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十三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1–151 段

先王因人情而施之教,知夫人情所不乐,则不可以从事于久。不可以从事于久,则不可以责其器之备而业之精也。是故学校以教士,而养之以礼乐,以柔伏其速成躁进之心,使其终日从事于俎豆筐篚、象勺干钥、盘辟缀兆之容,与其弦匏搏拊、笙磬雅颂、龡击歌咏之声。盘辟缀兆,其文郁如;龡击咏歌,其音铿如。是耳目之所悦,而血气之所畅也。天机与器数相触而不自知,是以能终身安焉而不慕乎外。上之人九年而后视其成,四十而后试之仕,而士不自以为滞也。故其器之备也,则自蕳、廉、直、温、刚、塞、恭、愿至于中和、孝友,皆能尽其微妙,而无有粗疏傲戾之气。其业之精也,则自虞、夏、商、周之典章,鞮译、象寄之语言,至于射御、操缦、杂服之技,凡可以为家国天下之用者,能贯而通之,而无有乎卤莽生涩之习。葢其磨揉之久,而其势不得不至乎此也。今也礼坏而乐废,先生之所以为教,弟子之所以为学者,何也?朝击柝而聚之,而课之书;多击柝而聚之,而校之文。口吻刓于蠹编之诵记,而思虑敝于游词之剽缀。夫士者之为世,其不得已而应有司之求,则可耳。岂人情之所乐?而况声利之焰熏心炫目,又杂然而日出,以非可乐之习驱之,以必可夺之诱,则宜其有厌苦学校之心,惟恐其去之不速,亦何怪乎业之不精而器之不备也?葢孔门诸子尝言志矣,点独不愿仕也。浴沂风雩,鼓瑟咏歌以适其意,而子夏亦云:“出见纷华盛丽而悦,有鼓瑟咏歌、浴沂风雩之乐,则点也可以自足于洙泗之滨而无所慕;有纷华盛丽荡之于外,则子夏不能自必于其中。”今也无礼乐以养之,有声利以驱之,而欲使之终身安焉而不去,岂非势之难者欤?宜兴有学旧矣,岁久不葺。通判泌阳焦君希程来署县事,斥赎金之余凡若干两,鸠工庀材以缮其事。又立名宦乡贤两祠于棂星门之旁,以祀宦于其县与其乡先生之贤者,而学之制于是为备。既讫工,教谕张君某、训导某君率其学之弟子来请记。呜呼!礼乐以养士,古之道其不可复矣。虽然,无体之礼,无声之乐,流乎宇宙而着乎人心,不假器数而传,则古之道固未尝不在也。诵书缀文以应有司之求,士生于今不可以巳矣。虽然,其诵书也务于约而不汨于百家传注之烦,其缀文也尽乎巳而不牵于时俗好丑之说,则今之法固不能为累也。古之所谓可乐者,未尝不在,而今之所谓非可乐者,不能为累,则亦可以无用于速而去之矣。宜兴溪深而谷窈,石峭而泉冽,自古官游之士多欲徙而家焉。葢隐然有舞雩沂水之风,而地僻以蕳,冠葢文绣之所不冲,大贾重装之所不辏,故其俗鲜见纷华盛丽之习。然则有点也之乐而无子夏之诱,宜莫如此地者。噫嘻!诸君子其务求古人之所可乐,以自足于其间,以修其器与其业,而无急急于务去其学也哉!

○重修泾县儒学记

译先王根据人情施行教化,知道人情所不喜欢的事情,就不可能长期从事;不能长期从事,就不能要求人的才器完备、学业精纯。因此设置学校来教育士人,用礼乐来培养他们,柔化他们急于求成、躁进的心,使他们整天从事俎豆筐篚、象勺干钥、盘辟缀兆等礼仪姿态,学习弦匏搏拊、笙磬雅颂、吹奏击节歌咏等声音。盘辟缀兆的仪态,文采繁盛;吹奏歌咏的声音,铿锵悦耳。这些使耳目愉悦,也使血气舒畅。人的天性与礼乐器数相互触发,自己却不知道,因此能够终身安处其中,而不羡慕外界。上级在九年之后考察其成就,四十岁之后才考察任用他们做官,士人却不认为这算迟滞。因此他们的才器完备,从简朴、廉洁、正直、温和、刚健、充实、恭敬、谨慎,到中和、孝友,都能穷尽其中的精微,没有粗疏、傲慢、乖戾的气质。他们的学业精纯,从虞、夏、商、周的典章制度,到鞮译、象寄所传的语言,再到射箭、驾车、操缦、杂服等技艺,凡是可以用于家庭、国家和天下的事情,都能够贯通融会,没有鲁莽生涩的习气。大概正是因为长期磨炼揉习,情势不得不达到这种地步。如今礼崩乐坏,先生用来施教的是什么,弟子用来学习的又是什么呢?早晨敲梆子把他们聚集起来,督促他们读书;多次敲梆子把他们聚集起来,考校他们的文章。他们的口舌因背诵蠹蚀的书籍而磨损,思虑因拼缀游浮词藻而疲敝。士人身处世间,如果不得已去应付主管部门的要求,那也就算了;难道这是人情所乐意的吗?何况声名和利益的火焰熏灼心灵、炫惑眼目,又杂然纷至;用并不可乐的习俗驱赶他们,用必然会夺走本心的诱惑引诱他们,那么他们厌恶学校、只怕离开学校不够快,也就很自然了。学业不精、才器不备,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孔门弟子曾经谈论自己的志向,只有曾点不愿意做官。他想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下吹风,弹瑟歌咏来舒展心意;子夏也说:“如果出门看见纷华盛丽的景象而感到喜悦,却同时有弹瑟歌咏、沂水沐浴、舞雩吹风的乐趣,那么曾点就可以在洙水、泗水之滨自我满足而无所羡慕;如果纷华盛丽的事物从外部动摇人心,那么子夏便不能保证自己守持不变。”如今没有礼乐来培养他们,却有声名利禄来驱赶他们,还想使他们终身安处其中而不离开,这难道不是情势上很难做到的吗?宜兴设置学校已经很久了,年深日久却没有修葺。通判泌阳焦君希程来代理县政,拿出赎金的余款共若干两,召集工匠、准备材料来修缮学校。又在棂星门旁建立名宦祠和乡贤祠,祭祀曾任职于本县的官员以及本乡贤者,于是学校的规制才完备。工程完毕后,教谕张君某和训导某君带领学校的弟子来请我作记。唉!用礼乐来培养士人,古代的道路确实无法完全恢复了。虽然如此,没有具体器物的礼、没有声音形态的乐,也流行于宇宙之间、显现在人心之中,不凭借器物和礼数便可以流传,那么古代的道路本来就未曾不存在。诵读书籍、缀辑文章来应付主管部门的要求,今天的士人不能不做。虽然如此,读书如果致力于简约而不被诸子百家传注的繁琐所淹没,作文如果尽力发扬自己的本性而不受时俗好恶的牵制,那么今天的制度本来就不能成为累赘。古人所谓可乐的东西从未消失,而今天所谓不可乐的东西又不能成为累赘,那么也就可以不因急于离开学校而受其影响了。宜兴溪流深长、山谷幽静,山石陡峭、泉水清冽,自古以来做官游历的人大多想迁居到这里。这里大概隐然有舞雩、沂水的风致,而且地处偏僻而简朴,车马华服不会冲集,富商的厚重货载也不会聚集,所以当地风俗很少见到纷华盛丽的习气。这样看来,这里有曾点的乐趣,却没有子夏所说的诱惑,恐怕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唉!诸位君子应当努力寻求古人所认为可乐的事物,在其中自我满足,用来修养自己的才器和学业,不要急急忙忙只想着离开学校啊!○重修泾县儒学记

先王本道德礼乐经术以造士,而以士大夫耆老之优于道德礼乐经术者命之以为庠序之师。至于闾胥族师什伍之所鼓箧而从焉者,亦无不命于上,而一闾一族之间,亦无非以道德礼乐经术相磨切。是以上无私师,下无私学。周衰王道废缺,齐鲁列国学校犹在,不过粉色润餙,而易象春秋十六国之乐,徒以夸于诸侯宾客为古物玩具,而未尝以教诸弟子。所谓学官与弟子云者,诩诩礼乐,徒能习其铿锵鼓舞,而绝莫知其义。其士大夫之有道德者,抱其器而私相与教授于山泽之间,不出户庭而自成庠序。□观于洙泗之滨,欣欣侃侃,弦歌鼓瑟者至数千人。虽数百余年,诸生以时就其家习礼焉,而使观者低徊不能去,此其最盛。然孔子在当时,非有司乐象胥之职,没不与瞽宗之祭,而弦歌数千人者,亦非所谓司徒俊士之选也。自是之后,西河邹峄传易授诗,纷然弥众,然皆与庠序无预。汉兴立博士,置辟雍桥门,观听缙绅动色,蕃夷武卒莫不受经,然秪以为太平之荣观,而当时所谓师弟子者不在也。济南关西琅琊千乘世传经术,隐君教授生徒至万余人,然亦不属之庠序。由此言之,王教兴则道德礼乐经术之寄在庠序,而师道为公;王教废则道德礼乐经术之寄在山泽,而师道为私。虽其所寄无以异者,而世之升降系之矣。国家建学徧宇内,蛮陬海徼莫不有学生徒,多者七八百人,少者百人,可谓至盛。然而道德礼乐经术之寄其在焉否也?所习者不过乎章句占■〈亻毕〉所志者不过乎声利荣名,其所谓高等者亦惟骛文词之博,而秪以为溺心灭质之资,矜廉隅之饰,而秪以成诡激矫诞之习。是以豪杰之士往往病之,而相与修身治心,咏诗习礼,考业讲德,干岩居燕处之间,先王之礼乐经术亦稍稍赖以不坠然。庠序为虚,严而师弟子为私名,论世者亦太息于斯焉。泾于宁国为属邑,而学宫圮坏不葺。午山冯公为提学,尝欲新之,未尧也,而再为提学,则以属之知府尹宇。叶令□率其民之好义者,使出财鸠工,不足则济以赎金之余。董其役于主簿某,而视其成于学官董汝砺、锺维扬、曹鸾。于是戟门、壁池、笋簴在列,登其堂者如入孔室,而闻金石丝竹之声。丹艧黼黻,俨而高居。挹其象者如见圣人,而亲申如夭如之容。其与古之庠序亦几无以异矣。而午山公轨物树风,声其为师,又非徒以其位焉。者泾之俗,古称和柔,而泾之士以余所知,其有闻先生长者之风,志于修身治心,而深病乎占■〈亻毕〉声利之为陋者,固且有人焉,而在乎庠序之间。自是淬磨砥砺,融习气之偏而归之浑化,破意见之障以致乎精微,相嘘相染而成风俗,使人皆曰:“先王道德礼乐经术之寄,不在山泽,在庠序者,泾之学则然,岂不盛欤?”古者首善自京师始,故司乐象胥之教,尤详于闾胥族师。泾为甸服,去南都三百里而近,是国家之所首善也。泾之士相与务乎先王道德礼乐经术,而风流乎四旁,使人皆曰:“道德礼乐经术之兴于庠序者,泾之学始,又岂不盛欤?”于是午山公使学官维扬与诸生张鑜来请记,余乐为之记,以告于多士而朂其成云。午山公名天驭,字应房,蕲人。修学始嘉靖某年某月,成于某月。

○重修瓜州镇龙祠记

译先王依据道德、礼乐和经术来造就士人,又任命士大夫中在道德、礼乐、经术方面年长而有成就的人,担任庠序的教师。至于闾胥、族师、什伍等地方组织中背着书箱前来学习的人,也无不由上级任命教师;一闾一族之间,也没有不以道德、礼乐、经术相互切磋砥砺的。因此,上面没有私人的老师,下面没有私人的学校。周朝衰微,王道废弛,齐、鲁等列国的学校虽然还在,不过是粉饰色彩、润饰装潢;《易》象、《春秋》以及十六国的音乐,只被拿来向诸侯宾客夸耀,作为古物玩具,却从未用来教育弟子。所谓学官和弟子,只是夸夸其谈礼乐,能够学习铿锵鼓舞的形式,却完全不知道其中的意义。那些有道德的士大夫,怀抱才器,在山林水泽之间私下互相教授,不出门户便自行形成了庠序。看洙水、泗水之滨,欣喜和乐、坦荡直率,弹琴唱歌、鼓瑟的人多达几千。即使过了几百年,诸生仍按时到他家学习礼仪,使观看的人流连徘徊而不忍离去;这就是最兴盛的情形。然而孔子当时并没有司乐、象胥之类的官职,死后也没有参加瞽宗的祭祀;那些弹琴歌唱的几千人,也不是所谓司徒选拔的俊士。从此以后,西河、邹峄一带传授《易》、讲授《诗》的人纷纷增多,但都与官办庠序没有关系。汉朝兴起后设置博士,修建辟雍、桥门,士大夫观看聆听时无不动容变色,蛮夷和武卒也没有不接受经书的;然而这只被当作太平盛世的盛大景观,而当时所谓的师生关系并不在其中。济南、关西、琅琊、千乘等地世代传授经术,隐士君子教授的学生多达一万多人,但也不隶属于庠序。由此说来,王道教化兴盛时,道德、礼乐、经术寄托在庠序,师道属于公共;王道教化废弛时,道德、礼乐、经术寄托在山林水泽,师道成为私人。虽然它们所寄托的内容没有不同,但时代的盛衰就系于此了。国家在天下各处建立学校,蛮荒边远之地也没有没有学生的地方;学生多的有七八百人,少的也有一百人,可以说盛极一时。然而道德、礼乐、经术究竟是否寄托于其中呢?所学习的不过是章句,所占验和追求的不过是声名利禄;所谓高等,也只是追求文章辞藻的博杂,而只把它作为沉溺心性、毁灭本质的工具,矜持廉耻边幅的装饰,而只造成诡激矫诞的习气。因此豪杰之士往往以此为忧患,彼此修养身心,吟咏诗歌、学习礼仪,考究学业、讲求道德,在山岩居处和燕居闲处之间,使先王的礼乐经术也渐渐依靠他们而不至于坠失。庠序成为空名,严肃的师生关系成为私人的名号,评论时代的人也为此深深叹息。泾县是宁国府的属县,学校宫舍已经坍塌破坏而没有修葺。午山冯公任提学时,曾经想要重修它,没有来得及;后来第二次任提学,便把这件事交给知府尹宇。叶县令率领百姓中热心义举的人,让他们出资召集工匠;钱不够,就用赎金余款补助。由主簿某负责督办工程,由学官董汝砺、锺维扬、曹鸾察看工程完成情况。于是戟门、泮池、笋簴等依次排列,登上正堂的人仿佛进入孔子之室,听见金石丝竹的声音;丹红彩绘、黼黻纹饰庄严鲜明,高高地居于上方。观看其中的形象,仿佛看见圣人,亲自见到他舒展而和顺的仪容。它和古代的庠序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午山公树立规范、培植风气,声望足以成为师表,又并不只是因为他的职位。泾县的风俗,古人称为和柔;据我所知,泾县士人中有受到先生长者风范影响、立志修身治心、深深厌恶占卜和声名利禄这种鄙陋风气的,本来就有人,而且就在庠序之中。从此相互淬炼磨砺,融化习气的偏颇而归于浑然纯厚,打破见解的障碍而达到精微,相互熏陶感染而形成风俗,使人人都说:“先王的道德、礼乐、经术所寄托的地方,不在山林水泽,而在庠序;泾县的学校正是这样,难道不是很盛大吗?” 古代以京师作为天下最先受教化的地方,所以司乐、象胥等官员的教导,在闾胥、族师那里尤其完备。泾县属于甸服,距离南都三百里,距离很近,正是国家最先施行善政的地方。泾县士人共同致力于先王的道德、礼乐、经术,并把这种风气传播到四方,使人人都说:“道德、礼乐、经术在庠序中的兴盛,是从泾县学校开始的,难道不是很盛大吗?”于是午山公让学官维扬和诸生张鑜来请我作记,我乐意为此作记,用来告诫众多士人并勉励他们成就这件事。午山公名天驭,字应房,是蕲人。修建学校始于嘉靖某年某月,完成于某月。○重修瓜州镇龙祠记

龙之祠不秩于三代之典,记礼者谓之四灵,葢以为鳞虫之灵者耳。其祀始见于《封禅书》,朝那龙湫。今天下大水之演,无处不有龙祠。宋之儒者论大河之治,以为不宜祀龙,曰:“是天地之功也,龙何力之有?”然余窃以为未尽也。夫天地无为,而百物之肖像于其间者,莫不各致其能以效其功,而天地未尝与之争功。然而百物之功,孰非天地之功也?至于昔人之制为祀典也,凡有功德于天地之间者,不问细太,莫不群然秩而祀之以致其报,而未尝疑于与天地分功。然而所以报百物之功,亦孰非所以报天地之功也?吾观于蜡,而见古人通乎鬼神之情,而悉于幽明之故矣。夫生成百谷以粒民,孰非天地之功?若是则古人为之禋为之□,以报之可矣。至于大索鬼神而蜡焉者,何为也?其蜡也,先农、先啬、庸与坊焉可矣。而至于迎猫、迎虎而昆虫亦登焉者,何为也?惟天地之生成百谷,虽一猫虎昆虫,亦使之尽其能于食鼠食豕之间而无遗利焉。于此见天地之功为甚大。人欲报天地之功而无由,则虽猫虎之效一能于天地者,亦秩之祀而无遗灵焉。于此见人之所以报天地之功者为甚深。凡百物之灵,固莫不肖气于阴阳五行,而龙得阴阳五行之气之精,故其变化尤灵。猫虎未尝无功于田,而谓龙尽无功于水乎?祀猫、祀虎未尝疑于与天地分功,而独疑于龙乎?且夫天地之间,大者不自擅其大而寄于小,小者各务致其小以归于大。其为力也,大者常逸而小者常劳。其功之成也,小者易以为德,而其大者常不可名。故耕凿之民不知帝力之何有,而至于一社之长、一邑之令,则人煦煦然而向之死,则为之尸祝而俎豆之。此岂可谓忘大君之功德而颛颛于一社长、一邑令之为报哉?又岂可谓一社长、一邑令之功德而非大君之功德也哉?然则龙何疑焉?而不祭于古也?曰:百物之祭,古矣。又安知古之不祭龙耶?古有豢龙氏,豢龙氏之于龙,安知其非如伊耆氏之于蜡,实掌其祭者耶?所谓豢龙者,其无乃羞饮食以祀龙之谓,而好怪者遂以豢龙为畜龙也欤?龙乎,可畜?其亦非所以为龙矣。古今大水凡四,而河与江为最。河移徙溃决,不常,而江独为安流。意必有宰乎其间者,而龙之奔走以効其灵也,亦不可谓无。瓜州据江之冲,则其建祠以祀龙也,亦宜。祠不知所始,岁久圯坏。嘉靖癸卯,奉化王侯杏始为扬州府同知,署府事,乃斥赎金之余修之,而使道士某来请记。王侯儒者也,其为是举也,必有以通乎鬼神之情,而悉于幽明之故矣。余惧后之人泥于旧说,而以为非经之祀也,为之着论如此,使龙其安且食于此,而无惭焉,且使读者其亦无以余为语怪也。

○重修解州关侯庙开颜楼记

译龙祠不属于三代的礼典,记载礼制的人称龙为四灵之一,大概只是把它看作鳞虫中的神灵罢了。祭祀龙,最早见于《封禅书》所载的朝那龙湫。如今天下大水泛滥之处,没有地方没有龙祠。宋代儒者议论治理黄河,认为不应祭祀龙,说:“这是天地的功劳,龙有什么力量呢?”但我私下认为这话还不完全。天地无为而治,万物在其中各自显现形态,没有不发挥自己的能力来成就功业的,而天地从不与它们争功。然而万物的功劳,哪一样不是天地的功劳呢?至于古人制定祭祀典礼,凡是对天地之间有功有德的事物,无论细小重大,无不共同列入礼制而祭祀,以表达报答,从不怀疑这是在和天地分功。然而用来报答万物功劳的事情,哪一样不是用来报答天地功劳的事情呢?我从蜡祭中看出,古人通晓鬼神的情理,也完全了解幽明的道理。生成百谷来养活百姓,哪一样不是天地的功劳?如果这样,那么古人举行禋祭和相关祭礼来报答天地就够了。至于广泛搜索鬼神而举行蜡祭,又是为什么呢?如果举行蜡祭,祭祀先农、先啬、田官和坊神也就够了。可是还要迎接猫、迎接虎,甚至把昆虫也列入祭祀,这又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天地生成百谷,即使一只猫、一只虎、一种昆虫,也让它们在捕食老鼠、野猪等事情上尽其所能,不遗漏任何有利之处。从这里可以看出天地的功劳多么广大。人想报答天地的功劳却没有办法,所以即使猫、虎只在天地之间发挥一项作用,也要按礼制祭祀,不遗漏任何有灵性的事物。从这里可以看出人报答天地功劳的心意多么深厚。凡是有灵性的万物,本来无不禀受阴阳五行之气;龙得到阴阳五行精纯的气,所以变化尤其神灵。猫和虎在田野中尚且不是没有功劳,难道说龙在水中就完全没有功劳吗?祭祀猫、祭祀虎从不怀疑这是在和天地分功,为什么偏偏怀疑龙呢?况且天地之间,大的事物并不独自占有其大,而是寄托于小的事物;小的事物各自努力发挥自己的小作用,以归属于大的功业。论其力量,大的事物常常安逸,小的事物常常劳苦;功业成就时,小的事物容易被认为有德,而大的事物往往难以命名。因此耕田打井的百姓不知道帝王的力量在哪里,而到了一个社的长官、一个县邑的长官那里,人们却亲近爱戴,甚至愿意为之死,并替他们立主祭祀、陈设俎豆。这难道能说是忘记大君的功德,只专心报答一个社长、一个县令吗?又怎么能说一个社长、一个县令的功德不是大君的功德呢?这样说来,对龙还有什么可疑虑的?为什么古代不祭祀龙呢?回答说:祭祀万物的礼制很古老,又怎么知道古代没有祭祀龙呢?古代有豢龙氏,豢龙氏对于龙,怎么知道不是像伊耆氏对于蜡祭一样,实际掌管龙的祭祀呢?所谓豢龙,难道不是指准备饮食来祭祀龙,而喜欢怪异的人于是把豢龙解释成饲养龙吗?龙可以饲养吗?如果可以饲养,也就不成其为龙了。古今的大水灾有四次,其中黄河和长江最为严重。黄河迁徙、决口不定,而长江独能安稳流淌;我想其中一定有主宰者,而龙奔走其中施展神灵,也不能说没有。瓜州处于长江要冲,在那里建祠祭祀龙,也是适宜的。龙祠不知道始建于何时,年久日深已经倾圮毁坏。嘉靖癸卯年,奉化王侯杏刚开始担任扬州府同知、代理府事,便拿出赎金余款修缮龙祠,并让某道士来请我作记。王侯是儒者,他举行这件事,必定是通晓鬼神的情理,也完全了解幽明的道理。我担心后人拘泥于旧说,认为这不是经典规定的祭祀,所以写下这篇文章,使龙能够安然在此享用祭祀而不感到惭愧,也使读者不要因为我而把它当作怪诞之语。○重修解州关侯庙开颜楼记

呜呼!汉建安迄今二千余夫而侯之烈,自缙绅先生与小孺子皆能道之。赫赫若目前事,其庙侯而尸祝之者,自都会以至一井一聚,且徧天下。而解人之慕侯尤深,烝尝伏腊尤虔以勤者,以侯之为其乡人也。解人之庙侯也久矣,而为楼以栖乐者,则始于国朝弘治时。其扁曰「开颜」,而楼蔽东西南三面,若张幄然。其南楼撤于正德间,东西两楼亦久且坏。乡人某某等复醵金葺之,又树坊其南,以承楼之缺,而侯之居益崇且严矣。侯以死事于法得祀,又侯故为将军,封列侯。汉制,列侯将军得赐铙歌鼓吹,其没而葬也,得用军陈凯乐。则乡人备乐舞祀侯,宜也。于是某等因其乡之士大夫员外郎丘君某来请文。按侯始识玄德于艹莽,卒然之遇,而遂授之以肝胆死生之信。至于崎岖颠沛,西东奔窜,而其志愈不可夺。窘于俘虏之中,而其志愈明。葢侯之大节磊磊如此。而论者特称侯之雄勇冠世,而深惜其功之不就,以为侯之兵不先加于腹心之吴,而先加于肘腋之魏;不先加于藏戈背伺之吴,而先加于露刃面拒之魏。故其胜魏也,未足以肥蜀;而其信吴也,乃足以自毙。且操权之不敌也,久矣。操也且慑于侯之威,至欲徙都以相避。使侯当时先吴之未发而图之,岂不可以得志?噫!此亦有数焉耳。然使侯为摧锋拔城之将,孰与使侯为伏剑死绥之将也?侯始遇玄德,固相许以死而已,幸而得死,侯又何求?且夫摧锋拔城之将,勋庸着于当时;伏剑死绥之将,风采传于后世。勋庸在当时者,身没而响微;风采在后世者,既远则人愈悲而思之。此固世之所以尸祝于侯,而解人所以慕侯之深者也。不然,古之雄勇如侯而能摧锋拔城者,岂少哉?皆身没而响微,可以观人心矣。解之为州,在太行上党之间,昔人论五方之俗,以为山西懻忮而好气而慷慨毅武奇节之士多出于其间,若介子推、先轸、狼瞫、蔺相如、马服君诸人,虽或死或不死,皆耿然如寒水皎日,不负其志,所谓伟男子者也。侯从玄德于崎岖颠沛之中,似子推;威震乎敌国,似相如、马服;其贾勇死敌,又偶与轸、瞫相类。岂慷慨奇节之士多出于山西,而侯其杰然者欤?今之山西,古之山西也。吾不知其俗之懻忮而好气于古何如,而慷慨奇节之士,抑岂无有出乎其间如古人者欤?然则解人之所以拳拳于侯者,非徒为侯也,葢将以鼓其所趋,而成其秉节倡义、亲上死长之风也。夫书以俟之。

○常州新建关侯祠记

译唉!从汉建安年间到现在已经二千多年了,关侯的功烈,士大夫先生和小孩子都能讲述。其声威显赫得像眼前发生的事一样,祭祀关侯、以他为神主的庙宇,从京师直到一井一聚,几乎遍布天下。而解州人仰慕关侯尤其深厚,春秋祭祀以及伏腊祭祀尤其虔诚勤谨,因为关侯是他们的乡人。解州人建庙祭祀关侯已经很久了,但建楼让他栖居享乐,则始于本朝弘治年间。楼的匾额题为“开颜”,楼遮蔽东西南三面,像张开的帷幕。南楼在正德年间被拆除,东西两楼也年久失修而毁坏。乡人某某等重新集资修葺,又在南面树立牌坊,接续楼宇的缺口,于是关侯的居处更加崇高庄严。关侯因以死报国之事,依法应当得到祭祀;况且关侯原本是将军,封为列侯。汉代制度规定,列侯、将军可以获得铙歌鼓吹,死后下葬也可以使用军阵中的凯乐。因此乡人准备乐舞来祭祀关侯,是适宜的。于是某某等通过本乡士大夫员外郎丘君某来请我作文。考察关侯起初在草莽间认识刘玄德,突然相遇,便把肝胆相照、生死相托的信义交付给他。后来经历崎岖颠沛,向西向东奔逃,他的志向反而更加不可动摇;困窘于俘虏之中时,他的志向反而更加光明。关侯的大节,正是这样光明磊落。然而评论者特别称赞关侯雄勇盖世,又深深惋惜他的功业没有完成,认为关侯的兵力没有先用于腹心之患吴国,却先用于肘腋之患魏国;没有先用于暗中藏兵、背后窥伺的吴国,却先用于露刃当面抵抗的魏国。所以他战胜魏国,还不足以使蜀国强盛;而他信任吴国,却足以使自己灭亡。况且曹操的权势不能抵挡关侯,已经很久了。曹操也被关侯的威势震慑,甚至想迁都来躲避他。假如关侯当时在吴国发难之前先谋取吴国,难道不能实现志愿吗?唉!这也有命数罢了。不过,假使让关侯做摧锋拔城的将领,和让他做拔剑而死、以死报国的将领相比,哪一个更好?关侯初遇刘玄德时,本来就只是相约以死相报;幸运地能够得死,关侯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摧锋拔城的将领,功勋在当时显著;拔剑而死、以死报国的将领,风采则流传于后世。当时的功勋,身死之后声名便渐渐微弱;流传后世的风采,年代越久,人们越悲伤而思念他。这本来就是世人祭祀关侯、解州人深深仰慕关侯的原因。否则,古代像关侯这样雄勇而能够摧锋拔城的人,难道还少吗?他们全都身死之后声名渐微,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人心了。解州作为州,位于太行山和上党之间。古人评论各地风俗,认为山西人性情刚强忿戾而好意气,慷慨、坚毅、勇武、有奇特节操的人,多出于那里,如介子推、先轸、狼瞫、蔺相如、马服君等人。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没有死,但都像寒水和白日一样光明耿然,不辜负自己的志向,正是所谓伟丈夫。关侯在崎岖颠沛中跟随刘玄德,像介子推;威震敌国,像蔺相如、马服君;逞勇杀敌,又偶然和先轸、狼瞫相似。难道慷慨奇节之士多出于山西,而关侯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吗?今天的山西,就是古代的山西。我不知道今天这里的风俗在刚强好气方面与古代相比如何,但慷慨守节的奇士,难道就没有像古人一样出现在这里吗?这样看来,解州人之所以拳拳仰慕关侯,并不只是为了关侯本人,大概还要借此鼓励他们所趋向的志节,形成秉持节操、倡导义气、亲近尊长而为之死的风气。姑且写下这篇文章等待后人。○常州新建关侯祠记

嘉靖三十四年,倭寇继乱东南,天子命督察赵公文华统师讨之。师驻嘉兴,军中若见关侯灵响助我师者。巳而师大捷,赵公请于朝,立庙于嘉兴以祀侯,事具公所岄为庙碑中。明年倭寇复乱,赵公再统师讨之。师过常州,军中复若见侯灵响,如嘉兴。赵公喜曰:“必再捷矣。”未几,赵公协谋于总督胡公宗宪,渠魁徐海等悉就擒。赵公益神侯之功,命有司立庙于常州。侯之庙盛于北,而江南诸郡庙侯,自今始。或谓江南古吴□,吴侯雠国,吴不宜祀侯,侯亦未必歆吴祀。此未为知侯之心与鬼神之情状者也。先儒有言:“人皆谓曹操为汉贼,不知孙权真汉贼也。”按侯所事与所同事,当时所谓豪杰明于大义者,先主、孔明而巳孔明犹以为吴可与为援而不可图,先主亦甘与之结婚而不以为嫌。惟侯忿然绝其婚,骂其使,摈不与通。窃意当时能知吴之为汉贼,志必灭之者,侯一人而巳权逊君臣,亦自知鬼蜮之资,必不为侯所容。非吴毙侯,则侯灭吴,此真所谓汉贼不两存之势也。侯不死,则襄樊之戈将转而指于建业、武昌之间矣。然则灭吴者,侯志也。侯之志必灭吴,岂有所私雠于吴哉?诚不忍衣冠礼乐之民困于奸雄乱贼之手,力欲拯之于鼎沸之中,而凉濯之,使吴民一日尚困于乱雄,侯之志一日未巳也。然则侯非雠吴,雠其为乱贼于吴者也。雠其为乱贼本吴者,所以深为吴也。侯本欲为吴民毙贼,而先毙于贼,赍志以没。侯之精灵宜其眷眷于吴民矣。由此言之,侯之所雠,莫如乱贼,其所最雠而不能忘,尤莫如为乱贼于吴者。倭夷恣凶稔恶,以毒螫我吴民,是乱贼之尤未有甚焉者也。其为侯所震怒而阴诛之所必加,翼王师而助之攻也,亦何怪乎?神人之情不相远,未可以为杳冥而迂之也。窃谓吴人宜庙侯,侯亦必歆吴之祀。于是郡守金君豪以赵、胡二公命择地,得城东隅,巍然一突,下视城郭,方可二亩,相传所谓中军帐者,旷无人居。君以为庙侯莫此地宜,于是树以穹宫,而地益胜。古树数株,适当宫前,森阴倏忽,若侯降止。郡人来观,莫不喜跃,强者贾勇,弱者思奋,抵掌戟手,若神惎之。然则诸公之为此举,非特以荅侯之功,其所以作郡人敌忾之气,以待寇者,所助不小也。久之,金君迁去,邵君惟中代守,有嘉成迹,增之式廓,爰勒碑以纪其成,而请文于郡人唐顺之。其词曰:

朅朅关侯,惟万人敌,天禀义姿,志必歼贼。北向挥戈,七将皆殪。匪曰后吴,势有未及,欲拯吴民,为贼所先。精灵在吴,死而炳然,阴隲吴民,至千余夫。东南不淑,天堕妖星,岛酋海宄,凶逊再生,竞为长蛇,荐食我吴。侯灵在焉,能无怒乎?夷刀如雪,手挛不展,渠魁倔强,悉就烹脔。帅臣避让,岂我之力?阴有话之,寔徼侯福。徼福维何?作庙以祀。东南庙侯,自今其始。毘陵巽隅,古称将坛,若有待侯。鬼兵踞蟠,天阴髣髴,长刀大旗,生欲拯吴,没而来思。侯德吴民,无间生死。么么小丑,永镇不起。郡人入庙,踊跃欢喜,竞如赴敌。强跳弱起,谁鼓舞之?侯有生气。

○常熟县二烈祠记

译嘉靖三十四年,倭寇接连在东南作乱,天子命令督察赵公文华统率军队讨伐。军队驻扎嘉兴时,军中似乎看见关侯显灵助战。不久军队大获全胜,赵公向朝廷请求,在嘉兴建立庙宇祭祀关侯,事情详见赵公所撰写的庙碑。第二年倭寇再次作乱,赵公又统率军队讨伐。军队经过常州时,军中又似乎看见关侯显灵,和嘉兴时一样。赵公高兴地说:“一定会再次获胜。”没过多久,赵公和总督胡公宗宪共同谋划,倭寇首领徐海等全都被擒。赵公更加认为这是关侯神灵的功劳,于是命令有关部门在常州建立庙宇。从此关侯庙在北方兴盛,而江南各郡建庙祭祀关侯,也从这里开始。有人说江南古代是吴国之地,吴国是关侯仇恨的国家,吴地不应祭祀关侯,关侯也未必享用吴地的祭祀。这是不了解关侯的心意和鬼神情状。先儒曾说:“人人都说曹操是汉朝的贼,却不知道孙权才是真正的汉贼。”考察关侯所侍奉的人以及和他共事的人,当时所谓明白大义的豪杰,只有先主、孔明而已;孔明还认为吴国可以结为援助而不能谋取,先主也甘愿和吴国联姻,并不以此为嫌。只有关侯愤然断绝婚姻关系,辱骂吴国使者,拒绝与吴国交往。我私下认为,当时能够知道吴国是汉贼、立志一定要消灭它的人,只有关侯一人。孙权、孙权的臣下,也知道自己不过是鬼蜮般的资质,必定不能容于关侯。不是吴国杀死关侯,就是关侯消灭吴国,这正是所谓汉贼不能并存的形势。关侯如果不死,襄樊的兵锋就将转而指向建业、武昌之间。这样看来,消灭吴国正是关侯的志向。关侯立志消灭吴国,难道是对吴国怀有私人的仇怨吗?实在是因为不忍看衣冠礼乐之民困在奸雄乱贼手中,竭力想把他们从沸水般的苦难中救出并使他们清凉安宁;只要吴地百姓一天还困在乱雄手中,关侯的志向一天就没有停止。因此关侯并不是仇恨吴地,而是仇恨在吴地作乱为贼的人;仇恨那些在吴地本土成为乱贼的人,正是因为他深深地为吴地着想。关侯本来想替吴民消灭贼人,却先被贼人杀死,带着未完成的志愿死去。关侯的精魂,理应一直眷顾吴民。由此说来,关侯所仇恨的,没有谁比乱贼更甚;他最仇恨而不能忘记的,尤其没有谁比在吴地作乱为贼的人更甚。倭夷任意逞凶、积累罪恶,像毒虫一样伤害吴民,是乱贼中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它们被关侯震怒而暗中诛灭,关侯辅佐王师、帮助王师进攻它们,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神与人的情理并没有太大差别,不能因为它幽深冥昧就认为这是迂腐之说。我私下认为吴人应当建庙祭祀关侯,关侯也一定会享用吴地的祭祀。于是郡守金君豪奉赵公、胡公二人的命令选择庙址,找到城东角的一块地方,高高突起,俯视城郭,方圆大约二亩;相传这里就是所谓的中军帐,空旷无人居住。金君认为建庙祭祀关侯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于是建起高大的宫殿,地方也更加优胜。几株古树正好位于宫殿前面,浓荫时隐时现,仿佛关侯降临停驻。郡人前来观看,无不欢欣跳跃;强健的人奋勇,弱小的人也想奋发,拍掌举戟,好像受到了神灵的激励。这样看来,诸位公卿举行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报答关侯的功劳,也是为了激发郡人同仇敌忾的气势,等待抵御倭寇;它所起的助益并不小。过了很久,金君调任离去,邵君惟中接任郡守,取得了很好的政绩,又扩建扩大祠庙,于是刻碑记载工程完成的情况,并向郡人唐顺之请我作文。碑文说:威武的关侯,是万人难敌的英雄;天生具有仁义的资质,志向必定消灭贼人。向北挥动兵戈,七名将领都被杀死。并不是后来才要讨伐吴国,而是形势还没有来得及;想要拯救吴民,却被贼人抢先杀害。精魂留在吴地,死后仍然光明灿然,暗中护佑吴民,已有一千多年。东南遭逢不幸,上天降下妖星;海岛首领和海上盗贼,凶恶之势再次滋长,争相成为长蛇,不断吞食我吴地百姓。关侯神灵在这里,难道能不愤怒吗?倭夷的刀像雪一样锋利,关侯亲手奋战而不停息;盗贼首领倔强不服,全都被擒获烹杀。统帅大臣避让退缩,难道是靠我们的力量吗?暗中有神灵相助,实在是求得了关侯的福佑。怎样求得福佑?建立庙宇来祭祀。东南建庙祭祀关侯,从今天开始。毗陵东南角,古人称为将坛,好像一直等待关侯。鬼兵盘踞,天色阴暗恍惚;长刀大旗,生前想拯救吴地,死后仍然前来护念。关侯恩德施于吴民,不因生死而有间隔。微小的丑类,永远镇压得不能再起。郡人进入庙中,踊跃欢喜,争相如同奔赴战场。强者跳跃,弱者起身,是谁鼓舞了他们?是关侯仍然具有生前的气概。○常熟县二烈祠记

昔人论女子从一于夫,比于臣从一于君之义。自古奸人篡窃,而其故臣不幸以才见籍录于斯之时,彼有弃瑕用雠之图,而我有佯合观衅之便。苟其党有可携,事有可济,则逞于一击以诛雠而复国。若王司徒之于卓,叚司农之于泚,此其势逆,而其事之难以必者也。彼有弃瑕用雠之图,而我坚委质策名之谊,宁死而不二其心,宁死而不二其君。若豫让、王蠋之说,此其势顺,而其事之可以必者也。二者其所处不同,而其要于自尽则一也。是故生也而无迂身于徼幸之嫌,死也而无自经于无济之愧。女子之于夫,则亦有然者矣。尝读史所载孙翊妻之事而壮之。当二凶贪于翊妻之色而杀翊也,妻既见窘逼,于是藏机匿哀,阳许二凶以婚而缓其期,阴结故将为援。须二凶以婚入,而遂刃之,雪不共天之愤于闺闼杯酒之间,斯亦可快矣。若夫二烈之事,则异于是。其夫以羁旅浮寄江壖,非有可以豫藉之势,环而指者皆凶人之党也,非有肘腋可结之援。方张岛之诬其夫以盗而沉之于江,岛遂欲室其妇,而岛之党欲室其女。于是妇与其女仓惶阖门,自刃以死。呜呼,可谓烈矣。虽然二人者,岂不欲手揕雠人之胸,如孙妻之为,以报夫与父哉?而势有不能也,则一死而其事辨矣。故尝合孙妻与二烈之事论之:苟机有可乘,而逮忿以必死,则杀身而无期;苟事无可济,而濡忍以有俟,则危逼而近辱。此亦其所处不同,而其要于自尽则一也。二烈死时,凶党哀其尸而焚之,其事秘,无人能发之者。后数年,廵按陈君蕙诇得其事,岛与其党始伏辜。此葢足以见节义之气有时而必伸,淫凶之诛有时而必不能逭也欤?二烈者,固不必手揕雠人之胸而后为快矣。事既白,于是知县罗君鸿为之立祠以祀,扁之曰「二烈」,而无锡安君如石请余为之记。呜呼此义行,不特所以劝节,其亦深所以惧凶也欤?是有关于世教,大矣!烈妇某姓,某夫某姓,而逸其名。相传自通州而徙常熟之某镇也。

○零陵县知县题名记

名者,其起于古之所以励世乎?古之所以励世,其法莫备于史。史之法,莫严于《春秋》。史家者,将以纪善恶而垂法戒。而千百年之善与恶,不可胜书也,则举而寄其词于名姓称□之间。《春秋》之法,微者名姓不登于册,书其非微者,则槩而登之。是史家之常法,而无所择乎其人焉者也。其有不然者,或微而名,或非微而不名,或书其姓而夺乎其名,或书其名而又夺乎其姓。其靳靳不肯轻予人以名姓也,如此而后得登名姓于册书者,足以为重。是史家之变例也。今夫人望其容貌而问其人之善与恶者有之矣,过其室庐而问其人之善与恶者有之矣,识其姓名而问其人之善与恶者有之矣。故古之图容貌、表室庐、纪姓名,使善者因之以久其善,恶者因之以久其恶。其为教一也。零陵,楚之南徼也,邑乎郴、桂之间,瘴疠之所濡,苗僚之所邻,往往不能得善吏而邑之谱谍亦散佚,无可考。自余父有怀公少时,则巳闻先伯祖平乐公名复者,始宰是邑,有惠爱。及为永州,欲按其故迹,询其姓与名,虽邑之耆老亦无知者。考之郡志所载零陵令之姓与名,亦无有也。巳而更索民间所藏景泰中所撰旧志,则稍具其姓名、政事、历官大略,而其名亦已误,复为福矣。有怀公为之慨然而叹,因复思国家二百年之间,其邑之善令多亦有如平乐公,或仅存其姓名而又误,或并其姓名而湮没焉者,当不啻几人?而其奸回饕餮,乘令之威,肆毒吾民者,亦幸而逃其名于后世,岂非志于惩劝者之所悼欤?于是搜辑散逸,得某君而下若干人,以为是皆令也,则槩登其姓名于石,以着于世。虽然后之人过而指其名,有不就而问其为令之善与恶者乎?问焉而知其令之善也,虽百世有不爱而慕之,如其人之存焉者乎?问焉而知其令之恶也,虽百世有不唾而噍之如其人之存焉者乎?是则其为令也善,而名之也甚于旗常之载焉;其为令也恶,而名之也甚于鼎象之铸焉。所谓羙恶同词,其亦春秋之法也。呜呼!其善者盖不忍欺乎其民,而蕲以自尽乎其心,初岂有意身后之名也哉?其不善者,葢亦偷快意于一时,自计以为其去官与其身没之后,且影响销尽,人无复指之者。岂知更千百年,其姓名蒹彰着而不掩若此?嘻!其可惧也已。

○广德州同知蔡侯政绩碑记

译古人评论女子一生只服从丈夫,把它比作臣子一生只服从君主的道义。自古奸人篡夺窃取政权,原来的臣子不幸因才干而被录用在这种时候,对方有暂弃旧怨、借机报仇的谋划,我方有假意合作、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的便利。如果对方党羽中有可以离间的人,事情又有可能成功,就应当趁机一举诛杀仇敌、恢复国家。如王司徒对付董卓、段司农对付朱泚,就是这种形势处于逆境,而事情很难必然成功的情况。对方有暂弃旧怨、借机报仇的谋划,我方却坚守受其委质、登记名籍的情义,宁可死也不改变自己的心志,宁可死也不改变对君主的忠诚。如豫让、王蠋的情形,就是形势顺利,而事情可以成功的情况。这两类人的处境不同,但以尽全力自我牺牲为根本则是一致的。因此,活着时没有曲身求取侥幸的嫌疑,死时也没有因自杀而无济于事的羞愧。女子对于丈夫,也有这样的道理。我曾读史书所载孙翊妻子的事,认为很壮烈。当两个凶徒贪图孙翊妻子的美色而杀害孙翊时,孙妻已经被逼迫得十分危急,于是藏起兵器、隐藏哀痛,表面答应两个凶徒成婚来拖延日期,暗中联络孙翊旧日的将领作为援助。等两个凶徒因婚事进入,她便用刀杀死他们,在闺房和酒席之间洗雪了不共戴天的愤恨,这实在令人痛快。至于二烈妇的事,却和这不同。她们的丈夫只是羁旅漂泊、寄居在江边,并没有可以预先凭借的势力;四周指斥她们的人全是凶人的党羽,也没有可以从近身处结交的援助。当张岛诬陷她们的丈夫为盗贼,把他沉入江中之后,张岛便想娶她们的妻子为妻,而张岛的党羽想娶他的女儿。于是母女二人仓皇关闭门户,自刎而死。唉,可以说是刚烈了。然而这两个人难道不想像孙翊妻子那样亲手刺入仇人的胸膛,以报丈夫和父亲之仇吗?只是形势不允许,于是用一死来使事情昭雪。因此我曾把孙翊妻子和二烈妇的事合在一起评论:如果有机可乘,却带着愤怒而抱定必死之心,就会杀身而没有实现愿望的期限;如果事情没有成功的可能,却迟疑忍耐、等待时机,就会遭到危逼而接近羞辱。这同样是处境不同,但以尽全力自我牺牲为根本则是一致的。二烈妇死时,凶党怜悯她们的尸体而将其焚烧,事情被隐秘起来,没有人能够揭发。数年以后,巡按陈君蕙侦知此事,张岛和他的党羽才伏法获罪。这足以说明,节义之气有时终究必定伸张,淫邪凶恶之人的诛罚有时终究不能逃脱吧?二烈妇本来不必非要亲手刺入仇人胸膛之后才感到痛快。事情既已真相大白,于是知县罗君鸿为她们建立祠庙祭祀,题额为“二烈”,无锡安君如石请我为此作记。唉,这种义行不只是用来劝勉节操,也深深足以使凶恶之人畏惧吧?这对于世间教化,意义太重大了!烈妇中一人姓某,丈夫姓某,名字已经失传。相传她们是从通州迁徙到常熟某镇的。○零陵县知县题名记 题名这种做法,大概起源于古人用来勉励世道的制度吧?古代勉励世道的方法,没有比史书更完备的;史书的方法,又没有比《春秋》更严密的。史家要记载善恶,把法则和警戒流传给后人。然而千百年来的善恶无法全部写下,于是便把它们概括寄托在人的姓名、称号等文字之间。《春秋》的原则是,地位低微的人不把姓名登载在册籍上;记载不微贱的人,则大体都登载其姓名。这是史家通常的法则,并不因人而有所选择。其中也有不同的情况:有的人身份微贱却记载姓名,有的人身份不微贱却不记姓名,有的记载他的姓而删去他的名,有的记载他的名而删去他的姓。史家如此吝惜,不肯轻易把姓名给人;能这样登载姓名于史册的人,才足以显得分量重大。这是史家权变的例外。如今有人看到一个人的容貌,便询问他的善恶;有人经过他的住宅,便询问他的善恶;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便询问他的善恶。因此古人绘制容貌、标记住宅、记录姓名,使善人借此长久保持善名,使恶人借此长久留下恶名;它们所起的教化作用是一样的。零陵是楚地南部边境,处在郴、桂之间,瘴疠之气浸染,邻近苗族、僚族,往往不能得到贤良的官吏,而县里的谱牒也散失无存,没有可供考察的资料。从我父亲有怀公年轻时起,就已经听说先伯祖平乐公名复,最初任这个县的县令,很有惠爱百姓的声誉。等到有怀公任永州官员,想考察他的旧迹,询问他的姓和名,即使县里的老人也没有知道的。查考郡志所载零陵令的姓名,也没有记载。不久再寻找民间收藏的景泰年间编撰的旧志,才略微具备他的姓名、政绩和历任官职的大概,但他的名字也已经误作“复为福”了。有怀公为此慨然叹息,于是又想到:国家二百年间,这个县的贤能县令,大概也有许多像平乐公一样;有的只留下姓名却又记错,有的连姓名也一并湮没了,这样的人难道不止几个吗?而那些奸邪贪暴之徒,凭借县令的威势,肆意毒害百姓,后来竟侥幸逃脱了姓名的流传,岂不是有志于惩恶劝善的人所悲痛的吗?于是搜集散佚的资料,找到某君以下若干人,认为这些人都是县令,便把他们的姓名一概刻在石碑上,使之流传于世。即使后世有人经过这里,指着他们的姓名,难道不会停下来询问他们做县令时是善是恶吗?询问后知道他们的县令做得好,即使过了一百代,难道不会爱戴仰慕他们,如同这些人还活着一样吗?询问后知道他们的县令做得坏,即使过了一百代,难道不会唾骂厌弃他们,如同这些人还活着一样吗?这样看来,做县令做得好,刻下姓名的作用比记载在旌常上还要深;做县令做得坏,刻下姓名的作用比铸在鼎彝上的警戒还要深。这就是所谓善恶同样记载,大概也是《春秋》的笔法吧。唉!那些贤能者,大概是不忍心欺骗百姓,愿意把自己的心力完全用尽,起初哪里是有意求取身后的名声呢?那些不贤者,大概也只是贪图一时痛快,自以为离任和身死之后,声影很快都会消失,再也没人指斥他。哪里知道再过千百年,他们的姓名反而会这样明显地流传而无法遮掩?唉,这实在可怕啊。○广德州同知蔡侯政绩碑记

蔡侯之始去州也,州人哭而送之。境后十余年,侯以宦游过江南,有传言侯将取道于州,州人喜于复见侯也,逆诸境。数日,侯从他道去,州人哭而归。则相与谋,纪侯之政于石。于是署州事判官张君遣陈生、潘生来请为之书石。余辞谢。后一年,知州欧阳君継遣陈生、濮生来复以请曰:“先生与蔡侯相知为深,宜为之书。”余复谢曰:“余惟与蔡侯相知之深,也是以未敢为之书。”夫蔡侯者,居乎今而学古之道者也。古之道尽乎巳而不蕲乎人,先其实而□避乎其名。不然,畏垒之民规规然感慕而俎豆之,此庚桑子之所为惧而逃去者也。且古之以循吏书于其传者有之矣。其在当时,权任既重且专,其居官也又久而信,是以能为百姓立殊绝可纪之功,而后史氏因书之为传。若蜀郡以兴学,书南阳以溉田,书书渤海也以弭剧盗,书胶东也以增户至十余万。自汉时得书者纔数人,而一人又各以一事殊绝自见而巳。自此之外,其缘俗而治者,岂遂少哉?则以其事无殊绝故不书也。蔡侯莅州之日浅矣,又州佐也,操柄所不在,故其所可见者大率缘俗而治。侯之心且自谓不能有殊绝功德加于细民,而歉然不以为足也。侯之所不自以为足,而州之人乃欲为侯张而侈之,不亦拂乎?抑古之以循吏书于其传者,非特以殊绝之故,亦以位不至通显,其所树立施设止于一郡一邑而不究乎其大者,故史氏亦从一郡一邑书之而谓之循吏传。若黄颍川、薛冯翊,其治绩尤异,固不在于蜀郡、渤海之后,以其事业冈大焉者,则不得从一郡一邑书之,故不以循吏而别自为传。蔡侯行完而才巨,以方显庸于时,其勒之竹帛而铭之鼎彝,固将有待。若夫一州邑之绩,岂足为侯书之由?前言之,殆非侯所以致谦之意;由后言之,可非州人所以尊侯之意也。二生起而对曰:「先生为蔡侯言之则可矣,而未始为州人虑之也。广德负山之州也,往时为吏者患州人犷悍多豪黠,齘齘不可理以柔道,于是一切争为严峻深文痛法以绳督之,而人亦遂相传以为非刻深不可治。广德盖州人之蒙兹诟而病焉者久矣。蔡侯乃独先教化而后诛罚,事无剧易,处之一以镇静;人无奸良,御之一以诚悫。是以侯既去而人怀思之至今。呜呼,此岂深文峻法之所及也哉!」由此言之,州之所以为治者,盖在此而不在彼也。是故州之人欲为之书,以示后之为吏者,使知州之所以为治者,在此而不在彼也。余曰:「若是则可以书矣。」蔡侯名克廉,字道卿,泉之晋江人,中嘉靖巳丑进士,今为江西提学佥事。其同知广德也,以刑部郎中坐狱事谪,以某年至州,某年迁庐州府同知以去,皆宜书。

○镇江丹徒县洲田碑记

译蔡侯当初离开广德州时,州人哭着为他送行。过了十多年,蔡侯因出游做官经过江南,有传言说他将取道经过本州,州人高兴能再次见到蔡侯,便到州境迎接他。过了几天,蔡侯从别的道路离去,州人哭着回去。于是大家共同商议,把蔡侯的政绩记在石碑上。当时署理州事的判官张君派陈生、潘生来请我撰写碑文。我推辞了。过了一年,知州欧阳君継又派陈生、濮生来请,说:“先生与蔡侯相知很深,应该为他撰文。”我再次谢绝,说:“正因为我与蔡侯相知很深,所以不敢为他撰文。”蔡侯这个人,身处当今却学习古人的道理。古人的道理,在于尽自己的职责而不求取别人的称誉,把实际成效放在前面,不追求虚名。不然,畏垒的百姓规规矩矩地感激仰慕他,把他当作神来祭祀,这正是庚桑子因此害怕而逃走的事。况且古代把循良官吏写入传记的,也有这种情况。他们在任时,权力既重又专,任官又久而且得到信任,因此能够为百姓建立特别卓著、值得记载的功业,后来史官便据此为他们作传。比如记蜀郡兴办学校,记南阳兴修灌田工程,记渤海平息剧盗,记胶东增加户数达到十多万。自汉代以来,能够这样被记载的不过几个人,而且每个人又都凭一件特别卓著的事情显名而已。除此之外,那些顺应风俗而治理地方的人,难道就很少吗?只是因为他们的事迹没有特别卓著之处,所以没有被记载。蔡侯到任广德州的时间很短,又只是州佐,权柄并不在他手中,因此他能显现出来的,大多是顺应当地风俗来治理。蔡侯心里还自认为不能有特别卓著的功德施加于百姓,惭愧地觉得不够。蔡侯自己不认为足够,州人却要替他张扬夸大,这不是违背他的本意吗?或者说,古代把循良官吏写入传记,并不只是因为功绩特别卓著,也因为他们的官位没有达到显贵地位,所建立和施行的事业只限于一郡一邑,不能扩展到更大的范围,所以史官也只从一郡一邑的角度为他们作传,称为循吏传。像黄颍川、薛冯翊,他们的治理功绩尤其卓异,本来不在蜀郡、渤海之后;但因为他们的事业宏大,就不能只按一郡一邑来记载,所以不以循吏名义,而另行作传。蔡侯品行完美而才能宏大,正要在当世显著建功,把他的功绩刻在竹帛、铭在鼎彝上,本来还应当等待将来。至于一个州邑的政绩,哪里足以成为为蔡侯作碑的理由呢?从前一种说法看,大概并不是蔡侯自谦的本意;从后一种说法看,也不能说是州人尊敬蔡侯的本意。两位门生起身回答说:“先生这样替蔡侯说,固然可以,却没有替州人考虑。广德是依山而建的州,过去做官的人都担心州人强悍,豪强狡黠者很多,争强不服,不能用柔和的方式治理,于是全都争相采用严厉苛细、重刑峻法来约束督责他们;州人也就相互传说,认为不刻深严酷便无法治理。广德州人大概长期蒙受这种诬蔑并以此为苦了。蔡侯却独独先施行教化,之后才使用刑罚;事情无论大小,都一概用镇静的态度处理;人无论奸诈还是善良,都一概以诚实厚道的方式对待。因此蔡侯离任以后,人们直到今天还如此怀念他。唉,这难道是苛细严酷的刑法所能达到的吗?”由此说来,州所以能够得到治理,大概就在这里,而不在那边。因此州人想把这些事写下来,给后来做官的人看,使他们知道州所以得到治理在这里,而不在那边。我说:“这样就可以写了。”蔡侯名克廉,字道卿,是泉州晋江人,嘉靖己丑年中进士,如今任江西提学佥事。他任广德同知时,原任刑部郎中,因牵连狱讼之事被贬谪,于某年到任广德,某年升任庐州府同知而离去,这些都应当记载。○镇江丹徒县洲田碑记

古者与天下为公,而泉布其利。然山川林麓,天地之产,金石铅锡,萑蒲盐蜃,鸟兽翎革之琐细,莫不为之厉禁。而名山太泽,虽封诸侯不以及者,非自封植也,惧夫利孔不窒而争狱滋繁,则是以其利人者为人害也。其虑可谓深矣。丹徒环江为邑,沿江上下多有芦洲,其为利甚巨。而新故之洲时没时长,故不入版籍,而人据以为私。每一洲出,则大豪宿猾人人睥眤其间,毕智殚贿,百计求请,或连势人以摇官府,必得乃巳。及不可得,则雠其得者而相与为私鬪,甚者构亡命,挺矛矟,阴贼公閧于丛苇高浪之间,相杀或数十人。官司逮捕,辄反复觧脱,狱案满筐箧,积十数年不可诘绝。故洲之争未巳,而新洲之争又起。于是丹徒之视芦洲,如悬疣枝指之着体,非特其悬与枝而巳且痛连于骨体而怵于心畜为瘇蛊,不治日深。而丹徒绾水陆之口,厨传日费数十金,谓之班支。郡邑公私筵燕诸所狼籍,岁费且数千金,谓之坊支。闾里骚然苦焉,不可以巳也。莆田林侯既莅郡,日夜问民所利病,除所不便,深知班坊苦民而未有以处也。适会有洲田之讼,于是慨然谂于众曰:「吾欲祛两害以兴两利,可乎?」且夫古者山泽之利,其权一归于上,而今擅于下。古有遗人掌客道路委积宾旅廪饩之奉,其费一出于官,而今役乎民。权宜归于上者而擅于下,则孔漏;孔漏者启奸而人以殃。费宜出乎官者而役乎民,则敛重;敛重者积蠹而人以贫。今若一切反此二敝,使擅乎下者归之于上,役乎民者出之于官,塞其漏孔而蠲其重敛,因天地之赢以济人事乏,乏收豪民之腴以代贫人之瘠。是芦洲之果为兹邑利也,而又何病乎?」众讙然曰:「侯议是。」侯又以丹阳水陆之冲与丹徒同,而并练湖田为豪民所擅,与芦洲同,思推所以处丹徒者处丹阳也,乃并二议以请。于廵抚公。廵抚公是之。请于廵按公。廵按公是之。既得请。于是痛绳其豪之争洲者与其侵湖者而归之官。而两邑废寺之田附焉。总洲与湖田寺田之所入。而勾其赢缩以代故时班坊之所出。裁其滥而存其不可巳者。于是出入之数大略相均。以嘉靖癸卯九月而计籍成。如其籍而行之。遂以为故事。邑人既深德侯。而恐后之人不能守侯之法也。而又恐豪者恶是之病巳而欲坏之也。相率请于邑令茅君。而凿石以记。凡洲田与寺田之在丹徒者。为亩共五千三百九十五。岁入租二千九百石有奇。易金可若千两。芦薪藏易金可百两。山薪岁易金二十六两。以代故时班□之所出。定其额凡为金四百两而羡。凡湖田与寺田之在丹阳者。为亩共三千四百五十有奇。岁入租千七百石有奇。易金可若千两。湖鱼岁易金可二十两。以代故时班坊之所出。定其额凡为金四百两而羡。藏其羡以待岁收之所不及。而间出其羡以赈凶饥。自癸卯九月至乙巳五月。总羡金九百八十二两。久千五百九十石有奇。其纤悉列之碑阴。其区画出入则计籍具存。林侯名华。字廷份。笃志古道。为政一本经术。余甞为序其口义者。其惠爱在民多可书。兹以记洲田也。故不及。

○裕州均田碑记

译古代把天下看作公共所有,并让天下人共同享受它的利益。然而山川、林麓这些天地的产物,金、石、铅、锡,芦苇、蒲草、盐、蛤蜊,以及鸟兽的羽毛、皮革等细小物产,无不设置禁令加以管理。名山大泽,即使分封给诸侯也不让他们占有,并不是要独自培植占据它们,而是担心谋利的孔道不能堵塞,争讼便会越来越多;这样一来,本来能使人获利的东西反而会成为人的祸害。这种考虑可以说很深远了。丹徒四面环江而成县,沿江上下有许多芦苇洲,利益非常大。但新旧洲地时而淹没、时而形成,所以没有登记入册,百姓便占据为私有。每当有一个洲出现,豪强和老奸巨猾之徒便人人窥伺其中,费尽心机,耗尽财物,百般托请,有时还联合有权势的人来摇撼官府,非要得到不可。等到得不到,便仇视取得洲地的人,互相进行私斗;严重时还纠集亡命之徒,拿着长矛,在高浪丛苇之间暗中杀害并公开争斗,互相残杀有时达到几十人。官府逮捕他们,他们总能反复设法脱罪,诉讼案件装满筐箱,积压十多年也不能审结。因此洲地的争夺尚未停止,新洲的争夺又开始了。于是丹徒人看待芦洲,就像身上长了悬疣、枝指,不只是悬疣和枝指本身,而是疼痛牵连到筋骨,内心惊惧,积聚成肿毒,不医治便日益严重。而且丹徒处在水陆交通要口,厨传每天耗费几十金,称为班支。郡县公私宴饮等处的浪费,每年又耗费几千金,称为坊支。乡里骚动不安,苦不堪言,无法停止。莆田林侯到任郡中以后,日夜询问百姓的利弊,革除不便之处,深知班支、坊支使百姓困苦,却还没有办法处理。恰好遇到洲田诉讼,于是慨然向众人说明:“我想除去两种祸害,兴起两种利益,可以吗?”古代山泽的利益,权力全归于上面;如今却被下面的人擅自占有。古代有遗人掌管宾客往来、道路储积以及宾旅粮饩的供给,费用全由官府承担;如今却役使百姓。权力本应归于上面却被下面擅取,就会出现漏洞;有漏洞便会开启奸邪之门,使百姓遭殃。费用本应由官府支出却役使百姓,就会造成沉重的征敛;征敛沉重便会积聚弊害,使百姓贫困。如今如果把这两种弊病完全反过来,使下面擅取的权力归于上面,使役使百姓的费用改由官府承担,堵塞漏洞,减免沉重的征敛,凭借天地多余的物产来补济人事的不足,收取豪民的肥厚所得来代替贫民的困乏,这样芦洲果真成为本县的利益,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众人欢呼说:“侯爷的议论正确。”林侯又因为丹阳也是水陆交通要冲,与丹徒相同;练湖的田地也和芦洲一样被豪民占有,便考虑把治理丹徒的办法推行到丹阳,于是把两项议案合并起来上报。上报给巡抚公。巡抚公认为正确。又向巡按公请示,巡按公也认为正确。获准以后,便严厉惩治那些争夺洲地和侵占湖田的豪民,把洲田归还官府;两县废弃寺院的田地也附并进来。总计洲田、湖田和寺田的收入,核算其盈亏,用来代替过去班支、坊支的支出;裁减其中滥费的部分,保留不可不出的部分。这样一来,收入和支出大体相等。嘉靖癸卯年九月,账册编制完成,便按照账册施行,从此成为惯例。县人深深感念林侯,又担心后人不能守住侯爷的制度,也担心豪强憎恨此举妨碍自己而想破坏它,便一同请求县令茅君,凿石立碑记载此事。丹徒所属洲田和寺田共五千三百九十五亩,每年收租二千九百石有余,折合银钱约若干两;芦苇柴薪储藏出售可得银约百两;山柴每年可折银二十六两,用来代替过去班支、坊支的支出。规定总额为银四百两有余。丹阳所属湖田和寺田共三千四百五十余亩,每年收租一千七百石有余,折合银钱约若干两;湖鱼每年可折银约二十两,用来代替过去班支、坊支的支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规定总额为银四百两有余。把多余的部分储存起来,等待有些年份收入不足时使用;有时拿出盈余赈济灾荒。从癸卯年九月至乙巳年五月,共积余银九百八十二两、粮食一千五百九十石有余。详细数目列在碑阴,收支区划和账目则完整保存在册籍中。林侯名华,字廷份,专心学习古道,处理政务一概以经术为根本。我曾为他所作的义仓序文作序,他惠爱百姓的事迹有很多值得记载;这次只是记洲田之事,所以不再涉及。○裕州均田碑记

裕州于春秋隶楚,盖楚屈完对齐桓公之言曰:「方城为城」,今方城山在裕州境,山旁有楚壁垒斥堠云地,故阻险然四冲,西胁武关,东挟江淮,北绾河洛,南隙宛邓,四方辐辏。其民平居则奔走送往迎来诸费轇轕百出,天下有难则往往首先受兵。野多陂陀硗确,上杂砂石,不纯可田种。以教俗罕土著,苦窳寡畜藏,轻剽数徙。无锡安侯来牧裕,既爬剔宿蠹,拊循疲瘵,与裕人更始。先是主计之臣议括天下田,檄至裕,安侯矍然曰:「此吾治裕首务哉!」且夫平瘠沃清,钱谷息讼争,在此举矣。未几檄复下,止之。安侯曰:「人苟利矣,吾专焉可也。」亟请于参政刘君、副使傅君,各是之。于是经土画野,则耆艾董其役;纵横广袤,则量人展其能;方弓勾股,则□人竭其思;迹阡验畛,则区长与程事。因区制亩,因亩凖税,区为纲,亩为目,纲以丽目,则无漏亩;亩为母,税为子,母以权子,则无逋税。以衍原隰膏腴之田一而当一平石,冈田二而当一冈石,山田三而当一山石,陡坡四而当一陂池林麓廨宇铺舍廛市之税例蠲除。田溢税则从增,税溢田则从减,咨询徧故,人无遁情,版籍明故,上有定征;疆土别故,下有定输。计田凡一万三千二百四十顷有畸,计税凡九千二百六十石有畸。侯规画精密,动中肯綮,此其大凡也。史氏曰:「孟轲有言,仁政必经界始。自卫鞅首祸,坏井田,开阡陌,以迄于今,其间经国之臣、忧时之士,曷甞不言经界?然卒莫能行,何也?盖亦难焉。」守令岁月更改,各怀一切,无虑经久,一难也。语曰:「天降雨泽,农夫悦而行旅怨。」豪强兼并,率不以均田为便,谤讟朋兴,多口可畏,二难也。守令不能履亩而较之,则必寄于吏胥,则有上下其手者矣。豪右售赇,得为蔽匿;贫弱抑勒,无以自明,名曰均田,实滋一弊孔也。此三难也。夫安侯可不谓明察深虑者哉!安侯初举事时,裕人亦多訿二者,曰:“将无扰我安侯?”不为动。既讫事,乃人人乐业矣。民可与成,难与图始,顾不信哉!安侯名如山,己丑进士。其为裕多善政,兹不书,重均田也。

○建陈渡石桥记

陈渡桥去郭南十里而近,当邑西南诸乡与宜兴、金坛孔道,近郭而又当孔道,故往来于其上者踵相践也。桥故以石为之,其始作与其既毁而易之以木,皆不知在何时,今独有石趾在耳。而桥木又不一二岁又坏,坏则辄更而作之。夫屡坏则病行者,屡作则劳居者,而费且不胜计。非石不可以久,而莫之能任也。会有浮图人德山至,遂慨然谂于桥旁之人曰:「吾力能办此。」众皆曰然,因请山为主,而相与以贫富为率,出钱若千缗,不足则山使其徒募钱于四方,共得若千缗,买石若干,募石工凡若干。其财取诸愿助之家,而不费官帑之一钱;其力取诸佣食之夫,而不劳公徭之一卒。始于某甲子某月,讫工于某月。嘻,可谓易矣。盖山之为人,吾知之,有粟必以施饿者,而终岁自食糠籺;有钱可以易衣,而尝衣碎衲,行雨雪中,其苦行有足动人者,是以募人而人争应之,役人而人不敢爱其力,宜其成之若是易也。于是友人蒋君英玉、吴君镇之为之请书其事。夫桥梁,王政之所有事也。徒杠缺而国侨致讥,川梁隳而单公以剌,然特语夫长民者耳。矧所谓浮图者,固与世漠然绝不相值者也。山口不粒粟,身无全衣,以此自足,而丝发无所假于世,亦可矣。乃复能急人之病,而闵闵于一槁之成也,如此则彼长民者,固众之所跂而望以庇焉者,耽耽而居,饱禄以嬉,其于人之疾疹阽苦,则瞀瞀而莫知。盖先王一切所以捍灾备害,生人之道泯然尽矣。其所缺者,宁独一桥也哉?呜呼,此不为而彼或为之,其亦可以观世也已。德山,某所人,其桥旁居人出钱者凡若干人。

○华氏义田记

译裕州在春秋时隶属楚国,大概就是楚国的屈完回答齐桓公所说的“以方城山作为城墙”。如今方城山在裕州境内,山旁还有楚国的壁垒和瞭望台遗址,所以这里地势险阻,却又四面交通:西面逼近武关,东面连接江淮,北面控制河洛,南面通向宛、邓,四方道路在此汇聚。百姓平时奔走于送往迎来之间,各种费用和纠纷层出不穷;天下有战事时,这里又常常最先遭受兵祸。田野多是高低不平、贫瘠坚硬的土地,夹杂砂石,不能全都耕种。因为教化风俗不足,土著居民少,生活困苦,牲畜和储藏也少,民风轻捷剽悍,常常迁徙。无锡安侯来治理裕州后,清除积弊,抚慰疲病百姓,与裕州人重新开始。此前,主管财政的大臣议论丈量天下田地,檄文传到裕州,安侯惊然说:“这难道不是我治理裕州的首要事务吗?”而且把平地、瘠地、沃地分清,钱粮和诉讼争端也会因此得到解决,关键就在这件事上。不久檄文又下达,安侯便阻止了它。安侯说:“只要百姓得利,我专断此事也可以。”立即向参政刘君、副使傅君请示,两人都认为正确。于是丈量土地、划分田野,由年长有经验的人主持这项工作;田地纵横广阔,便根据人的能力分派任务;用方、弓、勾、股测量,则让□人竭尽心思;踏查田界、核验田畛,则由区长负责并考核事务。因区划定亩数,依据亩数确定税额,以区为纲,以亩为目;纲统摄目,便不会漏掉田亩;以田亩为母,以税额为子,以母来核定子,便不会拖欠税赋。把肥沃的平原、低湿地田一份折合一平石,冈地田两份折合一冈石,山地田三份折合一山石,陡坡田四份折合一陂池;林麓、官署、房舍、店铺和市廛的税额一概免除。田地多而税少,就增加税额;税额多而田少,就减少税额。由于调查周遍,所以百姓没有能隐瞒的实情;由于册籍明白,官府便有确定的征收数额;由于疆界划分清楚,百姓便有确定的输纳数额。共计田地一万三千二百四十顷有余,共计税粮九千二百六十石有余。安侯规划精密,举措都切中要害,这就是大概情况。史官说:“孟轲曾说,仁政一定从划定田界开始。自从卫鞅首先造成祸害,破坏井田、开辟阡陌直到今天,其间治理国家的大臣、忧虑时局的士人,哪一次不谈论丈量划界?然而最终没有能够实行,为什么呢?大概也是因为困难啊。”守令任期年限短,常常更替,各人都只顾眼前,没有考虑长久,这是第一难。俗话说:‘上天降下雨水,农夫高兴,行旅却怨恨。’豪强兼并土地,大多不以均田为便利,诽谤和非议一起兴起,众多言语令人畏惧,这是第二难。守令不能亲自到田地逐一核查,就必然把事情交给吏胥办理,于是便有上下其手、从中舞弊的情况。” 豪强用钱行贿,得以遮蔽隐匿;贫弱之人受到压制勒索,无法为自己申辩。名义上说是均田,实际上却增添了一个弊病的孔隙,这是第三难。安侯难道不能说是明察而又深谋远虑吗?安侯刚开始办理这件事时,裕州人也有许多人诋毁这两项措施,说:“恐怕要扰害我们吧,安侯?”他没有因此动摇。事情完成以后,人人都乐于从事自己的产业。百姓可以和他一起成就事情,却难以和他一起谋划开端,这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安侯名如山,是己丑年进士。他治理裕州还有许多善政,这里不记载,因为着重记均田。○建陈渡石桥记 陈渡桥离城郭南面不到十里,正处在本县西南各乡通往宜兴、金坛的要道上;它靠近城郭,又位于要道,所以往来其上的人脚跟相接。桥原来用石头建造,起初修建以及后来毁坏而改用木料的时间,都无人知道,如今只剩下石桥基脚罢了。木桥又不到一两年便坏,坏了就立即更换重修。桥屡屡毁坏,使行人困苦;屡屡修建,又使当地居民劳累,费用更是无法计算。不是石桥不能长久,而是没有人能够承担这件事。恰好有一位名叫德山的僧人来到这里,便慨然对桥旁的人说:“我的力量能够办成这件事。”众人都说可以,于是请德山主持,大家又按贫富分摊,拿出若干千缗钱;不足的部分,就由德山让他的弟子到四方募捐,共募得若干千缗,买了若干石料,招募石工若干人。钱财取自愿意帮助的人家,没有花费官府一文钱;劳力取自领取佣钱饭食的工人,没有征用一名公役。工程始于某甲子年某月,到某月完工。唉,可以说真容易了。德山这个人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有粮食一定拿去施舍饥饿的人,而自己终年吃糠籺;有钱可以买衣服,却常常穿破旧的衲衣,冒着雨雪行走。他苦行自持,足以感动人,所以募捐时人们争相响应,役使工人时人们也不敢吝惜力气,他的工程能够这样容易完成,本来就是应该的。于是友人蒋英玉、吴镇之请我把这件事写下来。桥梁本来是王政所应办理的事务。徒杠损坏而国侨受到讥刺,桥梁毁坏而单公因此遭到责备,这些话说的还只是那些治理百姓的长官。何况所谓僧人,本来与世俗淡漠隔绝,彼此不相干。德山不吃一粒粮食,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能够这样自我满足,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向世间求取,也已经可以了。他竟然还能够急百姓之所急,对一座桥的建成如此牵挂。这样看来,那些治理百姓的长官,本来是众人踮足仰望、希望得到庇护的人,却安然居处,饱食俸禄而嬉游;对于百姓的疾苦危急,却昏昧无知。先王用来防御灾害、预备祸患、使百姓生存的各种办法,大概已经全都消失了。所缺少的难道只是一座桥吗?唉,此人不做而彼人却或许做了,从这里也可以观察世道了。德山是某地人,桥旁居民出钱的共有若干人。○华氏义田记

义田者,其古道之遗乎?其起于古道之废乎?古有之大宗者,收族者也。义田者,其大宗之遗乎?虽然,有大宗则无义田,故义田者,其起于大宗之废乎?古者,因族而立之宗,族人有余财则归之宗,不给也则资之宗。其族人如腰膂手足之相与为一体,其财贿如津液之经纬荥灌于其间,惟其所虚则注焉,而无有乎臃肿羸乏之处,是以举族无甚贫甚富之家。而天下之为族者,莫不有宗,是以天下无甚贫甚富之人。岂非所谓人人亲其亲而天下平者哉?井田废也,而始有以赀甲于乡;宗法废也,而始有以赀甲于族。甚则有童奴猒臛肉而族人操瓢者,仁人君子恻然隐之,于是以其力之所及为之义田,以赡其族,盖犹有大宗之遗焉。然义田立而大宗之名益隐矣。要之,义田非甚厚有力之人不可以为,而宗法则百金之产亦可以相通。义田非仁人与族为体者不能以相公,而宗法虽纤啬鄙薄之嗣亦不得而相吝。是以义田之为制也狭而偏,大宗之为制也均而溥。然仁人君子其知既足以及乎此矣,卒莫有推而及乎彼者,岂古今之势然耶?抑亦以义田出于力之可以自为,而宗法非上之人为之制,则固莫能相联属耶?何其宜及焉而莫之及也?吾友无锡华君从龙,积学好古之士也。晚举进士,不数年遂请归。其于人间事既已屏绝不挂意,而独不能忘族人之饱饥,乃割近郭田千亩为义田,推其远冑自十一世祖录事君而下之子孙皆籍之。其不能自业者给口食,其婚娶槥瘗给各有差,畧如范氏故事。自十二世祖而上,其族疏人众,则惟视其窭甚不能就塾与过时不能嫁者、娶者、槥者、瘗者,则量助之。其管钥以付录事君宗子,而推择族人之贤者一二人专理其事,不称则易其人,而君之子孙则将别有处焉,不使分给其中。夫君之为此举其可谓仁人君子之用心矣,又能寓宗子法于其间,岂不尤为近古者乎?余是以于宗法之与义田相兴废之说,而为之记。史君之知足以及乎此者,其尚益推之而及乎彼也哉!

○救荒渰记

译义田,是古代道统的遗留吗?还是在古代道统废弃之后才兴起的呢?古代有大宗,是用来收摄族人的。义田,是大宗制度的遗留吗?虽然如此,有了大宗就不会有义田,因此义田大概是大宗制度废弃后才兴起的吧?古代依据宗族设立宗子,族人有多余财产就归入宗族,不够用时就由宗族资助。族人就像腰背、脊骨和手足相互连成一个整体;他们的财物就像津液在其中纵横流通、滋润灌注,哪里空虚就补到哪里,不会有臃肿或羸弱匮乏的地方,因此整个宗族不会有特别贫穷或特别富裕的人家。天下各族无不有宗子,所以天下没有特别贫穷或特别富裕的人。这难道不是所谓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天下就能太平吗?井田制度废弃后,才开始有人凭财产在乡里称雄;宗法废弃后,才开始有人凭财产在族中称雄。严重时甚至出现童奴厌食肉羹,而族人却拿着空勺子的情况。仁人君子对此感到悲悯,于是根据自己的力量设置义田来赡养族人,大概还保留着大宗制度的遗意。然而义田建立以后,大宗的名义反而更加隐没了。总之,义田不是十分富厚而有力量的人不能创办;而宗法制度,即使只有价值百金的财产,也可以彼此通融。义田不是仁慈并且把族人看作一体的人,不能拿出来共同周济;而宗法制度,即使是微薄吝啬、鄙陋浅薄的后代,也不能借口吝惜而不实行。因此义田的制度狭窄而偏重,宗法制度的制度则均平而广泛。然而仁人君子的见识既然足以达到这一层,最终却没有把它推广到另一层,难道是古今形势使然吗?还是因为义田出于个人力量可以自行办理,而宗法制度如果没有上位者制定,就本来不能使族人相互联属呢?为什么到了本来应该推广的地方,却没有推广呢?我的朋友无锡华君从龙,是一位积累学问、爱好古道的人。晚年考中进士,不几年便请求归乡。他对于世间事务已经屏绝,不再挂怀,却唯独不能忘记族人的饥饱,于是划出近城的一千亩田作为义田,把从远祖十一世祖录事君以下的子孙都登记在册。不能自行谋生的,供给口粮;婚娶、棺椁、埋葬,各按等级给予,大略仿照范氏的旧例。从十二世祖以上,族人关系疏远而人数众多,只对贫困得厉害、不能入学,以及错过时机而不能出嫁、娶妻、置棺、安葬的人,酌量给予帮助。义田的钥匙和管理权交给录事君的宗子,再推选族中贤能的一两个人专门管理此事;如果不称职就更换人选。至于华君自己的子孙,则另有安置,不让他们参与其中分配。华君举行这样的举措,可以说是仁人君子的用心了;又能把宗子法寄寓其中,难道不是更加接近古制吗?因此我就宗法与义田相互兴废的道理,为他写下这篇记。华君的见识既然足以达到这一层,希望他还能进一步推广,把它推及另一层吧!○救荒渰记

嘉靖癸卯至乙巳,东南荐饥。溧阳使君恭甫,既三捐谷七千五百石以助公家之赈,而饥者犹不给也。邑故多渰,以汇水其沙涨渰,在邑西北十余里,潦溢旱缩,不障不陂,弃为旷土,久不可艾。君既隐民之饥,则计之曰:“古盖有兴役以救饥者,吾试行之。且夫岁凶土荒,民不足于食,而有余于力,以力易食,是民以不足为有余也。吾今日出粟于廪,而异日取粟于渰,是吾以故粟为新粟也。人力地利两易,而各得,不亦可乎?”乃度渰之东南隅,广长各三百五十丈,可潴可防,测水以凖而强焉。遂请于官,募民兴工。民携老弱就役者踵至。君环堤而爰焉以居之。每役一人,日给米二升,银一分,薪一束。时米贵甚,民以半米易麰菽而杂食之。计一夫赴役,自食可兼食其老弱瘠病之不能役者二人。于是民之栖于堤者,爨烟饭飶,列舍相接,蓊然如处村落之间。日出则畚者、锸者、筑者、捄者、汲者、爨者,蚁旋于堤上。夜则妇子饱哺嬉嬉而卧,又晏然如在乐土,而忘其为流徙饥馑之时也。其始因渰之底深之为中池,以蓄水。出池之土环之为堤,堤之外又环之为外堤,以捍水。外堤之北更深之为北池,而窦其东西陲以通中池之水。半北池之土更筑北堤,又于外堤之外,并渰三面而沟之,出其土更筑小堤,以捍渰之暴水。内堤之内三面为池,出其土高筑之,以为架屋之所。自乙巳八月至明年四月毕工,而麦适登。民讙然散归曰:“史君活我!”最其费为银若干两,米若干石。大率日役若干人,计所全活若干人,共垦田四百余亩,为圩者三。潦则水碍堤不得坏田,旱则引堤内之水灌田,可四千余亩,并渰而田之家多赖以济。自是百年沮洳郁为沃壤,水降土升,不相溷渎,各効其职以宜地产萑藋既去,生我稻梁。堤之隙地亦树蔬豆,缘堤荫池,夹植榆柳。池中畜鱼。虾蠏蠯嬴生生不淰,于是即其地立为义庄。岁计田与堤之入,与池之鱼利易谷,可得千石。岁储之以待荒岁之赈,一不以给家用。君又将筑书舍其间,以待乡之来学者,而未及也。因更名其渰曰救荒渰。以其邑人进士缪君所为纪实来请记。盖周礼上有荒政以聚民,而下复有闾相受,党相收,州相恤,以通其嬴乏。犹惧其末也,则又使世禄地主之有力者,与其广潴巨野之可以利民者,曰主以利得民,曰薮以富得民。以是弥逢上下之所不及。其民遇凶札,或不见聚于上,必见收恤于闾里;不见收恤于闾里,必见得于地主广潴巨野之间。其生路为甚多,而天灾地沴欲死之而不能也。民生其时,岂不幸欤?后世有司救荒之法,既疏阔不讲,又无古邻保之义以鸠民。民有饥馑疾疫,日夜祈死而巳余亲见乙巳之灾,流莩满野。民之不忍为盗贼而自经死,与糜其子而食者,日几何人?余思欲上下强聒而不能,而又无力可以及人也,徒恻然伤之而巳今之世无周礼所谓主者,然贵家大族之有力而望于乡者,则亦有主之谊,而潴野闲田则往往有之。然非有力不能兴,是以主与薮相联而成功。今观史君所为,而益信古之所谓利与富得民者,其不为迂阔也。然古之所谓主者,皆与有长人之责而世其禄,食其责既无所诿,而禄又有可借,故其行之则易。君既居闲无所责于世,而纤毫皆割已之有,乃殚力经营,若家人之饥然者,以是知君之为尤难也。嗟乎!使有力者皆如君,其所以兴起礼俗,而有禆于国家休息生养之効,岂小也哉?余既自以其无力而有感于史君,乃乐为之记。史君名际,嘉靖壬辰进士,磊落多才畧,尝为吏部主事,不究其用而去,故其施诸家者若此云。

○大观草堂记

译嘉靖癸卯年至乙巳年,东南一带接连发生饥荒。溧阳使君恭甫已经三次捐出七千五百石粮食,帮助官府赈济,但饥民仍然得不到充分供给。县中原来有很多渰,因为积水和泥沙淤涨而成,位于县西北十多里;水涝时水满,干旱时水退,既没有堤防,也没有陂塘,荒废成了空地,长期无法治理。使君既然为百姓的饥荒忧虑,便筹划说:“古代大概有通过兴办劳役来救济饥荒的做法,我试着实行吧。年成不好、土地荒芜时,百姓食物不足,却有余力;用劳力换取食物,就是把百姓的不足变成有余。今天我从粮仓拿出粮食,将来再从渰田收取粮食,这是把旧粮变成新粮。人的劳力和土地的利益彼此转化,各有所得,不是很好吗?”于是丈量渰的东南角,长、宽各三百五十丈,可以蓄水、设防,又测量水势,以此为准加高加固。随即向官府请示,招募百姓开工。百姓携带老弱前来服役,络绎不绝。使君环绕堤岸搭建住所安置他们。每役使一人,每天发米二升、银一分、柴一束。当时米价很贵,百姓便用一半米换取麦、豆混合食用。计算一名壮丁前来服役,除自己食用外,还可以供养家中两个不能服役的老弱病弱者。于是住在堤上的百姓,炊烟升起,饭香飘散,房舍相连,茂盛的景象仿佛置身村落之间。太阳出来后,拿簸箕的、拿铁锹的、夯土的、担土的、汲水的、烧饭的,在堤上像蚂蚁一样往来忙碌。夜里,妇女孩子吃饱饭,欢欢喜喜地睡下,又安闲得仿佛处在乐土,忘记了自己正处在流离饥荒之时。工程开始时,先把渰底挖深,作为中池以蓄水;把挖出的土环绕四周筑成堤,堤外再环绕筑外堤,以抵挡水势。外堤北面再挖深,作为北池,并在东西两侧开闸孔,使它与中池的水相通。把北池一半挖出的土再筑成北堤;又在外堤之外,沿渰的三面开沟,挖出的土再筑小堤,以抵挡渰中暴涨的水。内堤之内三面挖池,把挖出的土堆高,作为搭建房屋的地方。从乙巳年八月到第二年四月工程完工,正好麦子成熟。百姓欢呼着散去回家,说:“史君救活了我们!”总计费用为银若干两、米若干石。大致每天役使若干人,共救活若干人;开垦田地四百余亩,筑圩三处。水涝时水被堤挡住,不能冲坏田地;干旱时引堤内的水灌田,可以灌溉四千余亩;连同渰地一起耕种的人家,大多依靠它得到救济。从此以后,百年积水泥泞的荒地变成肥沃土壤,水位下降、土地升高,水土各不混杂,各自发挥作用以适应土地所产;芦苇蒿草消失了,长出了养活人的稻谷。堤岸的空地也种上蔬菜豆类,沿堤背阴、池塘两旁种植榆树柳树。池中蓄养鱼。虾、蟹、螯虾等不断繁殖,不受水浸损害,于是就在这里建立义庄。每年计算田地和堤岸的收入,以及池鱼的利益,换成粮食可以得到一千石。每年储存起来,等待荒年赈济,绝不用来供给家用。史君又准备在其中修建书舍,接待乡里前来求学的人,但还没有来得及办成。于是把这个渰改名为“救荒渰”。他让本县进士缪君撰写事实经过,来请我作记。周礼中,上面有荒政用来聚集百姓,下面又有闾里相互接济、党相互收养、州相互救恤,以疏通多余和匮乏。还担心这些办法最终仍有遗漏,于是又让世代享受俸禄、拥有土地且有力量的人,以及有广阔水泽、大片荒野、能够利于百姓的地方发挥作用:称为‘主’,凭借利益得到民众;称为‘薮’,凭借富足得到民众。借此弥补上下制度所顾及不到的地方。百姓遇到凶年灾害,有时没有被上级聚集救助,也一定会在闾里得到收容救济;在闾里得不到收容救济,也一定能在地主所拥有的广阔水泽荒野之间得到生路。他们的生路很多,天灾地祸想使他们死亡也不能。百姓生活在这样的时代,难道不是幸运吗?后世官府救荒的办法既疏漏空泛而不实行,又没有古代邻里相保的义举来聚集百姓。百姓一旦遭遇饥荒疾病,便日夜祈求死亡而已。我亲眼见到乙巳年的灾害,流离饿死者遍满原野。百姓不忍心去做盗贼而自缢死去,或把自己的孩子煮来吃,每天大约有多少人呢?我想向上下反复进言,却无力做到;又没有力量救助百姓,只能徒然悲痛伤感而已。如今世上没有周礼所谓的‘主’,但有力量并且在乡里有声望的富贵人家和大族,也有承担这种责任的道义;至于蓄积水泽、经营荒地闲田,往往也有人去做。然而没有力量就不能兴办,因此‘主’和‘薮’常常相互结合而成功。如今看史君所做的事,更加相信古人所谓凭利益和富足得到民众,并不是迂阔空谈。然而古代所谓‘主’,都承担着治理百姓的责任,并且世代享受俸禄;既然享受俸禄,就不能推卸责任,而俸禄又可以作为凭借,所以实行起来容易。史君既闲居在家,不承担世俗官职的责任,却把一丝一毫都从自己的财产中割舍出来,竭尽力量经营,仿佛家人饥饿一样。因此可知史君所做的尤其艰难。唉!假使有力量的人都像史君这样,他对于兴起礼俗、帮助国家休养生息所产生的功效,难道会小吗?我因为自己没有力量而对史君有所感慨,所以乐意为他作记。史君名际,是嘉靖壬辰年进士,性情磊落而有才略,曾任吏部主事,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便离职,所以他施加于家乡的恩惠就是这样。○大观草堂记

尚书西盘张公既归老于家,以书来属余记其大观草堂者曰:「愿子为我言大观之义。」我虽老矣,而不敢不勉也。盖余甞获闻公之为人,进无惊于宠辱,而退无诎于陨获;躬盛德之容,而谦乎其若不足;甘委顺之节,而坦乎其若有余。其几乎古之与天游者欤?窃意所谓大观者,公既巳独得之于心,而人不能知;而余也执器而不通于方,曲学而不见乎天地之全,是儒之陋者也,而恶足以知公之大观?矧公之所谓大观,盖得乎心而寄之草堂者也。公之得乎心者,既深乎其不可窥,而想象乎公之草堂之景,则其戴形肖貌,露情献态,森然而萃以纵乎公之所观者,吾又□能即而登焉,以观公之所观也,而恶足以知公之大观?而又恶能为公记之?虽然,余未能登公之草堂以观公之所观,而尝登吾之草堂以观吾之所观矣。方吾之心闲而无事,以逍遥乎草堂,而观于鱼鸟之飞鸣而潜泳,烟云之出没而隐映,融然若有凝于精,爽然若有释于神,是以物无逆于目,目无逆于心,而心无逆于物。一旦情随事以迁,勃焉而有鬪,于是而心逐逐焉,而目■〈目荒〉■〈目荒〉焉。凡向之飞泳而出没,若有凝于精而释于神者,举皆不知所在矣。徐徐焉鬪觧而机息,乃始还而观之,则草堂向之草堂,而烟云鱼鸟向之烟云鱼鸟也。于是为之怃然而一笑。嗟乎!嗜欲有蔽乎其中,则凡物举皆得而匿乎其外,物举皆得而匿乎其外,则虽与之游乎瀛海之表,而骋乎坱漭恶虚之域,亦窅然若无覩也,而况于草堂乎?夫大观者,通宇宙而为观也。故谓吾草堂之景非公草堂之景不可,谓吾所观于吾之草堂非公所观于公之草堂者不可。则愿以我所观于吾之草堂者,而记公之所观于公之草堂者,以为公之能得其大观,盖不蔽于欲而物不能匿也。

○西峪草堂记

灵宝,陕洛之冲也。环而山者以数十,而西原独当其僻处。西原蔽秦山之南,委蛇数百里,散而薮者以数十,而西峪又独当其最深处。峪口偪仄,始疑路穷,忽然中开,更出异境。茂树浅草,森阴蔽亏。水泉■〈浖虎〉■〈浖虎〉若惊蛇出没草间。其人鹿视而穴居,可二十余家。于是许君廷议游而乐之,乃即峪口作草堂于其上。仰而眺秦山,俯而顾西峪,烟云竹树隐见千态,不下席而尽取之。其胜又于是为最。己亥岁,予见许君于京师。君为人鬯达魁岸,尤以兵自雄。余固意其必且为国家建万里勋也。一日与余论草堂之胜,且曰:“吾将去而休于此矣。”余笑而诘之曰:“君不闻马文渊昆弟之相笑者乎?夫嵬才杰士,其所寄意必于奔漰汹涌之川,巑岏崔巍之峰,泱漭千里之野,极世间险恠瓌伟超旷之观,然后足以餍其耳目,而发其跌宕濩落不羁之气。若夫耽水竹之清幽,荫树石之蘙荟,此则穷愁枯稿之人,漠然无所振于世,而有以自足其乐于此。夫固各自为尚,而不能两得也。”今君试料才气与文渊少游竟何似?国家且北收河南,南系交酋之颈,假令据鞍跃马,今之人孰能先君者?乃欲乘欵叚优游闾里,自比少游,其宁可得耶?三门之间,洪河巨石怒而抵击,砰砰磕磕若战鼓然。百里之外有声,而殽函又秦汉以来百战故处,过而览者莫不踌蹰慨然,想见乎挥戈溅血虓虎喑呜之雄。此皆险恠瓌伟,世所骇诧,且近在君衣带间。君何不寄意于此,乃欲自□于寂寞,背嵬才杰士之好,而就穷愁枯稿之所乐?此又何说耶?噫嘻!吾知之矣。君居河上,岂尝受河上公语耶?故曰:“养辨于其讷,藏勇于其怯。”然则君之欲为彼而姑为此也,其有意乎?倏而蠖屈,倏而虎跃,则余不能窥也巳。

○任光禄户溪记

译尚书西盘张公归老家中以后,写信来嘱托我为他的大观草堂作记,说:“希望您替我说明大观的含义。”我虽然老了,却不敢不勉力而为。过去我曾有幸听说张公的为人:仕进时不因宠辱而惊动,退居时也不因得失而屈抑;亲自具有盛大的德行和仪容,却谦逊得仿佛还不够;甘愿顺应事物的节度,心胸坦荡得仿佛还有余裕。他大概接近古代与天道同游的人吧?我私下认为,所谓大观,张公已经独自在心中领悟了,只是别人不能知道;而我执守一端而不能通达事物的规律,拘泥于片面的学问而看不见天地的全体,是儒者中的浅陋之人,哪里足以知道张公的大观?何况张公所谓大观,大概是得之于心而寄托在草堂上的。张公心中所得到的东西,既深邃得不可窥测;设想张公草堂的景色,则它们显现形状、呈露情态,森然汇聚,任凭张公观览。我又□能亲自登临,来观看张公所观看的景物呢?哪里足以知道张公的大观?又哪里能够替张公作记呢?虽然如此,我未能登上张公的草堂观看张公所观之景,却曾登上自己的草堂观看自己所观之景。当我的心情闲适而没有事务,在草堂中逍遥,观看鱼鸟飞鸣、潜游,烟云出没、隐现,心神融和,仿佛精气凝聚;神情清爽,仿佛精神得到释放。因此外物不违逆于眼,眼不违逆于心,心也不违逆于外物。一旦情感随着事情变化,突然产生争斗之心,于是心神忙乱,眼睛也昏乱模糊。先前那些飞翔、潜游、出没的景物,仿佛使精气凝聚、使精神释放的感受,全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争斗之心解除,心机平息,才回头再看,草堂还是先前的草堂,烟云鱼鸟还是先前的烟云鱼鸟。于是为此茫然一笑。唉!嗜欲在心中形成遮蔽,那么一切外物都能藏匿在视野之外;一切外物都能藏匿在视野之外,即使同它遨游于瀛海之外,驰骋于广阔无边、空旷虚无的境域,也会幽深得仿佛什么都看不见,更何况是草堂呢?所谓大观,就是通观整个宇宙。因此不能说我的草堂景色不是张公草堂的景色,也不能说我在自己的草堂所看到的,不是张公在他的草堂所看到的。于是我愿意把我在自己的草堂所看到的,来记述张公在他的草堂所看到的,以此说明张公能够获得大观,大概是因为没有被欲望遮蔽,所以外物不能隐藏。○西峪草堂记 灵宝是陕西、洛阳之间的交通要冲。四周环绕的山有几十座,而西原独自处在偏僻之地。西原遮蔽着秦山以南的地方,曲折延伸数百里;分散成湖泽的有几十处,而西峪又独处在最深处。峪口狭窄,起初让人怀疑道路已经到头,忽然中间开阔,出现另一番境界。茂树浅草,森然的阴影交错遮蔽;水泉潺潺,像受惊的蛇一样在草间出没。当地人像鹿一样四处张望,穴居在这里的有二十多家。于是许廷议游览此地,喜爱它,便在峪口上方建了一座草堂。抬头可以眺望秦山,低头可以俯视西峪,烟云竹树隐现出千姿百态,不用离开座席便能尽收眼底。这里的胜景又在西峪中最为突出。己亥年,我在京师见到许君。许君为人畅达魁梧,尤其以用兵才能自负。我本来料想他一定将为国家建立万里功勋。一天,他和我谈论草堂的胜景,并且说:“我将要离开官场,到这里休息了。”我笑着问他:“您难道没有听说马文渊兄弟相互讥笑的事吗?才高的杰士,寄托心意一定在奔腾汹涌的河流、险峻高耸的山峰、浩荡千里的原野之中,要穷尽世间险怪瑰伟、超旷壮观的景象,然后才足以满足耳目,激发其跌宕开阔、不受拘束的气概。至于沉溺于水竹的清幽,享受树石的浓荫,这只是那些穷困忧愁、精神枯槁、在世上无所振作的人,漠然自守并从中得到满足的乐趣。两者本来各有所崇尚,不能同时得到。如今您试着估量一下,自己的才气与文渊、少游相比究竟如何?国家将要向北收复河南,向南要把交趾酋长的脖子系住;假使骑马据鞍、驰骋疆场,如今的人谁能走在您前面?却想骑着劣马优游乡里,把自己比作少游,难道可以吗?三门之间,洪河巨石怒冲撞击,砰砰磕磕,像战鼓一样;百里以外都能听到声音。崤山、函谷关又是秦汉以来百战之地,经过这里的人没有不徘徊感慨、想象挥戈溅血、猛虎般怒吼的雄姿。这些都是险怪瑰伟、世人惊异的景象,而且就在您衣带之间。您为什么不把心意寄托在这里,却想自我封闭于寂寞之中,背离杰士的爱好,去接受穷愁枯槁之人的乐趣?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唉,我知道了。您居住在河边,难道曾经听过河上公的言语吗?所以他说:‘在言语迟钝处培养才辩,在怯弱处隐藏勇气。’那么您想成为那样的人,却暂且做这样的事,大概是有意的吧?忽然像尺蠖一样屈伏,忽然又像猛虎一样跃起,这其中的变化我就不能窥知了。○任光禄户溪记

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见其所蓄,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而所不能致者惟竹。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其为园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或千钱买一石,百钱买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据其间,或芟而去焉,曰:“母以是占我花石地。”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辄不惜数千钱,然纔遇霜雪,又稿以死,以其难致,而又多稿死,则人益贵之。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呜呼!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然穷其所生之地,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而绝徼海外或素不产竹之地,然使其人一旦见竹,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是将不胜笑也。语云:“人去乡则益贱,物去乡则益贵。”以此言之,世之好丑亦何常之有乎?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徧植以竹,不植池木,竹间作一小楼,暇列与客吟啸其中,而间谓余曰:“吾不能与冈力昔争池亭花石之胜,独此取诸土之所有,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亦足适也。”因自谓竹溪主人,甥其为我记之。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而不欲以告人欤?昔人论竹,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故其巧恠不如石,其妖艳绰约不如花,孑孑然,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不可以谐于俗,是以自古以来知好竹者绝少。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不过欲以此鬪富,与奇花石等耳。故京师人之贵竹,与江南人之不贵竹,其为不知竹一也。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裘马僮奴,歌舞凡诸富人所酣嗜,一切斥去,尤挺挺不妄与人交,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此其于竹必有自得焉。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古有不能间也欤?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而后快乎其心。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而其好固有不存也。嗟乎!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吾重有所感矣。

○永嘉袁君芳洲记

介乎永嘉左右者,若天台、鴈宕之恠巧瓌丽,甲天下。其间嘉卉美木,蓊然杂植,虽博物者亦半不识其名品。故自古好游之士,辄以永嘉山水物产为第一。宗乔以为,是非吾好之所存也。吾独好橘,于是种橘数十本于洲上游,而乐焉。因以为号曰「橘洲主人」,又曰「芳洲主人」。视其意,盖极世间名山水,自以莫如吾洲;一切嘉卉美木,自以莫如吾橘也。而间请记于余,余始亦讶其迂且僻,而笑之。既而叹曰:宗乔可谓自足其乐而不羡乎外者矣。夫趣有所适,则不必其地之所胜;意有所锺,则不必其土之所珍。尝试观于草木之生,虽其奇花异卉至不易生之物,或绝远生在海外,苟以人力移之,而树艺拥灌之,如其法则,东西南北,惟所徙焉。既久而炎冷燥湿之性,亦随变矣。而橘也,确然独异乎是。盖昔骚人为之颂曰:「受命不徙,生此南国。」是草木中之专一耿介者也。夫骚人汇萃天下之香草美木,以况其幽馨窈窕之思,然皆未有特为之颂者。其于橘也,特为之颂,岂偶然感触而假物以发兴也哉?取其臭味之深,有合焉耳。宗乔少业儒,而以医自进,其志行耿介,又雅慕王乔、羡门子之道,翩然有迫隘斯世、轻举远游之思。窥其貌,盖未甞以肉食之故,而变其山泽之臞也。其自寄于橘也,殆亦有骚人之意乎?余愧无橘之德,亦颇以迂戆不通于俗。余家故邻太湖,太湖橘薮也。余将买山种橘于洞庭之上,而老焉。清秋霜落,搔首而歌楚颂,欲以招宗乔。宗乔其许我乎?否也。

○吴氏墓记

译我曾游历京师,在侯爵和富人的园林里,看见他们所蓄养的东西,从极远边地和海外搜罗来的奇花异石,没有一样不弄到;而他们不能弄到的,只有竹子。我们江南人砍竹当柴烧,造园也一定要购买海外的奇花异石,有时花千钱买一块石头,花百钱买一枝花,毫不吝惜;但如果园中有竹子,有时反而砍掉,说:‘不要让它占据我花石的地方。’京师人只要能够得到一株竹子,往往就不惜花费几千钱;但竹子一遇霜雪,又会枯槁而死。因为竹子难以得到,又常常枯死,人们便更加珍视它。江南人甚至嘲笑说:‘京师人竟把我们拿来烧柴的东西当宝贝。’唉,奇花异石确实为京师人与江南人所珍视;但追究它们原产的地方,极远边地和海外的人看待它们,我想也不会比竹子在江南受到的看重更特别。而在极远边地、海外,或许本来不产竹子的地方,如果那里的人有一天见到竹子,我想他们珍视竹子一定又超过京师人珍视竹子的程度,这将让人笑个没完。俗话说:‘人离开故乡就更加低贱,物离开故乡就更加贵重。’按照这句话来看,世间所谓美丑又怎么会有固定标准呢?我的舅父光禄任君在荆溪之上修建园林,把竹子遍植其中,不种池边杂木,在竹林间建了一座小楼,闲暇时与客人在其中吟诗长啸,有时对我说:‘我不能凭财力与那些人争池亭花石的胜景,只取本土所有的竹子,不费力便能使全园葱郁茂盛,也足以自得了。’ 因此他自称竹溪主人,请外甥我为他作记。我认为,您难道是真的不能同有财力的人竞争,只是随意取用本地所有的东西吗?莫非只是独自对竹子有深厚的爱好,却不愿意告诉别人吗?古人评论竹子,认为它完全没有声色香味可以使人喜爱,所以它的奇巧怪异不如石头,它的妖艳柔美不如花;它孤零零地挺立着,像高傲孤特的士人,不能与世俗相协调,因此自古以来真正知道欣赏竹子的人极少。况且那些京师人难道真的懂得竹子而珍视它吗?不过是想拿竹子来争富,把它同奇花异石并列罢了。所以京师人珍视竹子,与江南人不珍视竹子,都是不懂竹子。您生长在繁华之中,却能不沉溺其中;皮裘骏马、童仆奴婢,以及富人所沉醉爱好的歌舞等一切事物,您全都斥弃不要,尤其挺立自守,不轻易与人交往,凛然有高傲孤特的气概;这样看来,您对于竹子一定有自己的体会。况且凡是天下万物中可喜可玩的东西,古代难道不可能还有能与竹子相通的地方吗?那么即使竹子不是本地所有,您也将竭尽力量把它弄来,然后才会使内心快意。您的力量即使能够把奇花异石全都弄来,原有的爱好也不会存在了。唉,竹子本来就可以不离开江南而受到珍视吗?我又有更深的感触了。○永嘉袁君芳洲记 永嘉左右一带,有天台山、雁荡山那样奇异精巧、瑰丽壮观的景物,天下第一。其间佳花美树茂盛地交杂生长,即使博物之人也有一半叫不出它们的名称品类。因此自古以来爱好游览的士人,总把永嘉的山水物产看作第一。宗乔却认为,这些并不是我所爱好和寄托的地方。我唯独喜爱橘树,于是在洲上游览处种了几十株橘树,以此为乐。于是取号“橘洲主人”,又称“芳洲主人”。看他的意思,大概认为世间所有名山胜水都不如自己的洲,一切佳花美树也都不如自己的橘树。有时请我为他作记,我起初也惊讶他的见解迂阔而偏僻,因而笑他。后来又叹息说:宗乔可以说是自我满足其乐趣,而不羡慕外物了。一个人的趣味有所适合,就不一定要在景地本身的胜处;心意有所专注,也不一定要在土地本身的珍产上。试试看草木的生长,即使是奇花异草中最难生长的东西,或者生长在极远的海外,只要用人的力量移植过来,按照它的习性栽种培植灌溉,那么无论东西南北,都可以随意迁移。时间久了,它原本适应炎凉、燥湿的性质也会随之改变。可是橘树却确实独独不同。古代骚人曾为它作颂说:‘承受的命运不可迁移,生长在这个南方国度。’ 橘树是草木中专一而耿介的东西。骚人汇集天下的香草美木,用来比喻自己幽深芬芳、缠绵美好的情思,然而从未有一种草木值得他特意作颂。至于橘树,却特意为它作颂,难道只是偶然触动感情,借物来抒发兴致吗?是因为橘树的气味和品性深厚,与他的情怀有所契合罢了。宗乔年轻时学习儒业,后来凭医术出仕;他的志向和品行耿介,又素来仰慕王乔、羡门子的道术,飘然有迫于世俗狭隘、想要远游高举的情怀。看他的相貌,大概从未因为享用肉食的缘故,就改变山泽之士清瘦的本色。他把自己寄托在橘树上,大概也有骚人的意思吧?我惭愧自己没有橘树那样的品德,却也颇为迂拙直朴,不通于世俗。我家过去邻近太湖,太湖正是橘树丛生之地。我将买山,在洞庭湖之上种橘,终老在那里。清秋霜降,我便搔首吟唱楚地的颂歌,想把宗乔招来。宗乔,你愿意答应我吗?恐怕不会吧。○吴氏墓记

昔范蠡所自称述,得计然之策七,其五用以霸越,其余用以起家;而白圭之徒,至自比于吕尚、孙吴,其言颇近夸诞。然迹其料穰恶、节嬴缩、权取予,亦有道焉,盖足多也。自子贡取讥于孔子,而儒生遂不敢言治产,不知人固不能祼形而枵腹,则亦不能无所营而取给。且夫公卿大夫修仁义、躬教代以导氓俗,庶人勤膂力、尽山泽之利、阜货贿以给公上,各有常业,不能相废。而儒生欲槩以一说,则过矣。吾乡吴翁,众所指为木忠长者。然翁自少工治产,累数十年,遂以訾雄邑中。观翁所为,大率能取人所弃与人所取,能知予之为取,能择人而任时,往往与古人睹合。所谓修其常业,儒者不能訾者也。翁始家邑之南隅,既老则治别业于徐湖之上,穿池养鱼,优游其间。又于其旁度地为葬所,杂植材木,蓊然茔竁、羡道、室庐、门垣,既周以固,朝夕往游而乐之,以待其终而葬焉。呜呼!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而世俗多讳言死,至以石火易尽之身而枉苦其心神,豫忧逆数,动辄为门户千百年计虑,皆若可以目睹而足履,曾不量其身之不待及,其气衰枯死征巳见,而尚持筹操钥,勾较米盐,斤斤如不及,不自虞其死。至于病且死也,徘徊顾慕,周览其家之所有,恋恋不能舍一物而去。此又世之殖产者恒态。吴翁乃于生时预为葬地,其营圹也如营其室家,其植木于墓也如植于园圃。往来松楸、墟垄之间,不为之凄怆悲怀,而顾以为适,颇似能视死为归,而知生之不可贪,死之不足患,庶几委命而顺化者。其与没溺牵缠于厚利不能自反者,固有间欤?墓可数亩,材木可数百株,土石之工皆朴而不华。祀田若于亩,带墓左右,以翁之力能自侈其坟墓,而所为仅若此。此又可为世之破产厚葬、虚地上以实地下者之一劝乎?翁葬后几年,而其孙嵩与岳求余。记其墓,余不能辞也,为之书。若其世系、履历、子孙之详,则铭鋕具存,而支陇向背、起伏风气、散聚,此堪舆家之事,儒生所不窥,故皆不书。

○休宁陈氏墓庐记

墓祭非古也,其起于人之情乎?礼起于情之不能巳,故虽好古执礼之士,亦未有能非之者也。休宁陈氏墓在某地,于墓左个有庐若千楹,岁时上塜,则血牲而祭于庐。环庐有祭田若千亩。作庐者,陈君万秀葬而奉以祭焉者,万秀之父筠轩翁也。万秀故客武进,与余父游,至是走其子宪以状诣余,请记,且寓以书曰:「呜呼!万秀先人在布衣中,非有奇节伟行可以不朽,然子孙茕茕之志,窃愿徼惠于君子,录其一二事可记者而镵于庐之壁,庶几使我后之人其无忘乎?」按状,筠轩翁名帅英,字希武,父名原,以行谊着乡曲。陈氏之先,自傏末始家歙之休宁,其里曰滕溪。若于世乂自滕溪徙宣仁翁,今所居也。陈故有显人,在宋有为翰林学士者,胜国时儒人定宇先生栎寔,生其族,载在谱谍。翁为人俶傥好义,歙人多贾,而翁故亦以贾业。翁在俦辈中,岸然刁媎魁杰之气。正德癸酉间,峝源姚贼群起流刼徽郡,以旁近贼故,檄民为兵守险扼锋,翁与在行间,师克捷,翁以多有司给银牌一为赏。辛巳岁,今上即位,迎母后于藩道江,徽当遣役人供张往江上,徽郡守推择部民为众信者,使督以往,遂以属翁。时暑甚,翁老且惫,触热旦暮驰至大洪岭,病死。郡守愍然,遣人舁其棺还之家。休宁令给银为埋具,以旌之。翁以甿庶,凡两从王之役。然桃源之役,纵横锋镝间,去死邻耳,翁竟生归且受赏。江上之役,其事不过奔走输将之间,绝非险阨,然竟以死,固可谓之数也。翁卒以某月某日,年几十有几,葬以卒之某年月日。徽之俗,羯■〈羊鼠〉喜鬪,小睚眦则丛然挺而相击,然用之于义,亦往往慷慨前死不避,其气然也。翁岂其人乎?春秋之义,以王事出强而死,则为之加,对此固为有列于朝者言也,其亦可以通之庶人矣乎?余既哀陈翁死役之义,而矜万秀之志,故为之记。翁子三人:万玉、万瑾、万秀,其季而孙宪来求余文者也。

○吴氏石亭埠新阡记

译从前范蠡所自称述的计然之策共有七条,其中五条用来使越国称霸,其余用来置办家业;而白圭一类人,甚至把自己比作吕尚、孙武、吴起,他们的话颇近于夸诞。然而考察他们估量丰歉、调节盈缩、权衡取舍,也确实有一定道理,大概是值得称道的。自从子贡受到孔子的讥评,儒生便不敢谈论经营产业,却不知道人固然不能赤身裸体、空着肚子生活,也就不能完全不经营而取得生活所需。况且公卿大夫修养仁义,亲自教化世人以引导民俗;庶人勤劳尽力,开发山林川泽的资源,增加财货来供给公家,各有固定的事业,不能彼此废弃。儒生若想用一种说法一概而论,那就错了。我的乡里吴翁,是众人所指称的木忠长者。然而吴翁从年轻时便擅长经营产业,积累数十年,终于凭借财产成为邑中巨富。看吴翁的作为,大都能够取得别人所抛弃的东西,也能够得到别人所取用的东西;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能够选择合适的人并把握时机,往往与古人的见识相合。这就是所谓修治自己的常业,是儒者也不能非议的。吴翁起初在城邑南隅置家,年老以后便在徐湖之上经营别业,挖池养鱼,悠然游息其中。又在旁边测量土地作为葬地,杂植材木,墓域、墓道、墓室、房屋和门墙郁然成片,既已周备而坚固,便早晚前往游赏并以此为乐,等待死后葬在那里。唉!死亡是人所必不能免的,可世俗大多忌讳谈死,甚至把如石火般短促的生命徒然用来劳苦心神,预先忧虑不可预料的未来,动辄为门户家业谋划千百年后的事情,仿佛都可以亲眼看见、亲脚走到;却从不估量自己的生命未必等得到那时,明明气息已经衰竭、死亡的征兆已经显现,还拿着筹码、掌着钥匙,仔细核算米盐,斤斤计较,像是唯恐来不及,却不料自己将死。到了疾病将死之时,还徘徊顾恋,遍看家中所有的东西,恋恋不舍,不能舍弃任何一物而离去。这又是世间经营产业者的常态。吴翁却在活着时预先营造葬地,修筑墓穴如同营建住宅,墓中栽树如同园圃中植树。他往来于松树、楸树和墓丘之间,不因此凄怆悲怀,反而把它当作适意之事,颇像是能够把死亡看作归宿,知道生不可贪恋,死也没有什么可忧惧的,或许近于听任命运、顺应自然变化的人了。他与那些沉溺纠缠于厚利而不能自我回转的人,当然很不相同吧?墓地不过数亩,材木不过数百株,土石工程都朴素而不华美。祭田约有数亩,环绕在墓地左右。凭吴翁的力量,完全可以把坟墓修建得更奢侈,但他所做的仅仅如此。这又可以作为对世间破产厚葬、把地上空置而把地下填实者的一种劝诫吧?吴翁下葬几年后,他的孙子嵩和岳来请求我。我不能推辞为他的墓作记,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至于他的世系、经历和子孙的详情,铭文中都已有记载;至于山脉支脉的走向、背向、起伏、风势以及山水的聚散,那是堪舆家的事情,儒生不去窥察,所以全都不写。○休宁陈氏墓庐记 在墓地祭祀并不是古礼,这大概是起源于人的感情吧?礼产生于感情不能自已,所以即使是喜好古制、严守礼法的人,也没有能够非难它的。休宁陈氏的墓在某地,墓左边有若干间墓庐,每逢岁时祭扫,便宰杀牲畜,在墓庐中祭祀。墓庐四周有约若干亩的祭田。修建墓庐的人,是陈万秀;埋葬并以墓庐奉祀的,是万秀的父亲筠轩翁。万秀过去客居武进,曾与我的父亲交游。到这时,他派儿子陈宪带着行状来见我,请我作记,并附信说:‘唉!万秀的先人在平民之中,并没有奇特的节操、伟大的行为可以使自己不朽;然而子孙孤苦无依的心愿,私下希望得到君子的恩惠,记录一两件值得记载的事情,刻在墓庐的墙上,或许可以使我们后代的人永远不忘吧?’根据行状,筠轩翁名帅英,字希武,父亲名原,因品行义行闻名乡里。陈氏的先祖,自〔傏末〕开始在歙县休宁定居,他们的里名叫滕溪。后来又从滕溪迁到宣仁翁,就是如今居住的地方。陈氏过去有显达人物,宋代有曾任翰林学士的人;前朝时儒者定宇先生陈栎确实出生于他们这一族,这些都载在族谱中。筠轩翁为人洒脱豪爽而好义,歙县人多以经商为业,翁过去也以经商为业。筠轩翁在同辈中,具有岸然卓立、豪杰魁伟的气概。正德癸酉年间,峝源姚贼成群起兵,流窜劫掠徽州府;由于当地靠近贼势,官府征发百姓充当士兵,守险设防、阻挡贼锋,筠轩翁也在其中。军队获胜,翁因斩获较多,得到有关官司发给的一面银牌作为奖赏。辛巳年,当今皇帝即位,沿藩道江迎接母后,徽州应当派役夫携带供应物资前往江边。徽州郡守推选百姓中众人信服的人,命他督率前往,便把这件事交给了翁。当时天气酷热,翁年老而且疲惫,冒着暑热从早到晚奔驰,到了大洪岭便病死了。郡守很悲悯,派人抬着他的棺材送回家。休宁县令发给银钱作为埋葬费用,以表彰他。翁只是普通百姓,却两次参加王事的役使。然而桃源之役中,他在纵横交错的刀箭之间,离死亡只有一步,最终竟活着归来并且受到赏赐;江上的役使,不过是在奔走运输之间,并非险要危急之事,却终于因此死去,确实可以说是命数如此。翁死于某月某日,享年几十又几岁,按死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徽州的风俗,〔羯■〈羊鼠〉〕喜欢争斗,稍有小小的怨隙,便群起挺身相击;然而把这种气概用在义事上,也往往慷慨赴死而不躲避,这就是他们的气性。翁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春秋》的义例说,为王事出征而死,便为他加以褒扬;这本来是对朝廷中有职位的人说的,难道也可以通用于平民吗?我既为陈翁为王事而死的义举感到悲哀,又怜惜万秀的心愿,所以为他作了这篇记。翁有三个儿子:万玉、万瑾、万秀;万秀是其中最小的儿子,他的孙子陈宪来请求我写这篇文章。○吴氏石亭埠新阡记

石亭埠在郭南五里,盖阳羡一小山耳。而发其奇者,自颐山吴公始。阳羡诸山多峭拔,而是山独蹲伏蜿蜒。以其伏也,而峭拔者乃若环而揖焉。诸山皆竞秀,而是山独若不见其秀者然。登是山,则诸山之秀可尽揽而有之,如人之谦而尊,又如人之深藏不自炫露,串萃众文以文其身也。公游焉,以为奇,于是出之灌莽豺狐之窟,而筑之室以取,因其泉甃而曲之,以为沁橺,则与客即而觞焉。自是石亭之胜闻于邑中,而地理家亦以是为吉也。即山居之旁,而壤树之以为生墓。及公之卒也,则遂葬乎其中,而宾从戚友尝从公游者,于是又以送公之葬而至焉。以公之所尝游,而绻然于公之不可作也,则为之凄怆而悲怀。顺之言曰:夫公达人也,岂有所介介于生死往来之间哉?昔者公之来游也,当其朝烟方散,而夕霏又凝;春华始歇,而夏木载阴。宇宙之景既日新而不穷,投壶赋诗惟意所适;鸣琴角奕,分曹更进。人事之乐亦逓代而不厌。于斯之时,孰不以为此乐未极,而公则巳焦焦然亟为身后之图,培垄树槚,若恐后之以公之达,盖不待奏雍门之曲,而知乐之必有尽。其从公游者,又不待闻山阳之笛,而知聚之必有散矣。夫葬者藏也,藏者息也,此其无知而不可以生致者也。虽然,高台未倾,曲池如故,果木花卉手植犹存。其有知而可以生致者,又安知其不且往来嬉戏乎其间,春猿之与唫,而秋鹤之与飞矣乎?以公之生而游也,有不忘乎其死之图,孰知公之死而息,也有不遗乎其生之乐者耶?此可与通秋幽明生死之故者道也。故余为此言以慰公,而且以慰夫尝从公游而凄怆悲哀于公者。公讳仕,字克学,为人刚重有廉隅,博学而文。少发觧,南畿举进士,历官提学副使。其为副使也,坐公晚而有二子骍、骅。其所交多当世豪杰,在同乡中与养齐徐公相交尤深,以余之无似,公亦忘年而与交焉。余寓阳羡时,公数邀余饮于兹山之上。而公之营墓,尝埋鸡卵、谷芽、五色线以验其气,则余及见之。盖公尝属余记其所谓山居者,而未果也。及葬公之弟俦,以新阡记为请。呜呼!不及记其山居,而记其阡焉,其亦可以复于公。

○胡贸棺记

书佣胡贸,龙游人。父兄故书贾,贸少乏资,不能贾,而以善锥书往来诸书肆及士人家。余不自揆,尝取左氏历代诸史及诸大家文字,所谓汗牛塞栋者,稍删次之以从蕳约。既披阅点窜竟,则以付贸使裁焉。始或篇而离之,或句而离之,甚者或字而离之;其既也,篇而联之,句而联之,又字而联之。或联而复离,离而复联,错综经纬,要于各归其类而止。盖其事甚淆且碎,非特他书佣往往束手,虽士人细心读书者,亦多不能为此。贸于文义不甚觧晓,而独能为此,盖其天窍使然。余之于书,不能及古人蚕丝牛毛之万一,而贸所为,则蚕丝牛毛之事也。嗟乎!书契之不能还于结绳,书契又繁而不能还于蕳也,固也。然余所以编书之意远矣,非贸则予事无与成;然贸非予,则其精技亦无所用。岂亦所谓各致其能者哉?贸乎!生无他嗜好,而独好酒。佣书所得钱,无少多,皆尽于酒。所佣书家不问佣钱,必问酒能餍否。贸无妻与子,佣书数十年,居身无一垄之瓦,一醉之外,皆不复知也。其颛若此,宜其夭窍之亦宥所发也。予年近五十,兀兀如病僧,益知捐书之乐视。向所谓披阅点窜若雠我者,盖始以为甘而味之也甚深,则觉其苦而绝之也。必过其势然也。余既不复一有所披阅点窜,贸虽尚以佣书糊口诸士人家,而其精技亦虚闲而无所用。然则古所谓不能自为才者,岂独士之遇世然哉?此余与贸之相与始终,可以莞然而一笑者也。予既不复有所披阅点窜,世事又已一切无所与,则置二杉棺以待长休。贸无妻与子,无一钱之蓄,死而有棺无棺不可知。念其为我从事久也,亦以一棺畀之,而书此以为之劵云。呜呼!百余年后,其书或行于世,而又或偶有好之者,慨然追论其故所删次之人,则予之勤因以不没,而贸乃无以自见。是余专贸之功也。余之书此,亦以还功于贸也。虽然,体既以披阅点窜为雠,而岂欲后人又以披阅点窜知余也哉?然则贸之硉硉勤苦,从事于割截离合,而一付之无何有之乡也,与一碎亦无以异也。其亦何憾之有?

○叙广右战功

译石亭埠在城郭南面五里处,不过是阳羡的一座小山罢了。开发它奇特景致的,是颐山吴公开始的。阳羡的群山大多陡峭挺拔,只有这座山蹲伏蜿蜒。正因为它伏卧,其他峭拔的山便仿佛环绕着它向它作揖。群山都争相呈现秀色,只有这座山好像并不显露自己的秀美。登上这座山,群山的秀色便可以尽数收揽而据有;它像人谦逊而受人尊敬,又像人深藏不自我炫耀,把众多文章连缀汇聚起来装饰自身。吴公游览这里,认为它奇异,于是把它从灌木荒草、豺狼狐狸的巢穴中开发出来,修筑房屋以供游赏;又顺着泉水砌石使水道曲折,作为沁橺,便与宾客在那里相近而饮酒。从此石亭的胜景在城邑中闻名,地理家也因此认为这里是吉地。就在山居旁边量地栽树,作为自己的生圹。吴公去世后,便葬在其中;那些曾经跟随吴公游览的宾客、随从、亲戚和朋友,也因此来送葬。想到这里是吴公曾经游玩的地方,又因吴公不能再生而感到缱绻难舍,便为之凄怆悲怀。顺之说:‘吴公是通达之人,难道会在生死往来之间有所耿耿于怀吗?’从前吴公来这里游玩时,早晨的烟霭刚刚散去,傍晚的雾气又开始凝聚;春花刚刚凋谢,夏日树木已经布满浓荫。天地间的景色每天都在更新而没有穷尽,投壶赋诗,任凭兴致所适;弹琴、下棋,分成小组轮流进行。人事中的欢乐也一再变换而不令人厌倦。在这个时候,谁不会认为这种快乐还没有达到极点,可吴公却已经焦急不安地赶紧为身后之事作打算,培土成坟、栽种楸树,好像唯恐来不及让后人知道吴公的通达;大概不等演奏雍门子的曲调,就已经知道欢乐必然有尽头。那些跟随吴公游览的人,也不必等听到山阳笛声,就知道聚会必然有离散。所谓葬,就是收藏;收藏,就是休息。这是因为死者已经没有知觉,不能再使他活着来到这里。虽然如此,高台还没有倾塌,曲池依旧如故,亲手栽种的果树花卉还在。至于有知觉而能够生来此处的,又怎知他不会还将来往嬉戏于其间,与春猿一同长啸,与秋鹤一同飞翔呢?吴公活着时游览这里,还没有忘记为死后作打算;谁知道吴公死后安息,也不会遗忘生前的快乐呢?这种话,可以对那些能够通晓秋天、幽明、生死道理的人说。因此我写下这些话来安慰吴公,也安慰那些曾经跟随吴公游览、如今为吴公凄怆悲哀的人。吴公名仕,字克学,为人刚正庄重而有操守,博学能文。年轻时考中举人,参加南畿乡试后中进士,历任提学副使等官职。他任副使时,因为年纪较晚才有两个儿子,名叫骍、骅。他交往的人多是当时的豪杰,在同乡中与养齐徐公交情尤其深厚;像我这样没有才能的人,吴公也不计年齿而与我交往。我寓居阳羡时,吴公多次邀请我到这座山上饮酒。吴公营造墓地时,曾经埋下鸡蛋、谷芽和五色线来检验地气,这件事我还亲眼见到过。吴公曾经嘱托我为他所谓的山居作记,但没有来得及完成。到了吴公下葬,他的弟弟俦请我为新墓道作记。唉!没能为他的山居作记,却为他的墓道作记,这也可以算是对吴公有所交代了。○胡贸棺记 书籍雇工胡贸,是龙游人。他的父兄过去以贩书为业,胡贸年轻时缺少资金,不能经商,便凭借善于锥订书籍,在各书坊和士大夫家之间往来。我不自量力,曾取《左氏》、历代诸史以及各位大家的文章,那些所谓汗牛塞栋的书,稍加删削编次,使之归于简约。等到翻阅、校改完毕,便交给胡贸裁定整理。起初有时按篇拆开,有时按句拆开,严重时甚至按字拆开;完成后,又按篇连接,按句连接,再按字连接。有时连接后又拆开,拆开后又连接,错综经纬,总要使各自归入类别才停止。这件事十分纷乱琐碎,不只是其他书籍雇工常常束手无策,即使是细心读书的士人,也多不能做。胡贸对文章的意义并不十分理解,却独独能够做成这件事,大概是他的天赋自然如此。我对于书籍的整理,连古人如蚕吐丝、牛毛般细密功夫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而胡贸所做的,正是这种蚕丝牛毛般的细密工作。唉!文字不能退回到结绳记事,文字又日益繁多,不能退回到简略,这本来就是如此。然而我编书的用意十分深远;没有胡贸,我的事情就无法完成;但没有我,胡贸精巧的技艺也无处施展。这难道也就是所谓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吗?胡贸啊!他没有别的嗜好,唯独喜欢喝酒。替人整理书籍所得的钱,无论多少,全都花在酒上。雇他整理书籍的人不问雇钱够不够,必定要问酒是否能让他喝饱。胡贸没有妻子儿女,整理书籍数十年,居所连一垄地那么大的瓦片也没有;除了醉酒之外,其他一切都不再知晓。他专心到这种程度,难怪他的天赋也有所发挥。我年近五十,孤苦昏默,像一个生病的和尚,越来越体会到放下书籍、停止校阅的乐趣。过去所谓翻阅、校改,像仇敌一样对待我的事情,大概起初觉得甘美而深深品尝,后来才觉得苦涩而彻底抛弃,这一定是情势发展到这种地步的缘故。我既然不再翻阅、校改任何书,胡贸虽然还在士大夫家中靠整理书籍糊口,但他的精巧技艺也闲置而无处施展。这样看来,古人所说不能自己施展才能的人,难道只有士人遭逢世道才是这样吗?这就是我和胡贸相交始终,可以相视一笑的事情。我既然不再翻阅、校改任何书,世上的事情也全都不再参与,便置办了两口杉木棺材,等待长久安息。胡贸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一文钱积蓄,死后有没有棺材实在难以预料。想到他替我做事已经很久,便也把一口棺材给他,并写下这些话作为凭证。唉!一百多年以后,他整理的书也许会流传于世,又或许偶然有人喜欢这些书,慨然追论当初删削编次它们的人,那么我的辛劳可以因此不被湮没,而胡贸却没有办法显露自己。这就是我专门记述胡贸功劳的原因。我写下这些话,也是为了把功劳归还给胡贸。虽然如此,我本人既然已经把翻阅、校改视为仇敌,难道愿意让后人又因为翻阅、校改而知道我吗?既然如此,胡贸勤勤恳恳、辛苦劳作,从事拆分、剪裁、离合,而最终把这一切都交付给虚无之境,和粉碎了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叙广右战功

紫江沈公自袭指挥使时,未弱冠,已能驰马手搏贼,贼惮之。未几调征永安【实事一】尝以数百人捣陈村寨,贼墙立山上,公一人拍马而登,贼却下山,诱公入淖中,马陷,以吻拄淖中而腾,其足及于陆。三酋前趋淖刼公,一酋镖而左,一酋刀而右,夹马,一酋壳弩十步外,公捩颈以过,镖而挑右足以让刀,镖离颈寸而过,刃着于镫鞺,然断铁。公射镖者中缺项殪,左挂弓而右掣刀,斫刀酋于镫间,断其颊车折齿殪。弩着恟失弩,偻而手行上山。公又射之中膂。既连毙三酋,后骑至,我其首。公以二酋让后骑,而囊断颊者自为功。余贼□而入箐,追兵战于箐中,斩酋若干级。毒弩中公膊,整军而还。验功或以断颊者非全首,难之。监军吴布政怒曰:“贼岂伸颈而待斫乎?”命纪之以功,迁都指挥佥事。义宁贼寇临桂【实事二】掠而还巢。公追之,巢有两隘,贼伏兵丁岭隘以伺,使熟猺以某隘闭告,而导公入丁岭。公策之,斩所闭隘而入,果无兵守于路,擒贩者数人。以丁岭之贼告,遂牵以导巢,而熟猺亦以公斩闭隘告丁岭之贼,贼还趋巢,大破之。贼奔,公独逐一酋,酋骑而走崖窘,释骑跳而下涧。公骑跳而下涧,涧深没颠,马浮而岸毛尽湿。束湿马于树,缘涧而求酋,酋泅而逃。瞩水中影射之,血缕水上,入水斩之。后骑相属至厓,望见公提人头立水中,厓峻不可跳,乃寻路从公,则贼遁巳远。公乘湿马与诸骑追之,犹斩数十级而还。荔浦贼八千余【实事三】渡江而东。寇谍者告公,仓卒率五百人待于江岸,驻白面寨,去蛟龙、滑石两滩各数里。谍者又告贼饱而归,将及江。公以为滑石滩狭,牵线而济,虽众可薄也;蛟龙滩阔,成列而济,众难图矣。吾欲夺其阔而致之狭。令制旗军中无尺布,伐岸竹揭竿而编篾以为縿,刻顷成数百旗。插之蛟龙滩,令赢卒数十人守之,燃柴烟以疑贼。贼至,果避蛟龙,趋滑石。公分兵两岸,而潜以小舰载劲卒数十,伏葭苇中。贼营于中洲,以护济济且半。公以舰乘泷急冲之,两岸军噪而前。有酋骑而水立,挺镖当舰。公舍舰跳水,斩镖酋,人骑皆踣洲上。贼辟易,贼济者西奔巢,未济者却困,走上山而复潜趋蛟龙滩以济。洲贼孤,舰军攻洲,两岸军始至,下水夹攻之。洲贼后行,挤堕渊溺死无筭,其前行尽俘之,得生口首级若干,收贼所掠牛畜之在两岸者。是役也,以五百人破八千余贼,公用奇往往如是。复以功迁都司同知。嘉靖六年,岑猛叛【实事四】聚兵数万人,督府奏诛之。一日,督府召公计曰:"归顺岑璋,猛妇翁也,助猛奈何?"公素能得王官阴事,曰:"璋女失宠而璋心恨猛,徒貌合耳。"公复密语督府【云云】如此可使璋擒猛。"督府复曰:"猛乘上流之势,拥兵建瓴而下,则邕梧诸郡危矣,奈何?"曰:"此不足忧,土官大率饱富贵,恋巢穴,所以叛者,惧诛耳,非有他志也。猛离田州,而子女玉帛皆在彼,或乘虚袭之,猛安得不虑乎?"督府又虑猛且走交趾,曰:"猛走交趾则闭不能归矣,猛安得不虑乎?"猛果如公所料,而岑璋雅敬公,公潜使人于璋。于是督府进兵,分五哨入猛,劲兵尽在工尧,诸将死让无敢当者。公自请将中哨,当工尧,去工尧五里而军,进攻隘,隘坚复退,营五里而粮且尽。湖兵五千人请于公,愿得一饱而死敌。公时仅有自赍家粮五十石,与湖兵人给之升,而官军缩腹张目以观,湖兵分米不敢言。公无以为计,时左哨将与公隔江而军,公潜济江,就左哨将乞粮而请并兵攻工尧。左哨将以分地拒公,公笑而还曰:"兵粮吾自有之,姑试公耳。"左哨将惭,公还军,乃夜分军三百人缘山而右足间道,三百人缘江而左上山,并绕出工尧背插旗为号,煮余粮为稀糜食而遣之。黎明合战,贼殊死鬪,我军却,麾而进,又却。公亲斩却者一人,而提其头以令军,复麾而进。先所遣间道卒,皆巳至,登山插旗。初,岑璋既与公为约,而遣兵二千人,阳为助猛守工尧遣精卒千人,以护女为名,居猛左右。璋兵在阵后,望见山上旗,大嚣曰:“天兵得工尧矣!”溃而却。猛军见后阵却,亦嚣而却。我军乘之,斩猛子邦彦于阵中,蹂尸数里,遂入隘,得其积粟,军始饱。乘胜攻田州,猛闻工尧破,窘急欲走交趾,而璋卒五百人护猛妻以归,五百人独守猛。指猛所欲走,绐之曰:“此路皆天兵也,不如且走归顺为后图。”

译紫江沈公承袭指挥使之职时,还未满二十岁,就已经能够骑马徒手搏击贼人,贼人都畏惧他。不久调任征讨永安〔实事一〕,曾率数百人突袭陈村寨。贼人筑墙据守山上,沈公一人拍马登山,贼人退下山去,引诱沈公进入泥淖。马陷入泥中,便用嘴撑住泥地跃起,马脚终于踏到陆地。三个酋长上前冲入泥淖劫杀沈公:一个从左边掷标枪,一个从右边挥刀,夹住他的马;另一个在十步之外张弩。沈公扭头避过标枪,又用标枪挑中右脚来躲让刀锋;标枪擦着脖子一寸而过,刀刃砍在马镫上,竟把铁镫砍断。沈公射中掷标枪者的颈部缺口,将他射死;左手挂弓,右手拔刀,在马镫之间砍杀持刀的酋长,砍断他的下颌骨、打落牙齿,将他杀死。弩箭射来,弩手中箭,丢下弩,弯腰用手爬上山。沈公又射中他的脊背。接连杀死三个酋长后,后续骑兵赶到,我军割下他们的首级。沈公把其中两个酋长让给后来的骑兵报功,自己把颊车被砍断的那个酋长作为战功。其余贼人逃入竹林,追兵在竹林中交战,又斩杀若干酋长。沈公被毒弩射中胳膊,整顿军队返回。检验战功时,有人认为颊车被砍断的那具尸体不是完整首级,想以此为难。监军吴布政大怒说:‘难道贼人会伸长脖子等着人砍吗?’于是命令记作战功,沈公升任都指挥佥事。义宁贼寇进犯临桂〔实事二〕,抢掠后逃回巢穴。沈公追赶他们。贼巢有两处险隘,贼人埋伏士兵在丁岭隘等待,又让熟猺谎称某一隘口已经封闭,诱导沈公进入丁岭。沈公识破了他们的计策,斩断所谓封闭隘口的障碍后进入,果然路上没有伏兵,便擒获几个贩卖消息的人。沈公把丁岭贼人的情况告诉他们,便牵着他们带路进入贼巢;熟猺也把沈公斩开隘口的消息告诉丁岭贼人,贼人回身奔向巢穴,结果被沈公大破。贼人逃跑,沈公独自追逐一个酋长。酋长骑马逃到悬崖边,困窘之下弃马跳入山涧。沈公也骑马跳入山涧,山涧深得没过马头,马浮在水中,沈公上岸时全身都湿了。他把湿马拴在树上,沿着山涧寻找酋长;酋长泅水逃走。沈公看准水中的影子射箭,水面上出现血丝,便下水将他斩杀。后续骑兵接连抵达崖边,看见沈公提着人头站在水中;悬崖陡峻,无法跳下,便寻找道路跟随沈公,而贼人已经逃远。沈公骑着湿马与诸骑兵追赶,仍然斩获数十个首级后返回。荔浦贼人八千多人〔实事三〕渡江向东而去。侦察贼情的人告诉沈公后,他仓促率五百人等候在江岸,驻扎于白面寨,距离蛟龙、滑石两处滩头各数里。侦察者又报告,贼人已经吃饱,正要返回,马上就要到江边。沈公认为滑石滩狭窄,若牵着绳子渡河,即使人数众多也可以逼近攻击;蛟龙滩宽阔,贼人列队渡河,人数众多便难以对付。我想把他们从宽处夺来,逼到狭处。于是下令军中制作旗帜,但军中没有一尺布,便砍下岸边的竹子,竖起竹竿,编竹篾做旗面,片刻间制成数百面旗。把旗插在蛟龙滩,命几十名老弱士卒守在那里,燃烧柴草制造烟雾来迷惑贼人。贼人到来后,果然避开蛟龙滩,奔向滑石滩。沈公分兵驻守两岸,又暗中用小船载着几十名精兵,埋伏在芦苇中。贼人驻扎在江中洲上,保护渡河队伍,已经渡过将近一半。沈公乘小船顺着急流冲击贼人,两岸军队呐喊着向前进攻。有一名酋长骑马站在水中,挺着标枪迎向小船。沈公弃船跳入水中,斩杀持标枪的酋长,骑马的贼人全都跌倒在洲上。贼人惊退,已经渡河到西岸的逃向巢穴,尚未渡河的则进退不得,逃上山后又偷偷奔向蛟龙滩渡河。洲上的贼人孤立无援,船上的军队进攻江洲;两岸军队这时也赶到,下水夹攻。洲上贼人的后队争相逃走,互相拥挤掉入深渊淹死,数也数不清;前队则全部被俘,俘获若干活口和首级,并收回贼人在两岸掠夺的牛畜。这一战以五百人击破八千多贼人,沈公用奇计往往如此。又因战功升任都司同知。嘉靖六年,岑猛叛乱〔实事四〕,聚集数万军队,督府上奏请求诛讨他。一天,督府召沈公商议说:‘归顺的岑璋是岑猛的岳父,他为什么反而帮助岑猛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沈公平素能够探知王官的隐秘事情,便说:‘岑璋的女儿失宠,岑璋心中怨恨岑猛,只是表面上貌合神离罢了。’沈公又秘密对督府说:‘如此这般可以使岑璋擒获岑猛。’督府又说:‘岑猛凭借上游地势,拥兵而居高临下顺流而下,那么邕州、梧州诸郡就危险了,怎么办?’沈公说:‘这不值得忧虑。土官大多已经享尽富贵,眷恋自己的巢穴;他们之所以叛乱,是害怕被诛杀,并没有别的志向。岑猛离开田州,而子女玉帛都在那里;如果有人乘虚袭击,岑猛怎么能不忧虑呢?’督府又担心岑猛逃往交趾,说:‘岑猛逃到交趾,就会被封闭而不能回来,他怎么能不忧虑呢?’岑猛果然如沈公所料,而岑璋平素敬重沈公,沈公便暗中派人去联络岑璋。于是督府进兵,分五路进入岑猛的辖地。岑猛的精兵全在工尧,诸将相互推诿,没有人敢承担进攻。沈公主动请求率领中路,攻打工尧;距工尧五里扎营,进攻险隘,因险隘坚固而退兵,又在五里外扎营,军粮将要耗尽。湖兵五千人向沈公请求,说愿意吃饱后与敌人决死。沈公当时只有自己携带的家粮五十石,便按每人一升分给湖兵;官军却缩着肚子瞪眼旁观,湖兵分粮时也不敢说话。沈公无计可施。当时左哨将领与沈公隔江驻军,沈公暗中渡江,前往左哨将领处求粮,并请求合并兵力攻打工尧。左哨将领以分属不同辖区为由拒绝沈公,沈公笑着返回,说:‘军粮我自己有,只是姑且试探你罢了。’左哨将领感到惭愧。沈公回到军中,于是夜里分派三百人沿山从右边走小路,三百人沿江从左边上山,同时绕到工尧背后,插旗作为信号;又把剩余的粮食煮成稀粥,给他们吃了再派出去。黎明时交战,贼人拼死战斗,我军退却,沈公挥军旗命令前进,军队又退却。沈公亲自斩杀一名退却者,提着他的头向军队示众,再次挥军前进。此前派出的走小路的士兵都已经到达,登山插旗。起初,岑璋既然已经与沈公约定,便派两千人,表面上说帮助岑猛守工尧,实际上派一千名精兵,以保护女儿为名,驻在岑猛左右。岑璋的军队在阵后,看见山上的旗帜,大声喊道:‘天兵已经攻下工尧了!’于是溃败退却。岑猛的军队见后阵退却,也大声喧嚷着退走。我军乘势追击,在阵中斩杀岑猛的儿子邦彦,践踏尸体数里,终于进入险隘,得到贼人积存的粮食,军队这才吃饱。乘胜攻打田州。岑猛听说工尧失守,困窘急迫,想逃往交趾;而岑璋派五百人护送岑猛的妻子回归顺,另派五百人单独看守岑猛。对于岑猛想逃的方向,他们欺骗他说:‘这条路全是天兵,不如暂且逃回归顺,以后再作打算。’

猛不得巳从之。璋待于境,相见因相抱哭。璋以子女歌舞饮食,恣猛圈留之,而潜遣其子报公于田州。公入田州五日,而诸哨始至。璋所使报猛所在者,事颇泄。左哨将移军压归顺境,索猛欲破败公事,自为功。璋以二十牛、百瓮酒犒军,而谓左哨将曰:“猛诚有之,公无急也。”于是碎猛而斩其首,亟送督府,斩他囚首贯猛尸而以与左哨将。左哨将喜于得猛,而抽军献猛首。督府则猛首已枭一日矣。猛死,田州平安,置猛子邦相于福建,而议设流官。公曰:“思恩设流官,反侧至今未憗,田州复然,两贼且合从起矣。”督府不听,且调公守田州。公请以他将假守三月,而待希仪治装。他将守之一月,而田州酋卢苏果与思恩酋王受连兵刼城,他将狼狈归,田州复为贼巢。公又言于督府曰:“两酋能用其众,以复故主为名,今若返岑邦相于福建,而置之南宁,此奇货也,可使两酋坐受缚矣。”督府复不听,而征兵数十万,征之既而失利。督府以罪罢,新督府余姚王公至,其所以抚定两酋,公多与其谋,因荐公右江参将。右江故治柳州,柳在万山中,城外皆贼巢,军民至无志柯田,而室庐妻子数被焚刼,知府刘琏殪于贼。知府邓鋐间出城,弩中其膊。自是诸军民官必甲而后敢出城。城兵又疲,不足仗。公为参将,始议剿五都【实事五】五都去城五六里,而巢最险,贼又最獗,所虏获人畜最富。巢中不闻官兵者百余年。公乃以五百兵付百户蒋绍宗,使捣其巢。贼蜂出,褁我兵,杀数十人,而隘其入路,使不得返。我兵即贼巢为营,固守而因贼粮以为食。然气夺不能战,贼亦欲坐踣之。于是百户潜遣人茇而告急于公。公即上马,复聚兵得五百人,入巢为援。既至,声铳者三,因奋击贼。百户兵闻铳声,亦出奋击贼。贼分兵为二,腹背战我兵,鼓噪斩级。贼不支,然尚横鲠两阵中,守隘不肯散。公使人茇而以胜告百户,百户亦使人茇而以胜告公。公因谓百户曰:「汝且据巢毋出,待贼服乃巳。不服,更夹攻之,可尽擒也。」贼素怯柳州兵,最易与。至是诇曰:「汝谁也,敢入吾巢?」公使人绐曰:「是新参将老沈所率藤峡军耳。」两江贼熟老沈名,而惮藤峡军,因咋舌曰:「吾固知柳州兵不及此。」相持数日,贼不退,然心惧。因熟猺为觧。熟猺者,界汉人生猺獞间,阳附官军而阴附贼,或官军势盛附官军,贼势盛附贼,以为常。于是熟猺间说于公曰:「请为两家觧鬪。」公度贼尚劲,乃且听其说,而谓熟猺曰:「返我生口牛马,我兵乃去。」贼以所虏生口二十,牛马百四十为献。贼收众奔山顶,而空隘以通百户兵。公兵与百户兵牵连行至城,城中人讙,始知柳州兵之能战。贼也。公以为欲大破贼,非狼兵不可。右江狼兵惟那地最劲,乃请于军门,以那地兵二千戍柳州。柳之有戍狼兵,自公始【以下六叚皆泛说】先是贼势张甚,而熟猺及城中【布间谍】黠吏民多为贼诇者,贼耳目徧官府左右。官府闺闼动色情性,贼在溪峝千百里外辄知。凡议大征或雕剿,口语沓沓未及聚兵而手足尽露,以是贼得阴为备,或伏岩薮伺官兵殪之,或先徙妻子畜聚于邻巢而自空巢以待官兵,官兵至,徒手无所得,甚者我所任为乡导,往往为贼误我入死地,崩坠厓谷,不战而糜烂者过半,而贼以耳目故,益知官军虚实与民积聚少多,乘虚掠,多所入,无一当而所噬无不饱。我兵筑堡增戍,则益纷然如□穴守鼠,而贼活脱不可踪迹。公以为图胜算,莫如得贼情,得贼情则莫如谍。而使官府人为谍,则贼生疑,于是阴求得素与猺人商贩者数十人,假以买物,召至府,密谓之曰:「吾素知若辈通猺,吾不罪若,更与若银为贩本,若试为我诇贼。」众感诺,乃人给银五两,使益买物,散入诸峝中。诸猺虽凶暴乐杀人,然贩者至则寨寨传送,护卫饮食,恐损一贩者,则诸贩不至,是以虽绝栈深箐,贩者无所不历。每有动静,贩者辄先知,奔走报公。公厚赏贩者而秘其事,虽肘腋亲近,绝不得闻。至期鸣铳者三,则诸兵皆聚,第谓之曰:「今日出某门而遣心腹人为旗头,引诸军。」诸军贸贸行,问旗头,旗头不知曰:「然则汝何引我?」曰:「公强我□,我漫往耳。」军行千万人,其所往独公与旗头两人知之而已。顷之札营设伏,贼果至,遇伏奔追,殪之。已而贼寇他所,则公军又已先在,或绝远村聚,贼度官军所必不至而潜寇,则公军又已先在,贼始惊以为神,而我军亦不知公自何得之也。公始至柳,令诸猺得出入儥买游嬉,城中无禁,诸猺时入府见公,公儿女抚之久之,稍稍择其巧便晓事者,结以厚赏,使诇贼。

译岑猛不得已听从了他们。岑璋在边境等候,两人相见后相抱痛哭。岑璋让岑猛任意挑选子女、歌舞和饮食,暗中派儿子到田州向沈公报告岑猛的所在。沈公进入田州五天后,各路军队才陆续到达。岑璋派人报告岑猛所在的事情泄露得颇多。左哨将领把军队移到归顺边境,索要岑猛,想借此破坏沈公的事情、把功劳归于自己。岑璋用二十头牛、百瓮酒犒劳军队,并对左哨将领说:‘岑猛确实在这里,您不必着急。’于是把岑猛碎尸并斩下他的首级,急忙送往督府;又斩下其他囚犯的首级,贯在岑猛尸体上,把尸体交给左哨将领。左哨将领高兴地以为自己擒获了岑猛,便抽调军队献上岑猛首级;督府那边,岑猛的首级却已经悬挂一天了。岑猛死后,田州平定,朝廷把岑猛的儿子邦相安置到福建,并商议设置流官。沈公说:‘思恩设置流官后,反复不安至今没有停止;田州如果也这样,两名贼酋就会联合起来再次起兵。’督府不听,并且调沈公守卫田州。沈公请求让别的将领代理守卫三个月,等候希仪收拾行装。那名将领守了一个月,田州酋长卢苏果然与思恩酋长王受联合发兵劫掠城池;那名将领狼狈退回,田州又成为贼巢。沈公又对督府说:‘两个酋长能够使用他们的军队,以恢复旧主为名。如今如果把岑邦相从福建送回,安置在南宁,这是一个奇货,可以使两个酋长坐等被擒。’ 督府仍不听从,反而征调数十万军队;出兵以后却遭到失败。督府因罪被罢职,新任督府余姚王公到任后,他安抚平定两名酋长的办法,多与沈公共同谋划,于是推荐沈公担任右江参将。右江旧治所在柳州,柳州处在万山之中,城外全是贼巢;军民甚至不敢到城外耕种,房屋和妻儿多次被焚烧劫掠。知府刘琏被贼人杀死,知府邓鋐偶尔出城,也被弩箭射中胳膊。从此各级军民官员必须穿戴铠甲后才敢出城。城中士兵又疲惫不堪,不能依靠。沈公任参将后,才开始商议剿灭五都〔实事五〕。五都距离城池五六里,巢穴最险,贼人又最凶悍,所掳获的人畜最多;巢中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听到官兵的声音。于是沈公把五百名士兵交给百户蒋绍宗,命他突袭贼巢。贼人蜂拥而出,包围我军,杀死数十人,又堵住我军退路,使他们不能返回。我军便以贼巢作为营地,坚守其中,并依靠贼人的粮食充饥。然而士气已丧失,不能作战,贼人也想坐等把他们困垮。于是百户暗中派人通过草莽来向沈公告急。沈公立即上马,再召集军队得到五百人,进入贼巢救援。到达后,鸣放三声火铳,随即奋力攻击贼人。百户的士兵听到铳声,也出来奋力攻击贼人。贼人分兵为两路,从前后夹击我军,击鼓呐喊,斩取首级。贼人渐渐支撑不住,但仍横阻在两军之间,守住险隘不肯逃散。沈公派人穿过草莽把胜利的消息告诉百户,百户也派人穿过草莽把胜利的消息告诉沈公。沈公于是对百户说:‘你暂且占据巢穴,不要出战,等贼人屈服为止;如果不服,再从两面夹攻他们,就可以全部擒获。’贼人一向畏惧柳州兵,最容易对付。到了这时,他们侦察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进入我们的巢穴?’沈公派人欺骗说:‘这是新任参将老沈率领的藤峡军。’两江的贼人熟悉老沈的名声,又害怕藤峡军,便咂舌说:‘我本来就知道柳州兵比不上这些人。’双方相持数日,贼人虽不退却,心中却已经恐惧。于是通过熟猺从中调解。熟猺,是夹杂居住在汉人与猺獞之间的人,他们表面依附官军,暗中依附贼人;有时官军势大便依附官军,贼势强大便依附贼人,向来如此。此时熟猺从中对沈公劝解说:‘请允许我为两家调解争斗。’沈公估量贼势仍然强盛,便暂且听取他的说法,对熟猺说:‘把我方被俘的百姓、牛马送回来,我的军队才撤走。’贼人送来被掳的百姓二十人、牛马一百四十匹作为献礼。贼人收拢队伍逃到山顶,腾出险隘让百户的军队通过。沈公的军队与百户的军队相连而行,返回城中;城里人欢呼起来,这才知道柳州兵能够作战。贼人也是如此。沈公认为,要想大破贼人,非使用狼兵不可。右江狼兵中只有那地的最为强悍,于是向军门请求调那地兵二千人戍守柳州。柳州设置狼兵戍守,自沈公开始〔以下六段都是概括叙述〕。在此以前,贼势极其嚣张,熟猺以及城中的狡猾官吏和百姓中有许多人替贼人刺探消息,贼人的耳目遍布官府内外。官府闺房中的一举一动、情感隐私,贼人在溪峒千百里以外也能立即知道。凡是商议大规模征讨或突然剿袭,话还没有说完、军队还没有聚集,行动就已经完全暴露;因此贼人能够暗中准备,有时埋伏在山岩草莽中等待官兵,把官兵杀死;有时先把妻儿和牲畜财物迁往邻近巢穴,自己腾空巢穴等待官兵;官兵到达后,徒劳无获。更严重的是,我方任用的乡导往往被贼人误导,带领我们进入死地,坠落山崖深谷;没有交战便溃烂损失的过半。贼人因为耳目众多,更加了解官军的虚实以及百姓积蓄的多少,便乘虚抢掠,所到之处无不攻入,自己没有损失,却把掠夺所得吃得饱饱的。我军修筑堡垒、增加戍兵,反而更加纷乱,像〔□〕穴中守鼠一样,而贼人行动自由,无法追踪。沈公认为,谋求胜算不如掌握贼情;掌握贼情不如使用间谍。但如果让官府的人做间谍,贼人就会怀疑,于是暗中寻找几十名一向与猺人做买卖的人,假称要购买货物,把他们召到府中,秘密对他们说:‘我一向知道你们与猺人往来,我不治你们的罪,还给你们银钱作为贩卖货物的本钱;你们试着替我侦察贼情。’ 众人感动而答应,于是每人发给五两银子,让他们多买货物,分散进入各个溪峒。各地猺人虽然凶暴而喜欢杀人,但贩货者一到,便由一个寨子传送到另一个寨子,保护他们的饮食起居;因为害怕损伤一个贩货者,其他贩货者就不再来,所以即使栈道断绝、深山竹林阻隔,贩货者也无处不到。每当有任何动静,贩货者总能先知道,奔走报告沈公。沈公重重赏赐贩货者,并严密保守此事,即使是身边亲近的人,也绝不让他们听闻。到了约定日期,鸣放三声火铳,诸军便全部集合。沈公只对他们说:‘今天从某个城门出去,派我的亲信做旗头,带领各军。’诸军糊里糊涂地行进,问旗头去哪里,旗头不知道,说:‘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跟着我?’答道:‘沈公强迫我这样做,我只是随便走走罢了。’军队行动成千上万,究竟去哪里,只有沈公和旗头两个人知道。不久便扎营设伏,贼人果然到来,遭遇伏兵后逃跑,官军追击将其杀死。后来贼人进犯别处,沈公的军队又已经先到;有时贼人到极远的村寨聚落,估计官军一定不会到而偷偷进犯,沈公的军队又已经先到。贼人开始惊恐,以为沈公是神,而我军也不知道沈公究竟从哪里得到消息。沈公刚到柳州时,便命各地猺人可以自由出入城中买卖游玩,城里不加禁止。猺人有时进府见沈公,沈公让儿女长久抚慰他们,逐渐挑选其中机灵能办事的人,用重赏与他们结交,让他们侦察贼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后贼发其火伍中辄报公,公又厚赏之,而问谓诸猺曰:「若见我若妻子,何不来见?」夫人诸猺叩头不敢,公曰:「试令其来。」已而猺妇五六人来,夫人好言慰劳,赏之针线包帕诸物,以银簪簪其头,又命诸妾婢灌之以酒,人数大碗,察羣妇中其夫尝以贼事报者,则又阴摘之。他所劳苦之,曰:“若夫为吾大人尽力良苦,私赏之包帕银簪诸物,倍于人前所赏者,而益以珍果美物,塞其袖中。又阴戒之勿令人2也。”诸猺妇既多得赏,又酒醉跟跄,舞手出府门。猺夫望见之,欢喜争前掖而归。巢自是诸猺妇来者至数百人。夫人倾筐箧,针头线尾皆尽,犹不能给。而猺妇相戒以勿令人知者,猺妇又泄之以所独得珍果美物,夸诸猺妇,以为夫人爱已。诸猺妇皆怏怏心羡,嗾其夫使报贼,冀巳入府得珍果美物。而公间使人往诸巢中,阴以夫人之命赐物。诸猺妇自是贼中消息,或诸猺不肯言,则猺妇嗾之使言;或诸猺竟不肯言者,则诸猺妇自以使人至巢赐物时,附耳语云云:“若勿向我老公语也。”公用兵风雨来去,既得贼时,率轻骑【不旁及】剿其尤剧者一二人。兵至巢,以营为绳绕,记剧贼家,示诸军。所捕绳之内,老弱妇女牛畜无一免者;绳之外,老弱妇女牛畜无一及者。遂出巢数里,遇平地,度贼援所不至,则停军审究其为剧贼家妇女牛畜者收之,其虽获于剧贼家而系邻家与邻巢者还之。诸猺得完室家与见还者皆喜,以为往时官军入巢见人辄杀,或贼遁则搜斩不为贼者以充级,故贼詈我辈。我虽为贼时得脱,或保孥赀;汝辈虽不为贼时见杀,或孥赀为虏。自今我辈乃有颜面詈贼矣。公入巢【严党恶】有助贼战者,既还军,遣熟猺檄之曰:“若奈何助贼战?吾剿若无赦。”顷之,梼其巢尽歼之。自是凡所鵰剿历数百巢,竟无一人敢助贼战者。鵰剿所过他巢,或刀弩而门瞷,既还军则檄曰:“若奈何刀弩而门瞷?今罚若五牛,不者且剿。”自是所历百数巢,竟无一人敢刀弩而门瞷者。所获剧贼【不诛杀】多不杀,剜两目,刖两耳,赏银数两而还之巢。自是他贼有所虏掠,多不遣兵而用剜目者骑。而一人牵以诣贼使,征所虏掠。贼见之,惊曰:“某巢某也。”震慑不敢隐,尽还所虏掠。而剜目者索不巳,贼至,出自所有与之,公以给被虏者,而以其余给剜目者。剜目者每一入巢,则利益多,而为贼者所获每不补所偿,则益无利。在柳州所剜目七人,其六人皆为官用,其还巢而复为贼者覃万星一人而巳公竟以计擒杀之。公始议【密】发兵,故制欲发兵必请督府,督府檄下乃发。公以为:“吾治文书,吾掾史知之。文书上府,府檄下,我府掾史知之。多人知则泄。”又柳去督府千里,待报踰时,坐失机会。而书檄往来,水陆诸巢络绎,能保不为贼得?于是凡率兵入巢,未尝先请。既胜,则上首虏督府,而以邂逅追贼至巢为觧。于是督府不能以文法诘,而兵谋得无泄。公尝欲剿一巢,而恐其泄也,仍佯病。所部入问病,公曰:“吾病,思鸟兽肉。若辈能从我猎乎?”因起出猎,去贼二里而止。营军中始知其非猎也。公耳目多,贼不能薮,率走之他巢。他巢人又吓之曰:“公且剿汝。”则又走之他巢。他巢吓之,则又走。跰血瘇以死,或馁稿崖谷。公又每以【不测】甚雨凄冻风冥之夜,察贼所止宿处,四散遣人赍火铳,以筒贮火,衣毯衣毳帽,与草同色,潜至贼所。夜声铳者三,贼尽惊:“老沈至矣!”挈妻子裸而蒲伏上山顶,儿啼女咷,往往寒冻死,或触崖石死,不者且为虎咬。诸妻子更相嗟怨:“汝为贼之利至此!”黎明下山诇之,则寂无人。阴使其党至城诇之。时公所遣衣毯者四散诸巢,同夜举铳。明日,诸巢所使为诇者亦同会于城旁。西巢人谓东巢人曰:“老沈昨夜来吾巢。”东巢人谓西巢人曰:“老沈昨夜来吾巢。”则固巳更相怪骇。巳而诇之城中人,则老沈固安坐城中不出也,益怪骇曰:“昨声铳者谁耶?鬼耶?”诸猺又自相吓曰:“虎咬人者,老沈所使也。”自此贼益胆落,或易。面为好猺獞,而柳城四旁,一童子牵牛行深山数百里,无敢诃者。其军民往往寄牛于猺家以耕,或索鸡酒于猺,猺不敢不与。公在柳先后十三年,名贼宿猾几尽。而韦扶谏者,马平四都猺贼【实事六】弩中知府膊者也,凶猾甚。先是尝七捕之不能得,至公亦七捕之不能得。会有报扶谏逃邻巢三层巢者,公潜率兵剿之。

译后来贼人一有行动,他们的同伙便常常报告沈公;沈公又重重赏赐他们,并问各猺人说:‘你们见到我的妻子儿女,为什么不来拜见?’夫人和猺人都叩头不敢答应。沈公说:‘试着让他们来。’不久有五六个猺妇前来,夫人用好言慰劳她们,赏给针线包、手帕等物,又用银簪给她们簪在头上,并命妾婢给她们灌酒,每人喝下大碗酒;察看这些妇女中有谁的丈夫曾经因贼情报告,便又暗中挑选出来。对其他地方的猺妇则慰劳说:‘你们的丈夫替我们大人尽力,十分辛苦。’私下赏给她们包帕、银簪等物,比当众所赏的多一倍,还增加珍果美食,塞进她们袖中;又暗中告诫她们不要让别人知道。猺妇们既得到许多赏赐,又喝醉踉跄,挥手走出府门。猺人丈夫看见她们,欢喜地争相上前搀扶回去。从此来到府中的猺妇多达数百人。夫人把筐箧里的东西全都倒空,针头线尾也用尽了,仍然不能供应。夫人暗中嘱咐猺妇不要让别人知道,但猺妇们又把自己独得的珍果美物泄露出去,向其他猺妇夸耀,以为夫人偏爱自己。其他猺妇都心中不满而暗自羡慕,便唆使丈夫替官府报告贼情,希望自己也能进府得到珍果美物。沈公又暗中派人到各个巢穴,借夫人的名义赏赐物品。从此贼中的消息便由猺妇提供;有时猺人不肯说,猺妇便唆使他们说;有时猺人始终不肯说,猺妇便在派人到巢穴赏物时,附耳低语说:‘你不要告诉我的老公。’沈公用兵像风雨一样来去,得到贼情后,通常率领轻骑〔不牵连其他人〕,剿灭其中最凶恶的一两个贼人。军队到达巢穴,便用绳子把营地围起来,记下凶贼的家,指示给诸军。绳子以内所捕获的老弱妇女和牛畜,没有一个遗漏;绳子以外的老弱妇女和牛畜,也没有一个牵连。于是走出巢穴数里,遇到平地,估量贼人的援兵不会到达,便停军审问,把属于凶贼家中的妇女牛畜收下;即使是在凶贼家中捕获、但实际上属于邻家或邻巢的,则归还给他们。猺人得以保全家庭,或看见被归还的人畜,都很高兴,认为过去官军进入巢穴,看见人就杀;有时贼人逃走,官军便搜捕斩杀并非贼人的人来充当首级,所以贼人骂他们说:‘我们做贼时还能逃脱,或者保全妻儿财产;你们没有做贼却被杀,妻儿财产还被掳走。’从今以后,我们总算有脸骂贼了。沈公进入巢穴〔严惩党恶〕,发现有帮助贼人作战的,退军以后,便派熟猺传檄给他们说:‘你们为什么帮助贼人作战?我剿灭你们,绝不宽赦。’ 不久便捣毁他们的巢穴,将他们全部歼灭。从此凡是所剿灭的数百个巢穴,竟没有一个人敢帮助贼人作战。剿袭经过其他巢穴时,有的拿刀弩在门口窥伺;退军以后便传檄说:‘你们为什么拿刀弩在门口窥伺?现在罚你们五头牛,不交出牛来就要剿灭你们。’从此经过一百多个巢穴,竟没有一个人敢拿刀弩在门口窥伺。所捕获的凶贼〔不诛杀〕大多不杀,只剜去双眼,割掉双耳,赏给几两银子,再送回巢穴。从此其他贼人有了掠夺,往往不派兵,而是让剜眼的人骑马前去;再由一个人牵着他到贼人那里,索取被掠之物。贼人见到他,惊恐地说:‘这是某巢某人。’于是震慑不敢隐瞒,全部归还所掠之物。剜眼者仍不停索取,贼人到来后,便拿出自己的东西给他;沈公把其中一部分用来补偿被掳者,其余给剜眼者。剜眼者每进一个巢穴,所得利益就多;而贼人掠获的东西往往抵不上赔偿,越来越无利可图。柳州被剜眼的七人中,六人都被官府任用;回到巢穴后再次做贼的,只有覃万星一人,沈公最终用计擒获并杀了他。沈公起初商议〔秘密〕出兵,所以特意制定规矩,凡要出兵必须先请示督府,等督府下檄才能出兵。沈公认为:‘我办理文书,我的属吏会知道;’ 文书上报督府,督府下发檄文,我府中的属吏又会知道。知道的人多了,事情就会泄露。而且柳州距离督府千里,等待回复超过时日,便会白白失去机会。何况书信檄文往来,水路陆路经过各个巢穴,怎么能保证不被贼人得到?因此凡是率军进入巢穴,从来不预先请示。取得胜利后,才把首级和俘虏上报督府,说是偶然追贼追到巢穴,以此作为解释。这样督府便不能依据文法责问,出兵的谋划也不会泄露。沈公曾想剿灭一个巢穴,又害怕事情泄露,便仍然假装生病。部下进来问病情,沈公说:‘我病了,想吃鸟兽肉。你们能跟我去打猎吗?’于是起身出城打猎,距离贼人二里处便停下。军营中的士兵这才知道这不是打猎。沈公的耳目很多,贼人不能藏匿,纷纷逃往其他巢穴。其他巢穴的人又吓唬他们说:‘沈公将要来剿灭你们了。’他们便又逃往别的巢穴;别的巢穴再吓唬,他们又继续逃走。贼人疲于奔命,流血肿胀而死,或者饥饿枯槁,死在山崖深谷中。沈公又常常在出人意料的暴雨、凄寒、狂风、昏暗之夜,察看贼人住宿的地方,分头派人携带火铳,铳筒中装好火药,身穿毯衣、戴着毳帽,颜色与草相同,暗中抵达贼人住处。夜里鸣放三声火铳,贼人全都惊叫:‘老沈来了!’便带着妻儿,赤身伏地爬上山顶;孩子哭、妇女叫,往往因寒冷冻死,或者碰撞山崖石头而死,否则就会被老虎咬死。各家的妻儿相互叹息埋怨:‘你做贼,竟让我们遭到这种祸害!’黎明下山侦察,便发现那里寂静无人。暗中派同伙到城中侦察。当时沈公派出的那些身穿毯衣的人分散在各个巢穴,同一夜鸣放火铳。第二天,各巢穴派来侦察的人也同时聚集在城旁。西巢的人对东巢的人说:‘老沈昨夜来到我们巢穴。’东巢的人对西巢的人说:‘老沈昨夜来到我们巢穴。’他们已经相互惊疑恐惧。后来侦察城中,才发现老沈正安坐在城中,根本没有出城,更加惊骇说:‘昨夜鸣铳的究竟是谁?是鬼吗?’各猺人又互相恐吓说:‘咬人的老虎,都是老沈派来的。’从此贼人的胆气更加丧失,有的改变面貌,装作善良的猺獞;而柳州城四周,即使有一个童子牵着牛在深山中走数百里,也没有人敢呵斥他。官军和百姓往往把牛寄养在猺人家中耕田,有时向猺人索取鸡和酒,猺人也不敢不给。沈公在柳州前后十三年,著名的贼人和老奸宿猾几乎全部消灭。韦扶谏是马平四都的猺贼〔实事六〕,就是用弩射中知府胳膊的人,凶狠狡猾至极。此前曾七次捕捉他而不能擒获,沈公任职后也七次捕捉他而不能擒获。恰好有人报告韦扶谏逃到邻近的三层巢,沈公便暗中率兵去剿灭那里。

至巢则扶谏又已与三层贼往刦他所,而三层贼妻子独在。公尽俘以归,计七十余人。平时公所俘贼妻子尽以与狼兵为赏,至是独不与,而闭之空室中,善饮食之。公又阴使狼兵数百人怒而挺刀狰狞入室,恐诸妇女作欲抢状。公佯执鞭痛鞭狼兵使退,如是者三,欲以深德诸妇女,而潜使诸猺闻之以系其心。公又使熟猺谓诸猺之亡妻者曰:「吾不害汝,但得韦扶谏则还汝妻子矣。」诸猺四五人来投公,公令入空室视其妻。夫妻相持哭,其小子牵其父哭。妻曰:「非沈公,吾为狼兵杀且抢久矣。」已而怨相詈曰:「咄,扶谏非汝爹,非汝娘,何不缚以赎我?」诸猺心割而别,复见公。公曰:「欲得扶谏耳。」诸猺曰:「扶谏已逃他巢,图之实难。虽然,愿公切勿以吾妻子与狼兵也,吾且为公缓图之。」公曰:「诺。」因杀牛犒诸猺而去之。诸猺踪迹扶谏所在,遂往以言恼扶谏曰:「还我妻子。」扶谏不应。诸猺因曰:「我辈失妻子,计穷,惟有更随汝作贼耳。」扶谏喜,诸猺乃诡相与计曰:「今官府虏吾妻子,而穿山驿与守堡百户与廵司俱在山中,今往劫之,三印可必得也。官府惧失三印得重罪,以易吾妻子可必得也。」扶谏曰:「善。」扶谏既离巢,则党益孤。诸猺因醉扶谏与其党而缚之,置岩洞中,而使熟猺报公曰:「得扶谏矣,恐见卖,可遣吾妻子于三十里外相易。」公以为吾不遣诸猺,且谓吾怯,于是锁诸猺妻刃挟之以行,至三十里,使熟猺谕诸猺曰:「诸猺且刼妻子。」者先杀妻子,然后战。诸猺请于公曰:「吾献扶谏,惧雠。公可遣三十人至岩洞自取之。」公虑诸猺有变,乃选健卒十五人,赏而遣之,曰:「得扶谏,吾且赏汝;若诸猺杀汝者,吾且重赏汝家。」又以十五人付之熟猺,而质熟猺妻子,曰:「十五人者,损一人,汝妻子虀粉矣。」至岩洞中,果得扶谏而出。诸猺闭之五里外,惧扶谏往而妻子不至,复要公曰:「必相易于此。」公又曰:「吾不往,诸猺且谓吾怯。」于是先遣诸猺中妻女四五人往,言刃挟诸妇女状。诸猺吐舌,惧杀妻子,帖息不敢动,遂易扶谏以归,剜扶谏目,截耳,剔心手足,斩之而四悬诸城门。诸猺出入城者见之,无不股栗。诸猺既熟公威信,公尝调一巢往征他巢,虽惧雠,然不敢不往。牛畜尽俘以归,独首虏生口视狼兵为少耳。公亦尽以所俘牛畜赏诸猺。其后复调而与之期会,天大雨,诸猺惧失期,乘雨泅溪水,没者六人。公劳苦之,命没者人三牛付其家,其余皆遣还之。自广西为将,如韩观山云:「惟能使猺人不作贼,至公能使猺攻猺,则广西所未有也。」十六年而有思恩岑金之变。初,思恩府土官岑浚叛【实事七】被诛而立流官,以某酋一人徐五韦贵为土廵检,分掌其兵各万余人,而听于流官。然夷民犷悍,不乐汉法,数十年间凡数叛,则数举兵诛之,而亦不能定也。当破岑浚时,调兵镇安,镇安掠思恩生口以归。已而其中一人长大而姣,因托言岑浚子而名之曰金,夷民益思乱。镇安乃潜召其酋长,出金而与之盟曰:「汝小主也。」诸酋感泣,拥金以归镇安。因要之曰:「金立与我某地几百里。」遂盟金而遣之。诸酋聚兵五千人以奉金,将攻城郭复故地,诸夷多欲为响应者,势汹汹。而先时浚既诛,其酋杨留者无所归,乃率其党千余人诣宾州应募为打手,宾州兵素弱,故倚打手。至是留欲往投金以逞,时公与兵备皆在宾州。留入言于公曰:「留小主人在,请往。」公方虑岑金之危,思恩未暇,虑留之在肘腋也。闻留言,独心骇,以为金去宾州数百里,而留应之,表里相扇,宾州危矣。宾州危,则咽喉哽,咽喉哽,则广右尽骚,而何有于思恩?此事大不可,急图宜以计欵之。乃婉色好语谓留曰:「汝苐往。我曩征田州,调兵镇安时,巳闻有岑金在是,岑浚苐九子也。」留闻是言,固巳剌心。公因叩留曰:「闻镇安絷金甚坚,何因出乎?」留诡曰:「百计迯耳。」公低声作自语状曰:「岑氏其复乎?」欲以深动留,而呼留至密所曰:「为我一言语,金若欲官,必母杀人刼城;若欲杀人刼城,任汝自为之。金能听我言,可以状诉我及诸上司。」留唯唯。公遂与留银十两,而以花纻方折之,纳留怀中,为我寄金,得官后为衣衣之,可常念我也。公复绐留曰:「金欲官,非赂我万金不可。」留曰:「金诚当尽力,然金方倥偬,安能办此?」

译到达巢穴时,韦扶谏又已经和三层巢的贼人一起到别处劫掠,只有三层巢贼人的妻儿留在那里。沈公把他们全部俘获带回,共七十多人。平时沈公俘获贼人的妻儿,都把他们赏给狼兵;这次却独不赏给狼兵,而是把他们关在空屋里,好好供给饮食。沈公又暗中派几百名狼兵,装作愤怒,挺刀凶恶地闯入屋内,摆出要抢掠妇女的样子。沈公假装拿鞭子狠狠鞭打狼兵,使他们退下;这样做了三次,想让妇女们深深感激他,又暗中派人把这件事告诉各猺人,使他们记在心中。沈公又让熟猺对那些妻子被俘的猺人说:‘我不伤害你们,只要你们擒获韦扶谏,我就把你们的妻儿归还。’四五个猺人来投奔沈公,沈公命他们进入空屋看自己的妻子。夫妻相抱痛哭,小孩牵着父亲也哭。妻子说:‘如果不是沈公,我们早就被狼兵杀害或抢掠了。’不久夫妻又怨恨咒骂说:‘呸,扶谏又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母亲,为什么不把他捆来赎回我们?’猺人心中悲痛,离开后又来见沈公。沈公说:‘我只想得到韦扶谏。’猺人说:‘韦扶谏已经逃到别的巢穴,谋取他实在困难。不过,请公千万不要把我们的妻儿交给狼兵,我们将替公慢慢设法。’沈公说:‘好。’于是杀牛犒劳猺人,让他们离开。猺人查访韦扶谏的所在,便前去对他说:‘把我们的妻儿还给我们。’韦扶谏不答应。猺人于是说:‘我们失去了妻儿,计穷力尽,只有再跟着你做贼了。’韦扶谏很高兴。猺人便假意一起谋划说:‘如今官府俘虏了我们的妻儿,而穿山驿、守堡百户和巡司都在山中;现在去劫掠他们,三枚官印一定可以得到。官府害怕丢失三枚官印而获重罪,用官印交换我们的妻儿,这件事一定可以成功。’韦扶谏说:‘好。’韦扶谏一离开巢穴,他的同党便更加孤立。猺人于是把韦扶谏和他的同党灌醉后捆绑起来,放在岩洞中,又派熟猺报告沈公说:‘我们已经擒获韦扶谏,但恐怕他被人出卖,请把我们的妻儿送到三十里外交换。’沈公认为,如果自己不把猺人的妻儿送去,他们就会认为自己胆怯。于是把猺人的妻儿锁起来,用刀挟持着前行。到三十里处,派熟猺劝告猺人说:‘你们如果要劫走妻儿,先杀掉妻儿,然后再作战。’猺人向沈公请求说:‘我们献出韦扶谏,担心日后遭到报复。公可以派三十人到岩洞中亲自把他带走。’沈公担心猺人有变,于是挑选十五名健壮士卒,赏赐后派遣他们前往,并说:‘擒到韦扶谏,我还要赏赐你们;如果猺人杀了你们,我还要重重赏赐你们的家人。’ 又把十五个人交给熟猺,并扣留熟猺的妻子儿女,说:“这十五个人中只要少一个,你们的妻子儿女就要被剁成肉泥。”到了岩洞中,果然找到了扶谏并把他带出来。各猺人把他们关在五里以外,担心扶谏去了而妻子儿女不能回来,又要挟公说:“一定要在这里交换。”公又说:“我若不去,各猺人将认为我是胆怯。”于是先派猺人中的四五个妻女过去,说明刀刃挟持妇女的情形。猺人吐舌惊惧,害怕妻子儿女被杀,屏息不敢动,于是交换扶谏后归来。又挖去扶谏的眼睛,割掉耳朵,剖出心脏,砍断手脚,把他斩杀后分挂在各城门上。猺人进出城时看见他,没有不大腿发抖的。各猺人既已熟知公的威势和信用,公曾调动一个巢的猺人去征讨另一个巢,虽然害怕结仇,却不敢不去。牛畜全都俘获回来,只有首级和俘虏人数比狼兵少。公也把所俘获的牛畜全部赏给猺人。后来又调动他们并约定会合日期,天降大雨,猺人害怕误期,冒雨游过溪水,淹死了六个人。公慰劳他们,命令每个淹死者给其家三头牛,其余人全部遣返。自广西任将以来,像韩观、山云那样的人,只能做到使猺人不作贼;到了公这里,竟能使猺人攻打猺人,这是广西从未有过的事。过了十六年,发生了思恩岑金之变。当初,思恩府土官岑浚叛乱【实事七】,被诛杀后改立流官,任命某酋长的一个人徐五、韦贵为土巡检,分别掌管各自一万多人的军队,并听命于流官。然而夷民强悍凶暴,不喜欢汉人的法律,几十年间多次叛乱,于是多次出兵诛讨,却始终不能平定。攻破岑浚时,调镇安兵前来,镇安掳掠思恩的俘虏回去。不久,其中有一个人长得高大漂亮,于是托称他是岑浚的儿子,给他取名叫金,夷民更加想要作乱。镇安于是暗中召来各酋长,带出金与他们结盟说:“这是你们的小主人。”各酋长感动流泪,拥护金回到镇安。镇安乘机要挟他们说:“要拥立金,就把某地几百里让给我。”于是与金结盟后遣送他离开。各酋长聚集五千人拥护金,准备攻打城郭、收复故地,许多夷人也想响应,声势十分凶猛。当初岑浚被诛后,他的酋长杨留无处归附,于是率领一千多名党羽到宾州报名充当打手。宾州军队一向衰弱,所以倚重打手。到这时,杨留想去投奔金以逞强。当时公和兵备都在宾州。杨留进来对公说:“小主人杨留在那里,请允许我去投奔。”公正为岑金的危险担忧,思恩还顾不上,又担心杨留在身边成为肘腋之患。听到杨留的话,公独自心中惊骇,认为金离宾州数百里,而杨留响应他,内外相互煽动,宾州就危险了。宾州危险,咽喉就会被堵塞;咽喉被堵塞,广西全境就会骚乱,哪里还顾得上思恩?这件事大为不妥,应当赶快设法用计谋安抚他。于是公面色温和、好言对杨留说:“你只管去。我先前征讨田州、调镇安兵时,已经听说那里有岑金,是岑浚的第九个儿子。”杨留听了这话,心中已经受到刺痛。公于是追问杨留:“听说镇安把金拘禁得很严,他是怎么出来的?”杨留欺骗说:“想尽办法逃出来的。”公压低声音,装作自言自语说:“岑氏难道要复兴了吗?”想以此深深触动杨留,又把杨留叫到隐秘处说:“替我传一句话:金如果想做官,就一定不能杀人劫城;如果想杀人劫城,那就任凭你自己去做。金若能听我的话,可以写状子申诉我和各位上司。”杨留连连答应。公于是给杨留十两银子,又把花纻布方折起来,放进杨留怀里,说:“替我寄给金;他做官后用它做衣服穿,就可以常常想到我。”公又骗杨留说:“金想做官,不送我万两金子是不行的。”杨留说:“金确实应当尽力,只是金现在正处在仓促危急之中,哪里能办到这些?”

公笑曰:「吾岂遽责金耶?且欲得一帖为信耳。」自是益信公无他赐矣。留出,公又呼还谓之曰:「我几忘之,韦贵、徐五素仇汝,亦仇金,可善备之,无堕彼计也。」留诣金,且如公言,金大喜,真谓倚公可得官矣,因率其兵五千人诣宾见公。至城门,门者惧而报公,请无内金。公怒骂曰:「金非贼,奈何不内?」觇者以告金,金心益安,率其众散入城,而与留及其亲信二十人皆衷甲见公。公曰:「金来乎?」留曰:「来矣。」金叩头,潜以万金帖子奉公。公复笑曰:「若穷鬼,安得此乎?」金曰:「赖公力得官,不穷矣。赖公力诚不敢忘报公子孙。」公戏曰:「汝土官多不知恩,汝得官且忘我矣,况子孙乎?」金唯唯不敢。公乃令其侄出见金曰:「金,汝兄弟也。金得官,他日每一出征,乞金四功与汝。」公复为金计曰:「汝赂我兵备,公独无赂乎?」金对不敢。公曰:「苐写帖子,吾为汝致。」公以两帖子示兵备,笑而火之。于是遣金诣兵备。始金叛,而留且往。兵备甚惧,公潜与兵备计,此事大祸巨测,公夷情未熟,一语蹉跌败矣,不若一以听我。兵备唯唯。及见金,伹言:“吾视金有福相,以微动之。”且曰:“此事一听沈公。”明日,公诣金营犒之,五牛酒五十尊。又明日,兵备犒之如公。公复召留与金,谓曰:“倘兵马杀金,是吾杀金;倘暗箭剌客杀金,是贵五杀金,非关我事。”金一以付留,可无赚金也。留乃日夜甲而拥金为备。公复遣其侄至金营,与金同饮食卧起。金自是心死于公矣。公欲縳金,而惮其众。时廵按在南宁,将诱金至南宁乃縳之。乃请兵备先往,密语廵按,以故公谓金曰:“吾挈汝诉廵公,吾代汝词。”公为金作欣稿,涂抹四五次,以示忠于金。复谓金曰:“吾与汝往南宁,倘贵五伏人于路,暗箭射汝,不若易汝土官装,衣青衣,杂椽史中,而先我马,令五千人后行。”金如公言。路中饮食,公与金同席语,金曰:“贵五以重赂赂吾庖,使毒汝,则奈何?”自今以后,吾所食汝亦食,吾所勿食汝亦勿食,可也。金如公言,而益以金为爱。已行出十里,至思龙驿,公晨起耳语金曰:“今往南宁,南宁人皆言汝叛,声甚恶。以五千人往则人益疑汝,不若散遣三千人,而选心腹从卒二千人以往,是汝不撤卫而坐息人言也。”金以为然,选二千人往。复行一日,去南宁百里,公谓金曰:“汝至南宁久候,而诸从人衣粮惧不给,不若以千人营于此,而以千人从为便。”金亦以为然,从金至南宁者纔千人。金入见廵按,廵按好语慰之曰:“吾为汝奏。”明日,廵按遣人至金营犒其众,而留金以待奏。居五六日,公度金众衣粮且尽,复谓金曰:“思恩去南宁近耳,何不遣其半取衣粮,而坐待粮尽众且散矣。”金复遣其半众行。金所遣千人营百里外者,久之亦以衣粮乏,稍稍散去,而独五百人尚散处城中。公欲縳金,而又以为五百人者迫死而狠斗,则杀伤几何,更欲为计而金所遣取衣粮者适至,则从金者又千人矣。公知金未可动,间请于廵按,公且往南宁,而以金从,可于路图金也。至思笼驿,忽报韦徐将万人在阳,以迎廵按,而阴袭金。金惊而跳。公与兵备廵按闻之曰:祸矣。公谓廵按且阳为不知,而听希仪徐图之。公出呼韦徐骂曰:汝安得擅兵至此?金得官与不得官,唯朝廷所命,汝安得私雠之?是时金尚驻近地觇伺,而韦徐部中亦有为金耳目者。金闻公言,复还。公行三十里,金道伏候公。公曰:岑金耶?汝尚不知死贵五兵至矣,可疾入宾州匿吾参将府,则贵五无如汝何矣。金驰马入宾州。公复于廵按曰:金入宾州矣。廵按兵备至是始有面色。自金往南宁返宾州,饮食起居无不随公居数日。韦徐复私公曰:请甘心于金。公又怒骂。韦徐亦莫测公计所出也。公密请于廵按,散遣贵五众,而后图金。然是时金众尚千余人,与杨留所统杀手千人皆在宾州内外。公与兵备计,公可遣杨留杀手百人护廵按往柳州。公间谓金曰:杨留杀手百人护廵按往柳州矣,汝盍将百人护送四五十里以自结乎?至五十里,金欲返。公又拉之行百余里,金又欲返。公曰:汝独返势弱,倘贵五伏人待汝柰何?今去柳且近,汝何不与留偕至柳而偕还?金遂以百人至柳。其酋长十余人皆金死党骁健,会金于路跃马而坠。公以机责其酋五六人曰:何不护金而令至此?痛抶之五六人皆病创卧,然尚以公爱金故被抶不敢恚。公金至柳入参将府,公命夫人见金曰:金我儿子也。

译公笑着说:“我难道马上就要索取金子的财物吗?不过是想得到一张作为凭信的帖子罢了。”从此杨留更加相信公没有别的赏赐要求。杨留出去后,公又把他叫回来,说:“我差点忘了,韦贵、徐五一向与你有仇,也与金有仇,你要好好防备,不要落入他们的计谋。”杨留去见金,并把公的话告诉他。金大为高兴,真以为依靠公就能得到官职,于是率领五千士兵到宾州来见公。到了城门,守门人害怕,报告公请求不要让金进城。公怒骂道:“金不是贼,为什么不让他进来?”侦察者把这些话告诉金,金心中更加安定,率领众人分散进城,并与杨留及其二十名亲信都穿着铠甲来见公。公说:“金来了吗?”杨留说:“来了。”金叩头,暗中把一张价值万金的帖子献给公。公又笑道:“你这个穷鬼,哪里得到这种东西?”金说:“仰赖公的力量得以做官,就不穷了。仰赖公的力量,我实在不敢忘记报答公的子孙。”公开玩笑说:“你们土官大多不知恩,你做了官尚且会忘记我,何况你的子孙呢?”金连连答应,不敢反驳。于是公命侄子出来见金,说:“金,你是我侄子的兄弟。金做了官,以后每次出征,求取四个功劳给你。”公又替金谋划说:“你已经贿赂了我这个兵备,难道公本人可以没有贿赂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金回答说不敢。公说:“你只管写帖子,我替你送去。”公拿两张帖子给兵备看,笑着把它们烧掉。于是派金去见兵备。起初金叛乱,杨留也要前往。兵备十分害怕,公暗中对兵备说,这件事是大祸,难以测度,公对夷情还不熟悉,一句话说错就会失败,不如一切听我的。兵备连连答应。等见到金时,只说:“我看金有福相。”用细微的话触动他,又说:“这件事一切听沈公的。”第二天,公到金的营中犒劳他,送五头牛、五十樽酒。又第二天,兵备也像公一样犒劳他。公又召来杨留和金,对他们说:“假如兵马杀了金,就是我杀金;假如暗箭刺客杀了金,就是贵五杀金,与我无关。”金把一切都交给杨留处理,这样就不会有人欺骗金了。杨留于是日夜披甲,拥护金并加以防备。公又派侄子到金营,与金一同饮食起居。金从此对公彻底放心了。公想捆绑金,又忌惮他的部众。当时巡按在南宁,打算把金诱到南宁后再捆绑他。于是请兵备先去,暗中告诉巡按这件事。公对金说:“我带你去向巡按申诉,我替你写诉词。”公替金写了一份诉稿,涂改四五次,以表示忠于金。公又对金说:“我和你去南宁,假如贵五在路上埋伏人马,用暗箭射你,不如换上你的土官服装,穿青衣,混在属吏中,走在我的马前,让五千人随后行进。”金按照公的话去做。路上饮食时,公和金同席交谈,金说:“贵五用重金贿赂我的厨师,让他毒害你,那怎么办?”从今以后,你吃的我也吃,你不吃的我也不吃,可以吗?金按照公的话做,对公更加亲近。走出十里到了思龙驿,公早晨起来在金耳边说:“如今要去南宁,南宁人都说你叛乱,名声很坏。带五千人去会使人更加怀疑你,不如遣散三千人,选亲信的随从士卒二千人前往;这样既没有撤掉你的护卫,也能平息人们的议论。”金认为有道理,选了二千人同行。又走了一天,离南宁一百里,公对金说:“你到了南宁还要久等,而随从们的衣服和粮食恐怕供应不上,不如让一千人在这里扎营,带一千人随行更方便。”金也认为有道理,跟随金到南宁的只剩一千人。金进去见巡按,巡按好言安慰他说:“我替你上奏。”第二天,巡按派人到金的营中犒劳他的部众,却留下金等待奏报。过了五六天,公估计金的部众衣服粮食将要用尽,又对金说:“思恩离南宁很近,为什么不派一半人去取衣粮?若坐等粮食耗尽,部众就要散掉了。”金又派出一半部众前往。金派出去、驻扎在百里外的那一千人,过了很久也因衣粮缺乏而逐渐散去,只有五百人还分散住在城中。公想捆绑金,又认为这五百人若被逼得走投无路而拼死相斗,将会造成很多杀伤,于是想另想办法;恰好金派去取衣粮的人到了,跟随金的人又有一千人了。公知道还不能对金下手,暗中向巡按请求,说公将前往南宁,而让金随行,可以在路上设法擒拿金。到了思笼驿,忽然有人报告说,韦贵、徐五率领一万人在阳地,准备迎接巡按,暗中袭击金。金惊慌跳起。公、兵备和巡按听说后都说:“糟了。”公对巡按说,不如表面上装作不知道,听任韦贵、徐五自行谋划。公出来呼喝并斥骂韦贵、徐五:“你们怎么敢擅自带兵到这里?金能不能做官,是朝廷的命令,你们怎么敢私自报仇?”这时金还驻扎在附近侦察,而韦、徐部中也有人充当金的耳目。金听到公的话,又返回来。公走了三十里,金在路旁埋伏等候公。公说:“是岑金吗?你还不知道死期到了,贵五的兵已经来了,赶快进入宾州,藏在我的参将府中,这样贵五就拿你没有办法了。” 金骑马奔驰进入宾州。公又对巡按说:“金已经进宾州了。”巡按和兵备到这时才露出喜色。从金去南宁又返回宾州起,饮食起居无不跟随公,在公那里住了几天。韦贵、徐五又私下向公请求允许他们杀金。公再次怒骂他们。韦贵、徐五也猜不透公的计谋。公暗中向巡按请求,遣散贵五的部众,然后再谋取金。但当时金的部众还有一千多人,杨留所统领的一千名打手也都在宾州内外。公与兵备商议,公可以派杨留的打手一百人护送巡按前往柳州。公暗中对金说:“杨留的打手一百人已经护送巡按去柳州了,你何不带一百人护送四五十里,以此自我结交呢?”走到五十里,金想返回。公又拉着他走了一百多里,金又想返回。公说:“你独自返回,势力就弱了,假如贵五在前面埋伏人马等你怎么办?如今离柳州已经很近了,你为什么不和杨留一起到柳州,再一起回来?”金于是带一百人到了柳州。他的十多个酋长都是金的死党和勇士,在路上与金会合,有人骑马跳跃而坠落。公借机责骂其中五六个酋长:“为什么不保护金,竟让他落到这种地步?”并痛打他们,五六人都受伤卧床;但他们因为知道公爱护金,所以挨打也不敢怨恨。公和金到柳州后进入参将府,公命夫人出来见金,说:“金是我的儿子。”

金得官听调往来贵县,吾纵不在,汝必见之。金益喜,置酒劳金与其酋。是时诸大酋其五六人既病扶卧,独四五人从金而留所部打手百人与金兵百人皆营于城外。柳城故有狼兵二百人足以虞变。公将縳金,先以狼兵三百人护廵按,三百人护兵备,而以三百人入参将府待事。谋既定,因酒中戏谓金曰:「痴儿子,汝往时惧诛,又惧贵五逼,意常不乐,今无事矣,何不痛饮?」金与诸酋皆尽饮至醉。其夜遣狼兵縳之。黎明遣人召留于城外,狼兵夹墀左右立。留与其党三十人见公,公大言曰:「非杨留忠不能成我事。」以银十两劳留,取红纻挂留。留愕然。公曰:「汝为之而汝不知乎?」金国贼也,非汝与吾同心,诱金至此,吾安得縳之?留大骇泣下曰:「留小主人也。」公曰:「汝为之而欲诳众乎?」公意又欲以疑留于其党也。留惧不能言,其党三十人皆股憟。公复曰:「吾且为留奏功矣。」因见留于廵按,廵按劳赏之如公。见兵备,兵备劳赏之如公。劳城外二百人牛酒,而令留率之还宾州。遂令留赍牌散遣金众之在宾州者,曰:「所诛止金一人。」留既惶恐见绐,又虞同行者猜巳卖金相雠,见杀于路中,日夜局蹐为备,奔归。顷之遂发病死。金兵闻金縳,皆散去。公乃以金与其酋之病抶者、醉而缚者,解廵按府而扑杀之。思恩复安。当是时,使公不先款留,则金必不至,而且攻城杀人。使公在南宁宾州縳金,则困兽之斗,何所不噬?使公听韦徐甘心于金,则两客相閧,而主受其衅。惟公缓之,又缓以渐脱金于五千人之手,若剥笋然。待其为一夫而后縳之,人以是益多公之筭,而韦徐诸土酋亦益谓公不可测也。公见督府于梧,时盐船八十余【实事八】阻峡贼不能前。左江孙参将千人送之不能。督府以命公。先时公泝峡,峡中大酋侯公丁尝谒公,公寄六羊令公丁牧养。至是遣人取羊于公丁,公丁奉羊至浔。公命诸塩船牛酒犒公丁与其从人,谓公丁护船上峡。公丁身居公舟尾,命其党乘小舟护船,嘱曰:「吾以身质于沈公,护不谨吾碎矣。」公因命班首一人与公丁从人护船至武宣未返。时孙参将与左江兵备闻公丁在公。舟欲乘间捕之,而密言于公。公曰:「此断不可。人信我而我诈之,不祥;招而缚之,不武。且获一人以疑诸夷,将焉用之?此断不可。」公居常有所征召,虽其深溪绝峝,未尝不来;其来虽桀猾宿恶,未尝辄杀。其可谕者谕之,其不悛者必遣还巢而后捕之。故公以此语两人,两人犹豫未决。□乃摘公丁告之,故曰:「可亟归矣。」公丁大感泣去。而公所遣班首护塩船上峡者,亦至,不失升斗。公以报督府,督府笑曰:「孙参将千人,乃不知沈参将一班首。」十八年七山之役,夺两参将于虎口,功尤奇。公胆勇机警,善抚士,其私财与所得俸禄赏赐,半以给诸人为耳目者。其出兵多赍私财以行,有先登与斩首者,就陈给赏,不失顷刻,故人争尽死力。公尝笑曰:「人以赀财积贿赂而博官,吾以赀财积首级而博官,岂为非计哉?」其征陈村时,染危疾,所部皆自戕于神前以祷。公刀穿手,矛剚股,钩剌脊,系铁锁,我之痛毒诸体皆徧。最后至者一人,无所施,乃箭贯喉为祷。其得士心如此。葢余宦游而得当世名将数人,北则马永、梁震,西则何卿,南则公震与卿。余未之识,而识公与永。永魁瓌长貌,而气特沉毅,见人俯首下视,寡言笑。公短而精悍,目炯炯烛人,议论磊落,激发惛,所谓伟男子也。公与余稍谈及广西事,余是以得撰次之。公战功尚多,余不尽闻也。公谓余言:「当世固多良将,患在牵掣龊龊不能展。噫嘻!若公者,犹为未尽其用哉!」

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三

说

  铭

  诔

  赞

  祭文

◆说

晋斋说

  郑氏三子字说

  僧承基字说

  续猫相乳说

○晋斋说 【 并跋】

译金做了官后,听从调遣往来贵县,即使我不在,你也一定会见到他。”金更加高兴,置办酒席慰劳金和他的酋长。当时各大酋长中有五六人已经受伤,只能扶着躺卧;只有四五人跟随金,杨留部下的一百名打手和金的士兵一百人都驻扎在城外。柳州城原有狼兵二百人,足以防备变故。公准备捆绑金,先派狼兵三百人护卫巡按,三百人护卫兵备,又派三百人进入参将府等待行动。计谋定下后,公在酒席中开玩笑对金说:“傻儿子,你以前既害怕被诛杀,又害怕贵五逼迫,心里常常不快乐,现在没事了,为什么不痛快饮酒?”金和各酋长都尽情饮酒直到醉倒。当夜派狼兵将金捆绑。黎明时派人把城外的杨留召来,狼兵在台阶左右夹立。杨留与其党羽三十人来见公,公大声说:“若不是杨留忠诚,我的事情就不能成功。”拿十两银子慰劳杨留,又取红纻布挂在杨留身上。杨留惊愕不已。公说:“这是你做的事,难道你不知道吗?金是国家的贼人,若不是你和我同心,诱骗金来到这里,我怎么能把他捆绑起来?”杨留大为惊骇,流泪说:“我是小主人金的人。”公说:“你做了这件事,却还想欺骗众人吗?”公的意思又是想使杨留的党羽怀疑他。杨留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他的三十名党羽也都双腿发抖。公又说:“我将替杨留上奏请功。”于是把杨留带去见巡按,巡按像公一样慰劳赏赐他;见到兵备时,兵备也像公一样慰劳赏赐他。又用牛和酒慰劳城外的二百人,命杨留率领他们返回宾州。随即命杨留带着牌文,遣散在宾州的金的部众,说:“要诛杀的只有金一个人。”杨留既因惶恐而发现自己受了欺骗,又担心同行的人猜测他出卖金而寻仇,在路上把他杀掉,所以日夜局促不安,处处防备,奔逃回去。不久便发病而死。金的士兵听说金被捆绑,都散去了。公于是把金以及他那些受伤挨打的酋长和醉后被捆绑的酋长押到巡按府,杖打杀死。思恩又安定下来。当时,假如公不先安抚杨留,金一定不会来,而且还会攻城杀人;假如公在南宁或宾州捆绑金,就会像困兽反扑,什么人不能伤害?假如公听从韦贵、徐五而杀金,就会使两个外来客相互争斗,而主人承受他们争斗造成的祸患。只有公把事情缓下来,又逐步缓慢地使金脱离五千人的掌握,像剥笋一样,等到他成为一个人后才将他捆绑,因此人们更加赞叹公的谋略,韦贵、徐五等土酋也更加认为公深不可测。公在梧州会见督府时,正有八十多艘盐船被峡中贼人阻挡,不能前进。左江孙参将率领一千人护送盐船,也不能通过。督府把这件事交给公办理。此前公溯流进入峡中,峡中大酋长侯公丁曾拜见公,公寄托六只羊让公丁放牧。到了这时,公派人向公丁取羊,公丁把羊送到浔州。公命令各盐船用牛和酒犒劳公丁及其随从,并请公丁保护船只上行峡中。公丁亲自站在公的船尾,命令他的党羽乘小船护送盐船,嘱咐说:“我把自己作为人质交给沈公,保护不严谨,我就会被碎尸。”公于是命一名班首和公丁的随从护送盐船到武宣,直到船只返回。此时孙参将和左江兵备听说公丁在公那里,想趁机捉拿他,便暗中告诉公。公说:“这绝对不行。别人信任我,而我反过来欺骗他,不吉祥;召来他再捆绑,也不合武德。况且抓一个人来使各夷人互相猜疑,又有什么用?这绝对不行。”公平时有所征召,即使对方在深溪绝洞,也没有不来的;他们来了,即使是强悍狡猾、积恶已久的人,也从不随便杀掉。能够劝说的就劝说,仍不悔改的,必定先遣送回巢,然后再捕捉。因此公把这些话告诉两人,两人犹豫不决。□于是把公丁的情形告知他,所以说:“你可以赶快回去了。”公丁非常感动,流泪离去。公所派班首护送盐船上行峡中的人,也随即抵达,没有损失一升一斗。公把这件事报告督府,督府笑道:“孙参将率领一千人,竟然还不如沈参将的一名班首。”十八年七山之战中,公从虎口夺回两名参将,功劳尤其奇异。公胆略勇猛、机敏警觉,善于安抚士卒;他的私人财产以及所得俸禄、赏赐,有一半用来供养那些替他充当耳目的人。他出兵时大多带着私财同行,凡有先登城、斩首的人,就在阵前立即赏赐,从不耽搁片刻,所以人人争相竭尽死力。公曾笑着说:“别人用积累钱财来行贿,以求取得官位;我用积累钱财来积累首级,以求取得官位,难道不是一个好办法吗?”他征讨陈村时,染上重病,部下全都在神前自行伤残,祈求神灵保佑。有人用刀刺穿手掌,用矛刺入大腿,用钩刺伤脊背,系上铁锁,使全身都遍受痛苦。最后来的一人无处施行,于是用箭贯穿喉咙来祈祷。他得到士卒的拥戴,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我游宦各地,结识了当世几位名将:北方有马永、梁震,西方有何卿,南方有公震和卿。我没有见过其余几人,只认识公震和马永。马永身材魁伟高大,气度特别沉毅,见人时低头向下看,很少说笑。公身材短小而精悍,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照见人,议论磊落,能够激发昏惰之人,真是所谓伟丈夫。公和我稍稍谈到广西的事情,我因此得以编写整理这些事。公的战功还有很多,我没有全部听闻。公对我说:“当世本来有很多良将,忧患在于受到牵制,拘谨琐屑而不能施展。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还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能吗?” 《荆川先生文集》第十二卷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第十三卷 说 铭 诔 赞 祭文 ◆说 《晋斋说》《郑氏三子字说》《僧承基字说》《续猫相乳说》○《晋斋说》【并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