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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十七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7–200 段

方泉李君既卒,其父推官公谓余与君同寮相好也,以书来请余表君之墓。君姓李氏,讳学诗,字正夫,世为莱州府平度州人。大父讳琮,父推官公慧也。生二子,而君为长。君少颖异沉静,治经通《尚书》。乙酉秋,郡守李君霆梦桃花洞中一少年得隽,巳而君中试。君结庐读书处,则桃花洞之麓也。丙戌第进士,为永平府推官,法丽于情,数决滞狱。三夫以荐召入为稽勋司主事,顷之升考功司员外郎。会朝觐考察,君与有司佐其长僚黜陟用精,巳而调文选员外郎。君之在考功也,而余亦入为考功主事,始与君相识。君为人丰肉疏眉目,进止雍容,与人接婉婉若处女,腹中坦坦不蓄鳞甲,以此能在处协于僚友间。其治狱也,未尝以钩距为巧;其考课也,未尝以按吏为功。是时都御史王浚川公有物望不轻,一言假人。自君为诸生,而浚川公为提学,则已奇君。后君居吏部,浚川公熟视君,益以为远器,数言于诸公卿间,诸公卿自是知君,亦以为远器也。君居闲独喜为诗,然在众中绝口未尝言诗,其自晦多如是。在文选未几,改官为翰林院编修。顷之丁母杨宜人忧,既葬庐于墓侧,产芝三本,高尺许,然君不自以为瑞,而亦不言于人。服除赴官。戊戌春,同考会试事。己亥东朝廷君拜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修撰,未几充经筵讲官。庚子秋,主顺天府乡试,踰年以病卒。嘉靖辛丑六月某日也,年三十有九。君之入翰林也,是时与君同入先后十有一人,皆取之科道与诸部属,而君与余则皆自吏部入。居二年,余罢归,而编修鄞陈君束出为按察命事。是年编修山阳卢君淮卒,明年修撰东平王君汝孝出为按察副使。又三年,余起为春坊司谏,是年中允闽陈君节之卒,明年陈君束以副使卒。是年余再罢归,明年而君又卒。呜呼,维昔官翰林者,进士高甲与庶吉士两涂而巳。今天子在位,以为此不足以博求硕士,遂改其制。癸巳之岁,乃得君等十有一人。于是此十有一人者,入则陪侍经幄,退则校雠东观,景从响附,人思自竭以报殊恩。暇则相与接杯酒,或限韵赋诗,分曹壶奕,或杂以诙谐嘲笑,以极文儒墨士之乐。于此之时,彬彬雅雅,争先恐后,何其盛耶?七八年间,在鬼录者几及其半,出者罢者亦又几人?其尚在院者纔两三人耳。呜呼!何其有终之鲜与?自古文儒之士委弃于草野者不少,乃其间得自致于金马玉堂之列,以桀然自见其才者,千百而一两人耳。其遇不可谓不幸,天子度常格而用人,亦冀以得魁梧瓌伟之隽。盖搜于千百庶僚之中,获此数人,其致之不可谓不艰;而沦落销歇若此,其奄忽也,岂非怜才者之所叹与?故为表君之墓,而并名其人,以志余之所感云。

○户部主事陈君墓表

译方泉李君去世后,他的父亲推官公认为我和李君同僚相交友好,便写信来请我为李君撰写墓表。李君姓李,名学诗,字正夫,世代是莱州府平度州人。祖父名琮,父亲推官公名慧。推官公有两个儿子,李君是长子。李君年少时聪颖出众而沉静,研究经书,通晓《尚书》。乙酉年秋,郡守李霆梦见桃花洞中有一个少年考中优等,不久李君便中试。李君筑庐读书的地方,正是桃花洞山麓。丙戌年考中进士,任永平府推官,断案合乎法律而又体察情理,多次判决积压的案件。三夫因被推荐召入朝廷,任稽勋司主事,不久升任考功司员外郎。恰逢朝觐考察,李君协助主管官员精确地评定属官的升降,不久调任文选司员外郎。李君任考功司官员时,我也入朝任考功司主事,才开始同李君相识。李君体态丰润,眉目疏朗,举止从容;和人交往温和柔顺,像未出嫁的女子;内心坦荡,不怀藏锋芒,因此能够处处和同僚相处融洽。他审理案件,从不把刁难推诿当作巧妙;考核官吏,也从不把苛察官吏当成功劳。当时都御史王浚川公很有声望,不轻易替人说话。李君还是秀才时,浚川公任提学,便已经认为李君非同寻常。后来,您任职吏部,浚川公仔细观察您,更加认为您是具有远大器识的人,屡次在各位公卿之间称道您。各位公卿从此了解您,也都认为您是具有远大器识的人。您闲居时,唯独喜欢作诗;然而在众人之中却闭口不曾谈诗,您这样自我掩藏的时候很多。您在文选司任职不久,改任翰林院编修。不久,遭逢母亲杨宜人去世的丧事;安葬之后,您在墓旁结庐守墓,长出了三株灵芝,每株高约一尺多,但您并不认为这是祥瑞,也不向别人说起。服丧期满后,您赴任。戊戌年春天,您担任会试同考官。己亥年冬天,朝廷任命您为左春坊左中允,兼任翰林院修撰;不久,又充任经筵讲官。庚子年秋天,您主持顺天府乡试,过了一年因病去世。这是嘉靖辛丑年六月某日,享年三十九岁。您进入翰林院时,当时与您先后同被录用的共有十一人,都是从科道和各部属官中选取的,只有您和我都是从吏部进入翰林院的。过了两年,我罢职还乡,而编修鄞县陈君束出任按察司佥事。这一年,编修山阳卢君淮去世;第二年,修撰东平王君汝孝出任按察副使。又过了三年,我被起用为春坊司谏;这一年,中允闽人陈君节之去世;第二年,陈君束以副使之职去世。这一年,我再次罢职还乡;第二年,您又去世了。唉!从前任翰林官的,只有进士高甲和庶吉士这两条途径而已。如今皇帝在位,认为这样不足以广泛求取硕学之士,于是改变了制度。癸巳年,才选得像您这样的十一人。于是这十一人,入朝便陪侍经筵,退朝便在东观校勘书籍;他们彼此相互追随响应,人人都想竭尽心力来报答皇帝的特殊恩典。有空闲时,便一起饮酒,有时按限定的韵脚作诗,分组投壶、下棋,有时还夹杂着诙谐戏谑和相互嘲笑,以尽情享受文儒墨士的乐趣。在这个时候,文采彬彬,风雅端正,争先恐后,这是多么盛大的情景啊!七八年之间,已经列入鬼籍的几乎接近一半,外放的、罢职的又有几个人?如今还在翰林院的只剩两三个人罢了。唉!为什么能够善终的人这样少呢?自古以来,被弃置在民间的文儒之士不少;但其中能够自己取得资格,进入金马玉堂之列,卓然显露才华的,千百人中也不过一两人罢了。他们的遭遇不能说不幸;皇帝突破常规格局来任用人才,也是希望得到魁梧奇伟的俊杰。大概是在千百名庶僚之中搜求,得到这几个人,把他们招致而来不能说不艰难;可是他们竟然沦落、衰歇到这种地步,消逝得如此突然,难道不是怜惜人才的人所要叹息的吗?所以我撰写这篇墓表,兼且列出这些人的姓名,来记载我的感慨。○户部主事陈君墓表

嘉靖己丑岁,吾郡之士同举进士者凡八人。于是此八人者,得群然咸聚于京师。未几,则或去或留。或去者复留,而留者又踵以去。其间得相聚京师者,率不过四五人,或三二人,再不能及于八人之数。而其后无锡张君舜举与余相继罢去,则此八人之中罢其两人。其后江阴陈君又卒于京师,则八人之中丧其一人矣。呜呼,是可叹也!忆昔此八人相与日夕,具杯酒相欢笑。此时固亦知其聚者终不能不散,然殊不意其遽然遽散去。犹冀且复聚,纵使散去不复聚,亦不意升沉存没邈然分隔遽至于此。然此犹七八年之间耳,使更复此七八年,或数十年,则人事之错迕消息愈益不齐,而其聚散升沉存没之感,计亦不止如此而巳。呜呼,此可以知人生之若浮与天地之为逆族矣,而亦何恠其然也欤?然方其聚也,则为之欢然以喜;其散也,则为之慨然以忆;其罢而去也,则或为之怅然以唁;其没而不可作也,则或为之欷嘘流涕以悲,亦有情者之所不能巳欤?然则子达之亡,此七人者莫不悲焉,而余独有所深悲于子达者,以子达有朴茂愿悫之质,有务为君子之志,而学未及充乎其质,力未及竟秋其志。非惟大官老寿限于命而不可得,而问学事业之可以自致者,亦若有所限焉,而未究乎其止也。此子达之所以为悲欤?彼区区聚散升沉存没之感,固又不足较矣。子达讳词,自号茶丘居士,以进士授户部山东司主事,历官若干年而卒。卒时年纔三十有六。陈氏故饶于赀,而君能刻苦自植立。其在众人中,衣裳言貌绝不类纷华子弟;而其在官绝不营营然广交游,借声誉为富人事。其为户部,尝监太仓军储,又监淮安清江浦漕务,最后检校诸司章奏惛精炼谨洁,能于其官。而君自少孤,事其叔青田如事父之礼,友其从兄子和如其亲。弟兄家之筦钥一总于青田,而君不知焉。君出入必禀于田翁,而后从事。观君之居家与其居官,而予所称□之质与其志,大率可知也。君始有二子而夭,后君卒之八月,其妻吴安人始生一子,名之曰之才。安人系出恭靖侯良之后,有贤行,而青田又为之纲纪于外,其必能相与立孤,以成君志也。呜呼!陈氏之以善闻也,久矣。而君父敔山公既举于乡,又不显以死。至君且显矣,而天又啬之,固将以昌其后乎?曩癸巳之岁,余再官京师,会君亦継至。于是所谓八人者,独予与君二人在京师。后虽継有至者,又不久以去,而君与予至再更寒暑而后别。且以余之迂戆无似,幸不为此七人所弃斥,而君尤若以予为可与者。盖君于余交深而信笃如此。君之没,予安得默然无一言也?君墓志行状既自属于学士张公与户部主事曹君,独墓表未有所帍。青田翁以请于予,盖君未尝有言,而青田翁揣知君之意,或在予也。君世谱履历则志巳详,故予独序交游始终,以道君之可悲者,以揭于君之墓,而又将以贻诸此六人者云。

○都察院都事秦君墓长

译嘉靖己丑年,我们郡中一同考中进士的士人共有八人。于是,这八个人便得以聚集在京师。不久,他们有的离开,有的留下;离开的人又回来,留下的人又接着离开。其中能够在京师相聚的,通常不过四五人,有时只有三两人,再也不能达到八人的数目。后来,无锡张君舜举和我相继罢职离开,于是这八个人中有两人罢职离去。后来,江阴陈君又在京师去世,于是八个人中又丧失了一人。唉!这实在令人叹息。回想当初,这八个人朝夕相处,备办酒杯,彼此欢笑。当时固然也知道聚集终究不能不离散,却完全没有料到会这样突然地离散而去。还希望以后能够再次相聚;即使离散后不能再聚,也没有料到仕途的升降、人的生死会遥远地把我们隔开,而且突然到了这样的地步。然而这还只是七八年之间的事。假如再过七八年,或者几十年,那么人事的错综变化、消长进退就会更加不相一致,而对聚散、升沉、生死的感慨,算来也不只是这样罢了。唉!由此可以知道人生就像浮萍一样飘荡,而天地竟成为与人相逆的族类;但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然而当他们聚在一起时,便为此欢然而喜;他们离散时,便为此慨然而追忆;他们罢职离去时,便有人为此惆怅而慰问;他们去世而再也不能复生时,便有人抽泣叹息、流泪悲哀,这难道也是有情之人所不能自已的吗?既然如此,子达去世,这七个人没有不悲痛的;但我唯独对子达有更深的悲痛,因为子达具有朴实茂厚、诚愿谨慎的资质,有努力成为君子的志向,可是学问还没有来得及充实他的资质,力量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他的志向。“竟秋其志”〔原文如此〕。这不仅是高官和长寿受命运限制而不能得到,就连凭借问学和事业可以由自己取得的成就,也仿佛有所限制,尚未探究到它的尽头。这就是子达令人悲痛的地方吧?至于那种区区的聚散、升沉、生死之感,本来又不值得相比了。子达名词,自号茶丘居士,因为进士身份被授任户部山东司主事,历任官职若干年后去世。去世时年仅三十六岁。陈家过去很富有,但您能够刻苦自立。在众人之中,您的衣着、言语和容貌完全不像那些浮华子弟;您在任官时,也绝不忙于广泛结交,借助声誉来替富人经营事务。您任户部主事时,曾监管太仓军粮储备,又监管淮安清江浦的漕运事务,最后负责检校各司章奏,〔“惛精炼谨洁”原文疑有讹误〕,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您自幼丧父,侍奉叔父青田如同侍奉父亲一样,友爱堂兄子和如同亲兄弟。兄弟家中的钥匙和事务全都由青田总管,而您对此并不过问。您出入办事,必定先向田翁禀告,然后才去做事。观察您在家中的表现和任官时的表现,以及我所说的〔缺字〕的资质和志向,大体都可以由此知道了。您起初生有两个儿子,但都夭折了;在您去世后的第八个月,您的妻子吴安人才生下一个儿子,给他取名叫之才。安人是恭靖侯良的后代,具有贤良的品行;青田又在外部为她料理安排事务,他们一定能够共同扶养遗孤,来完成您的志愿。唉!陈氏以善行闻名,已经很久了。您的父亲敔山公既已考中乡试,却又没有显达便去世了。到了您将要显达的时候,上天又吝惜不肯多给寿命,难道本来是要使您的后代昌盛吗?从前癸巳年,我再次在京师任官,恰好您也接着来到京师。这样一来,所谓八个人中,只有我和您两人在京师。后来虽然又有人陆续到来,却不久便又离开,而您和我一同经历了两次寒暑才分别。况且凭我迂拙愚鲁、没有什么才能,幸而没有被这七个人斥弃,而您尤其似乎认为我是可以交往的人。大概您对我的交情深厚而信任坚定,就是如此。您去世了,我怎么能默默无言,一句话也不说呢?您的墓志和行状已经分别托付给学士张公和户部主事曹君撰写,唯独墓表还没有人撰写。青田翁因此来请托我,大概您从未说过这件事,而青田翁揣度知道您的心意,或许就在于希望由我来写。您的世系谱牒和仕履经历,墓志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所以我只叙述我们交往的始末,来说明您令人悲痛的地方,把这些文字刻在您的墓上;同时也将把它留给这六个人看。○都察院都事秦君墓〔“长”疑为“表”字之误〕

锡之言孝弟笃行有家法者必归秦氏。秦氏之先,贞静先生讳旭,隐居行谊,既没而乡人私谥贞静先生。以长子夔官封中宪大夫,然乡人不称其官,而称之曰贞静先生。贞静次子永孚以孝子旌,弟仲孚亦孝,乡人称之曰双孝。秦氏君讳镗,字国和,号类樗,山人贞静先生之孙,而孝子公之子也。自少为邑诸生,治所谓时文者最精。每御史岁试诸生,诸生心拟甲乙,多目君,君亦每自负。及案出,卒无前君者。然六试于乡,而后第五试于会,皆不第。巳而罢试,家居若干年。嘉靖辛丑,即家授南京都察院都事,以卒年七十有九。君之罢试也,以亲老且病,故竟二亲死,君亦遂不仕也。曰:“吾禄不及吾亲,乃欲以衰年为子孙窃禄耶?”初,孝子公事其父贞静,与其母殷恭人,惟其志而不忍伤,至于刺血吮疮,不惮为之。及君事孝子公,一如其所以事贞静者;其事母张孺人,一如其所以事殷恭人者。孝子公仁慈俭朴,君为是群下不轻鞭呵,中堂无叱咤之声。平生自飨七筯,不出蔬豆之外,惧少失孝子公意。张孺人尝病瘫不能起,又瘖不能言,君以意揣其寒温饱饥,而时食衣之,便溺起坐必君自扶抱,朝夕必侧,如是者十九年,虽女使亦不以属。然此盖君之所谓孝者,即甚劳勚,亦不过乎煦愉抑搔人子之常事。独念君束发即以文自奋,人亦期君于当时所谓功名显荣,纵不有得于前,必有得于后。而君乃锐然自割于强盛之年,非孝爱纯至,一不中热于世味有所不能,是无傩耳。抑人亦有言:“子而仕虽有离忧乐也,子而在侧虽无离忧不乐也。”人情岂异是哉?君乃能使其亲忘乎人情之所乐,而深乐乎人情之所不乐者,其必有委曲感移乎亲之心,而人不能知,是尤所以为难也。君事寡姊曲有恩礼,姊亦以节见旌。君为人悃愊无表暴之饰,然重节槩厉。廉隅不妄交游,不轻谒于有司。君既自以诗书行谊守为家法,于教子孙也尤笃。子孙人之街衢之间,褒衣矩步,不问可知其为君家弟子。庚子岁,子涵孙禾举于乡。癸卯,孙梁又举乡。之人不以子孙之阶于荣进为秦氏贺,而以子孙恂恂谨让,守家法为秦氏贺也。盖吾友施君子羽状君之行,而为之说,以比于汉石氏。其说然矣。然石氏自建庆而下,不再世孝谨遂衰,岂非其质行有余,而诗书问学之泽不足以维持之耶?有石氏之孝弟矣,而又能从事乎齐鲁诸儒之所谓文学者,以益修乎其所未至,则秦氏孝谨之风其将不衰矣乎?余故因表君之墓,而并书之以诏其后之人。

○普安州判杭君墓表

呜呼!是为吾友宜兴杭君锡贤之墓。杭君讳封锡贤,其字号日惺,布政泽西公之子,都御史双溪公之兄子也。乙未岁,余罢官归,客宜兴,寔馆于君。余性褊且戆,在乡曲孑孑不能与人为同,然独尝心善君。君自少以宦游子弟着文行,其所结纳多海内知名之士。顾余何取?然君与余独深相好也。以是于君乎馆。余所馆距君所居五六十里,君数数往来候余,或相对一室讲论经史,或邀余游东西溪及铜官诸山。所至辄盘桓竟日,或相与赋诗为乐。余是时居常以病谢客,然于君之来未尝不喜。余于山水亦雅不甚好,然于君之请未尝不从。与君处久而益津津有味,而亦益知君之为人。君外和而中介,其遇事小心能忍,待人依于谦厚,于好善尤笃,甚于世之嗜势利者。其臭味苟同,虽其四海九州岛岛之人,君纵不能徧与之接,然其心未尝不慕而求之。其臭味苟不同,虽其里□□戚之人,君纵强与之接,然其心未尝不疏而远之。其慕而求之也,然未尝翕翕以相驩;其疏而远之也,然未尝悻悻以相忤。余以是益信君为长者。余既居宜兴两年,会有春坊司谏之命,去如京师。未几,君亦□选人就试。比畿复得与君日夕往来如宜兴时。□君居京师,尤自守不妄与人交,独余所善吉水罗达夫、富顺熊叔仁、平凉赵景仁,君介余徧与之游甚狎。至于大官势人之门,虽君力能自通,然绝不往也。始君少时从泽西公在京师,学于翰林诸先生,其为文有矩矱,为县诸生巳能出名声,然数试不利。后为太学生,师事湛甘泉、吕泾野、邹东郭三先生。三先生亦深器君,君益思自奋。及余与君会宜兴,则君年且五十矣,而其气不少衰,时时作为文章,包罗驰骋,沛如也。既试北畿,又不利,于是始就选。将选有欢以赂者,君艴然曰:“吾父吾叔并以直节莅官,吾纵不能似,柰何以此为吾父、吾叔羞,竟不肯。于是选普安州判官,归至淮,病卒,年五十有七。自君在京师,而余以狂言再谪为民,君送我于崇文门外,眤眤不能别,且谓余曰:「君去,吾亦归矣,与君结庐深山以老焉,可也。」未几而君竟死。呜呼,余乌得无情哉!乃为叙始终游从之故,与君为人之大畧,而书之于其墓。

○按察司照磨吴君墓表

译锡地谈到孝悌和笃实行持、具有家法的人,必定归于秦氏。秦氏的先祖贞静先生名旭,隐居而有德行,去世后乡人私下谥称他为贞静先生。因为长子夔做官,封为中宪大夫,但乡人不称他的官职,而仍称他为贞静先生。贞静先生的次子永孚因孝行受到表彰,他的弟弟仲孚也孝顺,乡人称他们为‘双孝’。秦君名镗,字国和,号类樗山人,是贞静先生的孙子、孝子公的儿子。他从小做县学生,研究所谓时文最为精通。每当御史举行岁试考察诸生,诸生心中预料甲乙名次,大多把秦君列入前列,秦君自己也常常自负。等到榜案公布,最终却没有人超过他。然而他六次参加乡试,后来第五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此后停止应试,在家居住了若干年。嘉靖辛丑年,朝廷就在他家中授予他南京都察院都事的官职;他去世时七十九岁。秦君停止应试,是因为父母年老而且有病,后来父母相继去世,他也就终身不再做官了。他说:‘我的俸禄不能让父母享用,难道还要在衰老之年替子孙盗取俸禄吗?’起初,孝子公侍奉父亲贞静先生和母亲殷恭人,只顺从他们的心意而不忍使他们受伤,甚至刺血为他们吮吸疮口,也不怕劳苦。等到秦君侍奉孝子公,完全像孝子公侍奉贞静先生那样;他侍奉母亲张孺人,也完全像孝子公侍奉殷恭人那样。孝子公仁慈俭朴,秦君因此从不随意鞭打呵斥下人,堂屋中没有喝骂声。他一生自己进食只吃七筷,食物不超出蔬菜豆类之外,唯恐稍有放纵便违背孝子公的心意。张孺人曾患瘫痪不能起身,又哑了不能说话,秦君便揣度她的意思,照料她寒冷还是温暖、饥饿还是饱足;她进食、穿衣、大小便、起身坐下,都必定由秦君亲自扶抱,早晚都在她身旁。这样做了十九年,即使女仆也不让她们代劳。然而这大概就是秦君所谓的孝,虽然非常劳苦,也不过是体贴和抚慰父母、为人子女的常事罢了。只是想到秦君束发成年后便以文章自我奋发,人们也都期望他在当时所谓功名显荣上有所成就;即使前面没有得到,后来也必定有所收获。可是秦君却在强盛的年纪毅然自我割舍,如果不是孝爱纯厚至极,不能稍稍热衷于世俗滋味,怎么会这样呢?或者有人说:‘儿子做官,虽然有离别的忧乐;儿子留在身边,虽无离别的忧愁,却也没有仕进之乐。’人情难道不是这样吗?秦君却能使亲人忘掉人情所乐之事,而深深喜爱人情所不乐之事;他一定有委婉曲折、感动改变亲心的地方,只是别人不能知道,这尤其是难能可贵的。秦君侍奉守寡的姐姐,恩义和礼数都极为周到,姐姐也因守节而受到表彰。秦君为人诚实,不用外在的矫饰来显露自己,但看重节操,严于自守。他守着分寸,不随意交游,也不轻易拜见有关官员。秦君既然把以诗书和德行操守作为家法,教育子孙也格外严格。子孙走在街道上,穿着宽大的衣服,步伐端正,不用询问便可知道是秦家的弟子。庚子年,孙子秦禾以子弟身份乡试中举;癸卯年,孙子秦梁又乡试中举。人们并不是因为子孙凭借科举取得荣进而向秦氏道贺,而是因为子孙恭敬谨慎、谦让守家法而向秦氏道贺。我的朋友施君子羽为秦君撰写行状,并为他作传,说可以把他比作汉代石氏。这话是对的。然而石氏从建庆以下,不过两代,孝谨之风便衰落了,难道不是他们的资质品行虽有余,而诗书学问的教化不足以维持它吗?如果有石氏的孝悌,又能从事齐鲁诸儒所说的文学,以此更加修养尚未达到的地方,那么秦氏孝谨的风气将不会衰落了吧?所以我趁为秦君撰写墓表之时,一并写下这些话来告诫他的后人。普安州判杭君墓表 唉!这就是我的朋友、宜兴杭君锡贤的墓。杭君名封,字锡贤,号日惺,是布政泽西公的儿子、都御史双溪公的侄子。乙未年,我罢官归乡,客居宜兴,正住在杭君家。我性情偏狭而鲁钝,在乡里独来独往,不能和别人相同;但唯独内心一向认为杭君很好。杭君从年轻时便以宦游子弟的身份写作并修养品行,他结交的多是天下知名人士。可是我有什么值得他取法的呢?然而杭君唯独和我交情深厚。因此我住在他家。我所住的地方距离杭君住所五六十里,杭君多次来往探望我,有时和我在一室之中讲论经史,有时邀请我游览东西溪和铜官诸山。每到一处便盘桓一整天,有时一起赋诗为乐。那时我平常因病谢绝宾客,但杭君来访,我从未不高兴;我对山水一向也不很喜爱,但杭君邀请,我从未不跟从。和杭君相处久了,越发觉得有滋有味,也更加了解他的为人。杭君外表和善,内心坚定;遇事小心而能忍耐,待人谦逊厚道,尤其笃厚地喜爱善人善事,远胜于世上那些嗜好势利的人。只要气味相投,即使是四海九州的人,杭君虽然不能遍遍与他们交往,内心却从没有不仰慕并寻求结交的。如果气味不相投,即使是乡里亲戚,杭君即使勉强和他们交往,内心也从没有不疏远他们的。他仰慕并寻求结交别人,却从不亲昵热烈地取悦对方;他疏远别人,也从不愤懑地与对方相忤。因此我更加相信杭君是位长者。我在宜兴居住两年后,恰逢接到春坊司谏的任命,便离开宜兴前往京师。不久,杭君也被选为候选官员,赴京应试。等到了京城,又能像在宜兴时那样和杭君朝夕往来。杭君居住京师时,尤其能自守,不随意和人交往;只有我所交好的吉水罗达夫、富顺熊叔仁、平凉赵景仁,杭君通过我和他们交往得很亲密。至于大官和有权势者的门第,即使杭君凭自身力量能够通达,他也绝不前往。杭君年轻时曾随泽西公住在京师,向翰林诸位先生学习;他写文章有法度,做县学生时就已经有声望,但多次应试不利。后来成为太学生,拜湛甘泉、吕泾野、邹东郭三位先生为师。三位先生也很器重杭君,杭君更加想奋发自立。等到我和杭君在宜兴相会时,杭君年纪将近五十,但气概一点也没有衰退,时时写作文章,包罗驰骋,气势充沛。参加北畿考试后又没有成功,于是才去参加选官。将要选官时,有人主张行贿,杭君勃然变色说:‘我的父亲和叔父都凭正直节操任官,我即使不能像他们,怎么能用这种事情使我的父亲和叔父蒙羞?’最终坚决不肯。于是被选为普安州判官,回程到淮地时患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杭君在京师时,我因为狂妄的言论再次被贬为平民。杭君在崇文门外送我,依依不舍,不能分别,还对我说:‘您走了,我也要回去了。和您在深山中结庐,一起终老,也是可以的。’不久杭君竟然去世了。唉!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于是叙述我们交游始末的缘故以及杭君为人的大概,写在他的墓上。按察司照磨吴君墓表

文字之变于今世极矣。古者秉是非之公,以荣辱其人,故史与铭相并而行。其异者,史则美恶兼载,铭则称羙而不称恶。羙恶兼载则以善善为予,以恶恶为夺,予与夺并,故其为教也章。称美而不称恶,则以得铭为予,以不得铭为夺。夺因予显,故其为教也微。义主于兼载,则虽家人里巷之碎事,可以广异闻者,亦或采焉,故其为体也不嫌于详。义主于称美,则非劳臣烈士之殊迹,可以系世风者,率不列焉,故其为体也不嫌于简。是铭较之史犹严也。后世史与铭皆非古矣,而铭之滥且诬也尤甚。汉蔡中郎以一代史才自负,至其所为碑文,则自以为多愧辞。岂中郎知严于史而不知严于铭耶?然则铭之不足手以轻重也在汉而巳然今又何恠余两为史官,皆以不称罢,而姻戚闾里以其尝职史,故往往以铭辞见属。呜呼!试点检前后所为铭,其如中郎之愧辞者有之乎?无也。余进而位于朝,不能信予夺于其史;退而处于乡,不能信予夺于其铭,是余罪也。虽然,予夺非予之所敢也,是以欲绝笔于铭焉。其或牵于一二亲故之请,有不能尽绝者,则谨书其姓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此外则不敢轻置一言。虽不尽应古铭法,亦庶几从简近古之意焉。墓有铭有表,表亦铭也。今予所为表者,是维按察司照磨吴君之墓。据君之族孙进士祯所为状,君讳文字从周,号鲠斋,世为无锡之闾江。大父讳某,云云。君少读书,为邑诸生,后援例入太学,凡两试不中第。已而选福宁州慕官,升山东按察司照磨,不赴任,遂乞致仕家居。凡几年,病脾一岁,卒嘉靖某年月日。他年七十有五。墓在闾江第二湾袒茔之次,葬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将葬君之二子忞慰诣余请文,而君族弟从夏实为之。先二子且致君遗言曰:“吾死,汝必于唐太史乞言焉。”从夏为吾母任。宜人后母之弟,其人恬静有守,余雅重之,故其为君请不可辞。而余尝两会君于京师,其气温然谦厚,人也。始改官而乞身,贤秋冐竞不知返者,君之遗言又如此。呜呼!君岂以余不能为愧辞也乎?故余叙所以不敢轻为铭之说,及所以铭君之故,而谨书君之姓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为文,而授之忞慰,使镵诸墓上。

○华三山墓表

华三山翁讳从智,字克祯,按察副使金之父也。副使为户部主事时,封翁以其官副使,廉静朴木,有古人之风,余心敬慕其为人。后乃稍闻三山公之行事,而知副使之树立有自也,则又敬慕三山翁。已而得翁所为《畲山百咏》诗,其语类古之隐君子,自足于一丘一壑而不奸于物者,余尝欲走畲山访翁,以庶几获见所谓山泽之臞,而未能也。嘉靖壬寅四月十有四日,翁以病卒,年八十有二。于是副使来请余表翁之墓。呜呼,余于翁有感矣!翁生为富人,而以子贵为封官,诸富人率阴阳予夺,多其纲络以力争锥刀,其贵人父兄或凭其气力渔猎其人□其溪心。翁乃约巳而丰,人一切屏机穽,不事贾田宅,从其赢,敛租息从其朒,衣食人也从其赢,自衣食也从其朒。又诸富人与贵人父兄,率饰冠带都驺奴,日夜碌碌以剌候造请结纳为事,以厚其交而多其势,或时节往来府县门,入则儇儇柔色词以媚,出则诩诩张眉目以矜。翁独一切谢去,塞窦自藏,在畲山三十年,束带见宾客之日可数也。盖翁之泊于利而疏于势若此,宜其发之诗歌而特有类乎古之隐君子也哉!余是以诺副使君之请,而表于其墓。翁墓在畲山,翁所自营也。翁少尝力于治生,以逸其父西野翁。后西野翁没,翁遂去其故居而老于畲,乃自为茔塜,因山而垒,植一木必其材,甃一石必其无泐,费可若干金以上,经营勤瘁且数十年而后完。虽然,古有说矣,声利腐鼠也,形骸委蜕也,故达者解焉。翁能不恡情于其一,乃若不能不恡情于其一焉者,何耶?且夫役其一生之力,营营焉以计其身后委蜕之藏,与彼役其一生之力,营营焉以计其身前腐鼠之奉,其较亦何能大相远?而翁乃躭之不置,其亦未可以为达欤?或曰:唐司空生尝为之矣,司空生达人也,故达秋死生际之则。王孙之祼葬可也,司空生之自为茔冢而饮酒赋诗其中可也。翁父西野翁讳某,祖某,家于无锡之鹅湖华氏。自翁十五世祖当宋南渡,始自汴徙无锡,居某地;几世祖自某地徙某地,而五世祖又自某地徙鹅湖。其墓亦随所徙,族大而墓散,往往蔽草莽间。翁遂为巨碑数通,各题小传碣诸其墓为识,而翁始墓于畲。翁配云云。

○莆田林氏先墓表

译文字在当今世道的变化已经极大了。古人掌握是非的公正标准,以荣辱评价人物,所以史书和铭文并行。不同之处在于,史书兼载美恶,铭文只称美而不称恶。兼载美恶,就是以赞美善人为褒,以斥责恶人为贬,褒贬同时存在,所以它的教化作用明显。只称美而不称恶,就是把得到墓铭看作褒奖,把得不到墓铭看作贬抑;因为贬抑由褒奖显现,所以它的教化作用隐微。道义在于兼载,那么即使是家人里巷的琐碎事情,只要能够扩大见闻,也可以采录,因此体例不嫌详细。道义在于称美,那么不是功臣烈士的特殊事迹、不能维系世道人心的事情,通常不予列载,因此体例不嫌简略。这样看来,铭文比史书还要严格。后世史书和铭文都不像古代了,而铭文泛滥且失实尤其严重。汉代蔡中郎以一代史才自负,然而到了他所作的碑文,却自己认为有很多惭愧之辞。难道中郎知道史书严格,却不知道铭文也应严格吗?既然如此,铭文不应当轻易用来衡量人物,在汉代就已经如此;如今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曾两次任史官,都因为不称职而罢职,姻亲、亲友、乡里人因为我曾任史官,所以往往把写墓铭的事托付给我。唉!试着检点我前后所作的铭文,其中有像中郎那样惭愧之辞的吗?没有。我进身朝廷,不能在史书中真正实行褒贬;退居乡里,也不能在铭文中真正实行褒贬,这是我的罪过。虽然如此,褒贬并不是我敢于擅自施行的,所以我想停止写墓铭。有时被一两个亲友的请求牵累,不能完全拒绝,那么也只谨慎地写下他的姓名、籍贯、仕宦、世系、死亡和安葬的年月日,除此之外不敢轻易多说一句。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古代铭文的法则,也差不多可以遵循简约近古的意思了。墓中有铭有表,墓表也是铭文。如今我所作的墓表,是为按察司照磨吴君的墓而作。根据君的族孙、进士吴祯所撰行状,君名文字,字从周,号鲠斋,世代居住无锡闾江。祖父名某,以下从略。吴君年轻时读书,做县学生,后来援照成例进入太学,两次参加考试都没有中第。不久被选为福宁州幕官,升任山东按察司照磨,却没有赴任,于是请求辞官归乡。过了几年,患脾病一年,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墓在闾江第二湾袒茔旁边,死后下葬。又过了一年某月某日,准备安葬吴君的两个儿子忞、慰来请我撰文,吴君的族弟从夏实际为此事出面。两个儿子先转述吴君遗言说:‘我死后,你们一定要向唐太史求取一篇文章。’ 从夏是我母亲任宜人的弟弟。任宜人的继母是从夏的姐姐;从夏为人恬静而有操守,我一向敬重他,因此他为吴君请求文章,我不能推辞。我过去又曾在京师两次见过吴君,他气质温和,谦逊厚道,是个君子。当初改任官职却请求辞身归乡,比那些贪恋仕途、竞相奔逐而不知回头的人贤明得多;吴君留下这样的遗言。唉!吴君难道是认为我不能写出令他惭愧的言辞吗?所以我叙述自己不敢轻易写墓铭的理由,以及为吴君作铭的缘故,谨慎写下吴君的姓名、籍贯、仕宦、世系、死亡和安葬的年月日,作为文章,交给忞、慰,让他们刻在墓上。华三山墓表 华三山翁名从智,字克祯,是按察副使华金的父亲。副使任户部主事时,朝廷因他的官职追封三山翁为按察副使。三山翁廉洁安静、质朴木讷,有古人的风范,我内心敬重仰慕他的为人。后来我逐渐听到三山公的事迹,知道副使的立身成就有其根源,于是更加敬重仰慕三山翁。不久得到三山翁所作的《畲山百咏》诗,诗句很像古代隐士,满足于一丘一壑,不被外物所牵累。我曾想奔赴畲山拜访三山翁,希望能够见到所谓山泽中的清瘦隐士,却未能如愿。嘉靖壬寅年四月十四日,三山翁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二岁。于是副使来请我为三山翁撰写墓表。唉!我对三山翁很有感触。三山翁生来是富人,又因儿子显贵而获得封官。一般富人和贵人的父兄,大多暗中计较得失,扩大自己的关系网,竭力争夺微小利益;那些贵人的父兄,有的凭借势力搜刮他人,侵夺他们的田产和财物。三山翁却约束自己而使家产丰足:别人一概屏弃机关陷阱,不经营买卖和田宅;别人获利时,他只取其中赢余,收租息时取其不足,供给别人衣食时取其丰厚,自己衣食则取其不足。又有一些富人和贵人父兄,大多装饰冠带,乘坐华车,役使奴仆,日夜忙碌于刺探拜候、登门请托、结交纳贿,以此加厚交情、扩大势力;有时逢年过节往来于府县衙门,进去便巧言媚色,出来便扬眉炫耀。三山翁唯独一概谢绝,堵塞门户把自己藏起来,在畲山住了三十年,束带接见宾客的日子屈指可数。他这样轻视财利、疏远权势,难怪会把这种品格发之于诗歌,特别像古代的隐士啊!因此我答应副使的请求,为三山翁写在墓上。三山翁的墓在畲山,是他自己营造的。三山翁年轻时曾努力经营生计,以使父亲西野翁安逸。后来西野翁去世,三山翁便离开旧居,在畲山终老;又亲自营造墓地,依山堆筑,栽一棵树必定要求材质良好,铺一块石头必定要求没有裂纹,花费超过若干金,辛勤经营几十年后才完成。虽然如此,古人有句话:声名和利益不过是腐鼠,人的形骸不过是蜕壳,所以通达的人能够看破这些。三山翁能够不吝惜感情于其中一件事,却好像又不能不吝惜感情于另一件事,这是为什么呢?况且用一生的力量,忙忙碌碌谋划身后蜕壳的安葬之所,和用一生的力量忙忙碌碌谋划生前腐鼠般的供养相比,二者又能相差多远呢?而三山翁竟然沉溺于此而不能停止,他也还不能算是真正通达吧?有人说:唐司空生曾经这样做过,司空生是通达之人,所以通达于生死之间。王孙裸葬是可以的,司空生亲自营造坟墓并在其中饮酒赋诗,也是可以的。三山翁的父亲西野翁名某,祖父名某,家居无锡鹅湖华氏。自三山翁的十五世祖在宋朝南渡时开始,才从汴京迁到无锡,居住在某地;几世祖又从某地迁到某地,五世祖又从某地迁到鹅湖。他们的墓也随着迁居而分散,家族庞大而墓地散布,往往被草莽遮蔽。三山翁于是为他们立了几通大碑,各自题写小传,刻在墓上作为标记;他自己则开始在畲山营造墓地。三山翁的妻子某氏,以下从略。莆田林氏先墓表

莆田林君华述其先人之行而请余为之表于其墓曰:少而为儒,老而投闲,其绩文强记,推于士人;而好施善忍,着于乡曲。自少孤独,与母居,母或不怿,辄卧不食,则跪俯床下,求亲党慰解百方,母怿然后跪为之起,母食然后食。是吾大父洗心公之行也。虽不为儒生章句,然喜诵诗书,旁及箫管歌曲、卜筮星历之学,尤精康节易数,而时讽其所为击壤诗。故其平生遇欢愉、穷窘、悲愁、死生之变,以为是数也,嗒然绝不以逆顺生心。少丧母丧,哭之目尽肿,数至失明。后遭父丧,窭不能给,则躬负尸于床,而鬻衣质屋以供含袭。其后继母寡居,而家又窭甚,涤瀡襦缊之奉,有丰无缺。是吾父敬庵公之行也。寒暖饱饥、起居盥□,事关舅姑者,以身任之,不以劳相遗;井汲灶燎、器涤衣澣、枣栗挑剥,家之琐细,事关妯娌者,以身先之,不以难相推。诸妯娌见其卑柔,或侮以非意,则善解遣之;复有煦濡翕讹者,又正色拒之。久之,诸妯娌皆服,而舅姑则益喜。是吾母周安人之行也。嗟乎!华不幸,十三而丧吾大父,十七而丧吾母,二十而丧吾父,空乏颠沛,不能存,然思先人之义,即以不忘,沟壑自厉。尝乏食竟日,危坐读易,或雪夜衣絺覆草独处,慷慨歌声达旦,益奋激不改,以先人遗教在,不敢背也。华自壬辰登第,至于今十有四年,而任今职,所居官处,患难临民,益思砥砺名节,深以罔上残下、冐进坏道为耻,以先人遗教在,不忍玷也。大惧先人之善泯坠不纪,是以日夜悼心。惟君与华相知深,敢以累君?华之请余文也,盖在知镇江之二年,余诺之而未有以应也。后二年,御史奏华激变事,被逮京师。华以书别余曰:「苟君不遗余先人,而终赐之华,即死瞑矣。」华发镇江,哭而送之江者几万人,拥传车不能行。逮者愕眙且笑曰:「是可以为激变矣。」华至京师,上奏自辨。天子以为直,而京师诸贵人亦多言华枉者,于是天子竟不深罪华,而罢为民,以归。华于道,遣其弟萃以书来曰:「华诚不自意复奉先人丘墓,惟君所以嘉惠先人者,愿终赐之。」呜呼,余于是益感涉世之难也!将为籧篨戚施,嚘吚唯阿,苞苴承迎之行,可以无谴诃憎疾于人,然或不免谴诃憎疾于鬼神,而且遗先人以恶名。将为矫世厉俗,捐私奉公,崭崖狷洁之行,可以无谴诃憎疾于鬼神,然或不免谴诃憎疾于人,甚者为世戮辱,以忧丘垄。是两者,不知其孰可也。以华之自处,固以谓可以无谴诃憎疾于鬼神,而贻先人以令名,然卒不免谴诃憎疾于人。既触法矣,然犹得免僇辱,以奉先人丘垄,以不为谴诃憎疾者所快。盖非天子明圣至仁保全善类,则不及此。故特为纪之,以着于世,且使世之人知种德积行,虽壈坎其身,必发之于其子孙。如林氏之先人,秉道守正,虽遭罹谗疾,终获保全,如华者,以为仁人志士之劝,其于世教未必无补云。

○彭翠岩处士墓表

译莆田林君华叙述先人的德行,请我为他们作墓表,说:‘年少时做儒生,年老后退居闲处;他的文章和强记,受到士人推重;他乐于施舍、善于忍让,在乡里很有名声。他从小丧父,和母亲居住;母亲有时不高兴,便躺下不吃饭,他就跪伏在床下,想尽各种办法请求亲族来劝慰调解;母亲高兴后,他才跪着请母亲起身,母亲吃饭后他才吃。这是我的祖父洗心公的行为。虽然没有成为专门讲解章句的儒生,却喜欢诵读诗书,还旁及箫管歌曲、卜筮星历之学,尤其精通邵康节的易数,并且时常吟诵自己所作的《击壤诗》。因此他一生遇到欢乐、困窘、悲愁、生死的变化,都认为这是命数,漠然不以顺逆得失动心。年少时丧母,哭得双眼全肿,多次哭到失明。后来父亲去世,家里贫困不能供给丧事,便亲自把尸体背到床上,又卖衣服、抵押房屋来供办含殓。这以后继母守寡,家里又极其贫困,洗涤衣物、供养继母,丰足而无缺。这是我的父亲敬庵公的行为。寒暖饱饥、起居盥洗,凡是关系到舅姑的事情,都亲自承担,不把劳苦推给别人;汲水、烧火、洗器、洗衣、剥枣剥栗等家中琐事,凡是关系到妯娌的事情,都亲自带头去做,不把困难推给别人。各位妯娌见她谦卑柔顺,有时无缘无故欺侮她,她便善于解释疏导,使事情消解;又有妯娌对她过分亲昵、言语失当,她便正色拒绝。时间久了,各位妯娌都服从她,舅姑也更加喜欢她。这是我的母亲周安人的行为。唉!华不幸,十三岁丧祖父,十七岁丧母,二十岁丧父,贫困颠沛,不能维持生活;然而想到先人的道义,便始终不忘,以身处困境自我激励。曾经一整天缺少食物,却端正坐着读《易》;有时在雪夜穿着葛衣、盖着草独自居处,慷慨歌唱直到天亮,越发奋发激励自己而不改变,因为先人的遗教还在,不敢背弃。华自壬辰年考中进士,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任现职以来,在所任官职的地方,面对百姓的患难,越发想着磨砺自己的名节,深以欺骗君上、残害下民、冒进坏道为耻,因为先人的遗教还在,不忍玷污它。深怕先人的善行泯灭坠落而无人记载,所以日夜忧伤。只是因为您和华相知很深,才敢以此劳烦您。华请求我写文章,大概是在我任镇江知府的第二年,我答应了他,却一直没有应允。又过了两年,御史上奏说华激变,被逮捕押往京师。华写信与我告别说:‘如果您不遗忘我的先人,最终赐给他们一篇文章,我即使死了也可以瞑目。’ 华离开镇江时,哭着到江边送他的人有好几万人,拥挤得使传车不能前行。押解他的人惊讶地看着他,又笑着说:‘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激变吗?’华到京师后,上奏为自己申辩。天子认为他是正直的,京师的许多贵人也说华受到冤枉,于是天子最终没有深究华的罪,只罢免他的官职,让他回乡。华在路上派弟弟萃带信来,说:‘华实在没想到还能回来奉守先人的坟墓,只希望您对先人施加的美意,最终赐给他们一篇文章。’唉!我由此更加感到处世的艰难。要是做那种弯腰屈背、阿谀逢迎、唯唯诺诺、送礼奉承的行为,可以不受人的责骂憎恨,却未必能免受鬼神的责骂憎恨,而且还会给先人留下恶名。要是做矫正世俗、激励风气、舍弃私利奉行公义、孤高狷洁的行为,可以不受鬼神的责骂憎恨,却未必能免受人的责骂憎恨,严重的还会被世人羞辱,使祖先的坟墓忧虑。这两种做法,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可以的。按照华的自处方式,他本来认为可以不受鬼神责骂憎恨,并给先人留下美名;但最终却不能免受人的责骂憎恨。既然触犯了法律,却仍得以免受羞辱,能够奉守先人的坟墓,也没有让那些责骂憎恨他的人感到快意。如果不是圣明至仁的天子保全善类,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特意把这件事记下来,使它流传于世,也让世人知道:积累德行的人,即使自身困厄坎坷,也一定会在子孙身上得到显发。像林氏的先人,秉持道义、守正不阿,虽然遭受谗言和疾病,最终还是得以保全;像华这样的人,正可以用此来劝勉仁人志士,对于世间教化也未必没有补益。彭翠岩处士墓表

古之人有书其人之墓者,必其知足以知其人者也。智不足以知其人,而据其所传闻书之,虽其当实,君子且以为近诬,而况其不当实者乎?虽或知不足以知其人,而知其子弟,则为之书其父兄者,今往往有之。然其不失实者,亦或少矣。自余稍知为文,惟书人之墓则尤不敢不谨。知不足以知其人,不敢书;虽或知其子弟,而亦不敢以书其父兄。今余既未足以知处士,而又未获游于处士之子郡推君,而特为之书者,盖郡推君之僚于余父也最久,而余父之知郡推君也最深,则因余父以知郡推君之为人,而因郡推君之所称述者以知处士之为人,其亦庶乎可以不失实焉否也?按状,处士讳颢,遵道,其字处士。居常自言曰:「拙可以勤补,而窘可以俭裕。故其俯拾仰取,凡所以家人生产之计,未尝不出于勤;而其服食器具,凡其所以自奉,未尝不出于俭。然至贫不能屋者,为之屋;贷而不能偿者,还其劵。或遇贤士君子,其将迎而赠送之也,必恭其貌而丰其仪。故士君子乐与之游,而乡之人不病其为纤啬也。」其更徭赋役,凡所以急公家之事者,先于所以谋其私;至于体其同室之休戚,通其有无,而孔怀其死丧,其所以为其父母之子者,先于所以为其子。处士既自以不能读书为儒,而独属意于郡推君。郡推君之少也,择师教之,而时督之曰:「若赖祖父余业,幸无饥寒,而不刻骨自植立而惰窳以败,是羞余也。」嘉靖壬午,郡推君举于乡,处士且喜且督之曰:「更志其大者可也。」盖郡推君述处士之行大略如此。而余父为余言郡推君之为人,缩缩谨甚,其治狱多所贷舍,不以鍜炼为能,虽鞭楚常恐伤之,是殆有闻于处士长者之教乎?余是以因余父以知郡推公,因郡推公以知处士,而为之记之也。处士祖希载,父德甫,自处士祖父而上皆不仕。而处士有子澄,始举于乡,今为永州府推官。配晏孺人,状以为安祥雍肃,能励处士之不逮者也。子三人,长即澄,次浑,太学生,皆晏出也;次深,侧出也。孙男六人:天禄、天初、天视、天佑,而天禄、天初、天佑皆邑庠生,天视太学生,其二也。幼未名。处士卒于嘉靖某年月日,年六十有三。晏孺人卒于某年月日,年五十有九。至嘉靖丙申十一月日,始合葬于万载县北九子石之岗。处士系出宋待制忠肃公龟年之后,世居临江之清江,至六世祖始徙袁之万载城东,而翁又构别业于城北龙溪之浒。龙溪迤南有岩积翠,作亭其上,而自号曰「翠岩处士」。余因为之表曰:「是维翠岩处士之墓云。」

◆传

周襄敏公传

  旸谷吴公传

  万古斋公传

  李宜人传

  章孺人传

  俞孺人传

  葛母传

○周襄敏公传

译古人有为某人书写墓志的,一定是因为他的见识足以了解那个人。见识不足以了解其人,却根据传闻为他作传,即使内容恰好符合事实,君子尚且认为近于欺诬,更何况不符合事实的呢?有些人虽然见识不足以了解其人,但了解他的子弟,于是替他的父兄作传,这种事如今往往有之。然而不失实的,也许很少了。自从我稍稍懂得写文章以来,唯独书写墓志一事尤其不敢不谨慎。见识不足以了解其人,便不敢下笔;即使了解他的子弟,也不敢因此替他的父兄作传。如今我既不足以了解处士,又未能与处士的儿子郡推君交游,却特意替他作传,大概是因为郡推君长期以来是我父亲的同僚,而我父亲对郡推君也最为了解;这样,凭借父亲来了解郡推君的为人,再凭借郡推君对处士的称述来了解处士的为人,或许可以不至于失实吧?据行状记载,处士名颢,字遵道,号处士。他平常常说:‘笨拙可以用勤劳来弥补,困窘可以用节俭来改善。所以他俯身拾取、仰面取得,凡是谋划家人生计的事情,没有不是出于勤劳;而他的衣服、饮食和器具,凡是用来供养自己的,也没有不是出于节俭。然而遇到贫穷到不能建屋的人,他就替他们建屋;借钱而无力偿还的人,他就退还借据。有时遇到贤士君子,他迎接和赠送他们时,容貌一定恭敬,礼仪一定丰厚。因此士大夫乐于同他交游,乡里人也不嫌他过于吝啬。遇到徭役赋税,凡是有关急办公事的事情,都优先于谋划私事;至于体察同室之人的休戚,周济他们的有无,深切关怀亲人的死丧,他作为父母的儿子所尽的责任,也优先于作为子女的父亲所尽的责任。处士自认为不能读书成为儒者,却唯独把心思放在郡推君身上。郡推君年少时,处士选择老师教导他,并时时督促说:‘你依靠祖父留下的产业,幸运地免于饥寒;但如果不能刻苦自立,反而懒惰怠惰而败坏家业,那就是使我蒙羞。’嘉靖壬午年,郡推君在乡试中举,处士又高兴又督促他说:‘还应当立下更大的志向。’郡推君所述处士的品行,大略就是这样。我的父亲曾向我说起郡推君的为人,说他谨慎小心到了极点;他审理案件时多有宽免,不把严刑逼供当作能耐,即使使用鞭打刑罚,也常常担心伤害人,这大概是听闻并接受了处士这位长者的教诲吧?我因此凭借父亲了解郡推君,又凭借郡推君了解处士,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处士的祖父名希载,父亲名德甫,从处士的祖父以上,历代都没有出仕。处士有个儿子名澄,才开始在乡试中举,如今任永州府推官。配偶晏孺人,行状称她安详、和善、庄重、肃穆,能够勉励处士弥补自己的不足。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澄,次子浑,是太学生,都是晏孺人所生;次子深,是庶出。孙子六人:天禄、天初、天视、天佑,其中天禄、天初、天佑都是县学学生,天视是太学生,此外还有两人,年幼尚未取名。处士卒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三岁。晏孺人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九岁。到嘉靖丙申十一月某日,才合葬于万载县北九子石的山冈上。处士是宋代待制忠肃公龟年的后代,世代居住在临江的清江;到第六世祖时,才迁居袁州万载县城东,他的父亲又在城北龙溪岸边建造别业。龙溪向南有一座积翠岩,便在岩上建亭,并自号为‘翠岩处士’。我于是替他写墓表说:‘这就是翠岩处士的墓。’ 传 周襄敏公传 旸谷吴公传 万古斋公传 李宜人传 章孺人传 俞孺人传 葛母传 周襄敏公传

公姓周氏,讳金,字子庚,号约庵。其先武进人也。国初有彦居者,以闾右徙南京,因家焉。至公为都御史,复还居武进。彦居生赠户部尚书道信,妻赠夫人董氏,于公为祖妣。道信生赠户部尚书广,妻赠夫人张氏,于公为考妣。坟墓皆在南京,而公始赐葬于武进之惠化乡。公自弱冠为应天学生,弘治甲子举乡试,正德戊辰举进士,擢给事中,升太仆少卿,佥都御史,转副都御史,致仕。家居六年,以荐起为副都御史,升兵部侍郎,转右都御史,寻转左,升尚书。南京,南京公所生长也,因得焚黄先人之墓,南京人以为荣。公之始为给事也,于户右,于工左,于兵复都,于户凡历三科。为都御史也,佥于延绥,副于宣府,于保定右左,于淮凤,凡历四地。为尚书也,于刑,于户,凡两部。公所历多在钱谷、刑名、兵戎剧曹与边腹要地。公为人阔达警敏,自在科中则巳练习人情世务,章数十余上,度可施行而后言,不效迂生敢言而巳。武庙数游幸晏朝,公上疏请复常朝之规。退则躬览章奏以总权网,亦颇见采纳。时贵宠用事,国储蠹于冗食。公言京粮岁入三百五万,而食者岁乃四百三万,乞痛加澄汰。便又言中官以迎佛,以织造滥讨引盐,暴横道路。又言都督马昂纳女弟后宫,外议或云巳娠,请诛昂而还其女。后昂虽不罪,而女竟被黜。及公没,礼部为公请赠谥,亦独以公为给事时脦阴销祸孽,指此疏也。方是时,奄幸相继擅势,尤与言路为仇,不旦暮死则窜,少能全者。公在科九年,卒以老成周慎免于戮辱,而以久次得擢为太仆。公貌瓌伟,善议论。其在科中,每九卿廷议军机大事,边境要害,众辄目属公。公口对甚辨,闻者莫不心惬。壬申狼山之捷,兵部议有功将士例升三级,公笑曰不然,将士有实职,有虚衔,有正副参游实职大而虚衔反小,有管哨管队实职小而虚衔反大,今一例升级,则管哨以下皆可为督府,而参副以上或止于都司,首尾倒置,非便。众是之。癸酉廷议用兵,土鲁复哈密,公极言西边虚惫,而土鲁险远,且青海之贼窥伺西宁,乃欲远拯哈密,譬之人家囊箧空虚,子弟臧获疲死,而盗贼满门庭,将拯门庭之寇乎?抑急比邻之灾乎?众曰:“是则然矣,如土鲁索金币何?”公曰:“彼能效顺国家,何爱于赏?不然剿之未晚也。”已而卒从公议,于是众以公可属边事,推延绥则推公,推宣府则推公。公既家居,廷臣交口荐,犹尚以边事也。公在两镇,值宁夏、甘肃、大同三变之后,公既素豁达不拘謭,有帅臣体裁,又善煦愉接下,边人见公閊词,既巳心安,公公益务宽简,绳法以休懊熨帖之。尝欲笞一二走卒,时穷冬多不袴,公见之恻然曰:“边人窘乃若是,遂不忍笞,而百方为之招商聚粟,广屯积刍,以时给其食,使人人有重生之心。又为之葺墩墙以卫其居,疏石渠以足其水,凡有规画,期于利尽而人不劳,边人益爱公。”嘉靖甲申,公在延绥,会大同杀都御史报至,公愕然,因入静室蹰踟久之,喜曰:“吾得之矣。”乃开门召诸将吏军卒,尽入环列庭下,谓之曰:“若辈知大同杀都御史乎?”众曰:“知之。”公曰:“若辈以杀之为得已耶?非得巳耶?”众叩头曰:“狂贼自取族耳,尚何道?”公曰:“不然,边人劳苦甚矣,而又虐使之,是趣之杀也。假令上下素相爱若父子,彼将倚以为命,纵授之刃使杀焉,其谁忍乎?”众大欢呼叩头退。当是时,以片言立解上下疑阻,公自喜得应机之知。居家时数尝为余言之。其在宣府,总督冯侍郎以苛刻失众心,公数争之不能得。侍郎又以引盐数万与其私人为市,而平时商人无能得一引者,众固甚怨。会诸军诣侍郎请粮不得,且欲鞭之,众遂愤轰然面骂,因围帅府,公时以病告诸属,奔窜入院泣告。公公曰:“吾在也,母恐,即便服出,坐院门,召诸把总官,阳骂曰:‘是若辈剥削之过,不然,诸军岂不自爱而至此?欲尽痛鞭之。’军士闻公不委罪若属也,则气固已平,乃拥跪而前,为诸把总请曰:‘非若辈罪也,是总制者罔利不恤我众耳。’公从容恳谕以利害,众嚣曰:‘公生我,始解散去,而总制自是亦心愧。’公延宣皆虏冲,公内抚军情,外策强敌,关城晏闭,边甿缓带,两镇四五年讫无败事,人益以为才。然公他所施设,其与公不同趣者,或不能不以好恶为赞毁。至论公长于治边,则莫得而訾也。自公去宣府八年,而大同复杀总兵,据城乱,公时起廵抚保定矣,遂往扼紫荆,擒大同谍者数人,送京师。会真定廵按李者有疑疾,入某邑,闻铳声,惊以邑令谋巳,欲抶死之,广平守争之,又以守亦谋巳,至遣吏发卒围广平,捕守,一城尽空。

译公姓周,名金,字子庚,号约庵。他的祖先是武进人。国初有个叫彦居的人,因为是闾里中的富户而迁居南京,于是就在南京安家。到了公任都御史时,又迁回武进居住。彦居生下赠户部尚书道信,道信的妻子赠夫人董氏,是公的祖母。道信生下赠户部尚书广,广的妻子赠夫人张氏,是公的父母。祖坟都在南京,而公开始获赐葬于武进惠化乡。公自二十岁起为应天府学生,弘治甲子年中乡试,正德戊辰年中进士,升任给事中,又升太仆寺少卿、佥都御史,转任副都御史,后致仕。居家六年后,因推荐起用为副都御史,升兵部侍郎,转任右都御史,不久转为左都御史,升任尚书。南京是公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因此得以在先人的坟墓前焚烧黄纸祭告,南京人以此为荣。公最初任给事中时,在户部任右给事中,在工部任左给事中,在兵部又任都给事中;在户部共历任三科。任都御史时,在延绥任佥都御史,在宣府任副都御史,在保定任左右都御史,在淮安、凤阳任都御史,共历任四地。任尚书时,先后任刑部、户部尚书,共任两部。公所历任的职位,大多处在钱粮、刑狱、军务等事务繁重的部门以及边疆和腹地的重要地区。公为人胸襟开阔、机警敏捷,身在科道官任上时,就已经熟悉人情世务;上疏几十篇,总要估量确实可以施行后才进言,不像迂腐的书生,只以敢于发言为能。武宗多次出游巡幸,导致朝会迟到,公上疏请求恢复正常朝会的制度。退朝后便亲自阅览章奏,以总理政务,也颇多被采纳。当时权贵和宠臣专权,国家储蓄被冗员的俸禄侵蚀。公说京师粮食每年收入三百零五万,而每年消耗却达四百零三万,请求严厉裁汰冗员。他又说宦官借迎佛之名、以织造为借口,滥行征取盐引,在道路上横暴扰民。又说都督马昂把自己的妹妹送入后宫,外间议论有的说她已经怀孕,请求诛杀马昂并遣还他的妹妹。后来马昂虽然没有获罪,但他的妹妹最终还是被黜退。公去世后,礼部为他请求赠官和谥号,也特别提到他任给事中时暗中消除祸患的功劳,指的就是这些奏疏。当时宦官和宠臣接连专擅权势,尤其与言官为敌,言官不是早晚被杀,就是遭到流放,很少有人能够保全。公在科道任职九年,最终因为老成周密而免于杀戮和羞辱,又以资历递进升任太仆寺卿。公相貌魁伟,善于议论。他在科道任上,每当九卿在朝廷讨论军机大事、边境要害,众人总是把目光投向他。公当面应答十分明辨,听到的人无不心中满意。壬申年狼山战役获胜,兵部商议按惯例给有功将士各升三级,公笑着说:‘不对。将士有实职,也有虚衔;有的正、副参将实职很高而虚衔反低,有的管哨、管队实职较低而虚衔反高。如今一律升三级,那么管哨以下的人都可能升为督府,而参将、副将以上的人有的反而只能到都司,首尾倒置,不妥。’ 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癸酉年朝廷讨论用兵、土鲁恢复哈密的事,公极力指出西部边防空虚疲敝,而土鲁地势险远,且青海的贼寇正在窥伺西宁,怎么能想要远道救援哈密呢?这就像人家钱袋箱笼已经空了,子弟和奴仆疲惫将死,而盗贼充满庭院,是应该先救援庭院里的盗贼,还是先急于救援邻居的灾祸呢?众人说:‘这话确实如此,但土鲁索要金帛怎么办?’公说:‘如果他能够向国家效顺,何必吝惜赏赐?否则,等剿灭他也不晚。’不久最终采纳了公的意见。于是众人认为公可以承担边疆事务,推荐延绥巡抚时就推荐公,推荐宣府巡抚时也推荐公。公居家以后,朝臣异口同声地推荐他,所说的仍然是边疆事务。公在两镇任职时,正值宁夏、甘肃、大同三次事变之后。公一向豁达,不拘小节,有将帅的气度,又善于和颜悦色地接待下属;边地的人见到公温和的言辞,心里已经安定。公更加致力于宽缓简约,用法令约束他们,同时使他们得到休养安抚。他曾想鞭打一两个差役,当时正值隆冬,许多人没有裤子穿,公见了悲悯地说:‘边地百姓困窘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终于不忍鞭打他们,反而想尽办法招募商人、聚集粮食,扩大屯田,储备草料,按时供给食物,使人人都有重新生活的希望。又替他们修缮墩台和城墙来保卫住所,疏通石渠来使水源充足;凡是有所规划,都以充分获利而不劳民为目标,边地百姓更加爱戴公。嘉靖甲申年,公任延绥巡抚,恰逢大同杀害都御史的消息传来。公惊愕不已,于是进入静室徘徊了很久,忽然高兴地说:‘我想到办法了。’便开门召集各位将领、官吏和士卒,全部进入庭下环列,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大同杀害都御史的事吗?’众人说:‘知道。’公说:‘你们认为杀了他是得当的吗?还是不得当?’众人叩头说:‘那个狂贼是自取灭族,还能说什么?’公说:‘不是这样。边地百姓已经十分劳苦,却又受到残暴驱使,这是逼迫他们杀人。假如上下平素相亲相爱,像父子一样,他们把彼此视为性命,即使把刀交给他们,让他们去杀人,谁忍心这样做呢?’众人非常欢呼,叩头告退。当时公用几句话就消除了上下之间的疑虑和阻隔,自己也很得意于能够随机应变。他居家时,曾多次对我说起此事。他在宣府任职时,总督冯侍郎因苛刻而失去众人之心,公多次与他争论,却不能改变他。侍郎又把数万盐引拿来同自己的亲信交易,而平时商人连一张盐引也买不到,众人本来就十分怨恨。恰逢各军到侍郎那里请求粮饷而不得,并且想鞭打他,众人于是愤怒地轰然当面辱骂,随即包围总督府。公当时因病向属下告假,属下奔逃进院中哭着报告。公的父亲说:‘我在这里,不要害怕。’公立即穿衣出门,坐在院门口,召来各位把总官,假意骂道:‘这是你们这些人剥削的过错;否则,各军难道会不爱惜自己而闹到这种地步吗?我要把你们全都痛打一顿。’军士听说公没有把罪责推给属官,怒气本已平息,于是拥挤着跪到公面前,替各位把总官请求说:‘不是你们的罪,是总制者只图谋利而不体恤我们众人。’公从容恳切地向他们说明利害,众人喧呼说:‘公救了我们的命!’这才解散离去,总制也从此心中惭愧。公镇守宣府时,那里是各路敌寇冲击之地;公对内安抚军心,对外谋划抵御强敌,使关城安静关闭,边地百姓得以宽心安居。两镇四五年最终没有发生败事,人们更加认为公有才干。然而公在其他方面的施政,有些与公志趣不同的人,免不了根据个人好恶加以赞扬或诋毁。至于说公长于治理边疆,则没有人能够诋毁。公离开宣府八年后,大同又杀害总兵,占据城池作乱。公当时被起用为保定巡抚,便前往扼守紫荆关,擒获大同的间谍数人,押送到京师。适逢真定巡按李某患有疑心病,进入某县时听到铳声,惊疑是县令谋害自己,想把县令打死;广平知府据理争辩,他又怀疑知府也在谋害自己,竟派遣官吏发兵包围广平,逮捕知府,弄得全城空无一人。

公闻变,星驰往抚定之,上章露廵按罪状,而台长庇其属,为之讼冤,公复上章力辨,廷论竟直公,而黜御史廵按。于廵抚为同事,而台长又于公寮长也。公本通达,不务为崖异立硗硗名,然利害大体所在,不肯苟为媕婀,此盖公所难者。其以都御史出镇淮,淮当士大夫南北衢地,过者或不惬所望,则益易为谤,然公自如也。丙申章圣梓宫南祔,始奉旨由江而诸护行大臣至仪真,议从陆,诸官心知不可,而惮于以身任江行之险,悒慑不敢出语,公独力争之,极言沿江山险路不可通状,且奉玉体驰峻坂上下,撼顿,万一圣情闻之,悲恻,柰何?议论往返数日,而诸大臣亦密遣人探沿江路,果险如公言,乃决从江之议,以铁絙维舟行,如期至承天,遂如期以葬,沿江千里居人免于伐树发屋,役夫数万人得无走死山谷中,公于是有力焉。及为刑部尚书,转户部,益能于其官。乙巳致仕归武进,归年余而病卒,夫七十有四。公性喜读书。虽稗官小史,亦用以资其经畧。尤喜为诗歌,羽檄倥偬中,率不废诗。上谷榆阳稿,皆成帙也。善字书,有晋人风骨。其罢宣府家居,好奖进后辈。与人言,娓娓不厌;与士人言,言读书;与俗人言,言勤业。莫不取其有益。是时余以诸生候公,公过待以为国器。及入仕途,公每遗书诲以经世之学。顾樗散无能自效于公者,公且死,以传文见属余,不得辞也。公平生俭朴,既巳贵,其自奉如居约时。独祀先欵客则极丰洁,曰:“宾客重事也。”年五十遂独居,未尝畜媵妾。教诸子,爱而有法,一饮食必有训。自公既没,天子赐之葬祭,赠公太子太保,谥曰襄敏。呜呼,可谓有始有终者矣。妻夫人吴氏,子二人:仕为都督府都事伟,太学生皆好礼让,能世公之家者也。

○旸谷吴公传

译公听说变故后,快马赶去安抚平定,在奏章中揭露巡按的罪状;但御史台长官包庇属下,替他申诉冤屈,公又上奏章极力辨明,朝廷议论最终判定公正确,并罢黜了那名巡按御史。公任巡抚时与台长是同僚,而台长又是公的同僚长官。公本来通达明理,不刻意标新立异以求树立清高名声;然而在关系重大利害和大局的地方,却不肯苟且敷衍、模棱两可,这大概正是公最难得之处。他以都御史身份出任淮地巡抚时,淮地正处在士大夫南北往来的要道,过往之人如果不能满足愿望,就更容易编造谤言,但公始终处之泰然。丙申年章圣皇后的梓宫南迁合葬,起初奉旨沿江而行,各位护送的大臣到了仪真,商议改走陆路。各官心里都知道不可行,却害怕亲自承担沿江行船的危险,忧惧不敢发言,唯独公极力争辩,详细说明沿江山路险峻、道路无法通行的情形;况且还要奉载玉体奔驰在陡峭山坡上,上下颠簸,万一圣上的情感因此悲伤,又怎么办?议论往返了几天,各位大臣也暗中派人探查沿江道路,果然险峻得如同公所说,于是决定沿江而行,用铁缆系住船只前进,按期到达承天,最终也按期下葬。沿江千里之地的百姓免于砍树拆屋,数万役夫也不必逃死在山谷之中,公在这件事上确实起了重要作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等到任刑部尚书,转任户部尚书后,公更加能够胜任本职。乙巳年致仕,回到武进;回乡一年多便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公生性喜爱读书,即使是稗官野史,也用来辅助自己经营谋划事务。尤其喜爱作诗,军情紧急、事务繁忙之中,也总不废弃作诗。《上谷榆阳稿》都已经编成卷帙。公擅长书法,有晋人的风骨。离开宣府居家后,喜欢奖掖提拔后辈。同人谈话,娓娓道来而不厌倦;同读书人谈话,就谈读书;同普通人谈话,就谈勤业。没有人不从中获得益处。当时我还是诸生,去拜候公,公格外礼遇我,认为我是国家的人才。等我进入仕途,公常常写信教诲我以经世致用的学问。只是我像樗木一样散漫无能,不能为公效力;公将死时,把撰写传文的事托付给我,我不能推辞。公一生俭朴,即使已经显贵,日常供养自己仍像处在贫困时一样。只有祭祀先人、款待宾客时极为丰盛洁净,说:‘宾客是大事。’五十岁以后便独自居住,从未蓄养姬妾。教育几个儿子,既慈爱又有规矩,连一饮一食都必有教训。公去世后,天子赐予葬礼和祭礼,追赠公为太子太保,谥号襄敏。唉,可以说是有始有终的人了。妻子吴夫人,儿子二人:仕任都督府都事,伟任太学生;二人都喜好礼让,能够继承公的家风。旸谷吴公传

公名杰,字士奇,武进人也。其为医,始公之高祖肇,父宁,赠太医院判。公之学,自青乌氏书、风角、云气、占经、李虚中、子平之术、金丹、内外秘诀,无所不通。医特其一技耳。然竟以医至大官。其于医,精究古方书,而善脉。其治病,不纯主古方书,而一切以脉消息之。有初若与证相反而卒无不効者,其余奇疾尤効也。弘治间,以明医征至京师,遂以医游诸公卿间。公医既精,而仪观磊落,阔达,善谈说,颖然见锋锷。于是诸公卿争迎致为上客。京师诸老医与公同时,所征诸郡国医,莫不望风下之。是时都御史王钺镇大同,奏乞吴某调治边军,未及行。御史颜颐寿、给事中李良度皆奏言吴某宜在供奉,不宜弃之边地下。礼部礼部尚书集所征郡国医试之,卒无踰公者。故事,高等入御药房,中等入院,最下遣还郡。而当遣者若干人,公为之请曰:“国家三四十年纔一征医耳,若等幸被征,又待次都下十余年,而又遣还,诚流落可悯。愿不入御药房,而与若等同入院。”尚书义而许之。正德几年,掌院事李宗周竟荐公入御药房,而同荐者凡八人。有与宗周同官争权者,因左右谗之上曰:“宗周所荐多私人,且通贿,实不能医。”上曰:“吾当自试之时。”上病喉痹,遂按名召公,一药而愈。上喜甚,叹曰:“有医若此,乃不以医朕耶?”因厚赐公,诘责谗者,而谓宗周为忠。公自是得幸于上。上每病未尝不属公,公治之未尝不立愈。一日,上猎射还,惫甚,感血疾,公进犀角汤愈,命进一官,赐彪虎衣一。尝幸虎圈,虎腾而惊,公疗之愈,命进一官,赐银五十两,表里一顷之。试马,御马监腹卒痛,公进理中汤立愈,赐绣春刀一,银三十两。自是上所游幸,公必从。尝侍上卧,至以肩倚上,或摩抚玉体,有不以属左右近幸,而以属公。其分御膳啖公,有左右近幸所不能得,而公得。之自医士,十日而迁御医,自御医三月而迁院判。凡一愈病,则一迁。为院判当迁者数矣,公固让三夫而迁院使。上亲宠益笃,尝欲以禁卫衔公,赐蟒衣。公谢曰:“臣以药囊侍陛下,此非臣职也。”上乃止。某年,上南廵公以医谏且泣曰:“圣体尚未安,不宜远行。”上怒曰:“汝医官也,敢乎?”叱左右掖出,公留京师。驾行至淮,渔于清江浦,遂病还临清。梦见公,急遣校尉召公,公驰至临清见上。上泣曰:“而不忆我耶?”公亦泣,遂扈从还通州。时权彬握兵在左右,见上病一旦不讳,惧诛欲据窟穴为乱,力请复幸宣府。公脉已惊甚,密言诸大奄曰:“疾亟矣,幸可及还内耳。脱至宣府不讳,吾与若辈即死,宁有葬地乎?”奄以为然,乘间百方说上。上意动,而彬亦数从公觇问上病何如,即诡言曰:“且愈矣,勿忧也。”已而驾还京师,崩。彬坐诛。毅皇崩之几月,而公亦致仕去矣。既致仕,留居京师,遣其二子徧从翰林诸名公游。壬辰,子希孟举进士,以才廉擢给事中,于是以恩进公阶朝列大夫。甲午,子希曾举于乡。自某年,公还武进,稍葺室庐,治田园,为终焉之计。公既老居乡,不复为人治病,而亲戚故人有奇证,或病危甚,众医所不治者,乃以请公,公亦间往往则应手愈。居闲诵老庄氏书,益究金丹内外秘诀,以冀所谓长生者。其自号旸谷,谷者谷神也。或曰旸谷,海东仙人所庐。岁时与里中故人雅歌弹碁饮酒为乐,酒酣数语及毅皇时事,出所赐衣物,未尝不泫然流涕也。久之,希孟为广信知府,恳乞致仕归飬。归数月而公卒。始公每自诧得丹诀,指其小腹谓人曰:“此中有物矣。”先卒之一日,余往候公,公紫色莹然如平生。希孟曰:“唐翰林在。”公点头卒,时神气不乱,整衣端坐,口云“好好”,遂卒,年七十有八。嗟乎,公信多奇矣哉!希孟居乡,有志向,师事徐飬斋先。生而友余,余是以得备闻公之行事,为传而余公在毅皇时事独详焉,以见公之遭遇,以俟国史传方技者有考云。

○万古斋公传

译公名杰,字士奇,是武进人。他家世代行医,始于公的高祖肇;父亲宁,赠太医院判。公所学的知识,从青乌氏的书、风角、云气、占经、李虚中、子平的术数,到金丹以及内外秘诀,没有不通晓的。医术只是其中一项技能罢了。然而他最终凭借医术做到大官。他对于医学,精心研究古代医方书,又擅长诊脉。他治病不拘泥于古方书,而是一概依据脉象来判断病情。有些病初看似乎与病证相反,最终却没有不见效的;至于其他奇异的疾病,更是尤其有效。弘治年间,他以名医身份被征召到京师,于是凭医术往来于公卿之间。公医术精湛,而且仪表高大磊落、胸襟开阔,善于谈论,才思敏捷,锋芒自然显露。因此公卿们争相迎接他,把他当作上等宾客。京师的老医生与公同时在世,各郡国征来的医生,没有不望见公的声望便屈居其下的。当时都御史王钺镇守大同,上奏请求调吴某去医治边军,但还没有成行。御史颜颐寿、给事中李良度都上奏说,吴某应该留在宫中供奉,不应弃置在边远之地。礼部尚书召集所征来的各郡国医生进行考试,最终没有人能超过公。按旧例,成绩最高的进入御药房,中等的进入太医院,最差的遣返回原郡。当时有几个人应当被遣返,公替他们请求说:‘国家三四十年才征召一次医生,你们有幸被征召,又在京城等候安排十多年,如今还要遣返回去,实在漂泊可怜。希望我不进入御药房,而和你们一起进入太医院。’尚书认为他说得有道理,答应了他。正德年间,掌管太医院事务的李宗周最终推荐公进入御药房,同时被推荐的共有八人。有个与李宗周同官而争权的人,便在皇帝身边进谗说:‘李宗周所推荐的多是他的私人,而且还串通受贿,实际上不会治病。’皇帝说:‘我当亲自试验他们。’皇帝患喉痹,于是按名册召见公,服下一剂药便痊愈。皇帝非常高兴,感叹说:‘有这样的医生,怎么竟不让他给我治病呢?’于是厚赐公,责问进谗的人,并称赞李宗周忠诚。公从此得到皇帝宠幸。皇帝每次生病,没有不召公的;公为他治疗,也没有不立即痊愈的。有一天,皇帝打猎射箭回来,疲惫得厉害,患了血病,公进献犀角汤,皇帝痊愈,命令给公进一级官阶,赐给他一件彪虎衣。皇帝曾驾临虎圈,老虎跳跃而受惊,公为它治疗而痊愈,皇帝命令给公进一级官阶,赐银五十两、表里一端。有一次试马,御马监的一名腹卒肚子疼,公进献理中汤,立即痊愈,皇帝赐给公绣春刀一把、白银三十两。从此皇帝每次出游巡幸,公必定随从。他曾侍奉皇帝就寝,皇帝甚至把肩膀靠在公身上,有时还抚摸公的身体;皇帝有些事情不交给左右近幸之臣,却交给公办理。皇帝把御膳分给公吃,有些东西是左右近幸之臣都不能得到的,而公却能得到。公从医士升任御医,只用了十天;从御医升任院判,只用了三个月。每治愈一次皇帝的疾病,便升一级。公任院判后,已经几次应当升迁,却坚决推辞了三次,才升任院使。皇帝对公的亲近宠信更加深厚,曾想让公挂禁卫军的官衔,赐给蟒衣。公谢绝说:‘臣带着药囊侍奉陛下,这不是臣的职分。’皇帝于是作罢。某年,皇帝南巡,公以医官身份进谏并哭泣说:‘圣上的身体还没有康复,不适合远行。’皇帝大怒说:‘你只是医官,竟敢这样吗?’便斥责左右把公扶出去,公留在京师。皇帝车驾行至淮地,在清江浦捕鱼,于是生病返回临清。皇帝梦见公,急忙派校尉召他,公奔驰到临清拜见皇帝。皇帝哭着说:‘你难道不想念我吗?’公也哭了,于是随从皇帝回到通州。当时权彬在皇帝左右掌握兵权,见皇帝病重,担心皇帝一旦去世自己会被诛杀,想据守巢穴作乱,竭力请求皇帝重新巡幸宣府。公诊察皇帝的脉象,已经惊悸异常,便秘密对几个大宦官说:‘病势危急了,幸而还来得及返回宫内。假如到了宣府而皇帝去世,我和你们这些人就都要死,哪里会有埋葬的地方呢?’宦官们认为他说得对,便趁机用各种办法劝说皇帝。皇帝的心意有所动摇,而权彬也多次跟随公窥探询问皇帝的病情,公却故意说:‘快要痊愈了,不必担忧。’不久皇帝车驾返回京师,便驾崩了。权彬因此获罪被诛。毅皇驾崩几个月后,公也致仕离任了。致仕后,公留居京师,派两个儿子遍从翰林院各位名公交游。壬辰年,儿子希孟中进士,因才干和清廉升任给事中,于是皇帝因恩典提升公的官阶为朝列大夫。甲午年,儿子希曾中乡试。某年起,公回到武进,逐渐修整房屋,治理田园,为终老作打算。公年老居乡后,不再替人治病;但亲戚故友有奇异病证,或病势危重、众医无法医治的,才来请公,公有时前往,往往一出手便治愈。闲居时诵读老子、庄子的书,更加研究金丹内外秘诀,希望求得所谓长生之术。他自号旸谷,‘谷’就是谷神的意思。有人说旸谷是东海仙人所居之处。每逢岁时节日,他同乡里的旧友吟诗、弹棋、饮酒为乐;酒意浓时谈及毅皇在位时的往事,拿出皇帝所赐的衣物,未尝不流泪悲泣。过了很久,希孟任广信知府,恳切请求致仕回乡奉养老人。回乡几个月后,公便去世了。起初公常常自夸已经得到炼丹秘诀,指着自己的小腹对人说:‘这里面已经有东西了。’公去世前一天,我去探望他,见他面色紫润晶莹,和平时一样。希孟说:‘唐翰林在这里。’公点头后去世,当时神情气息都没有紊乱,整理衣服端正坐着,口中说‘好,好’,随即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唉,公确实有许多奇异之处啊!希孟居乡时有志向,拜徐养斋先生为师,又同我交好,因此我得以详细听闻公的事迹,写下这篇传;而我对公在毅皇时期的事情尤其了解,写出来以显示公的际遇,也留待国史中为方技之士作传的人有所考察。万古斋公传

宜兴万氏,相传徙自凤阳。始徙者曰胜,三传至雄。雄兄弟六人,皆强力殖产,结豪杰,而万氏始太于邑中。雄生政,政有弟盛,为九江推官,以学行推高一时,而万氏于是为文献家。政生玙,玙生公,讳吉,字克修,为人方严刚峻,可望而知其为庄士。自少从盛学,盛为人亦方严,公心效慕之,盛亦喜公类已。公为学,以为非有廉隅墙壁,不能自植立,于是敛束筋骨,刻意以古人为师。读书观古人忠孝大节,辄揭之壁间,自恐不如。平生自礼义廉耻大界限,至于拱揖进趋、冠履食饮之节,画线而蹈,终始相较,不失毫发。善戏之谑,露齿之笑,未尝一出于口。拨衣蹶足、箕踞跛倚之小过,未尝一加乎身。其事父母,视寝、视膳、视药,恪有仪节,深心欵然。父母病,不解带,自始病竟病愈以为常。父暴病,一夕卒,每痛不及药,哭辄殒绝,病尫然骨立。年五十余,遭母丧,哀毁不衰于丧父时,以是病衄,至没齿衄竟不愈也。与弟善,以友爱闻邑中,病则共被寝至老。身长子未尝异钱帛,善亦谨厚有兄风,教诸子宽而有法,先志行而后文艺。诸子烝烝雅饬,规行矩步,孝谨一如公不衰。其闺门化之,娣姒雍睦,自姻族朋友出入公家者,不闻有谇语嘻嘻之声。其诸子弟,不闻有挑达宕佚、华矜之习,邑人争相高之,以比于汉石氏,而以公比万石君。公面目清冷,对人少寒温语,若落落寡情,然人久与之处,真意溢出外。有边幅而内朴,无城府。至其情所甚锺处,宗族姻戚间,恩礼欵曲,即素婉娈多儿女□□者不能及也。其自奉泊然,衣未尝门新敝,食未尝问精恶,室无媵妾,馆无图画古器伎艺之翫,宾至时一奕而已。然亦未尝溺意求工也。居家手不识握筭计帐之具,口不问钱米盈缩,虽以有弟足籍,亦其素性于财利疏阔使然。然独喜施舍,至歉岁,家人节口而食,遇窭人未尝忘施也。友人且死,属其妻曰:「济我后事者,必某也。」已而果然。其处宗族,每诵范希文「自吾祖宗视之,无亲疏之语」,叹息者久之。族人有缓急,既自罄其赀与力,其所不及,则醵其阖族之赀与力以济。其三族中待公饱饥、衣冻、婚子、嫁女者若干人。公恂恂儒生,非欲以振急排难为豪举。其平生壈坎,又非如希文有俸廪赐予可以收族。其所为如是,盖天性也。以绳检自律,亦以绳检律人。人有善,虽在后辈,必称叹推引以为贤于已;人有过,虽在同辈,必面折或动色,不少避于义有违,虽田夫野人、女子之言,皆为之屈服。及引义争是非,虽遇达官势人,鲠鲠反复,必伸已遻,不少媕婀。以是人或谓公激,而知公者益以公朴直,爱人如爱已也。其有欲为不义,惧公知之而止者,较之面折者尤多。居学中三十余年,学成行尊其儒生。后辈有志节者,虽不及公门,亦心师公。事公一如事师之礼,公亦欵欵训谕相助以古道,不降辞色。既执古自信,因以古名其斋。诸儒生无背面,必曰「古斋先生」而不敢字之。其家子弟且冠,必为之行古冠礼;及婚葬祭,率凖家礼从事,不为苟简。在学中凡八试于有司,皆不第。而提学林公有孚、萧公鸣凤以德行旌士,每首公以风诸儒生。公自少读经史,守儒先成说甚谨。于儒先中尤笃信晦翁氏,然至疑难处,辄掩卷自思,及有所得,多出儒先论断之外。文字尚理致,不为华言。然诸儒生心服公之行,故不以文名。在学中独与潘君松为厚交。潘君疏爽坦易,而公坚苦缜密。两人操行不同,而各以所长相取,至白首无间。嘉靖丙申,余始识公于宜兴。公因遣二子从余游,数过余相与讲论,有合有不合,而卒归于相得也。盖公尊经传甚笃,而守格式甚谨。然而默成不言之旨,近于破去经传;而易以为束书游谈者之所便,得心忘象之宗近。于脱落格式而易以为宕无忌惮者之所假,故儒者往往大其似而疑其真。余既与公交久之,乃稍稍于经传格式之外有所陈述,大要以反求自得,一不蹈袭,独操欛柄为说。公闻而相与辩析,亦久之。然公察余非敢不尊经传,非敢不谨格式者,是以因其迹而谅乎其心,知其人之不求为异,而意其言之或不妄也。先是,公之友周君道通学于王阳明子,得闻致良知之说,归而以语公,力纵臾之。公以其说异朱子,不肯信。道通没十余年,既与余相得,则慨然谓其所善门人王革曰:「道通爱我,今荆川子语固多与道通所述相合,然固未尝背于朱子。我恨不及道通之存也。」呜呼!以公之坚志励行,虚心从善,使其早岁有闻,且将由忠信而好学,不知其何所止;

译宜兴万氏,相传是从凤阳迁来的。最初迁来的人叫胜,传了三代到雄。雄兄弟六人,都勤劳有力、积累产业、结交豪杰,于是万氏开始成为县中的大族。雄生政,政有弟弟盛,任九江推官,以学问和品行受到当时人的推重,于是万氏成为文献世家。政生玙,玙生公,名吉,字克修。公为人方正严肃、刚强峻厉,远远望去就知道是庄重的人。公从小跟随盛学习,盛为人也方正严肃,公内心仰慕并努力效法,盛也喜欢公像自己。公治学,认为如果没有廉耻和界限,就不能自立,于是收束身心,刻意以古人为老师。读书看到古人的忠孝大节,总要把它揭示在墙上,唯恐自己做不到。平生从礼义廉耻的大原则,到拱手作揖、进退趋走、冠帽鞋履、饮食起居的礼节,都划定界限而严格践行,始终相互检点,丝毫不差。善意的戏谑、露齿的笑,从未说出口。整理衣服、跺脚、箕踞、跛立斜倚等小过失,也从未出现在自己身上。他侍奉父母,照看他们的睡眠、饮食和药物,谨慎地遵守礼节,内心深厚而诚挚。父母生病时,他不解衣带,从病初直到病愈,一向如此。父亲突然得病,一夜去世;公每次悲痛得来不及服药,哭泣时总会昏厥,病后瘦弱得只剩骨头。五十多岁时,公遭遇母丧,哀痛毁伤不亚于父丧时,因此患了鼻衄,直到去世鼻衄也没有痊愈。他与弟弟善以友爱闻名县中,生病时同盖一床被子睡觉,直到老年。公作为长兄,从未把钱财分开计算;善也谨慎厚道,有兄长的风范。公教育几个儿子,宽厚而有规矩,先教导志向品行,再教文艺。几个儿子不断进步,端雅整饬,举止合乎规矩,孝顺谨慎,像公一样始终不变。家中妇女也受到他的教化,妯娌之间和睦相处;从姻亲、宗族到朋友,出入公家,从没有听到争吵戏笑的声音。他的子弟中,也没有轻浮放荡、虚华自矜的习气,乡人争相推重他们,把他们比作汉代的石氏,把公比作万石君。公面容清冷,面对别人很少说寒暄的话,似乎疏落而缺少感情;但同他相处久了,便会发现他的真情自然流露。外表有分寸而内心朴实,没有城府。至于他感情最深厚的地方,在宗族姻亲之间,恩情礼数周到曲折,即使一向温柔多情、满口儿女情长的人也比不上他。他对自身生活淡泊自守,衣服从未在乎新旧,饮食从未过问精粗,屋里没有姬妾,宾馆中没有图画、古器和技艺玩物,宾客到来时只下几盘棋而已;但也从未沉溺于此而追求精工。居家时,手从不接触算账记数的钱财账册,口中也不询问钱粮增减;虽然因为有弟弟而足以管理家产,但这也是他素来疏远财利的性情使然。然而公唯独喜欢施舍,遇到歉收之年,即使家人也节制饮食,他遇到贫穷的人却从未忘记施舍。友人将死时,嘱咐妻子说:‘救济我后事的人,一定是某某。’后来果然如此。他对待宗族时,常常吟诵范希文‘从我祖宗看来,亲疏没有区别’的话,叹息很久。族人有急难,他先拿尽自己的钱财和力气;自己能力不够的地方,便集合全族的钱财和力量来救济。公的三族中,靠公解决温饱、衣服、婚子、嫁女等问题的有好些人。公只是恭谨的儒生,并不是想把救急排难当作豪举。他一生困厄,又不像范希文那样有俸禄和赏赐可以收养宗族。他之所以这样做,大概是出于天性。公用规矩约束自己,也用规矩约束别人。别人有善行,即使是后辈,他也一定称赞、推举,认为对方比自己贤能;别人有过错,即使是同辈,他也一定当面指责,或显露怒色,只要有违背义理之处,就绝不稍有回避。即使是农夫、乡野之人或女子所说的话,只要有道理,他也都使自己折服。等到依据义理争论是非,即使遇到达官显贵、有权势的人,也刚直反复地申明己见,丝毫不敷衍迁就。因此有人说公过于激烈,而了解公的人却更加认为公朴实正直、爱人如同爱自己。有人想做不义之事,因为害怕公知道而停止的,比被公当面斥责的人还多。公在学校中居住学习三十多年,学问成就、品行尊高,成为受人尊敬的儒生。后辈中有志向节操的人,即使未能进入公的门下,也在心中把公当作老师。按照侍奉老师的礼节侍奉公,公也诚恳地教导劝勉他们,以古道相助,从不降低自己的言辞和神色。公既然坚持古道、以古人为自信,于是用‘古’字为书斋命名。各位儒生不论在公面前还是背后,都一定称他为‘古斋先生’,不敢直呼他的字。他家中的子弟将要举行冠礼时,公一定替他们举行古代冠礼;遇到婚礼、丧礼、祭礼,大多依照《家礼》办理,不苟且简略。公在学校中共八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考中。但提学林有孚、萧鸣凤二位公,以德行表彰士人,每次都以公为首,用来劝勉各位儒生。公从年轻时起读经史,对儒学先贤已经形成的学说谨慎遵守。在儒学先贤中尤其笃信晦翁朱氏;但遇到疑难之处,常常合上书独自思考,等到有所领会,往往超出儒学先贤的论断。文章崇尚义理,不写浮华言辞。然而各位儒生心悦诚服于公的品行,所以并不以文章名世。公在学校中唯独同潘君松交情深厚。潘君疏放爽朗、坦率平易,而公坚苦谨密。两人的操行虽不同,却各自取用对方的长处,直到白头仍无间隙。嘉靖丙申年,我才在宜兴认识公。公于是派两个儿子跟随我交游,多次来我这里共同讲论,有相合之处,也有不合之处,但最终都达到彼此契合。公十分尊重经传,严格遵守文章格式。然而,‘默默成就而不言说’的旨趣,接近于破除经传;改变经传而把它作为束书游谈者的方便,也接近于得意忘象的宗旨。脱离格式而任意放纵,则容易成为放荡无忌者借用的借口,所以儒者往往只因它貌似而推重大道,却怀疑它的真实。与公交往久了以后,我才渐渐在经传和格式之外有所陈述,大体是要反求诸己而有所自得,不一味蹈袭前人,独自掌握关键来立说。公听到后同我共同辨析,持续了很久。但公看出我并非不尊重经传,也并非不谨守格式,所以能够根据我的言行推知我的内心,知道我并不求标新立异,也猜想我的话或许并非妄言。在此以前,公的朋友周君道通曾向王阳明先生学习,听到致良知的学说,回来后告诉公,并极力劝导他。公因为这种学说不同于朱子,便不肯相信。道通去世十多年后,公既然同我相契,感慨地对他所赏识的门人王革说:‘道通爱护我。如今荆川子所说的确实多与道通当年所说相合,但始终没有背离朱子。我遗憾不能在道通活着时听到这些话。’唉,以公坚定的志向、勤勉的行为和虚心向善的态度,假如早年便听闻这些道理,并且由忠信进而喜好学习,不知道他的成就将达到什么境地。

正使晚夫所遇不至如余之迂驽,而得一豪杰之士,其感孚契合,洒然冰解,又不知何如此余所以愧公之知也。然公之所自立者,其亦足以见于世矣。居久之,以贡为棂庐训导桐庐,地硗陿,儒生溺于习俗,锥刀琐琐,鲜志操。公夙夜劝课,为之深明义利界限,时时举钓台故事激发之,曰:「若辈非子陵乡人耶?」诸生一时为之爽爽心动。时节或有馈遗,却弗受;间有所受,则以振业诸生之贫者。提学张君岳考之曰:「文足以范士,行足以励俗,近得其实云。」未几,恳乞致仕归。是时,二子士亨、士和举进士,公每遗书必曰:「愿若辈为好人,不愿若辈为好官。」士和以翰林吉士出为礼部主事,公闻之喜,以其能不干进如教指也。在桐庐二年而归,归六年而病卒。病且亟,余往候之,气已征矣,犹披衣端坐作拱揖状,谓余曰:「吾语言若颠倒者?」余曰:「湏静以飬之。」公曰:「正为平日不能飬耳。」是卒之前七日也。卒时为嘉靖甲辰七月二十日,年六十有三。公蚤年刚方自立,晚而气象和易,对人煦煦。自桐庐归,后辈益乐亲。之其行已类狷,而意甚广。居常有志天下事,自为诸生,地方利害休戚,亹亹为上官陈说。既老无所施用,然犹不忘时事。闻一贤人进,则喜见须眉,为天下贺;或闻进一缩朒党荡者,则蹙然改容,当食为之废筯。每得忠谏章疏,虽老必手录。卒之前一月,既已病,半起坐间,犹类聚平生所录,拱手读之。其强于好善,至老益笃。自桐庐归,数入郡访余,相与讲劘益切。又邀余访飬斋徐公,慨然相见晚也。故其卒也,飬斋公志其墓。妻李氏,封安人。子三人:士亨,吏部员外郎;后公五月而死于毁,士安县学生;士和,礼部主事,孝谨一如公者也。

○李宜人传

译即使晚年所遇到的人不像我这样迂腐无能,而是得到一位豪杰之士,那么彼此感应契合、如冰消释般畅然融洽,又哪里会像我这样因不能满足公的知遇而惭愧呢?不过,公所确立的品德和事业,也足以显现于世了。居住久后,公以贡生身份担任桐庐县学训导。当地土地贫瘠狭小,儒生沉溺于习俗,斤斤计较于细小利益,很少有志向操守。公早晚勤勉地劝导督课,替他们深入说明义与利的界限,又时时举钓台的故事来激励他们,说:‘你们难道不是严子陵的乡人吗?’诸生一时都为之心胸爽朗、受到触动。逢年过节有人馈赠礼物,他都不接受;偶尔有所接受,便用来振兴学业、救济贫困的学生。提学张岳考察后说:‘文章足以作为士人的典范,品行足以激励风俗,近来确实发现了这样的人。’不久,公恳切请求致仕归乡。当时两个儿子士亨、士和中进士,公每次写信都一定说:‘希望你们成为好人,不希望你们成为好官。’士和以翰林院吉士身份出任礼部主事,公听说后很高兴,因为他能够按照教诲不求钻营晋身。公在桐庐任职两年后归乡,回乡六年后因病去世。病势将危急时,我去探望他,他的气息已经显露出衰败之象,却仍披衣端坐,作拱手作揖的姿势,对我说:‘我的话是不是已经颠三倒四了?’ 我说:‘必须安静下来调养。’公说:‘正是因为平日不能调养自己啊。’这是他去世前七天的事。公卒于嘉靖甲辰年七月二十日,享年六十三岁。公早年刚正方直、自立自持,晚年气度变得和易,对人和蔼亲切。自桐庐归来后,后辈更加乐于亲近他。他的行为已经近于狷介,而心意却十分宽广。平日常常关心天下大事,自从还是诸生时起,对于地方的利害、百姓的休戚,就不厌其烦地向上级官员陈述。年老后虽然没有机会施展,仍然没有忘记时事。听到一位贤人得到升迁,便高兴得显出眉目,为天下庆贺;有时听到一位怯弱而结党放荡的人得到升迁,便皱眉变色,吃饭时也会因此放下筷子。每当得到忠谏的奏章,即使年老也一定亲手抄录。去世前一个月,他已经生病,仍半坐起身,把平生抄录的奏章分类整理,拱手诵读。他爱好善行、勉力行善的意志,到了老年更加坚定。自桐庐归来后,多次到郡中拜访我,同我共同讲习砥砺,越来越深入。他又邀请我去拜访徐养斋公,感慨相见太晚。因此公去世后,养斋公为他撰写墓志。妻子李氏,封安人。儿子三人:士亨,任吏部员外郎,在公去世五个月后因哀毁而死;士安,县学生;士和,任礼部主事,孝顺谨慎,同公一样。李宜人传

余读同年友罗君洪先所为述其先人副使双泉公与李宜人行事,为之慨然而叹。盖叹吏之渍于墨而溃其防也。然而洁志好修之士不宜如是其少,岂亦有所累焉而不能自免欤?且夫阴柔之性,啬而耽于饰;床第之言,眤而易以售。向非刚士,孰能自免于此?即有能免于此,而或窥鏬揣空,乘其耳目所不觉而阴入之赂。幸而觉之,又牵于爱而有濡滞不忍之心,往往坏名而失志,以至于败,可怜也已。故内有采苹之节,则外有素丝之风;内有交徧之谪,则外有终窭之怨。言所自者微也。双泉公固洁志好修,刚而不惑者,而宜人之助,盖亦多焉。双泉始以诸生游学于白河,双泉产故窭,而旅中益无以为资。宜人匍匐憔悴以佐朝夕之急。然此犹迫于无可柰何。至如双泉举进士,由兵曹郎历镇江、淮安两郡守,官尊而俸入多,人谓宜人有遭矣。而此两郡又夹江淮之冲,渔盐米谷重装大贾之辏,多见可欲,以是吏于兹者,洁志好修之士尤少,而肥家以去者为多,与所谓窥鏬而阴入之赂者,亦时时有焉。故为吏人妻者,不餍于肥家之公橐,则餍于窥鏬之私赂矣。双泉为此两郡守,其所入既不足以肥其妻子,而宜人亦小心奉约束惟谨,其苦楚淡泊如在白河时。至双泉解官归,宜人箧中皆故贫时物也,无一增者。双泉为兵曹郎,是时奄瑾张甚,双泉以奉法数忤瑾,瑾衔之,数使人伺双泉。双泉于是日夜留曹中治文书,不敢归,而宜人独拥户爨马矢,买鱼肉以饷双泉,而自与诸女奴食脱栗,或杂以稷菽,有旬日食不肉者。瑾伺之数月,亦竟无所得。及双泉在镇江,宜人携女奴日往后圃掘野蔬而食之。双泉既廉不受钱,又往往割俸钱以资过客。宜人不谓迂也。宜人于是凡再受封矣,至无钱买冠帔,而尝从诸寮妇饮,诸寮妇怭冠珠翠,冠明珰。锦袿钏金累然。宜人既素不能具冠,又独衣故贫时衣以往,逡廵席间。诸寮妇以为苦也,更密劝以赂。宜人矍然曰:「若不知吾夫耶?且吾安得闻此言?」诸寮妇因窃叹笑。已而女■〈马会〉有私献金器饰者,盖乘双泉所不觉也。宜人痛呵绝之曰:「若不知吾夫耶?」诸寮妇至是始赧然,以赂为耻焉。呜呼!使为吏人妻者尽如宜人,则安有所谓床第之言与窥鏬以败其夫者?即有然者,使其尽得见宜人之事,安知不有赧然耻如诸寮妇者乎?此余之所深叹也。宜人故长史李勋之女,归双泉若干年以卒,有子一人,而妾所生子二人,其女二人则皆出于妾。宜人子独洪先耳。宜人均而字之,尤善处嫡妾之间。两妾中,其少者柔婉自媚于宜人,宜人爱而抚之。其长者故窘宜人,然弗为较也,第拊心自泣而已,亦不以言于双泉。后双泉自知而欲督过之,宜人曲为救解乃已。其或双泉自以他事督过此两人,宜人曲为救解乃已。此在宜人不为奇,然亦人所难者。宜人既卒,洪先以书属余使为之传。余于交游中雅慕洪先,洪先凝重醇悫,其志必欲为古人而后止,可以观双泉与宜人之教也。而宜人之事有足系世风者,故余掇其一二大者着于篇,而又以志余之所感云。

○章孺人传

译我读到同年友人罗洪先为他的父亲副使双泉公和李宜人所写的事迹,慨然叹息。大概是感叹官吏被墨吏风气浸染,因而溃败了自身的防线。然而志行高洁、喜好修身的人,不应当这样少,难道也是有所牵累而不能自我避免吗?况且阴柔的性情,吝啬而沉迷于修饰;闺房床第之间的话,亲昵而容易用来行贿。假如不是刚正之士,谁能免于这些呢?即使有人能够避免这些,也有人窥探空隙,趁其耳目未觉察时暗中把贿赂送进去。幸而被察觉,又被亲情牵累而产生拖延、不忍之心,往往因此败坏名声、丧失志向,直到失败,实在可怜。所以,内有采苹之节操,外面才有素丝之风;内有交徧之谴责,外面才有终身贫困的怨恨。这些说法所针对的根由虽微小,影响却很大。双泉公本来就是志行高洁、喜好修身、刚正而不迷惑的人,而李宜人的帮助,大概也很多。双泉起初以诸生身份到白河游学,双泉家境本来贫困,旅居在外更加没有资财。宜人匍匐憔悴,竭力供给日常急需。然而这还只是迫于无可奈何。至于双泉考中进士后,由兵曹郎历任镇江、淮安两郡太守,官位尊贵、俸禄丰厚,人们都说宜人有了出头之日。而这两个郡又处在江淮交通要冲,渔盐、米谷以及满载货物的大商人汇聚于此,处处都能看到诱人的利益。因此在这里做官的人,志行高洁、喜好修身的尤其少,而肥厚家产后离任的却很多;所谓窥探空隙暗中送入贿赂的事,也时常发生。所以,做官吏妻子的,如果不满足于用公家的钱财来肥厚家产,就会满足于从空隙中取得私人贿赂。双泉任这两个郡的太守时,收入既不足以使妻子儿女家产丰厚,宜人也小心谨慎地遵守约束,生活的艰苦淡泊如同在白河时。等双泉解任归乡,宜人箱子里的东西全是贫困时的旧物,没有增加一件。双泉任兵曹郎时,正值宦官刘瑾势力强盛,双泉因为奉行法令多次触犯刘瑾,刘瑾怀恨在心,多次派人窥伺双泉。双泉于是日夜留在官署办理文书,不敢回家;宜人独自关着门,用马粪烧火,买鱼肉送给双泉,自己却和几个女仆吃脱粟饭,有时还掺杂黍米豆类,有十多天没有肉吃。刘瑾窥伺了几个月,最终也没有得到什么。等双泉任镇江太守时,宜人带着女仆每天到后园挖野菜来吃。双泉既然清廉不收钱,又常常拿出俸禄来资助过往宾客,宜人并不认为他迂腐。宜人前后两次受封,甚至没有钱买冠帔;有一次她参加同僚夫人的宴饮,同僚夫人们戴着珍珠翡翠做的冠饰,头插明珠。她们穿着锦绣衣裳,佩戴成串的金镯。宜人平素无力置办冠饰,又只穿贫困时的旧衣前往,迟疑徘徊于席间。同僚夫人们觉得她这样很苦,便轮番私下劝她接受贿赂。宜人惊然说:‘你们难道不了解我的丈夫吗?况且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同僚夫人们于是暗自叹息讥笑。不久,有个女仆私下献上金制器物和首饰,大概是趁双泉没有察觉而送来的。宜人严厉呵斥她,断然拒绝说:‘你难道不了解我的丈夫吗?’同僚夫人们到这时才感到羞惭,以收受贿赂为可耻。唉!假使做官吏妻子的都像宜人这样,那么哪里还会有用床第私语或窥探空隙来败坏丈夫的人呢?即使有这样的人,假使都能看见宜人的事迹,怎么知道不会有像那些同僚夫人一样感到羞惭、以此为耻的人呢?这正是我深深叹息的地方。宜人是故长史李勋的女儿,嫁给双泉若干年后去世,有一个儿子;妾生的儿子有两个,女儿两个也都是妾所生。宜人的儿子只有洪先一人。宜人平等地抚养并称呼他们,尤其善于处理嫡妻与妾之间的关系。两个妾中,年幼的那个柔顺婉约,讨好宜人,宜人喜爱并抚养她;年长的那个过去曾使宜人为难,但宜人不与她计较,只是捶胸哭泣而已,也不把这件事告诉双泉。后来双泉自己知道了,想责罚她,宜人委婉地替她求情解脱,事情才作罢。有时双泉因别的事情责备这两个人,宜人也委婉地替她们求情,事情才作罢。这件事在宜人看来并不奇特,但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宜人去世后,洪先写信托付我替她作传。我在交游的人中一向仰慕洪先;洪先凝重淳厚诚实,立志一定要成为古人那样的人才肯停止,从他的品行便可以看出双泉和宜人的教导。宜人的事迹有足以维系世道人心的地方,所以我选取其中一两件重要的写入篇中,同时也借此记下我的感慨。章孺人传

吕氏有贤母曰章孺人。孺人读书解道理,有女士之行。孺人之知书也,自其父省庵翁。翁先世累有显人家故多书,而翁尤好书,日诵及六千字为凖,日诵不及六千字不寝。于书尤好诵五经,自汉以来诸家之说,五经者皆能通之。为文博雅,尤工骚选。然冲澹不好仕进,以布衣终。翁无子而有女一人,孺人也。自幼受句读于翁,翁以为能,既乃稍进《孝经》《论语》《大学》及史传所载列女贤人孝弟之事,种种能识其大指。翁及慨然而叹曰:「惜乎使汝不为女子,章氏文献当在汝矣。」盖既以喜孺人,又若自恚其无子可属然者。孺人既归于吕,其夫为芝山君某。芝山有祖母章与母赵母张皆在,而芝山兄弟数人,诸姒妇比屋居。孺人奉一祖姑,事两姑,处诸姒能壹,不失其欢。祖姑章者,孺人同族,亦谓为从祖姑者也。年高性严,诸子孙妇莫能揣意向,顾意独在孺人,然非以重亲故也。诸姒数因孺人进饮食,问起居,章即喜。有宾祭宴馈之事,章必以命孺人。孺人唯唯受命,然不敢专,必以请于两姑,退又谋之诸姒,以故诸姒欵欵益和。两姑亦喜吾妇之能代事吾姑,而章又益悦也。孺人与诸姒居,欵欵益和,然慎重寡言笑。即有内事相关涉,数语而已。或问及书史,辄以不能对,以为非妇人事也。惟见芝山夜读史间,举省庵所评史一二语以问,于是芝山乃知孺人之尝读史也。至于训授诸子书,则缕缕竟朝夕,其语有外传所不能详者。孺人之生子洵也,后洵既生而不娠者又七年,洵又多病,力请为芝山纳妾,妾始娠。孺人缉衣絮,具汤沐,亲自举儿,儿死涕泣累日夜。是夫而孺人自有娠,明年演生,又明年泌生,而洵病亦愈。孺人之生洵与演、泌也,后洵又病,恒爱而怜之,然廑廑不为姑息。居常啖儿糈果勿与梁肉,即与皆大人馂羞之余,未尝为儿烹一雏其所与襦袴皆澣衣为之,不为制一新缯。常曰:“儿福薄,岂胜美衣肉食耶?”至于割鲜烹焠之地,与里巷讴歌剧戏之事,皆闭勿令儿见。即邻舍小儿倘荡无状者,戒勿与游狎。洵少拂于孺人教旨,孺人视之甚愠,然不忍棰挞,又不欲闻诸芝山,辄自怼为之,对案不食,改之乃喜。洵稍长,知勤苦,与两弟夜读书课文,夜过半,孺人即又虑其劳以病也,辄令女奴趣就寝,或自起灭其烛。常谓洵兄弟曰:“汝先世贤人之裔也,余家先人亦世世读书宦显。余父虽布衣,文学谊行伏一时。余妇人也,又不幸无兄弟,先人之业绝于余父矣。两家文献在汝竖子,可不慎与!”忆余父且死时,汝曹尚幼,乃以先人田庐遗其嗣孙,而以所藏图籍文书畀汝父,且谓余曰:“他日汝子可教,教之读吾书,吾死不恨矣。”汝兄弟志之。及洵为诸生,尝就举弗第,孺人慰之曰:“汝年少学未成尔,且余与汝父教汝书,固不愿汝禄飬也。汝能绩学修行,纵终身不遇,如余父可也。不然徒苟且富贵,即锺鸣鼎重亦何足道?”于是洵强学博问,以儒有闻,而章氏之书乃大行。洵居官凛凛有名节,其志师古人,务究于精微而止,盖皆自孺人发之。余观前史,女子能读父之书者,率载以为美谈。至于有家之传,则往往以托遗书为重事,是以重于有子。而伏姬、班姬之属,虽能读父书,然终不足以世两家诗书之泽者,其竟以女子故耶?孺人奉其父之遗书与其遗言以教,而成其子,子洵强学饬行,杰然以儒自见于世人,且望而慕之曰:“是得于章氏之书者为多。”是使章翁无子而有子,其书无传而有传也。盖人知孺人之为贤母,而不知乃其所以为孝也。余故为之传以着之。孺人讳宝,浙之新昌人,子三人:光洵、光演、光泌。光洵举进士,今为御史。

○俞孺人传

译吕氏有一位贤德的母亲,姓章,称章孺人。孺人读书并懂得其中的道理,具有士大夫女子的品行。孺人之所以通晓书籍,是因为受到她父亲省庵翁的教导。省庵翁的祖先世代有显达之人,家中藏书很多;省庵翁尤其喜爱读书,每天以诵读六千字为标准,若一天诵读不到六千字就不睡觉。他尤其喜爱诵读《五经》,汉代以来诸家的五经学说,他都能通晓。省庵翁文章博雅,尤其擅长辞赋和选体文章。然而他性情冲淡,不喜欢求取仕进,终身以布衣身份度过。省庵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孺人。孺人幼年便跟父亲学习句读,省庵翁认为她很有才能,后来又逐渐教她《孝经》《论语》《大学》以及史传中记载的列女、贤人、孝子、悌弟的事迹,她都能一一认识其大意。省庵翁曾感慨叹息说:“可惜你不是女子;若是这样,章氏的文献就要归在你身上了。”这话大概既是因为孺人有才而高兴,又像是因没有儿子可以托付而自我懊恼。孺人嫁给吕氏以后,她的丈夫是芝山君某。芝山的祖母章氏,以及母亲赵母、张母都还在;芝山有兄弟数人,诸位嫂妯娌住在相连的房屋中。孺人侍奉一位祖姑,服侍两位婆母,与诸位妯娌相处和谐专一,不失她们的欢心。章祖姑是孺人的同族,也就是所谓的从祖姑。她年纪很大,性情严厉,诸子孙和媳妇都无法揣度她的心意,唯独她对孺人另眼相待,但并不是因为孺人特别奉承她。诸位妯娌多次借孺人进献饮食、问候起居,章祖姑便高兴。有宾客、祭祀、宴饮、馈赠之事,章祖姑一定交给孺人办理。孺人连声答应接受命令,却不敢擅自作主,一定先请示两位婆母,回来后又同诸位妯娌商议,因此诸位妯娌之间更加亲密和睦。两位婆母也因自己的媳妇能够代替自己侍奉姑母而高兴,章祖姑也更加喜悦。孺人与诸妯娌相处,关系越来越亲密和谐,但她谨慎稳重,少有言笑。即使有内宅事务彼此牵连,也只说几句话而已。有人问起书籍史事,她总是以不会回答,认为那不是妇女应做的事。只有一次她看见芝山夜里读史,偶然举出省庵翁评论史书的一两句话来询问,芝山这才知道孺人曾经读过史书。至于教导几个儿子读书,她却从早到晚详细讲授,其中有些话,是外传无法详尽记载的。孺人生下光洵后,后来七年没有再怀孕;光洵又多病,于是她极力请求芝山纳妾,妾才怀孕。孺人缝制衣服和被褥,准备汤水沐浴,亲自抱养这个孩子;孩子死后,她哭泣了多日多夜。就在这时,孺人自己又怀孕了,第二年生下光演,又过一年生下光泌,而光洵的病也痊愈了。孺人生下光洵、光演、光泌以后,光洵又生病了;她一直疼爱怜惜他,却始终不因此姑息纵容。平日给孩子吃糈米和果实,不给他们吃精米和肉;即使给肉,也只是成年人吃剩的残羹,从未为孩子专门宰杀一只幼禽。他们所穿的襦裤,都是洗旧衣服改制的,从未给孩子制作一件新的丝织衣服。她常说:“孩子福分薄,哪里承受得起华美的衣服和肉食呢?”至于宰割鲜肉、烹煮炙烤的地方,以及街坊中的歌唱、戏耍等事情,都关门不让孩子看见。即使邻舍有些小孩放荡无状,也告诫孩子不要同他们游玩亲近。光洵小时候稍微违背孺人的教诲,孺人看见后非常生气,却不忍心鞭打他,也不愿告诉芝山,便自己责怪他;她对着饭案不吃饭,等他改正后才高兴。光洵渐渐长大,懂得勤苦学习,同两个弟弟夜里读书作文;过了半夜,孺人又担心他们劳累生病,便常命婢女催他们上床睡觉,有时还亲自起身熄灭他们的灯。她常对光洵兄弟说:“你们是先世贤人的后代,我家的祖先也世世代代读书做官而显达。我的父亲虽然是布衣,但他的文学和义行在当时受到众人敬服。我是妇人,又不幸没有兄弟,祖先的事业在我父亲这里就要断绝了。两家的文献都在你们这些小子身上,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她回忆说:“我父亲将要去世时,你们还年幼,他便把祖先留下的田地房屋交给他的嗣孙,把所收藏的图籍文书交给你们的父亲,并且对我说:‘将来你的儿子如果可以教导,就教他读我的书;我死也没有遗憾了。’你们兄弟要记住这件事。”光洵成为诸生后,曾参加科举却没有考中,孺人安慰他说:“你年纪还轻,只是学业还没有完成罢了。况且我和你父亲教你读书,本来就不是希望你取得俸禄来奉养我们。你如果能够积累学问、修养品行,即使终身不得志,也可以像我的父亲一样。否则,只是苟且求取富贵,即使钟鸣鼎食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于是光洵努力学习,广泛求问,以儒学闻名,而章氏的藏书也因此大为流传。光洵做官时严肃有声望、有节操;他的志向是以古人为师,务求探究精微之理而后止,这些大概都是孺人启发他的。我考察前代史书,女子能够读父亲书籍的,通常都被记载为美谈。至于家族的传承,往往把托付遗书看作大事,因此认为有儿子更加重要。像伏姬、班姬之类,虽然能够读父亲的书,却终究不能使两家的诗书恩泽世代流传,难道最终是因为她们是女子吗?孺人奉持父亲留下的书和遗言来教导孩子,并成就了她的儿子;光洵努力学习、修饰品行,以卓异的儒者身份显现于世,世人都仰望羡慕他说:“这个人从章氏的书中所得最多。”这就使章翁虽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使他的书本来没有传人却有了传人。世人只知道孺人是贤母,却不知道这正是她行孝的方式。所以我特意为她作传来彰明此事。孺人名宝,是浙江新昌人。她有三个儿子:光洵、光演、光泌。光洵考中进士,如今任御史。俞孺人传

俞孺人者,玉山詹君讳某之妻,训导钿之母也。钿生而孤,时孺人年二十有五岁。钿伯兄某始三岁,孺人居孀矢节至今,凡若干年。卒以植二子而观其成。自二子幼学于塾,每夜归读书,辄篝灯火,纺绩与相对以为常。被服食饮,令母得择所欲,母得詈人,出恶语言有过,辄请于其舅而呵责之,一不为掩。故钿自童孺时,已恂恂若老生。后舅氏没,而二子且长矣,则使其业农以给,而使钿专业于儒。又纵钿使日与邑之诸隽游处。钿痛自感奋,日夜刮淬,在诸生中数夫,以学行推择,超等为贡士。钿居京师,是时四方修行之士,若钿之同郡徐子直、成都赵孟静辈,相与群居讲学。钿悦而从焉,恐不得卒闻。然世方骛于功利,虽荐绅儒生,皆不喜若辈说,或相指笑以迂阔。孺人询知其子之所与游者某人、某人,而又询知其所与游某人、某人者如何人也,乃独心喜焉。钿为人愿而善藏其居,众中退然不见辞色,而其介然有所不为。既训导于常,亦闇闇不自标帜。时或举其所闻于先生长者,一两端为诸生论说,诸生相与服其行而信其言。孺人以钿之能惠于诸士也,则又益喜。钿为训导几年,诸生□某辈本其教之所自也,相率请余为孺人传。余既传其事而论之曰:夫女子非立节之难,而立孤之难。然世所称立孤者,谓其不坠门户,或能以荣进显云耳,非有能教之以正而成之者也。就有能教之以正者,顾其为教也止于其母之身,其教之所及也止于其子之身而足矣。今孺人乃能使其子尽友四方之贤人君子,以助乎其教之所不及,又能使其子以身为诸士师,以广乎其教之所及。盖其所以风世而轨物者远矣。噫嘻,此岂妇人女子之所几也哉?

○葛母传

葛母李姓,讳妙贤,凤阳李翁讳泰之女,同邑葛翁容庵讳钦之妻,贡士涧之母。容庵翁豪隽有气槩游于商贾中,能自见其奇,尝上书廵抚,言盐法河渠事,利害甚具,语在王文恪公所为传。始容庵之贾于扬也,母独家居,奉其舅姑,服勤干蛊,兼子与妇之役,容庵是以无远贾之忧,而舅姑亦忘其子之不在膝也。其故庐灾于火,容庵自扬辇石输木而经理,匠事皆属之母,其居之成也,至今族人聚而居之。巳而从容庵徙于扬,则又助容庵构新居,其经理视凤阳时尤勤,不踰时而寝堂言言,遂如故家,至今子姓聚而居之。母家于扬几十余年,扬之俗呰窳浮丽,男子游手末作,其妇女鲜事织绩,而习为假髻侈袖缘履之饰,母独纤于治生,蚤起育雏,食豕酿酒,造酰翦裳,涤器染■〈糹慧〉冻縤,仆仆迨烛不自休,至见美丽服器饰,辄闭目斥去,以是能殖其家,不独容庵居积贸迁之故也。母虽以纤治产,至于振里族之乏,缮桥甃衢,粥饿槥胔,纵解簪珥亦无所啬。容庵慷慨行义,倾赀结宾客,盖不独容庵之能施也。女夫死无子,命子涧为之立后,其父母死无子,又无可后者,则以义立主奉之别室,而烝尝之,其知大计,往往若此。母性凝重,训御诸妇诸女如师门,内无嘻嘻声,尤谨嫡庶主仆之分,僮婢三百余指,饱饥逸劳,人人自以为得也。其教诸子有法,尤属意涧,涧好聚古书,购书数百金以上,涧能为古文辞,所交多四方名士,馆谷馈遗诸费日出,母恣之勿问也,曰:“吾夫积金使吾子易以为善,今吾散金以成吾子之善,也不亦可乎?”巳而闻湛甘泉先生讲道南廱,则遣涧往,涧于是闻体认天理之说,未几构甘泉书院于扬,费且数百金,涧请于母,母曰:“此义事也,亟图之。”自是书院成而扬之士彬彬多向方者。母年七十有五而卒,其详载在太仆盛公所为状,而盛公又题其旌曰「贤贞」,盖不诬云。母五子,涧、洞、澄、江、汉,而涧最知名。余亦知涧者,于是涧以传属余。盖余读邹东郭先生所为《母阡表》,太息者久之,以谓伊洛先生在当时,彼号为衣冠士子,群咻众狺,乃不及一女子。又谓葛母可方尹氏之母,其说云然。然余以谓尹母之所以能彰于世者,焞则贻之也。伊洛之门,其颖敏才辩者几何人,而确实坚苦,言行必信,能守师法则焞为第一。是真能以善飬者,而母之训益因以彰。涧所闻于师者,固伊洛语也。涧也自是焉,益落其华而收其实,习其传而反诸心,求其所以为焞者,则所以使其母之有传者,固无待于人,而惟尽乎巳。而其所以尽乎已者,固不在于声华辞艺之蔚然者,而有在于克已反躬之闇然者矣。故因东郭之论而附着之。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杂着

  数论五篇

◆杂着

鴈训

  读春秋

  书河图洛书

  书秦风蒹葭三章后

  书王明斋卷

  书丁近斋示孙卷后

  书王龙溪致知议畧

  题大营驿

  书医施氏妇事

  瘗河壖枯骨志

  书瘗枯骨志碑阴

  跋自书康节诗送王龙溪后

  跋周东村长江万里图后

  书黄山谷诗后

  跋李怀琳书绝交书后

  跋赵松雪书道德经后

  跋异僧书心经碑后

○鴈训

译俞孺人,是玉山詹君某的妻子,训导钿的母亲。钿出生便失去父亲,当时孺人二十五岁。钿的长兄某刚满三岁,孺人守寡立志守节,直到今天,已经若干年了。她最终养育两个儿子,使他们成才。两个儿子幼年在私塾读书后,每晚回家,她总是点燃篝灯,与他们相对纺纱织绩,成为日常。衣服、饮食,都让母亲能够选择自己想要的;母亲如果责骂人、说出恶语或有过错,她便立即向舅父报告,请舅父呵斥责罚,从不替母亲掩饰。因此钿从儿童时期起,就已经恭谨得像老成的学生。后来舅父去世,两个儿子也长大了,她便让长子从事农业以供给家用,而让钿专心学习儒业。又放任钿每天同县中各位才俊交游相处。钿深受感动而奋发自励,日夜磨炼自己,在诸生中屡次受到推重,因学问品行被选拔,超等成为贡士。钿居住京师时,四方修养品行的士人,如同郡的徐子直、成都的赵孟静等人,一起聚居讲学。钿欣喜地跟从他们,唯恐不能最终听闻他们的学说。然而当时世人正热衷于功名利禄,即使缙绅儒生,也都不喜欢这类人的言论,有的还指责嘲笑他们迂腐空疏。孺人询问得知儿子所交游的是某人、某人,又询问同这些人交游的某人、某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便独自从心里高兴。钿为人质朴,善于收敛自己的品行;在众人中退让自守,不显露言辞神色,却有坚定不肯做的事情。他在任训导期间,也暗自修养,不自我标榜。有时把从先生长者那里听到的一两点道理,向诸生讲解,诸生便共同敬服他的品行,相信他的话。孺人因为钿能够惠益众多士人,便更加高兴。钿任训导几年后,诸生中某某等人认为自己的学业根源于他的教诲,便一同请我为孺人作传。我既记述她的事迹,又评论说:女子守节并不难,难的是抚养遗孤。然而世人所称的抚养遗孤,是说不使家门衰败,或者能够使孩子因显贵做官而显名,并不是说能够用正道教导孩子、成就孩子。即使有能够用正道教导孩子的母亲,她的教诲也往往只限于自身,教诲所能达到的范围也只到自己的儿子为止。如今孺人却能使儿子广泛结交四方贤人君子,以弥补她教诲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又能使儿子亲自成为众士人的老师,以扩大她教诲所能达到的范围。这样,她用来教化世人、树立行为规范的作用就深远了。唉,这难道是一般妇女所能企及的吗?葛母传 葛母姓李,名妙贤,是凤阳李翁泰的女儿、同县葛翁容庵钦的妻子、贡士涧的母亲。容庵翁豪迈俊逸而有气概,混迹商贾之间,也能显露自己的奇才。他曾上书巡抚,详细陈说盐法、河渠等事的利害,言论载在王文恪公为他所作的传记中。当初容庵在扬州经商时,葛母独自在家,侍奉公婆,勤劳操持家务,兼做儿子和媳妇的工作;因此容庵没有远行经商的后顾之忧,公婆也忘了儿子不在膝下。后来旧宅遭火灾,容庵从扬州运送石料木材回来经营修建,所有木工事务都交给葛母办理。房屋建成后,至今族人还聚居在那里。不久容庵跟随迁居扬州,她又帮助容庵建造新居,操持经营比在凤阳时更加勤劳,不到规定时间,寝室、堂屋、厅堂便一一建成,终于恢复了旧日大家族的气象,至今子孙仍聚居在那里。葛母在扬州居住了几十多年。扬州风俗懒散浮华,男子游手好闲、从事末业,妇女很少做纺织,却习惯梳假髻、穿宽袖、装饰鞋履;唯独葛母精于治理生计,早早起床养育鸡雏,喂猪酿酒,制醋裁衣,洗涤器皿,染线织布,忙碌到点灯时还不休息。她一见华美的衣服、器物和饰品,便闭眼斥退。因此她能够使家业增长,并不只是由于容庵囤积货物、经营贸易的缘故。葛母虽然精于经营产业,但对于救济乡里宗族的贫困、修缮桥梁和铺筑道路、施粥救济饥民、掩埋死者,即使解下簪子耳环也毫不吝惜。容庵慷慨行义,倾尽财产结交宾客,可见行施舍的不只是容庵一人。女婿死后没有儿子,她便命儿子涧为女婿立嗣;她的父母死后没有儿子,又没有可以承继的人,便按照义理立一个祭祀主持人,另置房屋供奉他们,并举行四时祭祀。她考虑长远大计,往往如此。葛母性情凝重,教训管理众妾、众女如同师长,内宅没有嬉笑喧闹的声音;尤其谨慎对待嫡庶、主仆之间的区别。家中三百多名童仆婢女,饥饱、安逸、劳苦各得其宜,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得到了妥善安排。她教育儿子有方法,尤其重视涧。涧喜欢聚集古书,买书花费数百金以上;涧能写古文,所交往的多是四方名士,馆舍、饮食、馈赠等各种费用每天都有支出,葛母任他使用而不过问,说:“我丈夫积聚金钱,是为了让我的儿子容易行善;如今我散用金钱来成就我儿子的善行,不也可以吗?”后来听说湛甘泉先生在南廱讲学,便派涧前往。涧于是听到了体认天理的学说。不久他在扬州营建甘泉书院,费用将近数百金;涧向母亲请示,母亲说:“这是义举,应当赶快筹办。”从此书院建成,扬州士人彬彬然,多有向善守正的人。葛母七十五岁去世,她的详细事迹载在太仆盛公所作的行状中,盛公又为她题写旌表为“贤贞”,大概确实没有虚妄。葛母有五个儿子:涧、洞、澄、江、汉,其中涧最有名。我也认识涧,于是涧把作传的事托付给我。我读到邹东郭先生所作的《母阡表》,长久叹息,认为伊洛先生在当时,那些自称士大夫的人众口喧哗,竟然还不如一个女子。又认为葛母可以同尹氏之母相比,东郭先生的说法就是这样。然而我认为,尹母之所以能够显名于世,是因为焞把这种德行传布出去。伊洛门下聪敏善辩的人有多少,但诚实坚定、刻苦实践、言行必然相符、能够遵守老师学法的,焞是第一人。这才是真正能够以善道养成自己的人,而母亲的教训也因此更加彰显。涧从老师那里听到的学说,本来就是伊洛之学。涧从此更加去掉浮华而收取实际,学习老师的传授并返回内心去体察,探求焞之所以成为焞的根本;那么,使他的母亲得以流传的事情,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别人,只有尽力完成自己而已。而所谓尽力完成自己,本来不在于声名文采的灿然,而在于克制自己、反省自身的默默实践。因此我借东郭先生的论说附带记述这些。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杂著 论数五篇 ◆杂著 《雁训》《读春秋》《书河图洛书》《书秦风蒹葭三章后》《书王明斋卷》《书丁近斋示孙卷后》《书王龙溪致知议略》《题大营驿》《书医施氏妇事》《瘗河壖枯骨志》《书瘗枯骨志碑阴》《跋自书康节诗送王龙溪后》《跋周东村长江万里图后》《书黄山谷诗后》《跋李怀琳书绝交书后》《跋赵松雪书道德经后》《跋异僧书心经碑后》《雁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