添积,而以勾股并为廉,不除亦得。或用勾股倍积,用两勾股相并为廉,而以全弦和较与约得圆径相乘添积,亦得。此改方为圆之妙,其机括只寓之于弦和较间也。至于勾股积与弦积,亦只于勾股较中求之。盖数起于参伍,参伍起于畸零不齐也。假令股五,勾五,齐数之勾股,则勾股幕倍之,即得弦幕。盖两勾股积而成弦积也。至于勾短股长相乘之积,则成一长方,倍之而弦侧不当中径,亦不成弦幕。惟以一勾股较积补之,乃能使长方为一正方,而得弦积。盖勾股之差愈远,则长方愈狭;长方愈狭,则勾股之差积愈多。故勾股差者,所以权长方不及正方之数,以相补辏。此补狭为方之法也。

○弧矢论

译凡是奇零而不整齐的数,都要以整齐的圆为准,也要以方为准。不整齐的圆,以整齐的圆为准;不整齐的方,以整齐的方为准。勾股容圆,以勾股容方为准。假设勾为五,股为五,弦为七有余,这是勾、股相等、没有差别的整齐方形。它所容纳的正方形的直径,应当等于勾的一半。因为内接正方形的面积是勾股总面积的四分之一。求总面积时,勾、股分列在两边:勾五、股五,五乘五得二十五,其中一半是勾积,一半是股积。求内接方形时,把勾股相加作为纵向的一边,得到十作为长度,再得到宽二五,与原来的勾相当于一半。开始时一半是勾积、一半是股积,横向排列成为正方形;求内接方形时,股积在上、勾积在下,变成长方形了。它所容的方形之所以只得到半个勾的宽度,是因为勾股数相等。如果勾短股长,那么内接方形会逐渐变宽,不止于半勾。因此大半是股积,小半是勾积。开始横列时,勾积与股积同长而不同宽;纵列时,股积的宽度保持不变,而把勾积截短作为宽度,于是宽度与股积相同,长度却与股积不同,正好同横列相反。这是把长度改变为宽度来求内接方形的方法。所谓勾积、股积,是根据内接方形直径与勾股相乘所得的数来命名的。如果求内接圆的直径,就把勾、股分别自乘后相加,再取其二倍,以勾股之和与弦相加作为除数。因为内接圆的直径大于内接方形,方形有四个角,会受到弦的妨碍,所以数较小;圆沿着弦曲折周转,所以数较大。如果把求内接方形和求内接圆相比较,面积中正好少了一段圆径与“半弦和较”相乘的数。“弦和较”就是勾股之和同弦相比所得的差数。假设勾五、股五,相乘后再加倍,得到五十。若求内接方形,也把勾股加倍作为除数,得到二十,正好得到直径二寸五分。若求内接圆,就不用加倍的勾股作为除数,而用一个勾股之和加一个弦,也就是用一个弦代替一个勾股之和。用一个弦代替一个勾股之和,正好少了一个弦和较;加上一个弦和较,就又等于两个勾股之和。假设一个勾股之和为十,加倍勾股为二十,这是求内接方形的直径;一个勾股之和为十一,弦为七,正好少一个弦和较三,这是求内接圆的直径。之所以少一个弦和较,是因为圆径大于方径。假设求内接圆不用勾股的二倍面积,只用勾股本身的面积,那么应以勾股之和为一边,并除去半个弦和较,也能得到结果。或者求得约数的圆径以后,把它同半个弦和较相乘所得的面积加进去,再以勾股之和为一边,不除去也可以。或者使用勾股的二倍面积,以两个勾股之和为一边,再把全弦和较同约得的圆径相乘所得的面积加进去,也可以。这就是把方改成圆的妙处,关键只在弦和较之间。至于勾股积和弦积,也只须从勾股差中求取。因为数起于参伍,而参伍起于奇零不齐。假设股五、勾五,勾股数相等,就把勾股面积加倍,便得到弦的平方。因为两个勾股积合成一个弦积。至于勾短股长时,相乘所得的面积成为长方形,将它加倍后,弦边就不在中径上,也不能成为弦的平方。只有用一个勾股差的面积补上,才能使长方形成为一个正方形,从而得到弦积。勾股差距越远,长方形就越狭;长方形越狭,勾股差的面积就越多。因此勾股差,是用来衡量长方形不及正方形的数,并以此补足它。这就是把狭长形补成方形的方法。○弧矢论

凡弧矢筭法,凖之于矢而参之于径。背径求矢之法,先求之背弦差,而半背弦差藏之。矢幂与径相除之中,倍矢幂与径相除,则全背弦差也。半法简捷,故用其半。幂者方眼也,自乘之数必方,故增之幂。假令径十寸,截矢一寸,一寸隅无开方,即以一寸为矢幂,而以十寸之径除之,该得一分,是半背弦差一分。若二寸矢,开方得四寸,是为一寸者四,半背弦差得四分。三寸矢,开方得九,是为一寸者九,半背弦差得九分。皆凖之于十寸之径,故一寸之幂而差一分,逓而上之,视其幂以为差之多少。又假令径十三寸,矢幂一寸,则以十三寸之径与一寸相除,每寸该差七厘七毫弱,以为半背弦差。若二寸矢,开方得四,该四个七厘七毫,并之得三分八毫,以为二寸矢半背弦差。此凖之十三寸之径,亦逓而上之,视其幂以为差之多少。盖径长则背弦之差减,故一寸矢而差止七厘有奇;径短则背弦之差增,故一寸矢而差及一分。虽其数有增减,而凖之于一寸之幂与径相除,而以渐开之,每得一寸则得元差,而相并以为背弦之差,则其法之一定不可易者也。背径求矢,矢背求径诸法,消息管于是矣。至于径积求矢一法,古法以倍截积自乘为实,四因截积为上廉,四因直径为下廉,五为负隅,与矢相乘以减下廉,而以上下廉与矢除实。今立一法,但以截积自乘为实,而遂以截积为上廉,直径为下廉,每一寸矢带二分五厘,二寸矢则带五分,四分而增其一,以减径。其倍积四因之法悉去不用,颇为简捷。盖径积求矢,凖于矢径之差,矢径差者,矢径互为升降也。矢一寸则该减径一寸二分五厘,矢二寸则该减径二寸五分,而矢径之差起于积数之不足。且夫圆凖于方,而畸零之圆又凖于均齐之圆,以方为率,径十寸,矢一寸,则积必是十寸,矢二寸则积必是二十寸,但得积为实,只约矢与径为从,平方开之足矣。盖方无虚隅也。又以整圆为率,径十寸,矢五寸,则圆积必居方积四分之三,而以四之一为虚隅足矣。盖虽有虚隅,而其数易凖也。惟是矢以渐而短,则积以渐而减,有不能及四分之三;虚隅以渐而加,有不止于四分之一者矣。于是平方法与四分而一为虚隅之法,皆不可用。惟自乘平方之积为三乘,而以四分之矢减五分之径,则不问矢之长短,积与虚隅之多寡,而其数皆至此而均齐,犹之平方之法,数有多寡而减来减去,必得一均齐之数以为凖,而后不齐者惛齐,此天然之妙也。夫积自乘而为三乘方之实,则一整方耳,而矢数藏焉。及立法求矢,则分为上下两廉,而矢数着焉。盖整方所以聚积,而分廉所以散积,补短截长,而方圆斜直通融为一,此亦天然之妙也。假令径十寸,矢一寸,积该三寸五分,自乘该十二寸二分五厘,上廉三寸五分,下廉十寸,以三乘方开之,而一寸无开方,则上下廉如元数,共得十三寸五分为廉法,与一寸矢相乘除实,恰少一寸二分五厘,是为负隅之数,所以用每矢一寸则带二分五厘为凖,以减径然后法实相当也。又如径十寸,矢二寸,积该十寸,自乘该百寸,上廉十寸,下廉亦十寸,以三乘方开之,则湏以矢数乘上廉,上廉该得二十寸,盖长十寸而高二寸之数;以矢数自乘得四,而乘下廉,下廉该得四十寸,盖高十寸而阔四寸之数,上下廉共得六十寸,又以矢二寸为方面,与上下廉相乘除实,共二个六十寸该得一百二十寸,其数乃足,而元数止得百寸,恰少积二十寸,所以用二寸五分以除下廉,则该止得七寸五分为下廉,其下廉减去高二寸五分中阔该四寸,则四个二寸五分该得十寸,方面二寸与十寸相乘共二十寸,恰勾负隅之数所以二寸,矢则用二寸五分减法也。逓而上之,每寸以二分五厘为凖。盖虽径有极长极短,而一寸寸矢带二分五厘减径之法则定数也。径积求矢,矢积求径,径矢求积诸法消息管于是矣。然此二法者,背弦之差则随径而不随矢,所以均为一寸之矢,而其差则有多寡之不齐。

译凡是弧矢的计算方法,以矢为准,以径参验。由弧背和直径求矢的方法,先从弧背与弦的差值求取,其中的一半弧背弦差包含在内。矢的平方除以直径所得的数,再加倍,就是全部弧背弦差。取一半的方法简便,所以使用它的一半。所谓幂,就是方形的面积;自乘所得的数必成方形,所以称为幂。假设直径十寸,截矢一寸,一寸的平方不必开方,就把一寸作为矢幂,用十寸的直径去除,应得一分,这就是半个弧背弦差。矢为二寸,开平方得四寸,即一寸有四个,半个弧背弦差为四分。矢为三寸,开平方得九,即一寸有九个,半个弧背弦差为九分。都以十寸的直径为准,所以一寸的平方对应一分差值,依次递增,根据幂的大小来确定差值多少。又假设直径十三寸,矢幂一寸,就用十三寸的直径去除一寸,每一寸应差七厘七毫有余略少,以此作为半个弧背弦差。矢为二寸,开平方得四,就有四个七厘七毫,相加得三分八毫,作为二寸矢的半个弧背弦差。这同样以十三寸的直径为准,依次递增,根据幂的大小确定差值多少。直径越长,弧背弦差越小,所以一寸矢只差七厘多;直径越短,弧背弦差越大,所以一寸矢可差到一分。虽然数值有增有减,但以一寸的平方除以直径为准,逐步开方,每得到一寸便得到原来的差值,再相加作为弧背弦差,这是确定不变的法则。由弧背、直径求矢,或由矢、弧背求直径等方法,关键都在这里。至于由直径和面积求矢的方法,古法把二倍截积自乘作为实,把截积的四倍作为上廉,把直径的四倍作为下廉,以五作为负隅,与矢相乘后从下廉中减去,再用上下廉和矢除实。如今另立一法,只把截积自乘作为实,随即把截积作为上廉、直径作为下廉;每一寸矢带二分五厘,二寸矢带五分,按四分之一递增,用来减去直径。二倍面积、四倍面积的做法全都去掉不用,颇为简便。因为由直径和面积求矢,要根据矢径之差,矢径之差就是矢和径相互升降的关系。矢一寸,应当减直径一寸二分五厘;矢二寸,应当减直径二寸五分,而矢径之差起因于面积数不足。况且圆以方为准,不整齐的圆又以整齐的圆为准;按方形比例,直径十寸,矢一寸,面积必为十寸;矢二寸,面积必为二十寸。只要把面积作为实数,把矢和径作为从数,开平方就足够了。这是因为方形没有空缺的角。又以整圆为准,直径十寸、矢五寸时,圆面积必占方形面积的四分之三,取四分之一作为空角就够了。虽然有空角,但其数容易确定。只有矢逐渐变短时,面积也逐渐减少,便可能达不到四分之三;空角逐渐增加,也可能超过四分之一。于是,平方法和以四分之一作为空角的方法都不能使用。只有把自乘平方的面积作为三乘方的实,以四分之矢减去五分之径;无论矢长矢短、面积和空角多少,所得数都能达到这个标准而整齐,就像平方方法一样,数值有多有少,经过增减之后,必定得到一个整齐的数作为准则,然后使不整齐归于整齐,这就是天然的奥妙。面积自乘而成为三乘方的实,就是一个完整的正方形,其中藏着矢数。等到设法求矢时,便分为上下两廉,矢数也显现出来。完整的正方形用来聚集面积,分为两廉则用来分散面积,补短截长,使方、圆、斜、直彼此贯通,这也是天然的奥妙。假设直径十寸、矢一寸,面积应为三寸五分,自乘应为十二寸二分五厘;上廉为三寸五分,下廉为十寸。用三乘方开方时,一寸不必开方,于是上下两廉仍是原数,共得十三寸五分作为廉法;与一寸矢相乘去除实数,正好少一寸二分五厘。这就是负隅之数,所以规定每一寸矢带二分五厘作为准数,先减去直径,随后法与实才能相合。再如直径十寸、矢二寸,弓形面积应为十寸。上廉十寸,下廉也为十寸;用三乘方开法求它,就要用矢数乘上廉,上廉应得二十寸,这是长十寸、高二寸的数;用矢数自乘得四,再乘下廉,下廉应得四十寸,这是高十寸、宽四寸的数。上下廉共得六十寸,再以矢二寸为边,与上下廉相乘以除实数,共两个六十寸,应得一百二十寸;但原数只有一百寸,恰好少二十寸。所以用二寸五分去除下廉,则下廉应只得七寸五分;下廉减去高二寸五分中宽所应有的四寸,四个二寸五分共得十寸;以边二寸乘十寸,共二十寸,正好是勾负隅之数。因此矢应取二寸五分。依次向上推算,每一寸以二分五厘作为标准。因为直径虽有极长极短,但每一寸矢带二分五厘以减直径的法则是确定的。由直径和面积求矢、由矢和面积求直径、由直径和矢求面积等方法,都由此可以贯通。不过,这两种方法中,背弦之差是随着直径而不是随着矢变化的,所以同样是一寸的矢,差数却有多少不同。

矢径之差则随矢而不随径,所以但得一寸之矢,则不问径之长短,而一例为差。此二法之异也。若以今法与旧法相通,今法不倍积,所以不用四因。四因者,生于倍积也。古法之五为负隅,即今之一寸带二分五厘也。盖以五乘之矢除四因之径,则亦一寸矢而减一寸二分五厘之径也。然有廉而无方隅者,盖截积止得廉数朼。即此二法可见,截弧截积之法皆从边起,而凖之于边,以渐消息之矣。既得一寸之定差,则虽倍蓰十伯,错综变化,而皆不能出乎范围之外。此天然之妙也。故曰握其机而万事理矣。其弦矢求径法,半弦自乘为实,而以矢除之,加矢得径。是径之数藏于半弦幂与矢相除而加矢之中也。今环而通之,以为背弦求矢诸法。背弦求矢,其半背幂中藏一个半弦幂与矢相除而加矢之径数藏一个矢幂,以径数相除为背弦差之数。二数消息恰得半背幂本数,则矢数见矣。假令径十寸,矢一寸,半背弦差一分,半背数三寸一分,自乘得九寸六分一厘。其九寸为弦幂,所谓中藏半弦幂与矢相除而加矢之径数。其六分一厘乃是两半背幂而空其一差,亦名差与半背相开方之数,即以与其差一分相乘之数,所谓一个矢幂以径数相除为背弦差之数也。二数消息以尽背幂而法可立矣。其背矢求弦法,若背矢先求出径,而后以矢径求弦,则为简捷。盖半背幂中所藏弦幂与背弦差幂,今以矢幂约径,而以径除矢幂为背弦差,又以矢截径,以矢乘之为半弦幂二数消息恰得半背幂本数则径数见矣。得径而弦在其中矣。其矢弦求背亦湏先得径而后得背。盖半弦幂为实,乃以矢约径,以矢减之,以矢乘之,恰得半弦幂本数,则径数见矣。得径而背在其中矣。假令矢一寸,半弦三寸,自乘九寸为半弦幂为实,以矢约径得十寸,以矢一寸减之得九寸,以矢一寸乘之□九寸,恰与半弦幂相同,则为径十寸矣。此背、弦、矢、径四者相乘除循环无穷之妙也。至于径积求矢则既然矣,因而通之,积矢求径。假令径十寸,矢一寸,积三寸五分,自乘该十二寸二分五厘,乃以原积三寸五分为上廉,一寸之矢为下廉,以除自乘之积,余数得八寸七分五厘,加矢带数一寸二分五厘,则为径十寸矣。又如径十寸,矢二寸,积十寸,自乘寸百为实,矢乘积得二十寸为上廉,再矢自乘得八为下廉,以二乘上廉消积四十,以八消余积六十,得七寸五分,加入矢带数二寸五分,则径十寸矣。径积求矢则积为上廉而径为下廉,矢积求径则亦积为上廉而矢为下廉,此其纵横往来相通之妙,而一乘上廉,再乘下廉,则三乘开方之定法也。积矢求弦则倍其积,以矢除积而减矢,弦矢求积则并矢于弦,以矢乘积而半其积,盖矢弦并之为长,以矢乘之而得两积,故半之而积可见也。倍之则为矢弦相并之积,以矢除之而得矢弦相并之本数,除矢而弦可见也。径矢求积则筅得弦而后得积,盖以矢减径,以矢乘之,四因得数而弦膜藏于其中,平方开之得弦,乃以矢自乘,以矢与弦相乘,合二数而半之,则得积矣。此又积、矢、径、弦四者相乘除循环无穷之妙也。其径背求矢法则以半背自乘为实,而约矢以减径,以矢乘之为半弦幂而平方开之,以减背,其减余之数恰与矢之背弦差数相当,则矢数见矣。盖半背数中藏一半弦数。藏一背弦差数,故合二数而消息之也。径十寸,矢一寸半,背三寸一分。十寸之径,每一寸矢该差二分,二寸矢该差四分,为定差。今约矢一寸以减径,得九寸,以矢乘,亦得九寸,平方开之,得三寸,为半弦,以除半背而余一分,恰勾一寸,差数则矢之为一寸也无疑矣。又如径十寸,半背四寸四分,约得矢二寸,以减径余八寸,以矢乘得十六寸,为弦幂,平方开之为四寸,以减半背四寸而余四分,恰得二寸,矢之定差则矢之为二寸也无疑矣。又法,半背幂自乘为实,中藏一个半弦自乘之数,一个背弦差与两半背而空出一差相乘之数,亦名背弦差与背相开方之数,以此两数与实相消而矢数见矣。假令径十寸,半背三寸一分,其半背幂该九寸六分一厘,约矢一寸与径相减相乘,如前法得九寸,以除实九寸,而以一寸之差一分与两半背而空出一差之数得六寸一分,与上差一分相乘得六分一厘,并二数九寸六分一厘除实恰尽,以是知矢之为一寸也。又如半背四寸四分自乘得十九寸三分六厘为实,约矢二寸与径相减相乘如前法得十六寸,以除十六寸,而以二寸之差四分与两半背而空出一差之数得八寸四分,与上差四分相乘得三寸三分六厘,并二数十九寸三分六厘除实恰尽,以是知矢之为二寸也。此其法亦始于先得定差而约矢与径两相消息,以得矢朼其径数有长短,差数有多寡,亦凖此法而通之也,在先得定差而已。

译矢与直径的差,是随着矢而不是随着直径变化的;因此只要得到一寸的矢,不论直径长短,差数都相同。这就是两种方法的不同。若把今法与旧法贯通起来,今法不把面积加倍,所以不用四因。所谓四因,是由面积加倍产生的。古法所谓“五为负隅”,就是今法的一寸矢带二分五厘。用五乘矢,再除以四因的直径,也同样是一寸矢减去一寸二分五厘的直径。不过,有廉而没有方隅,是因为截取的面积只得到廉数。由这两种方法可以看出,截弧、截积的方法都从边开始,以边为准,逐渐推求消长。既然得到一寸的确定差数,那么即使加倍、五倍、十倍、百倍,纵横错综变化,也都不能超出这个范围。这就是天然的精妙。所以说:掌握了其中的关键,万事都能治理。至于由弦、矢求直径的方法,以半弦自乘为实,用矢除它,再加上矢,便得到直径。因此,直径的数藏在半弦平方除以矢再加矢之中。现在把这个方法推广开来,就可以作为由背弦求矢等方法。由背弦求矢时,半背的平方中藏着一个“半弦平方除以矢再加矢”的直径数,还藏着一个矢平方除以直径所得的背弦差数。使这两个数消长,恰好得到半背平方的原数,矢数就显现出来了。假设直径十寸、矢一寸,半背弦差一分,半背数三寸一分,自乘得九寸六分一厘。其中九寸是弦平方,就是所谓半弦平方除以矢再加矢所得的直径数。六分一厘,是两个半背平方中空去一个差所得的数,也叫“差与半背相开方”的数;也就是它与差一分相乘所得的数,所谓一个矢平方除以直径所得的背弦差数。使这两个数消长而恰好充满背平方,方法就建立了。由背和矢求弦的方法,如果先由背和矢求出直径,然后再由矢、直径求弦,就简便快捷。因为半背平方中藏着弦平方和背弦差平方;现在以矢平方约求直径,再以直径除矢平方得到背弦差,又以矢截取直径,以矢乘它得到半弦平方。使这两个数消长,恰好得到半背平方的原数,直径就显现出来。得到直径,弦也包含在其中了。由矢、弦求背,也须先得到直径,然后才能得到背。因为半弦平方为实,便以矢约求直径,减去矢,再乘以矢,恰好得到半弦平方的原数,直径就显现出来。得到直径,背也包含在其中了。假设矢一寸、半弦三寸,自乘九寸作为半弦平方为实;以矢约得直径十寸,减去一寸得九寸,再乘一寸,得九寸,恰好与半弦平方相同,那么直径就是十寸。这就是背、弦、矢、径四者相互乘除、循环无穷的妙处。至于由直径和面积求矢,方法既已如此,因而推广为由面积和矢求直径。假设直径十寸、矢一寸、面积三寸五分,自乘应得十二寸二分五厘;于是以上廉三寸五分、下廉一寸之矢去除自乘所得的面积,余数为八寸七分五厘;加上带矢数一寸二分五厘,就是直径十寸。又如直径十寸、矢二寸、面积十寸,自乘为一百寸作实;以矢乘面积得二十寸为上廉,再以矢自乘得八为下廉;用二消去上廉得四十,用八消去余积得六十,得到七寸五分;加上带矢数二寸五分,就是直径十寸。由直径、面积求矢时,以面积为上廉、直径为下廉;由矢、面积求直径时,也以面积为上廉、矢为下廉。这就是纵横往来、彼此贯通的妙处。先乘上廉,再乘下廉,就是三乘开方的确定方法。由面积和矢求弦时,把面积加倍,用矢除面积,再减去矢;由弦和矢求面积时,把弦加上矢,用矢乘所得数,再把乘积减半。因为弦和矢相加为长度,用矢相乘得到两个面积,所以减半即可得到面积。把面积加倍,就是矢与弦相加所得的面积;用矢除它,得到矢弦相加的原数,除去矢,弦就显现出来。由直径和矢求面积时,须先求出弦再求面积。因为以矢减直径,再乘以矢,四因所得的数中藏着弦平方;开平方得到弦,然后以矢自乘,再以矢乘弦,把两个数相加后减半,就得到面积。这又是面积、矢、直径、弦四者相互乘除、循环无穷的妙处。由直径和背求矢的方法,是以半背自乘为实,约取矢数以减直径,再以矢相乘得到半弦平方,开平方后用它减背;所得余数恰好等于矢的背弦差数,矢数就显现出来。因为半背数中藏着一个半弦数和一个背弦差数,所以要合并这两个数来消长。直径十寸、矢一寸半、背三寸一分。十寸直径中,每一寸矢应有二分差;二寸矢应有四分,作为确定的差数。现在约取矢一寸以减直径,得九寸;乘以矢,也得九寸;开平方得三寸,即半弦;用它除半背,余一分,恰好勾出一寸,差数既是矢为一寸,则毫无疑问。又如直径十寸、半背四寸四分,约取矢二寸;从直径中减去二寸,余八寸;乘以矢得十六寸,为弦平方;开平方得四寸;用它减半背四寸,余四分,恰好等于二寸。矢的确定差数既然如此,矢为二寸也毫无疑问。又一种方法:以半背平方为实,其中藏着一个半弦平方,以及一个“背弦差与两个半背空出一个差相乘”的数,也叫“背弦差与背相开方”的数。用这两个数与实数消长,矢数就显现出来。假设直径十寸、半背三寸一分,半背平方应为九寸六分一厘。约取矢一寸,与直径相减后相乘,按前法得九寸,用它除实数九寸;又以一寸的差一分乘两个半背空出一个差所得的六寸一分,得六分一厘。两个数相加为九寸六分一厘,恰好除尽实数,由此知道矢为一寸。又如半背四寸四分,自乘得十九寸三分六厘为实;约取矢二寸,与直径相减后相乘,按前法得十六寸,用它除实数十六寸;再以二寸的差四分乘两个半背空出一个差所得的八寸四分,得三寸三分六厘。两个数相加为十九寸三分六厘,恰好除尽实数,由此知道矢为二寸。这种方法也是先取得确定的差数,再约取矢,与直径互相消长,以求得矢。不过直径有长短,差数有多少,也可依照此法贯通,关键只在先取得确定的差数。

又法,半径自乘为径幂,半背目乘为背幂,二幂相乘为实,乃约矢以减径以矢乘之为半弦幂,与径幂相乘以除实,又以径幂除其余实,恰得矢数之定差,则矢可得矣。盖二幂相乘中藏一个径幂与弦幂相乘之数,藏一个径幂与半背弦差幂相乘之数,而背弦差者,矢之所藏也。假令径十寸,矢二寸,背差八分半径自乘得二十五寸半,背自乘得十九寸三分六厘,相乘得四百八十四寸为实。及约矢得二寸,以减径而乘之,得十六寸为弦幂,与径幂相乘得四百,以除实,余八十四寸,又以径幂除之,得三寸三分六厘,恰与二寸矢之定差相合。然二寸矢之定差四分,而乃有三寸三分六厘者,盖始求背幂之时,以两背数相乘,则四分寓其间,恰得此数,所谓差与背相开方之数也。以四分与八寸四分相乘,得三寸三分六厘,故定差四分,而其积则三寸三分六厘也。以八寸四分除之,则定差本数也。夫背弦差者,矢之所藏也。以差立法,古未有之,而实求矢之大机也。差径求矢,以差与径相乘,平方开之得矢。差矢求径,矢自乘,以差为从,平方开之得径。而差与弦亦可以求矢径,半弦之幂,矢除径而矢乘径之数也。差者,矢幂而径除之之数也。先约径矢数与弦幂相同,而又以径除矢幂与差数同,则得矢径差与背求矢径减差则得弦,即差弦求矢径也。积者,矢与弦并,以矢除而半之之数也。积弦求矢,倍积为实,约矢而加之于弦为从,方以矢为法除之,则得矢也。矢积求弦,矢自乘而置虚积,与元积相当,然后减去矢自乘之幂,而以矢除其虚积与元积之并,则得弦也。假令矢一寸,积三寸五分,矢自乘得寸,添积二寸五分,乃与元积相当,然后减去矢自乘之寸,余六寸,以矢除之,得弦六寸也。矢二寸,积十寸,矢自乘得四寸,加虚积六寸,与元积相当,减去矢自乘之寸,余十六寸,以矢除之,得弦八寸也。如不以矢径求弦得积,而遂以矢径求积,则矢每寸截径寸二分五厘,而以矢自乘再乘以乘截余之径为径积,然后以径约积,而以积与矢自乘之数相乘,添入径积,合为积幂,而复以约积自乘,亦与前积幂同数,则积亦可得矣。然不如得弦而后得积之。为简捷也,至于残周与弦求矢,则亦用半弦自乘为实,而约出矢数,以除半弦幂而加矢为径,乃以径补出全周之数,而以半背数除半弦数,余为半背弦差,恰得矢之定差,则矢可得矣。假令弦六寸,残周二十三寸八分,则以半弦自乘得九为实,而约出矢一寸,以于实而加之,得十寸为径,该周三十寸,除残周数得半背三寸一分,除半弦三寸而余一分,恰得一寸矢之定差,则矢一寸也。又如弦八寸,残周二十一寸二分,半弦自乘得十六为实,约出矢二寸,以除实而加之,得十寸为径,该周三十寸,除残周数得半背四寸四分,除半弦四寸而余四分,恰得二寸矢之定差,则矢二寸也。数虽如是,而起算极周折,惟求之弦矢径三相权,则其数可凖。盖径矢求弦,则以矢减径,以矢乘之为半弦幂;径弦求矢,则以半弦自乘为实,而以径为益方,以矢减益方而相乘除实,亦是以矢减径以□□之而得半弦幂也。弦矢求径,则以半弦自乘以□除之,加矢而得径。由是三者辗转求之,则是半弦幂中藏却以矢减径以矢乘之之定数,以是约出矢径而因径以为周,减其残周而得背,以半背与半弦相较而得差,恰与矢之定差相同,则矢数无所失矣。其有不合,则更约之。此数虽若眇茫然,凖之于以矢减径即以矢乘,必湏与半弦幂相当,则亦未尝无绳墨也。此意玄之又玄,非至神莫知也。积也,矢也,径也,弦也,背也,残周也,差也,凡七者转相为法,而转相求,共得三百二十六法,而后尽。浑然一圆圈,而中含错综变化,乃至于此。呜呼,岂非所谓至妙至妙者哉!

○分法论

译又一种方法:半径自乘为直径平方,半背自乘为背平方;两个平方相乘为实。于是约取矢以减直径,再以矢相乘得到半弦平方;用它乘直径平方以除实,再用直径平方除余实,恰好得到矢数的确定差数,这样矢就可以求得。因为两个平方相乘之中,藏着一个直径平方乘弦平方的数,还藏着一个直径平方乘半背弦差平方的数;而背弦差正是矢所藏之处。假设直径十寸、矢二寸、背差八分,半径自乘得二十五寸,背自乘得十九寸三分六厘,相乘得四百八十四寸为实。约取矢二寸,减直径后相乘,得十六寸,为弦平方;与直径平方相乘得四百寸,用它除实,余八十四寸;再用直径平方除它,得三寸三分六厘,恰好与二寸矢的确定差相合。不过,二寸矢的确定差是四分,为什么得到三寸三分六厘?这是因为开始求背平方时,把两个背数相乘,四分包含在其中,恰好得到这个数;这就是所谓“差与背相开方”的数。四分乘八寸四分,得三寸三分六厘,所以确定差虽为四分,其乘积却是三寸三分六厘。用八寸四分除它,就得到确定差的原数。背弦差,是矢所藏之处。以差数建立算法,古代从未有过;但它实际上是求矢的关键方法。由差和直径求矢,以差乘直径,开平方得到矢。由差和矢求直径,以矢自乘,以差为从数,开平方得到直径。差和弦也可以用来求矢、求直径:半弦平方,就是矢除直径再乘直径所得的数。差,是矢平方除以直径所得的数。先约取直径、矢,使它们与弦平方相同;再使矢平方除以直径所得的数与差数相同,就得到矢、直径、差。由背求矢、直径时,减去差便得到弦,也就是由差、弦求矢和直径。面积,是矢与弦相加后除以矢再减半所得的数。由面积、弦求矢,以两倍面积为实,约取矢,并把它加到弦上作为从数,开方后以矢为法除之,就得到矢。由矢、面积求弦,先把矢自乘并置为虚积,使它与原面积相等;然后减去矢平方,再以矢除虚积与原面积之和,就得到弦。假设矢一寸、面积三寸五分,矢自乘得一寸,添入虚积二寸五分,使其与原面积相等;再减去矢自乘的一寸,余六寸,以矢除之,得弦六寸。矢二寸、面积十寸,矢自乘得四寸,加虚积六寸,与原面积相等;减去矢自乘的四寸,余十六寸,以矢除之,得弦八寸。如果不采用由矢、直径求弦再求面积的方法,而直接由矢、直径求面积,那么每一寸矢截去直径一寸二分五厘;以矢自乘,再乘截余的直径,作为直径面积。然后约取面积,以面积乘矢平方之数,添入直径面积,合成面积平方;再把约取的面积自乘,也得到与前一个面积平方相同的数,这样也可以求得面积。不过,不如先得到弦再求面积简便。至于由残周和弦求矢,也用半弦自乘为实,约取矢数;用它除半弦平方再加矢,得到直径;然后由直径补出全周数,用残周数相减得到半背;以半背减半弦,余数就是半背弦差,恰好等于矢的确定差数,于是可以得到矢。假设弦六寸、残周二十三寸八分,半弦自乘得九作实;约取矢一寸,用它除实再加矢,得十寸为直径,应有周三十寸;减去残周数,得半背三寸一分;减去半弦三寸,余一分,恰好是一寸矢的确定差,所以矢为一寸。又如弦八寸、残周二十一寸二分,半弦自乘得十六作实;约取矢二寸,用它除实再加矢,得十寸为直径,应有周三十寸;减去残周数,得半背四寸四分;减去半弦四寸,余四分,恰好是二寸矢的确定差,所以矢为二寸。虽然数理如此,但起算极为曲折;只有把弦、矢、直径三者互相权衡推求,所得数才可以作为准则。由直径、矢求弦,是以矢减直径,再以矢相乘得到半弦平方;由直径、弦求矢,是以半弦自乘为实,以直径为增加的方数,再以矢减去增加的方数并相乘以除实,这同样是以矢减直径再相乘而得到半弦平方。由弦、矢求直径,是以半弦自乘,除以〔原文缺字〕,再加矢而得到直径。由此三者辗转求取,就是说半弦平方中藏着“以矢减直径再以矢相乘”的确定数;据此约取矢和直径,再由直径求周,减去残周得到背,以半背与半弦相比较得到差,恰好与矢的确定差相同,那么矢数就不会有误。如果不相合,就再行约取。这个数虽仿佛微小而难明,但以“矢减直径后再乘以矢”为准,必定要与半弦平方相当,因此并非没有准绳。这种道理玄妙至极,不是极其神明的人不能了解。面积、矢、直径、弦、背、残周、差,共七项,彼此转相为法,彼此转相求取,共得到三百二十六种方法,才算穷尽。浑然如一个圆圈,其中包含错综复杂的变化,竟能达到这种境界。唉,难道不是所谓极其精妙、极其精妙的吗!○分法论

差分方程盈朒粟米总是一分法也。物有多寡,价有贵贱,两物相形,已知物之孰贵孰贱,各有定价矣。若使两物总共若干,两价亦总共若干,则两物混杂,虽则两物混杂,而总价固相差也。于是以价权物,则因价之贵贱而差之也。未知两物之孰贵孰贱,而但知两物相参伍之总价,若使此三而彼五,则价共增若干;此五而彼三,则价共减若干。则两价混杂,而物数固相形也。于是以物权价,则因物之参伍而推出价之贵贱,谓之方程。方程者,言物价相检,括有定式,□不可乱也。差分方程之所不能尽,于是有盈朒。盈者有余,朒者不足。盈朒者,因其外露畸零可见之数,而推知其中藏隐杂不可见之数,以据末颖而窥全锥也。假令物共若干两,价共若干两,两物混杂,而法有不尽于差分也。于是而盈朒之,假令总是贵物,则原捴价不足若干;总是贱物,则原总价有余若干。于是推乘以齐其数,以不足之数乘贱物,以有余之数乘贵物,两物各得其所乘之数以为实,而并有余不足之数以为法,而各归之,则物之多寡可得矣,此分之盈朒也。未知两物之孰贵孰贱,而但知此三而彼五,则价共增若干;此五而彼三,则价共减若干。两价混杂,而法有不尽于方程也。于是而盈朒之,假令此贱若干,彼贵若干,则原总价有余几何;此贵若干,彼贱若干,则原总价不足几何。于是维乘以齐其数,以有余乘此贵彼贱,亦以不足乘彼贵此贱,令两贱自相减,两贵自相减为实,有余不足亦自相减为法,则价之贵贱可得矣,此方程之盈朒也。差分以价权物,方程以物权价,差分露价而混物,方程露物而混价,露价而混物,故以价相辖;露物而混价,故以物相参,而盈朒通乎其间矣。至于物有以多而易寡,价有以贵而易贱,于是有粟米,则乘除互换之间而多遂。与寡相当,贱遂与贵相当,而其数齐矣。以粟易米,则以粟率乘,以米率除;以米易粟,则以米率乘,以粟率除。以贵物易贱物,则以贵率乘,以贱率除;以贱物易贵物,则以贱率乘,以贵率除。以贱物易,皆以本率乘,以所易之率除。谓之粟米者,因粟米以名诸物也。

○六分论

译差分、方程、盈朒、粟米,总的说来都是分法。物品有多有少,价格有贵有贱;两种物品相比较,既已知道哪种贵、哪种贱,各自也都有确定的价格。假如两种物品总数若干,两种价格总数也若干,那么两种物品混在一起,虽然物品混杂,但总价格本来是有差别的。于是用价格来衡量物品,因价格的贵贱而推求物品的数量,这就是差分。若不知道两种物品哪种贵、哪种贱,只知道两种物品按一定比例混合后的总价:假如这种物品三份、那种五份,价格共增加若干;这种五份、那种三份,价格共减少若干。那么两种价格混在一起,而物品数量本来是可以比较的。于是用物品数量来衡量价格,因物品的参伍比例推求价格的贵贱,这叫方程。方程,是说物品和价格相互检验,包含着确定的形式,〔原文缺字〕不能混乱。差分、方程不能穷尽的地方,于是有盈朒。盈是有余,朒是不足。盈朒,是根据外露的、不规则而可见的数,推知其中隐藏的、混杂而不可见的数;如同根据锥尖窥见整个锥体。假设物品总数若干两,价格总数若干两,两种物品混杂,而差分的方法不能完全求解,于是使用盈朒。假定全是贵物,则原来的总价不足若干;假定全是贱物,则原来的总价有余若干。于是用乘法使数相齐:用不足之数乘贱物,用有余之数乘贵物,两种物品各自所得的乘积作为实数;再把有余、不足之数相加作为法数,分别除之,就能得到物品的多寡,这就是差分中的盈朒。若不知道两种物品哪种贵、哪种贱,只知道这种三份、那种五份时价格增加若干,这种五份、那种三份时价格减少若干,那么两种价格混杂,而方程的方法不能完全求解,于是使用盈朒。假定这种物品为贱物若干、那种为贵物若干,则原来的总价有余多少;假定这种为贵物若干、那种为贱物若干,则原来的总价不足多少。于是用乘法使数相齐:以有余之数乘“此贵彼贱”的情形,也以不足之数乘“彼贵此贱”的情形;使两个贱物数相减为实,两个贵物数也相减为实,而有余、不足之数相减为法,于是价格的贵贱就可以求得,这就是方程中的盈朒。差分是用价格衡量物品,方程是用物品衡量价格;差分显露价格而物品混杂,所以用价格相互统辖;方程显露物品而价格混杂,所以用物品相互参验;盈朒贯通于二者之间。至于物品有用多量换少量的,价格有用贵物换贱物的,于是有粟米法。在乘除互换之间,多量便与少量相当,贱物便与贵物相当,数目也就齐同了。用粟换米,就用粟率相乘、米率相除;用米换粟,就用米率相乘、粟率相除。用贵物换贱物,就用贵率相乘、贱率相除;用贱物换贵物,就用贱率相乘、贵率相除。用贱物去交换其他物品,都用原物的率相乘,再除以所换物品的率。这叫粟米法,是借粟米来命名各种物品的换算。○六分论

数欲以繁而从简,而数之有分者不可以常法约也。于是有约分之法,则以子减母,以母减子,至于等而后止。等数者,母子之数所共止齐也,必相减而后得之,所谓减损求原也。然后以等约母,以等约子,而繁者简矣。数有以少而合多,以聚其零散;亦有以少而减多,以较其多寡。而数之有分者,不可以常法合而减也。于是有合分、课分之法。分母不同,分子亦异,于是母互乘子,以齐其数。假令二分之一与三分之一相乘,二分之母数本少也,与子之二数相乘而为四,则虽少而多;三分之母数本多也,与子之数相乘而为三,则虽多而少。天互乘而褒多益寡之义着矣。诸分皆母互乘子,而合分则相并以为实,所以为合也;课分则相减以为实,所以为减也。其实有相乘、相减之异,而其法则皆以母相乘,盖其始皆母互乘子以为实,则其母亦互相乘以为法也。合分观其所总,而聚散着矣;减分观其所余,而多寡着矣。数有多寡损益以取平,而数之有分者,不可以常数平也。于是有平分之法,亦母互乘子而副置之。其一相并以为平实,其不相并而据诸分之位数凡几,谓之列数,名以列数乘其不相并之分子以为列元。是三位相并,则以三为列数;原是四位相并,则亦以四为列数。以三数乘不相并,则亦与三数相并相当矣;以四数乘不相并,则亦与四数相并相当矣。但相并则诸分总得其相乘之数,不相并则诸分各得其相乘之数耳。以各较总而有余不足见矣。故平实者总也,列实者各也。非总无以凖各,非各无以自凖。有总有各,而有余不足见矣。列实有余者,以平实凖之而得其减数;列实不足者,以平实凖之而得其益数。减有余之列实,益不足之列实,皆齐于平实而后止,是若齐于总也。于是以诸母相乘,犹之母互乘子也,亦以列数。乘诸母之相乘者,犹之列数乘诸分子也。则分母恰与分子相当,以为法,以命平实,而诸分平矣。乘分者,乘法之有分者也;除分者,除法之有分者也。其乘分、除分,皆用通分法。假如有银十两三分两之二,则无分之全数与有分之零数相碍而不相通。于是以分母三乘全两,其十两得三十分,带分子二,共三十二分。所谓分母乘其全,分子从之也。通分则全数与零数均为一法而不相碍。通分之后,乘分则以各通分相乘为实,分母相乘为法;除分则以实分母乘法,以法分母乘实,而法与实之数始相当而无偏,亦所谓变而通也。筭经曰:「学者不患乘除之为难,而患分法之为难。然必精于无分之乘除,而后能通于有分之乘,除非二致也。法有浅深而已矣。」

天地之间,聚散分合而巳天气下降,地气上腾,而天地合;天气上腾,地气下降,而天地判。合则气发泄于其外,判则气凝结于其中。其分所以为合也。兵之用,聚散分合而巳矣。分不分,谓之縻军;聚不聚,谓之孤旅。然聚易而分难,其分所以为聚也。韩信「多多益辨」,兵家以为分数明也。数之用,聚散分合而已矣。聚小以为大,谓之乘;散大以为小,谓之除。聚小以为大,则无畸零不尽之数;散大以为小,则多有畸零不尽之数矣。是以乘法省而除法繁,乘法易而除法难也,可知矣。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译数目常常希望由繁复变为简约,但有分数的数不能用通常的方法约简。因此有约分法:以分子减分母,以分母减分子,直到二者相等才停止。所谓等数,就是分母、分子共同除尽的数;必须相减才能得到,这叫减损求原。然后用等数约分母、约分子,繁复的数就变得简约了。数有用少数合成多数、聚集零散数目的,也有用少数减去多数、比较多少的;但有分数的数不能用通常的方法相合或相减。因此有合分、课分的方法。分母不同,分子也不同,于是用分母互相乘分子,使数目齐同。假如二分之一与三分之一相乘,二分的分母本来较小,与另一个分子的二相乘成为四,虽是小分母却得到较大的数;三分的分母本来较大,与另一个分子的一相乘成为三,虽是大分母却得到较小的数。分母互乘而使多者增加、少者补足的意义就显明了。各种分数都用分母互乘分子;合分则把各数相加作为实,所以叫合;课分则把各数相减作为实,所以叫减。实数虽有相乘、相减的不同,但方法都用分母相乘,因为开始都是用分母互乘分子作为实数,所以分母也要互相乘作为法数。合分要看合计的数,聚合与分散就显明了;减分要看剩余的数,多与少就显明了。数有多少、增减,要取其平均,但有分数的数不能用通常的整数来平均。因此有平分法,也是用分母互乘分子,并把结果分别列置。其中一项相加作为平实;那些不相加而依据各分数位置共有几位的数,叫作列数;再以列数乘不相加的分子,作为列元。若是三位相加,就以三为列数;原来是四位相加,就以四为列数。用三乘不相加的数,就与三数相加相当;用四乘不相加的数,就与四数相加相当。只是相加时,各分数总共得到它们相乘的数;不相加时,各分数分别得到它们相乘的数罢了。把各数与总数比较,余数和不足数就显现了。因此平实是总数,列实是各数。没有总数就无法校准各数,没有各数也无法彼此校准;有总数、有各数,余数和不足数才会显现。列实有余的,以平实为准得到应减的数;列实不足的,以平实为准得到应增的数。把有余的列实减去,把不足的列实增加,都调整到平实为止,这就像都与总数相齐。于是把各个分母相乘,这就像分母互乘分子,也要用列数;再用列数乘各分母的乘积,这就像列数乘各分子。这样分母恰好与分子相当,以分母为法,依此确定平实,各分数就平齐了。乘分,是乘法中含有分数的;除分,是除法中含有分数的。乘分、除分都采用通分法。比如有银十两又三分之二两,无分的整数部分与有分的零数相互妨碍,不能直接相通。于是以分母三乘整数十两,得到三十分,再加分子二,共三十二分。这就是所谓用分母乘整数,分子随在其后。通分后,整数和零数都成为同一种数,不再相妨。通分以后,乘分时以各自通分后的数相乘为实,分母相乘为法;除分时以实数的分母乘法数,以法数的分母乘实数,这样法与实的数才相当而不偏斜,也就是所谓变通。《筭经》说:“学习的人不必担心乘除困难,却应担心分法困难。但必须精通无分数的乘除,然后才能通晓有分数的乘除,二者并非两种不同的道理,只是方法有浅有深罢了。” 天地之间,不过是聚散、分合而已。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就相合;天气上升、地气下降,天地就分判。相合时,气向外发散;分判时,气在内部凝结。分开正是为了相合。用兵也不过是聚散、分合而已。该分而不分,叫作縻军;该聚而不聚,叫作孤旅。然而聚集容易,分散困难;分散正是为了重新聚集。韩信说“多多益辨”,兵家认为这是分兵之数明确。数的运用,也不过是聚散、分合而已。把小数聚成大数,叫作乘;把大数分成小数,叫作除。把小数聚成大数,就没有零散不尽的数;把大数分成小数,就常有零散不尽的数。因此乘法简省而除法繁复,乘法容易而除法困难,这是可以明白的。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