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六

译兄长不用言语便能使人饮受到和气，每次相见，我总是恋恋不舍，不能离去；分别后便惘然若失，好像还要继续去见您。承蒙来信，知道兄长也思念我，我也是这样。四明陈约之，从同科登第时起便是推心置腹的朋友，后来在郎署任职期间，没有一年不是和他相处，也曾有白头同归的约定。没想到这位兄长竟然这样长久离世，我内心极其悲痛。他的心事高峻纯洁，可惜世人了解得很少；他想在世上建立功业，又因为早死没有来得及亲自看到。平生唯独喜欢作诗，用心非常辛苦，也因为早死没有来得及穷究诗意、与古代作者同道。因此他能够保存下来的，只有这若干首诗罢了。兄长雅意怜惜人才，想替他刻印。唉，死者如果有知，难道也可以不再遗憾自己的作品被埋没了吗？还想得到兄长一篇文章置于诗集卷首，那么这部文章最终一定要依靠兄长来提高身价了。我也恭敬拜谢兄长的恩赐。约之还有文字一卷，等再查找出来后寄上。西原既然也已去世，他没有来得及在人间流传的遗稿，应该会更加散佚，怎么办呢？《西原集序》的文章，等有稍稍从容的时间、兴致来到时再写，如今还不能写。世事日新月异，江湖的忧患，实在难以说尽。什么时候还能再和兄长见面交谈呢？不过湛泉能够得到这样的结局，也不失为一个好男子了。三 私下想向您请教的事情，积压到隔年；恰逢使节不在郡中，我心中一直惦念，于是前去探望庄渠先生的病，却没想到这位老人已经去世三天了。感慨一生，怎能不极其悲痛？至于对贤者凋亡的呼喊，则是天下有志之士共同的悲痛。去年失去一位泾野，今年失去一位庄渠，天下像这样的人还有几个？人才生成如此艰难，凋谢却如此容易，实在可悲，可悲！庄渠家人把遗言给我看，谨此奉给兄长阅览。我私下想，兄长以正直自持，有人或许认为您孤高不合群；但在仕宦所到之处，却只有西原、庄渠两位先生成为真正了解您的知己。两位先生立心和操行卓然，都是一世伟人；死后没有留下后嗣，也彼此相同。西原去世时，心梧兄为他竭尽全力料理后事，情同骨肉，因此同志之中都推重兄长的高义。如今料理庄渠的后事，难道会不同于西原吗？听庄渠家人说，这位老人临终时也想把后事当面托付给兄长；然而兄长的心，难道会因为他曾当面托付或未曾当面托付而有所不同吗？遗言中所载，希望兄长替他在其中主持办理，依据朋友的情谊，以官府的法度来实行，作为可以长久维持的安排。这不只是显示生死不渝的交情，也是扶持善类的深远用意。其中诸多想当面请教的事情，实在无法全部说尽。○写给胡青厓同知 先前承蒙您屈尊来访草堂，十分感谢您的教诲。兄长治理民政，又有三四个月了。不知道您一体同仁的爱民之心，如今在实际考验中表现得怎样，自己觉得如何？平时的见解议论，放到烦琐艰难的事务中去检验，自己觉得已经得到实际的受用了吗？古人求学，只在实际处下功夫，不涉及空泛言说，也没有玄妙之谈，不卖弄聪明，不轻视循序渐进；使心志受苦，使筋骨劳累，平常的话能够信守，平常的行为能够谨慎，这才是真实而不说假话的功夫。以兄长的高明，希望再给我一些教益。二 在阊门分手后，我回到草堂，计算着日子等待兄长来访，却没有等到。兄长说游览虎丘时，时时回头观察自身的疏漏，尤其觉得严重；又说遇到事情时，常常能够觉察自己。仅凭这几句话，就深深显出兄长用功细密。至于“渗漏”这两个字，把后学者共同的病痛一口说破了，像我这样的人尤其应该深深反省。不过，正是在这种回观自身、觉察自身的地方，便是扳转机关、脱离凡俗而进入道的道路，兄长更应当自己验证。回观自身、觉察自身以后，平常心意怎样，能不能接续不断？《复卦》的“频复”和《复卦》的“敦复”，正是在这里辨别。兄长勤勤恳恳地办理职事，没有一点被贬官的状态，人们都知道，兄长自己也知道，我无法再加以赞誉。兄长所谓回观自觉的地方，也是兄长自己知道，我无法再加以赞誉。我认为，兄长对于世间的伎俩、世间称好的事情，不免有许多挂在胸中；而且所谓渗漏多，正是因为兜揽的事情多。古人因此看重断绝对利益的追逐、专一根源；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收敛精神、凝聚此道。弟弟大概也沉溺于那些事情，近年来渐渐知道自己错了，想痛下决心扫除它们，但习气缠绕，仍未能摆脱；如今又说这些话来向兄长请教，正所谓病人给别人解释病情。还请兄长教导我。承蒙赐赠嘉香，我常常把它当作奉受明德的芳香，不敢不努力洗刷胸中的旧日污秽，以承受兄长的雅意。○答复林镇江巽峯 承蒙告知您请求退休一事，是被当权者不能体谅您所耽误了。既然不能自行遂愿，那么形势上也不得不暂且听任它。大体说来，心中有所障碍，进退便都陷入困境；心中没有障碍，进退便都合宜。前信所说的冷暖自知，可以到北方就到北方，可以到莆田就到莆田，可以任职办事就任职办事，可以代理就代理，又何必一定拘泥于某一种选择呢？龙溪所说的话，不知指的是什么。但众人的议论可以任意颠倒黑白，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况且不幸处在众说纷纭之地，便容易受到缺陷和攻击，本来就是这种形势。若不计较毁誉，便会堕入不自我考察的境地；若计较毁誉，便会堕入不相信自己的境地。这两条道路，究竟从哪里调和呢？说名节是道的藩篱，那么名节与道，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既说是藩篱，那么被藩篱护卫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您在这件事上，本来早已具备独到的眼光，容我以后详细请教。自从您来到润州以来，江鲟、莴笋、楮笔，不知已经蒙受您多少次赏赐了。拒绝吧，似乎会被怀疑是在自行疏远；不拒绝吧，又实在太贪吃贪取。如今又厚着脸皮登门领取，这以后无论一鱼一笋，都不敢再麻烦使者了，这尤其可见您对我的知遇和爱护。答茅知县鹿门

译兄长刚到县里，巽峰公便与您有了龃龉。我很疑惑两位贤者不应彼此困厄，所以曾恳切地用谦下相交的道理劝他。巽峰又用谦下相交的道理来对您说。后来你们同心协力、共同济事，欢然相处而没有隔阂，这就既免除了彼此离异孤立的遗憾，果然也获得了利于大夫的吉兆。没想到中途竟又产生猜疑嫌隙，如您信中所说，实在令人叹息。这就像已经脱下了一张弓，却又把另一张弓张开了。仿佛有鬼神在你们之间互相争斗，怎么办呢？不过，在巽峰那里，这不免成为不能容纳人才；在您这里，却不失为使内心受到触动、使性情受到磨炼的一大助力。自古以来，上下相互顺从，所获得的益处还少；只有上下相互抵触，才会操心忧虑、警惕危险，委曲周全、相互补济，所得益处尤其多。这就是古人把爱与憎比作药石，说苦口的药物反而有益的道理。《益》卦以凶事来增益，反而胜过用十朋之龟来增益。兄长若能再参透这一关，那么到哪里不是受益的地方呢？请求归乡这一节，虽说是冷暖自知，不是别人能够劝阻的；但仍希望兄长在这中间再忍耐一些，慎重处置，不要轻易决定去留。不能与您当面交谈，心中挂念哪里有尽头呢？与裘剡溪推官书 昨天承蒙您告知，想为徐医赠送一块匾额，我谨遵您的吩咐，凑成“占恒”二字，您看如何？“恒”，是人心所具有的常理，古今圣凡都不减少也不增加；只是有人能察知它，有人不能察知它，所以才有能恒常、不能恒常的区别，而恒常之道其实从未离开过人。古代圣贤教人，即使是一门技艺，也从来没有不与心性之学相通的。人若能得到这种常理，即使从事医术，就一定能探究性命的根源；即使从事巫术，也一定能穷尽鬼神的情状。一个道理贯通，万事都能融会，这就是所谓由根源而获得末流。古代像农、辕、重、黎这类人，便是以圣贤精微之学来从事医、巫、师等职。假使巫医知道没有恒常之心是不可取的，就一定会反过来在内心中寻求它，念念在恒常上用功，这样或许就能得到性命的根源和鬼神的情状，而无愧于巫医的身份。大概本来是想使技艺精湛，却因此通达了自己的德性，这就是所谓由末流反溯根源。古代的巫咸、医和这类人，便是因从事巫医而知道道的。圣人提醒人的内心，只在“占”这个字上。《易经》说：“君子平日居处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辞。”所谓“占”，难道只是用蓍草筮卦才叫占吗？这种恒常之心保存并主持自身时，就是“居”；这种恒常之心发挥作用时，就是“动”。神明在我自身，能够知晓事物的先兆而行动，这样便无时无处不是“占”。不能“占”，神明就失去先机，变得昏昧微弱了。这样还能称作恒常吗？又怎么能称作医巫呢？答吕沃洲 居住乡里，没有朋友从旁扶持，深怕自己堕落；收到您的来信，不觉悚然警醒，实在又庆幸又安慰。兄长说：“暂时获得宁静，似乎有了端绪，但恍惚之间又发生转移，再次离开本体；若不是兄长诚恳真实地用心，直接从心的根源上下功夫，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过，兄长自称还没有掌握关键，这种病恐怕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大体说来，这门学问只论有欲与无欲，不论宁静与扰动。若本来没有欲望的障碍，那么顷刻之间念头不断迁转，也就是本体。若欲望的障碍没有除尽，即使整年默默静坐，能够使一个念头也不起，也不过是自私自利的根子。白沙先生曾说：“在静中培养出端绪。”这句话必须活看。大概世人的病痛多半由于随波逐流、迷失真正的根源，所以才这样说。若认识到无欲的种子，那么心的真源与波浪本来就不是两回事，实在不必厌弃这个而去追求那个。兄长说：“山中没有静的意味，想闭关独卧，等待心志安定。”这句话本身就有欣羡和攀援在其中了。请兄长暂且不要一定追求静的意味，只在没有静味之中寻求；不要一定闭关，只在开门应酬时寻求。至于在纷纭纠葛、往来不穷之中，再试着观察这颗心应酬纠葛时究竟怎样，与闭关独卧时相比，是否仍然自有两种看法？如果有两种看法，还是我自己造成了障碍吗？这种障碍，还是欲望的根子没有断绝吗？兄长再在这里用一番力，如果有所领会或有所疑问，希望不要吝惜赐教。假如是因为多病羸弱、精力不足，不能闭关来养病，那是可以的；若说闭关来养心，却是不可以的。程子曾说：“练习忘却来养心是可以的，练习忘却来求道却很有害。”他辨析得精细极了。不过养生也只应在无欲上寻求，所以说：“饮食男女，圣贤就在这里下功夫。”这话说得极近而且精确。兄长有意使元气恢复吗？那么希望兄长不要忽略这句话。我也是多病羸弱的人，大概平生所得到的有效良方就在这里。至于厌恶事务的毛病，我向来也有，但过去从未把它当作病；如今幸而知道这是病了。什么时候能够与兄长同坐一室，日夜相互磨炼、考察、洗涤这颗心？面对书信，心中一直挂念不已。与张本静

译从前承蒙您高明的议论，我常常佩服兄长担当道义的勇气。分别以后又听说兄长居家用功日益精进，尤其感到欣慰。最近承蒙来信告知，同道之人往往在梦中说出清醒的话，确实如此，确实如此。较低的一等人借公事来满足私欲，较高的一等人则把自己的见解所达到的地方当作实际。大概是因为最初发心时，原本就没有播下真实的种子，所以时隐时现、转来转去，终究跳不出人的意料。臼中如今还把贼认作儿子，自以为超悟，既欺骗自己又欺骗别人，以迷惑指引迷惑，道因此不能明白、不能实行，实在令人深深叹息。我也是梦中人。即使如此，近年来越发觉得扫除私意困难，越发相信古人备尝艰苦、使内心受触动、使性情受磨炼，知道险阻，正是在一点一点磨炼、一点一点降伏这颗心的地方。我正想勉力从事，细微积累，十几年后或许能稍有进步，不敢自负。若说认识本体便能一跃直入，不借助阶梯次第，我私下恐怕即使中等资质以上的人也有所不能，最后只成了一番议论、一番见解罢了。谢上蔡说：“如今的求学者有什么值得说的？能谈论真如，就像鹦鹉学舌罢了。能透过名利这一关，才算稍稍歇脚。”这是古人亲自验证过的话，不是欺骗人的空话。兄长近来反省自察的情形怎样？对天理探究得越深，越能看出它精微而难以达到；对人欲克制得越多，越能看出它扎根得多么深。那些把这件事看得容易的人，或许都是从未真正下手用力，或者虽然用力却从未恳切的人。东南地区追逐势利的习气熏染并堵塞了整个天地，腥秽了人的心灵。大概末世的风气本来就是如此，而东南这个追逐利益的地方尤其严重。古人所说“不是经过百年、历经一代，不能改变；不是知道天命、没有疑惑，不能改正”，已经说尽了吧？无奈如今只能在后辈中看见一两个有志之士，稍稍向他们说明义利、宾主的分别，却也不敢深究而过分责备，只让他们定下方向，尽力从事清苦淡泊的生活，使他们日磨月炼，或许能够夺去他们对纷华盛丽的爱好罢了；但也不知道后来究竟能否真正得力。您的兄长资质接近朴实，我惭愧不能有所启发；况且我抱病急着回去，也不能与他长久相处。不过家庭兄弟之间自有足够的老师。至于科举学业一事，他似乎也从未在其中苦心经营；现在只让他读古代儒先的书，反求于内心，稍稍窥见义理的路径，然后再转向科举学业，也因为急于回去而来不及详尽说明。各方面都辜负了他远道而来，实在惭愧。秋天如果能和舍弟一起到南都，那时或许可以得到他的请教，但还不敢确定。面对这封信，满怀思念。二 收到来信，知道您以性命之学为志，内心越发觉得真实恳切。您所说的所谓好话、好事，只是在名利关中翻来覆去，尤其切中了近来学者的病痛。近来的学者本来就不刻苦搜剔、洗涤、清空自己，反而用玄妙觉悟的话语来掩饰夹带私心，简直像空中之花，最后只会误了自己。总而言之，这和禅家斗机锋相似，使豪杰之士又陷入一番堵塞。这种风气到处都有，而号称学者较多的地方尤其严重。只有默然不说，截断言语和意见的道路，使学者走到穷尽处而返回根本，或许才能挽回到真实实行的一条道路上来，这才是一剂救急的简易药方。龙溪诸位兄长要到江西去，我冒昧地把这个意思拿来请教，不知兄长以为如何？我这些年来一直处在疾病和扰乱之中，平日清虚的见解到了这里更无处逃避。然而真实情境逼迫在前，真实的机锋也渐渐显露，这才知道向外奔驰与内在主宰的关键，只相差一丝一毫。古人所谓哑巴吃苦瓜，真是说不出来啊。与薛畏斋副使 使节从保定回来，常常能有机会聆听您的高论。不过这才只是请教的开始。至于其中委曲而情意深切的地方，以及我想请您指正、正是我自己的病根痛处、想请您针砭的地方，都还没有谈到。因为我认为若不能再承蒙您周旋交谈两三天，就不能尽意。没过多久兄长就到蜀地去了，我为此很惆怅。兄长从前当面所说的确实有道理，但玄妙的说法如果在恳切下功夫处稍有疏漏，或者自以为能够随心所欲，便可以不必检点防范，这就堕入了高明之人的病痛窠臼，恐怕不能上达，也不是真实的实践。《中庸》说：“极其高明而归于中庸。”因此先儒认为求学没有比辨别义利更优先的。如今人们谈义利太粗浅，谈到辨别义利又太容易，所以功夫没有真正落实、吃紧。从声色货利等种种病根，直到有意去行善，都是利；从辞受取予的节制，直到不行一件不义之事、不杀一个无辜之人，即使因此得到天下也不去做，都是义。然而人的这颗心极其神妙，本来没有沾染和执着；只有面对境遇时斩截分明、洁净清静，不让一丝一毫牵扯，也不让一丝一毫潜伏，那么本体流行，才算一开始就彻底了当。我愿意终身依此从事，兄长莫非会认为这是固执滞碍的见解吗？答洪方洲主事 分别已久，实在劳我思念。最近朱刑部经过草堂，很能向我讲述兄长的起居情况，使我感到安慰。从前承蒙您亲笔来信，您处理各项事务，比过去都觉得稳妥，所以也不必再逐条回复；我居乡自处，又使者没有到来，因此未能再写信，实在有罪。兄长说以前办事都失于宽纵，我先前已经略微谈过了。大体说来，有意求宽与有意求严，都说明其中有病根。过去虞廷的议论，既说不要违拗百姓来顺从自己的欲望，又说不要违背道来求取百姓的赞誉，这些隐微之处不可不深察。减免一事，我不知道其中具体情形怎样；大体说来，兄长清正的德行，既然自己相信，别人也会相信。即使有尚未显明之处，一番冲击，便是一番功夫。若因这些议论而稍有动摇，那么平生行善的志向仍是在世俗中转移，还不能说是真心行善的人。然而即使不因此稍有动摇，反过来修身养德，自我警惕、自我反省，也会因此更加精密严谨。这样看来，舆论的兴起，对我增进德行的帮助实在很多。况且豪杰之士，出头办事，特立独行，容易招致责难。只有闭关自守、缄默不言，才可以没有咎责和赞誉。然而君子不推辞把自己置于多凶多惧的境地，是要借此自我验证。我辈幸而处在闲散之地，但悠悠度日，德行没有增进，未必不是由于这个缘故。兄长对此有什么教诲呢？与蔡白石郎中【汝□字子木】

译往年承蒙兄长知遇爱护，说我可以与您一同在文章技艺的门径中进步。如今忽忽之间年齿头发渐渐衰老，孤零零成了一个秃头老翁，从前那点技艺也几乎剥落殆尽；即使诵读别人的诗句，也像罗刹国的人突然听到中原的语言，惊骇而不明白说的是什么，何况还能自己有所著述来显现于世呢？朋友之间常常谈到兄长对我的厚意，难道只是因为旧日朋友的缘故吗？还是也认为我可以与您一同在文章技艺的门径中进步呢？哪里知道我的衰败剥落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如此，按照兄长爱我的心意，知道我的衰败剥落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替我惋惜吗？按照我爱护兄长的心意，我也私下认为兄长凭着世所罕见的聪明才智，却消磨、剥裂在风云月露、虫鱼草木之间，把景差、唐勒、曹植、萧统当作圣人，把自己当作他们的弟子，这样轻重失当，岂只是拿隋侯之珠去弹麻雀而已，也实在可惜！从前与兄长相聚时，兄长年纪最小，而我也正值壮年；如今壮年的人衰老了，年轻的人也已经壮年了。从壮年进入衰老，能有多少时间？四十岁还没有声名，我已经亲自蹈入这个境地，也已经为自己惋惜了。假如兄长认为宇宙间的事情和自己分内的事情，尽在风云月露、草木虫鱼之间，这样就够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也不能不深思。君子增进德行、修习学业，是想及时有所成就。兄长如果不认为我的话愚直，今后还有认为不对的地方，就请暂且闭口不说吧。承蒙您爱护我，才敢这样多说几句，请明察。二 景承蒙您答复赐教，深深安慰了我一向的心愿。并且我自己也笑自己，对兄长的了解太浅了。我曾说，求学者并不是没有痛痒就可贵，而是以真正知道痛痒为先。知道痛，就不能不保护它、给它用药；知道痒，就不能不去抓挠。如今的学者，毛病在于全身麻木，完全不知痛痒，所以更加不得力。然而，知道痛痒若不是真知，那么在最不可忍受的地方仍然是不知痛痒。即使抓挠、保护、用药，也只是悠悠然，仍然不得力。来信说“词章是聪明的祸害”，又说“在草苫土屋之中，觉察到从前醉梦流浪的状态”，这是兄长一口说出了平生真实的痛痒，一点也不欺瞒自己，一点也不欺瞒别人。正是在这一点不欺瞒自己、不欺瞒别人的地方，是多么光明、多么直截，便是真正超凡入道的根子。即使如此，古人所说“旧习如同落叶，扫了又积”，兄长还是试着观察一下。既然觉察到从前醉梦流浪，那么这四五年来种种世俗滋味、种种应酬、种种思虑，能够完全不醉梦、不流浪吗？还是有时仍然处在醉梦流浪之中？处在醉梦流浪中时，当下就能觉察吗？觉察后就能立即扭转吗？还是也有恍惚而不能立即觉察、受到牵制而不能立即扭转的时候呢？就比如拿起笔作诗时，能自觉淡然，没有一点喜悦之心吗？既然有喜悦之心，那么对于好坏、赞毁等种种争胜之心，能不同时成群而起吗？觉察到它发动的地方，便能消解融化吗？还是也有受到牵制而不能立即消解融化的时候？不拿笔作诗时，喜悦之心和争胜之心能不潜伏吗？不只是作诗这一件事，凡是一切向外奔驰的习惯性心念，都能消解吗？都不潜伏吗？要细细照察，细细洗涤，一点也不能欺瞒过去，一点也不能放过，这才是真正知道痛痒。既然真正知道痛痒，那么境界不论宁静还是喧闹，功夫不论顿悟还是渐修。宁静和喧闹是一种境界，顿悟和渐修是一种功夫。兄长以避开北方而前往南方、舍弃顿悟而采取渐修来说明。处在喧闹之中不得力，那么在宁静之中也不能说真正得力，这还没有究竟。所谓顿悟，哪里又有所谓渐修呢？收摄精神，归并到同一条道路上，渐修就是顿悟。就在这条道路上持续不断，顿悟就是渐修，并不是两回事。不过兄长在寻找方便处用力，也未尝不是对的。既然真正用力，那么宁静与喧闹、顿悟与渐修就不必担心不能合一。来信所说的弊病，是世上的君子借圣学之名，袭取江左的实际风气；这并不是顿悟本身造成的祸患，正是因为自我欺瞒、自我放过，麻木而不知痛痒罢了。弟弟我没有出息，近年来对自己的痛痒渐渐有所知觉，追究寻找病根，实在很深。大体苦于血气成为拖累，升腾的气息熏染成了习气，不能自行摆脱。诗文的障碍，也时常还在胸中往来，只是争论它轻重多少罢了。这一点不能欺骗兄长；我回头看自己年齿头发渐渐衰老，内心对痛痒十分迫切，既然稍稍有了知觉，便不敢不竭力抓挠、保护、用药，不让这一生□成为麻木的人。来信提出“小心”二字，确实是给有病学者的灵药。但如前面所说，要细细照察，细细洗涤，使一点私见和习气都不在心中留下种子，这就是小心。小心不是矜持自守、紧紧把持的意思。如果把它理解为矜持把持，便与鸢飞鱼跃的意味相妨碍了。江左诸人任情放纵，不顾名声操守，称作洒脱；圣贤胸中没有一物可以造成障碍，也叫作洒脱，区别只在于能否辨明罢了。兄长认为洒脱与小心相冲突吗？只有小心，才能洞见天理流行的真实；只有洞见天理流行的真实，才能洒脱，并不是两回事。弟弟我没有出息，正是程子所说的堕在沉滞执泥、抗拒固执之中，自愧不能洒脱。还望兄长教诲我。我向兄长所请教的，大要只是一句话，希望兄长时时不要忘记。您在苦土中的所见究竟怎样呢？答皇甫百泉郎中

译以前收到方山的信，知道他每天与兄长相互切磋，必定有许多高妙的议论，只恨不能前往参与其间、听闻这些议论。我没有机会向兄长请教而独自居处，也已经很久了。我懒惰成病、荒废学业，也已经很久了。文艺的门径早已不再涉足，即使偶尔兴致所至作一两首诗，或因世俗事务不得已作一两篇应酬文章，大都鄙陋，没有一篇值得观赏。作诗大多任意信口，不合声调、不成格律，大体像是把寒山、击壤当作宗旨，想要摹仿他们，却又不能真正摹仿。至于文章，大体是所谓宋代头巾气，想求得一个秦代字、汉代语，也完全找不到。凡此种种，都不为好古之士所喜欢，我自己也笑自己迂拙而无成。回想从前向兄长请教，说诗一定要学唐，文章一定要学秦汉等等，如今已经茫然得如同隔了一世，也自己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话了。所以很久不敢向兄长请教，正如乡村工匠不敢在轮扁面前献技。如今既然同兄长把话说开了，容我抄写一两篇送上，供您一笑。蔡白石是当今的名家，我过去很不以为然；最近得到他的诗来读，才知道已经洗尽铅华，独存本质，幽深玄妙而雅正淡远，一变而得到古代作者的精髓。我虽然不是知音，也不禁再三赞叹而不能自已。私下认为这位兄长应当与吾兄并驾齐驱于文坛了。即使如此，以兄长的高明磊落，如果把一生的精力全都用在这里，即使完全得到古人的精微之处，仍然恐怕免不了“用明珠弹麻雀”的譬喻。从前曾托一封信给蔡兄，不知蔡兄是否曾经与兄长泛泛谈到这件事？又不知方山所说每天与兄长相互切磋，究竟只是限于文艺之间，还是也不止于文艺之间？更愿意听到您的教诲。道业没有成就，学问不能增进反而有所损减的说法，虽是兄长的谦辞，也足以看出兄长的苦心。学问不能增进，正是因为不能有所损减。更愿意听闻您关于如何损减的说法。南沙兄被弹劾，令人更加感到行路艰难。这位兄长在朝内在朝外都不被容纳，像这样，他为自己打算，唯独还缺少拂袖而去这一着罢了。等他恢复正常时，我想用这个道理劝他，不知他能不能自己决断呢？与与槐谢翰林 多次承蒙您来信问候，并且拳拳地教诲我，像兄长这样，真是能够以德来爱护我的人，感激不尽。您告知《东刧志》文中间附载师友一节，我正在起草时，也知道这段议论多半不为世人所喜欢；您来信表示也不喜欢，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哪里敢凭一个人的独断之论，去触犯几十上百人的公论呢？只是东城兄平生所尊敬的，是这样的人，所以奉他为老师；所亲近的，是这样的人，所以奉他为朋友。我的意思恳切真实，确实如此。宁可自己做世人不喜欢的事，也不忍不替已经去世的朋友写下心事，这就是我的本意。闭门不愿处理事务，是我前世留下的旧病，近来正竭力自我惩治，希望能够有所改变。我若不是这些人的一类，又将和谁相处呢？只是性情本来偏狭，又一向羸弱消瘦，每次进入空山，仍然不免产生喜悦之心；每当遇到人事迎送的繁忙扰乱，勉强跛行着处理，也仍然不免产生厌烦之心。即使如此，兄长确实是以德爱护我的人，敢不设法接受您的教诲吗？林君和吉吾兄屡次提到您，我也仰慕他的为人，曾到松江拜访他，与他约定一同在山中做事。不过这位兄长似乎比我更加厌恶事务，我又惭愧自己浅陋无能，不能招致这位兄长前来。我这多病的身体，年近四十已经更加衰败，不觉之间应当心灰意冷，枯坐而吃素，木然成为一个老瞿昙了。并不是学力造成这样，大概是不得不这样。过去欠下的书债，也已经请求退休了。兄长从前所示的那些书，不必再费心留意了。兄长不要笑我，不要笑我。兄长所示景仁的信，说要多买僮仆来经营猗顿的事业，这是在开玩笑吗？还是确实如此？自古以来磊落奇崛之士，多有收手而不再下功夫的。像范蠡本来既不是侠客，也不是货殖之士，大概是认为计然的策略不能全部在越国施用，便把它发挥出来，在积聚财货、随时盈缩、顺应阴阳、施予收取之间寄托自己奔驰不羁的气概，以及无穷无尽的施展才能罢了。这就是所谓技艺发痒吗？赵子或许也是这样吧？是在开玩笑吗？即使如此，赵子一定能够开得起这个玩笑。即使如此，兄长认为赵子近于侠客，而我却认为赵子不是侠客，他只是技艺发痒罢了。我们两个人这样说，也是在开玩笑。唉！若按这样的解释，宇宙间的事情，哪一件是玩笑？哪一件又不是玩笑呢？答喻吴皋御史 您任县令时，子惠之德遍及百姓；任御史时，风采震动朝廷。至于发而为诗文，又能同古代的骚人墨客争驰骋、论高下。然而我私下观察您的心意，似乎都不以这些为满足，而是卓然有志于古代儒者关于性命的学问，大概不达到精微之处，便不肯停止。紫阳子说：“有豪杰而不是圣贤的人，却没有圣贤而不是豪杰的人。”我私下正以此希望于您。承蒙您告知关于失职、毁坏剥落的议论，深深看出您忧虑时局、忧患风俗的至诚心意。您正色立于朝廷，侧目而视、心怀嫉恨的人有多少呢？正直之道的君子，自有神明扶持。即使事情往复消长的时机不能完全如人意，但在其中周旋，能够整顿一分，也是对宇宙间的一分补益。这就是《大易》所谓“小利贞”。至于事情有无可挽救、随顺时势，个人有屈有伸，在君子自己能够随着道而委曲周旋，行动或静止又不失时机罢了。读您寄来的那些诗歌，格调雅正而古朴，气势雄健而畅达；慷慨报国、揽辔请缨的气概，又在字句之外显现出来。我不敢只把它们看作词人的诗。感谢赐教，感谢赐教。赋篇宏伟华丽，只是摹仿《文选》中的赋过于相似，真实的意旨或许稍显不融洽畅达。我过分承蒙您的知遇爱护，回头看看自己迂拙疏陋，向来不是适合实用的材料，只能小心谨慎地守持自己，希望稍稍有所进步，以免辜负本来的面目。只是年纪已超过四十，尘世机心与衰老形态渐渐增长，道心与壮气渐渐消退，大概已经触犯了“无闻”和“见恶”的戒条。怎么办，怎么办！遥想天下同心之人，什么时候能够承蒙您的教诲，敞开心曲，一同切磋印证呢？从前使节住在吴地时，实在缺少一次会面，至今惆怅不已。面对书信，再次深情致意；有方便时请您再赐教，那就是我的大幸。与李中溪知府

译居处之间每当想起兄长，忽然就像隔了一世。恰好收到您的亲笔信，又仿佛听见隔世之人的话，而神游于崆峒、藐姑之间。慰藉和庆幸哪里说得尽！不寻求恢复本性，终究会坐困于流浪。来信的教诲十分警切，足以证明兄长近来的所得。我自四十岁以后，不只是对世事心灰意冷，过去所有诗文技艺，也都在闲静中逐渐扫除，有时稍稍窥见本来面目。可惜道路遥远，不能把这些完全告诉您。《楞严》《维摩》《圆觉》等经，十年前我也曾读过。如果说从那里悟入，那么对于眼前的孔窍仍然隔着一层；反复诵持，正是落入了理障。世间的文字与出世间的文字，只要有所执着，毛病是一样的。不如把耳目口鼻的作用一齐突然放下，便能看见真正的我。您看如何？喜好名声是病，只是真正的性命之心不够迫切，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自己耽误自己罢了。兄长长期留意五岳和方外之学，是否曾遇到一两个奇异之人？有机会请把情况告诉我。与胡栢泉参政 天下的事情，已经像鱼腐烂到极点，不只是边疆戎狄的祸患如此。愚夫都知道必定有隐伏的忧患，而那些依恃俸禄、固守宠荣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发出一句话。偶尔有一个人慷慨地说出这些事情，一旦出身任事，众人便共同憎恶、排挤他，直到把他排除为止。唉，这就是祸患的机缘因堵塞蒙蔽而形成，也是有志之士为之扼腕的原因。偶然在山中得到大疏，时常取来阅读，实在大为叹息。即便如此，进退有时机，与兄长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兄长为自己打算，那么希望把安定救济世人的志向，用来安定救济自身，以便运用它来除戎攘寇；在惩治愤怒、堵塞欲望、克制自己、恢复礼法之间下功夫，这才是古代所谓真正的英雄。兄长有志于此，也已经很久了，冒昧进一言，以赞助您在山中自我修养的策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与李少卿中麓 自从吕竹屿离开以后，我与兄长便像隔了一世。每当想起在京城的旧日欢乐，心中怎能不挂念。如今金摄山在章丘，正如竹屿在常州，彼此传递消息很方便，实在很安慰。昨天收到兄长的信，知道您正在服丧，我和兄长以及南江同样感到悲痛，惆怅，惆怅。又听说兄长已经得子，后来再娶的妻子又怀孕了，极为兄长高兴。一个人身体轻健、万事满足，兄长兼而有之，还向世间求什么呢？弟弟我这些年来闭门居住乡里，辞谢并遣除世俗事务，交游已经简少，笔墨也疏懒了；温暖空虚的乡里，桑梓满眼，自然是天地间的乐事。时常又登上小楼，倚着几案木然独坐，另有一种枯木寒灰般的趣味。由此才知道造物者把我安置在这里，心意实在不薄。况且安静居处有很多空闲，更生出想做丹丘羽人的念头。听说牢山和海岛是仙灵的洞府，很想去一趟。并且将要经过齐鲁之间，能够与兄长畅谈一番；而父亲年纪很大，按形势难以远行到会稽禹穴一带、龙门太史留下踪迹的地方，兄长是否也有意同行呢？兄长信中说章丘凋敝，希望得到一位贤能的牧守。摄山是我乡里最有志向的人，约束自己清正刻苦，治理百姓和乐宽厚；这次调任也是因为奉行直道而成为章丘的长官，一定会有可观之处。况且还要依靠兄长作为县邑之人，应当像古代的澹羽、任棠一类人那样，对上帮助有关官府增加见闻，对下用善道教化引导乡里；若不是兄长的责任，又是谁的责任呢？弟弟我又能有什么帮助呢？答侄孙一麟 过了几天才得以下乡；自己检验病后情况，觉得这颗心凝聚安定了。一番从□，还能有更进一步的地方吗？这大概是造物者往往借疾病来使我得到好处。收到来信，得知吾侄孙的病，我心中悲恻，不能专心精进，致使精神沉溺于书册，羡慕技能，反而把它们看作养身养心的拖累。这个说法确实对。假如把书册全部抛弃，把技能全部舍弃，木然地形体枯槁、内心灰冷，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精神没有凝聚归宿之处，也自然免不了从暗处泄漏。若就在读书学技之中，把这颗心苦苦磨炼一番，使读书时不生燥火，学技能时妄念不起，这也是针对疾病下针的方法，不可立即废弃。燥火不是因读书才产生，只是因读书而显发；妄念不是因学技能才产生，只是因学技能而显发。既然不是因读书学技而产生，那么即使不读书、不学技，又怎么能说它不存在呢？您虽然长期从事学习，但对于学问的根本，如“先立其大”等话，实际上还没有达到自信、自作主宰的地步。如今正在病中，暂且只可收摄精神，归并到同一条道路上，等见面后再商量。宋奏也可以从容阅读。白沙先生“以我观书，以书博我”的说法很值得体会；“以我观书”，心意便常常闲适自在，自然不急于求成而生出燥火，可以试试看。答洪方洲 我因囊痈卧病一百多天，溃破流出的脓水太多，脚髓流失耗损，至今还不能站起来走一步，恐怕因此终于成为瘫软之人，成为一个支离破碎的活死人；躺在床上于是与世隔绝，也未必不是一种幸运。大体说来，这个虚幻的身体一切交付给造化，不再对此有所计较了。病中幽静寂寥，每当想念吾峊，又惊讶兄长的音信久已疏绝，却不知道兄长的病也重得和我一样。恰好读到来信，既惊骇又安慰。兄长读书过于劳累，思索过于辛苦，希望兄长常常使这颗心虚静闲适，以保全精神。这种病不能只归咎于血气。神、气、精合起来而成为三者，所以有神病、气病、精病；病虽有三种，而神病最为严重。兄长说梦中飞扬，正是精神不能收摄；多记多思，正是精神的冤家对头。如果整天使用精神而精神不耗损，这不是有道术的人做不到的。我们这些人只能时时收摄而已。我的病也大概长期由此造成，只是稍稍有了觉悟。使者远道而来，深深感激兄长对我的挂念。在枕上草草写成，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尽。答王龙溪郎中 我伏枕养病时读到您的来信，十分安慰，十分安慰。告子不能说没有力量，这是兄长有见识的话。大体说来，种种疑惧都由自己的心产生，也由自己的心断除。张弧、脱弧，全是由心造成的。遇雨的吉兆一来，群疑就消失了。人必须相信一生的吉凶、利钝，没有一样不是命中注定的。只要命还在，种种可疑可惧之事，都如同空中的花，不能把我怎么样。这看似无意于驱除疾病，实际上却是驱除疾病的要药。老庄家也说，大患在于有身体，金注成惑。如果在这里稍微参悟不透，那么古人所说的墙上蛇影，足以使人产生疑惑而导致疾病。大概自己认为可疑可怕的事情，未必能够使我的身体生病；反而整天在虚假的疑惑和恐惧中自我扰乱，才真正足以使我的身体生病。这不是别人能够使我生病，而是我自己使自己生病。兄长是通达之人，在这里可以一笑而解了。与罗念庵修撰

译自从与兄长分别以后，几年之间牙齿头发日益衰退，想到来日苦短，而明白学问又没有成就。近来反省自身、克制自己，对性命之学的一个念头比过去更加迫切。居处闲静、独自静坐时，常常如同看见兄长的面目；常常看见兄长的面目，也就如同常常给兄长寄信。即使在梦寐之间，也往往梦见兄长。我正惊讶自己与兄长的踪迹过于亲密，兄长却竟认为我疏远您吗？一笑。您所示的《夏游记》，其中辨析精细切实，对近世粗疏莽撞的学问深怀忧虑，努力加以破除，可以说对世道人教益不小。然而拿这篇文章来检验兄长近来的所得，仍然有话可说；大概还不免落在文辞义理和意见之中，自己的真实精神还没有完全显现，只是有洒然流露的时候。难道兄长是因为对世人说法，才故意如此吗？兄长自称还没有把握住这个东西，这是真实而不欺骗人的话。弟弟我近来用功，越发看见这个东西要真正到手多么困难；如果不死心塌地抛弃一切牵挂，花十多年下死功夫，就不能妄想。古人有句话：“思考道三年，整天整夜不吃不睡。”这确实是一个公案。后世儒者只是说话度日罢了，何况是在近世呢？最近偶然遇到一两个方外之人，看见他们用心非常专一、用功最为艰苦，不禁慨然感叹我们这门道学的衰微。大概禅家一定要成佛，如果不能坐化超脱，便算不上有功；道人一定要成仙，如果不能留下形骸长住世间，也算不上有功【如今这两家的学说也都是虚假的了】。这两种事都不能作假，只有圣贤既与常人相同又与常人不同，所以凡是奉行他们道术的人，都可以假托搪塞，自误误人。我私下认为，当时圣贤用心专一、用功艰苦，难道只是百倍于方外之人的修炼吗？其中一定有如哑巴吃苦瓜、无法向你说出的地方，可世人却想安坐着便得到它，凭着世间功名富贵的习染之心，却高谈性命之学，不是相距太远了吗？寥寥宇宙之间，我对兄长的期望不浅。我也不敢自暴自弃，脱离兄长的教诲，只是不能同兄长会合，实在是最苦恼的事。依我的愚见，不只是我鲁莽，早晚都不能离开兄长；即使凭兄长的高明纯粹，也不能离开我。若能得到上天赐予的缘分，同处几年，不借助言语，每天早晚以真实的精神互相感发，长久如此，彼此都可以希望有所成就。不然就只能徒然抱着这一生的耿耿之心罢了，又能怎么办？可是兄长近来有今秋往九华山的约定，兄长能不能来还不知道，而我今年秋天却不能出门了。我从春天到秋天，外肾生痈疮并流脓，如今痈已经好了，只是因为排脓，流出了四五碗水，伤了筋髓，脚力还很软，不能起床。假如病体能够恢复如旧，便约定明年春天与兄长见面罢了。见一面尚且困难，何况长久相处呢？真令人惆怅，真令人惆怅！死生只是一件事罢了，一切听其自然，没有什么值得深深挂怀的。常听说兄长也时时有小病，不知是什么病？请在来信中告诉我。近年来世事纷扰，我忧国的一念始终不能忘却；而浚谷以一名佥事处在古北口的要冲，我尤其为这位朋友担忧。我知道兄长也有同样的心情。借蔡泉兄派人送信的方便，匆匆写下这些话，哪里能够全部说尽呢？○致杨蕉山 您是豪杰之士，忘却自身而许身报国，不屈不挠，使满世间那些贪生保禄、阿谀逢迎、保全自身的人听到您的声名，个个缩着脖子，羞愧都来不及。您的志向固然如此，而才干又足以成就它。自从在丹阳拜见您，令人赞叹羡慕不已。但我私下有一点想对您表示的爱护和帮助：我颇觉得您慷慨激发的气势太盛，而含蓄深沉、考虑周密的力量或许有所不足。施展作为要像千钧之弩，磨炼自身应当像百炼之金，希望您更加留意，那么不朽的事业终究会在您身上。况且直冲向前过于锐利，近于逞强；一定要达到目的过了头，近于《易》所谓“浚恒”，这些在《易》中本来就有告诫。只有把握事物的细微征兆，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志向；只有深沉，才能成就天下的事务。自古以来想要成就事业却有时失败的人，未必全是庸人，或许豪杰也有责任。我年轻时颇有意气，自从被罢斥废弃以来，在形体枯槁、心灰意冷之余，早已变成绕指之柔了。拿这个来衡量自己，却想用它衡量豪杰，当然知道一定会被人取笑。正因为我极其敬仰您，所以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答杨小竹 我曾从方洲那里听说您的为人，认为您敦厚朴实、勉励操行，笃信古道，恬淡自守，不喜欢求取仕进；当时就已经心中仰慕，只因没有机会得到一次拜见请教而遗憾。恰好您不远千里寄来书信，更使我感受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情谊，实在幸甚，幸甚！只是承蒙您过分厚重地推奖，实在不是我这种浅陋之人敢当的，也令我更加惭愧。您所示给我的后面文字，我已经读了十之五六，更加看出您高远的志向和见识。虽然如此，夜半有所心得，随即札记下来，仍不免要揣摩探索，这与默默体认、自然领会所得的意味，自然不同。这就是二程对横渠感到不满意的地方。假如急于著书立说来阐明道理，便是所谓有迫切外露的迹象，而妨碍沉潜涵养的实际功夫。这又是古代贤者责备文中的原因。圣学整日发愤努力，归根到底只是一件事。假如精神稍有间隙，便会有所泄漏。这就是后世儒者的学问与进入圣人境界的门径还隔着一道关的原因。敬轩的《读书录》、康齐的《日记》，这两位先生立身行事的大节，确实是后学的师法。如果要求得真正的学术血脉和道路，恐怕丝毫不容许有异同之处，那就应当另作讨论。我私下希望您暂且把过去的言语意见一概扫除，更加收拾精神向内用功，直接从无声无臭之处自己探求消息，念念不舍。这样过几年，再看看其中意味怎样，与今天札记的内容究竟有无相同之处。寥寥宇宙之间，真正有志向、有实际行动，值得寄托这篇文章的人，实在极难遇到。这就是我忘却自己的不肖，深深想对您表示爱护和帮助的原因。亮之 ○致洪方洲郎中

译远行一趟之后，反而更加觉得求友之难、思友之切。想来平日我与兄长气味相投，实在不是偶然。近来我思念兄长更加迫切，兄长也这样思念我吗？心中读书作文，是否稍微觉得轻松省力了些？如果精神仍只在这些科举窠臼中盘桓往复，那么对于本来面目，便不能说真正有所见了。近来讲学大多是游谈，至于为自己做工夫的细密之处，其中的议论倒很长。我遥望金陵，盼望兄长奋飞，却未能在这一年将尽之时相见。什么时候才能与兄长一起研究一番呢？江湖中的衷曲，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地方；又遗憾不能当面向兄长倾诉。近来在山水之间，偶然见到一两个方外的勇士，竟在眼前遇到了漆园所谓枯木寒灰的话。又见到莆田小卓子的字书，以及听到□的言论风旨，他必定是磊落奇伟、超脱不羁的人士。可是俗人往往因为他能谈论祸福而觉得奇异，所知实在浅薄。学士大夫之间所谓的人才，兄长大概已经听说过了；而所谓磊落超脱的人，往往多出在道士、平民之中，难道就是所谓礼失而求之于野吗？一笑。二 古代朋友分散在四海九州，急切地想要相会，原本不只是为了情谊亲好。有疑惑，便想共同决断；有所得，便想共同推求并使彼此相同罢了。与兄长分别三年，知道兄长的学问早已没有疑惑而有所收获，已经很久了。既然丝毫没有需要借助朋友来决断的地方，难道就不能和朋友共同推求、共同印证吗？来回两次，都说可以来，却始终不来，这不是我对兄长的期望。南都聚集的缙绅，不是山人可以随意来往的地方，即使来了也不敢见客。我有一些积久的疑惑，等待朋友来决断，谨且等候日后。使者顺路经过这里时，我应当请教一番，并不是敢于自暴自弃。您所示的济南生的文字，不过是黄口小儿学说话还没有学成，他有那样的见解本来如此，原本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只是使兄长被人目光威慑，这也是丰干多嘴的过错。况且崆峒的强魂尚且如此，依附草木作祟，也只足以让世人发笑罢了。关于文章的说法，它明白或不明白，对世间没有什么关系；我从来就不喜欢兄长多说这些。孟子所喜欢辩论的，是天地间何等重大的言语？除此之外，哪里值得多作辩论呢？○答殷生原学 来信对我的推奖，实在超出常情。头陀僭称自己为佛子法王，这是大罪过。不过，这也足以看出朋友向往我的诚切。我不自量力，只是私下痛惜世人沉溺于利欲，埋没真正的本性，断绝天理，自己堕入鬼蜮之中，所以在众人面前往往不惜动用口舌，一定要为他们破除迷惑；即使因此很快受到轻侮、招来怨尤，也不后悔。至于一同游学的诸位，更不敢吝惜口舌。不过观察其中，有些人如同听到古乐便想睡觉，本来也是很多的，我也不后悔。因为希望有一两个人能够深信我的话，并且共同实行，来穷究其中的精微，那么宇宙间的气脉尚且有所寄托，不至于全部消亡腐烂，这就是我们的大功德，哪里敢爱惜自己呢？如今朋友您不认为我的说法迂阔，反而想跟随我到湖海之间寂寞的地方去，信奉得非常真切，志向也非常笃定，那么交战双方胜负的关键，其实已经决定了。这正是我急切追求的事。不过湖上之行，本来想断绝言语文字，在不被万缘沾染的时候默默体悟这颗心；如今和朋友同行，免不了还要应酬一番。但您的来意，我不想坚决违背。到了无锡时，当与你相约。您所说的议论抵牾，暂且不要怨人；豪强、达官和盗贼，也暂且不要怨人。大概是自己不知道身上有多少病痛。如今只是一心一意地洗涤刮治自己，等自己的病痛全都消尽，再看感应之处究竟如何。既然已经深知朋友的心意，以后应当更加把我的浅见全部告诉您。○致程松溪司成 苏州之变，是兄长最深的痛苦，也是我们通家共同的痛苦。直到现在还没有写信前去吊唁。后来听说令孙出生于遗腹，这又是兄长最大的庆幸，也是我们通家的庆幸；却又没有写信祝贺。凭我一向属于知己、蒙您爱护，却使庆吊两件事都这样缺失，罪过很多，惭愧很多，怎么办，怎么办！兄长近来经过敝邑，又因为我住在偏僻空谷，不能恭敬地奉上一句教诲，尤其使我耿耿于怀。恭敬地想，您被擢升为司成，我知道兄长自己并不因此欢喜，而海内志同道合的人却无不欣然，以为没有失望。习俗之所以一天比一天衰薄，是因为正学没有得到阐明。正学之所以不明，是因为作为师儒的人不合格。古人所谓的师、儒，本来就是凭贤德取得民众、凭道取得民众的人。如今人心和士习，大概已经可以看见了。他们靡靡然沉醉于富贵声利的快乐，已经把道德仁义看成草芥；即使有人能够谈论道德仁义，也往往只是口头耳闻而不能切合实际，所以越陷越深。以至于廉耻敦朴的道路丧失，而狡狯逐利、机巧算计的风俗形成。海内的贤人君子，无不想努力挽救并赶快使它恢复，何况兄长身居其位呢？几篇教条文字，既然落入了语言的窠臼；登堂入室的规矩，也只是通常的格式。只有兄长等人在教化文字转化为亲身实行、个人体会之间，必定有真实的内容；这是我私下希望听到其中一二的。○致沈石山佥事 在江边分别一次，转眼已经到了今天；岁月如飞，不知两位各自听闻的道理、实行所知的境界，究竟怎样了？我很想再与兄长会合请教，却未能如愿。这门学问之所以不能成功，毛病在于脚根不实，还没有经历水寒火热的切身体验。只是兄长温和文雅，近□的资质，诚心向善，也是我一向信任的。虽然沉潜很好，为什么又说刚克呢？拘谨自守、不肯妄为固然好，为什么又把它排在狂放之后呢？做学问如果不竭力振奋，就不能有大的摆脱；不能摆脱，那么即使少犯过错，病根和习气也可能潜藏着没有融化。因此说：“大人虎变，越变化便越有力量。”像兄长这样高远的志向，难道肯把今天已有的境界当作终点吗？所以我才敢进献这些狂妄的话。我杂乱的毛病很多，和兄长分别四五年了，却仍然是旧日的人，怎么办呢？○致刘寒泉通府

译承蒙您再次屈驾来到我的荒庄，只因我因病就医，没能出来迎接，只能手持扫帚，内心耿耿；又承蒙您托我撰写送给太府先生的文字。由郡中人歌颂郡公，不仅是分内应当做的事，而且也是感情上不能停止的事。虽然如此，我有些私意不敢不向您说明：我年轻时不知道求学，却沉溺于文词的习惯，又加上这并不是我的才干所长，只因沉迷于所爱，苦心竭力，穷尽日夜勉强去做，所以精神耗散而不能收摄，筋骨枯槁而不能补养，积累成病而衰弱，年过四十，瘦弱地卧在床上，已经成了废人。这些都是诸位亲眼见到、共同怜悯的。我平日对于伤害生命的事情颇能自我节制，唯独被写文章拖累罢了。反省内心，这并不是蓄养德性的资粮；求之于身体，又不是养生的途径。因此深深惭愧悔恨，大概我停止写作、不敢作文已经四年了，只想稍稍延缓余生，做天地间一根枯木、一株朽株罢了。正想把以前的稿子全部取出烧掉，以消除过去的罪过，没想到被别人抄录；无锡卜君很不相信，竟错误地将它刊刻出来。我再三写信阻止，却没有成功，不知他有什么说法。不过也幸亏有这次刊刻，才可以查明我平生没有一篇文字不在其中。您只要考察它们的年月，就会发现全都是四年以前的文字，哪有什么胡说！如果今天再勉强接受您的命令，那么以后对任何人都更不能推辞了。两三年间，也有一两位府县官员索要文章，我不敢用枝蔓的言辞欺骗他们，只能根据本心告诉他们说：从今以后，如果再为府县和朋友之间写一篇应酬文字，那么今天确实就是得罪您了。如今对诸位也不敢用枝蔓的言辞，只能根据本心告诉诸位说：从今以后，如果再为郡县和朋友之间写一篇应酬文字，那么今天确实既得罪诸位，也确实得罪太府了。恭敬地希望诸位怜悯并宽恕我。○答王遵岩

译两次收到兄长的来信，您拳拳地以我的病体为念，真挚的情意深切恳切，读来令人不禁流泪。若不是兄长是我的生死之交，不能做到这样，感激，感激！有人传说我的病重得不可支撑，大概有两个说法。一是因为患木肾，痰火时常发作，不得不闭门调养。人们见我多年生病、不出来见人，便以为我的病已经不堪支持。却不知道我的容貌虽然枯槁，精神还没有死亡，大概近来稍稍得到养生家所谓返归根本的方法。另一个说法，是我自己认为年轻时曾有志向，如今已经四十多岁，却仍然是沉醉如梦的人。因为不只是文章和气节，平生努力从事的事情，都与真正的本性不切合；至于从经书、师友那里听到的，以及从自己的见解中窥测到而自以为是道的东西，竟也如同隔着墙听人说话，完全没有实际关系。近年来内心痛苦迫切，想从死境中求得生路，把四十年前的种种本领一一放下，把四十年前的种种见解一概抹去，在清明之中稍微见到一些影子：原来那是贯通天地、灵明而浑然一体的东西【识神】。活着时，别的东西都带不来，唯独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自己带来的；死时，别的东西都带不走，唯独这个东西要完整地还给它。但如果说它是有形之物，那么为何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如果说它是无形之物，那么它却参立在面前、倚靠在车衡之间，忽而看前、忽而看后；若不是胸中不挂碍世间任何一物，便不能见到这个东西。如果不是心心念念、昼夜不舍，像养珠、抱卵一样，经过几十年没有渗漏的工夫，就不能收摄这个东西、完好地养护这个东西。自古以来宇宙间的豪杰有多少人，可是听闻大道的人都极其感叹它的艰难。“好仁者无以尚之”，这是真正的消息；“终日如愚，终日忘食”，这是真正的工夫。无以胜过它，那么只要还有一件东西可以胜过它，便不是这个东西了；忘记饮食，那么对于闲杂事务便没有余暇；像愚人一样，那么对于才技便有不使用的地方。孔子、颜回一生的工夫，就是用来完整养护、收摄这一宝藏的。我近来稍稍悟到这个意思，却深恨年岁已经过时；虽知不可能成就，但这本来是自己的宝藏，不能不存有万一的希望。因此我痛下决心扫除闲事、收敛精神，就不得不减少应酬。想减少应酬，就不得不借口病得不能支持来谢绝宾客，所以人们只知道我的病很重，却不知道我另有用意。这层用意更不敢向人显露，只因兄长对我挂念太厚、忧虑太深，所以特意向您披露。兄长千万不要泄露我的秘密，以免再增加那些喋喋不休的议论。安友为了求序，得以请托兄长写雄文，使自己的文章不朽，实在非常幸运，超出我的期望。我过去跟随兄长学习作文，偶尔有一两处所得，全都是兄长指教的结果。只是我的才力本来就不长，又不能竭尽精力去从事，所以终于成了废弃之物。韩子所说的改换事业的人，连肉块也咬不动，正是这种情形。我只是觉得兄长的才华高逸、超绝尘俗罢了。近来回头看旧稿，支离、违背道理的言论篇篇都有；道理既不恰当，文章也不精工，惭愧得恨不得全部烧掉才痛快。只是因为颇被人抄录，实在无可奈何。以我今天写文章的本领，如果必须并用三四年的精力，专心专意做这一件事，我自以为可以望见古人的境界。如今自己估量，必定没有这样的闲暇精神来完成它。既然自己知道不能完成，难道还想拿没有完成的东西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人吗？那也太愚蠢了。贵乡的洪子因为信任峊而过分信任我，难道就也认为我可以参与这篇文章的事业吗？安友谋划刊刻它，又向兄长请序。我后来听说此事，惭愧得汗流浃背，又惊骇错愕。因为我的文章尚未成熟，这是我自己知道的；而且我也不想这一生做一个靠言语文字为生的人。我平日把常常刻印文字看作没有廉耻的一件事。假如我死后有闲人做这种业障，那不是我敢知道的事。至于自己的子弟，则必须留下遗嘱把这个意思说清楚，不希望他们做这种业障。我闲居时偶然想到，宇宙之间有一两件事，人人看惯了，却实在非常可笑。那些屠夫、卖酒的小人物，只要活着有一碗饭吃，死后就一定会有一篇墓志铭；那些显达的官员、富贵的人和考中科第、在世间稍有名声的人，死后就一定会有一部诗文刻集。正如活着不能缺少饭食、死后不能缺少棺椁一样，这种事情不只是三代以前没有，即使唐、汉以前也完全没有。幸好所谓墓志和诗文集都不会长久流传不灭；可是过去的已经灭去，现存的仍然堆满房屋。如果全都存在于世间，即使把大地当作架子，也安放不下。这样的文字，假如家家收藏、人人蓄积，都拿祖龙的手段来做一番焚书之事，那么南山的煤炭、竹木恐怕都要大幅降价了。可笑，可笑！我又何必在邓林纷乱繁多的文字之间再添一根草呢？至于向兄长求序，我和兄长是什么样的朋友？有什么要求，我自然会自己提出，何必等别人来作媒呢？我原以为我的文章如果有成就，就应当请兄长作序；如果没有成就，便不敢拿它来连累兄长识人的明察。及至得到兄长的序文，读来反而使我更加惭愧出汗。吴下自古以来文人本来就不少，您却把我说成超过二千年来吴下的词人，并接续游之的文章传统；这既像是兄长偏爱所好，也像是让我同别人争名争先，并不是兄长爱护我的方式。假如兄长今天为我作序，也应当说明兄长和我过去曾以文章相互切磋，后来因为才力薄弱、志向毁坏，几乎将要完成却终于停止的经过；句句都说真实事情，这样才可以使兄长不至于失实，我也可以不感到惭愧。至于兄长的雄文，自有千百年后的定评；假如我的文章稍有进步，才敢为兄长作序。如今暂且不愿意把羔羊之袖套在狐裘上。刊刻之事既已竭力阻止，兄长的序文于是也被我珍藏起来，不敢拿给别人看。○致聂双江司马【豹】

译我在朋友之间看到过您讲学的文字一二篇，又听念庵兄多次引用您的话来教导我，我能够听到这些，私下认为是幸运。如今承蒙您把全部文字赐示给我，这就是您用来教导各位同道的内容，也是在教导我。您的爱护是怎样深厚，您的恩幸是怎样深重啊！承蒙您的教诲和厚爱如此殷切，我有些心里话不敢不向您全部说出。我本来只是一个迂腐愚钝的人，但不敢不说自己有志于学。年近四十以后，内心更加苦痛。我曾在闭门静坐中参究，也在应接纷扰中参究，来回参究，像这样已经近十年，却茫然没有所得。虽然茫然没有所得，但在隐约之间，似乎偶尔有一线见解，也不敢自己欺骗自己。我曾验证到，这颗心是天机所发动的活物；它的寂静和感发，都是自己寂静、自己感发，不容借助人的力量。我跟随它寂静，跟随它感发，只是顺着这一天机而已，只是不阻碍这一天机而已。阻碍天机的，没有什么比欲望更厉害。假如把欲根洗尽，天机便不用握持而自然运行，这就是感发，也是寂静。天机就是天命。天命，就是上天所□的东西。所以说“天命之谓性”；在人身上树立天命，人不过是树立上天所命定的东西罢了。白沙先生“色色信他本来”一句话，最能形容天机的妙处。如果有意追求寂静，便不是真寂静了；如果有意求取感发，便不是真感发。圣人固然把寂与感相对而言，也有分别说明寂与感的时候。《易》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闭关而不行动，这是寂，也是天地万物的心，因此不需要再补上一个“感”字，而感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又说：“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这是感，也是天地万物的心，因此不需要再补上一个“寂”字，而寂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易》明明说闭关不行动，先儒却认为是动中显现天地之心，因此把寂看成不同于感，又补上一个“感”字。《易》明明说感就是天地万物之心，先儒却认为《咸》卦六爻都是因为有所感而多凶，因此把感看成不同于寂，又补上一个“寂”字。这是没有明白圣人对举而言寂、感，并不是完整的话；分别说寂、感，也从来不是多余的话。一阳形成震卦，为什么说它不是动呢？回答说：阳气在黄钟之宫潜藏萌动，正因为它潜藏萌动，所以是寂。《咸》卦六爻为什么多有凶呢？回答说：不是感本身造成祸害，而是对感有所害而导致凶，所以说“未感害也”。您和念庵又认为心有固定的本体，并辨析“心无定体”的说法。我也私下认为，孔子曾经说过心：它出入没有固定时刻，没有人知道它趋向哪里，这正是真心，不是说妄心。出入本来没有固定时刻，若想给它规定时刻，便是强行把持；它的趋向本来不可知，若想知道它的趋向，便是强行猜测。无时正是这颗心的时，无向正是这颗心的趋向；所谓无定体，正是这颗心的定体。有定体，所以说它是寂；不动便有定体，所以称为寂。无定体，所以说它是寂；没有固定时刻、没有固定趋向，便没有固定形体，所以也称为寂。动便有时；有时、有趋向，便是动。不过，我从来没有当面向您领受过其中的秘密旨意。至于念庵恳切用功以及恳切待人、深深忧悯时世和风俗的心意，我是知道的。知道念庵的心，也就知道您的心。如今的学者，各种欲望的障碍完全没有摆脱，世间到处都是欲海；学者举心动念，全是欲根，却往往借托无寂无感、无善无恶的说法，来掩盖自己放纵不羁、无所顾忌的私欲。所谓终身忙碌劳役，行动快得像飞驰，却没有什么能够使他停止，也实在可悲。若这颗心本来没有放纵，那么不必讨论以寂静为主；既然有放纵，就不能不讨论以寂静为主。学者的心如果本来就处于放纵状态，哪里还有这样的人呢？譬如人的元气本来没有病，就不必讨论服药；有了病，就不能不讨论服药。曾有人问伊川：“没有病，为什么要服药？”伊川说：“只是因为一睁眼便是病。”这句话把学者病入膏肓的地方说尽了。您所举程门静坐和在未发之前求中的说法，都是所谓顶门之针、膏肓之药。即使是上古的圣人，成汤、周公坐着等待天明，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道理三年，孔子也曾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甚至三个月尝不出滋味；他们在枯寂之中这样求取，坚苦到了这种程度，大概是因为即使圣人也自觉这颗心还不能完全是天机流行，所以不能不这样用力。然而学者所做的有寂有感的工夫，是要在其中认识无寂无感的本心，想要恢复无寂无感的本心，并不是要用这个妨碍那个。譬如有人患有积热蕴结，必须借助黄芩、黄连等寒凉药物来解除毒热、恢复元气，并不是认为寒气就是元气，也不是认为寒气不同于元气便不服药。我自己觉得欲望的障碍缠缚得很深，放纵也已经很久了，正想进入空山，在蒲团上枯坐，兀然做一个活死人；像这样经过十多年，或许可以认识本来的面目。既然如此，我正是私下执持您的教诲来修正自己，而我的话却好像与您有所相悟；这是因为我认为不这样说，就不能在长者面前获得机会、听闻您的教诲。○致姜编修廷善 世人刚开始进入仕途，便想着使家族富裕。我的朋友志向严正，清廉自守，不合义理的东西一概不取。您拒绝别人盗取财物，却不去求他而去求这个，可见世上义盗很少。一笑，一笑。虽然如此，您的口袋已经空了，盗取所得也只不过如此，而朋友的清廉自守反而更加彰显。朋友所遭遇的盗取，难道不是王参元那场火灾的重演吗？还有一种说法：清廉自守是志向，损益得失是命数。凭您这样的清修，尚且不能逃脱招致损失的命数；假如再像别人那样谋划使家族富裕，所招来的损失又会怎样呢？这就是君子安于义命而更加坚定自己志向的原因。我刚从闽中回来，听说朋友将要出行；因为道路疲惫，便在荆溪山中栖息，没有来得及同您告别。崇安、建阳之间，实在是神仙灵异的洞府居处，古人蜕骨成仙的遗迹到处都有，不只是武夷一处奇异。我租住在这里，已经有了安排，马上就要举家迁来，从此与世长辞。陶潜所说“纵浪大化中，会尽便须尽”，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愿望了。京师相识的旧友，偶尔还有人来问候我，我只用这些话回答他们罢了。○致华郎中补庵

译我不能做到合乎义理，却私下喜爱别人行义。古代有无相通，因而成为一体；两篇记文中已经把这些说得很尽了。我曾见世间富人爱惜财物，就像爱惜血液一样；即使拿出钱袋中腐朽、剩余、被弃置的东西，也足以救活亲族乡里的无数垂死生命，他们却彼此瞪视，丝毫不能因此动心，认为生财之道本来就应当如此。大概财物生长了，而人心却早已死了。我因此对您义田和史君荒渰两件事，内心私下仰慕。凡是求我写文章的人很多，我大多不答应；但这两篇文章，即使两位先生不把事情托付给我，我本来就乐意为此效劳。何况他们请求得这样殷切呢？只是我的笔力平庸驽钝，不能发扬这两件盛事来警励世人，这是值得惭愧的。虽然如此，弭辺洲说我的文章胜过钱公辅，这一点我或许不敢虚假谦让，您在眼中自然能够判断。不过裴晋公曾经酬答皇甫持正的文章润笔之价，依照这个旧例，不知您打算怎样处理呢？我平生从未敢接受润笔的钱，只姑且写下这些话，博您一笑。○致陆五台仪部 您屈驾来到草堂，我们又在山寺携手相会，两次畅论，彼此辨难往复，心里的郁结大为舒展。朋友相聚如果都能如此，又何必担心道术不能明白呢？五台也这样认为吗？不过，千言万语和沉默的境界，是相同还是不同？如果说不同，那么言语从哪里开始，沉默从哪里停止？如果说相同，又为什么不彼此沉默？而千言万语在喧闹说话的时候，仿佛一句也不能少，究竟是同还是别？请五台再加以参究。分别以后，您和大洲公还会有谈论和教诲吗？又遗憾不能时时和您共同印证道理。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六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七 书三 ◆书三 致季彭山 答侄孙一麐 答徽州汪子询问继祖母的丧服 辞谢宜兴诸友为亡妻举行祭奠 致人论祭祀乡贤 致莫子良主事 答茅鹿门知县 致洪方洲书 致王遵岩参政 致杨朋石祠祭 致万思节主事 致顾箬溪 致卜益泉知县 答华补庵 答蔡可泉 致吕通竹屿书 致安子介书 致白伯伦主事 致万思节佥事 致董后峯主事 致洪方洲主事 致雷古和提学 ○致季彭山 我不聪慧，从小也曾有志于研究经学。汉、宋各位以解释经书著名的儒者，我也颇曾涉猎他们的门径。至于当代各位以研究经学著名的前辈，我也曾承受教诲、向他们请教。后来过了很久仍然不能得到经学的要旨，于是又想脱去所听闻、所见识的一切，洗涤清理这颗心，单独从古代遗留下来的经书中求取。又过了很久，最终仍然没有得到。偶然游历会稽，听到您的高论，顿时爽然若失。先生对于经学，能够打开关窍、剖析深处，像秦越人隔着墙壁便洞见五脏。您剖破传注，以专门之学，文辞锋芒所向，解决古人未能解决的疑惑，打开今人不敢打开的言路。像荆轲慷慨击筑，睥睨燕市之中，旁边竟没有一个人。您观察评论古事，又像亲身在虞、周礼乐之间作揖谦让，凭轼观看晋、楚、齐、秦争斗的区域。听您讲论的人，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跃然而喜、忽然惊惧愕然，最终又感到充实满足；真是雄伟啊！世间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形。虽然如此，希望先生更加深厚地涵养，使这颗心虚静专一；自己独自认为正确的，不必全都正确；众人共同认为正确的，也不必全都错误。把主观意见消融于真实的天机之中，那么古代圣贤的精髓大概就会在这里，何况是那些经书呢？这样说来，六经的道理最终将在先生那里得到阐明了。我敢借此稍微表达对您的爱护和帮助。○答侄孙一麐 一麐问：卫州吁弑杀他的国君，关于完的事情仓促之间没能把我的意思全部说清。当时篡位弑君的人，一定有自己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地方，也看到了君父有很不对的地方；又一定有邪说为之铺路，如同所谓邪说兴起，弑兄弑父的祸乱便随之发生。《春秋》特意为此辨明题目，端正地把它称为弑。像州吁弑完，一句话便使曲直自然明白；曲直明白，是非也就自然明白了。乱臣贼子起初被意气所驱使，蒙蔽了是非，迷失了本来具有的对君父秉彝之心，所以当时的恶念力量非常强盛。有人一加以指点，使他看清是非，正中他的骨髓，他便不知不觉回转心意。心一回转，手脚都软了，便自己害怕得不能行动，因为他的真心本来就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惧”。在惧与不惧之间，正是忠臣孝子和乱臣贼子的最大关键，反复变化如同翻掌。这就是《大易》所谓的辨别，也是《春秋》之所以能使乱臣贼子震惧而无所逃避的地方。像良医下针刺中关键穴位，麻痹的人当时便知道痛痒。《春秋》一句话正中乱臣贼子的痛痒处，乱臣贼子便自行回心，因此能够产生恐惧。然而知道痛痒，是他的血气本来固有；知道恐惧，则是他的人心本来如此。良医只是正好遇到病处，《春秋》只是特意提醒人罢了。旧说根据《春秋》所记载的内容来谈恐惧，我也根据《春秋》所记载的内容来谈恐惧，这一点没有不同。但旧说认为乱臣贼子害怕被记入史书，因而知道恐惧；那么他们所害怕的既然是外在有所作为，而不是真心，这种恐惧只能影响爱惜名声的人，却影响不到勃然发作、完全不顾名义的人。又认为《春秋》写出他们的姓名，是用威胁恐吓来使人害怕；这只能说明董狐、南史一类史官的作用，却不是在说明圣人扭转人心的精妙作用。况且如□说，这种说法的弊端将使乱臣贼子更加严密地掩饰罪迹，以逃避恶名、隐藏踪迹，危害不小。这种说法起源于汉儒，本来不需要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它的错误。然而千年以来没有人觉察它的错误，也没有人提出疑问，这是为什么呢？其中的详细内容还要等以后当面讨论。善于解说《春秋》的，没有比孟子更好的。“乱臣贼子惧”和“《春秋》，天子之事”，这几句话真正得到了圣人的微妙旨意。其中“《春秋》，天子之事”一句，儒者也已经很久说不通了。一麐可以深入思考，见面后再说。《春秋》全书，没有一句不是为乱臣贼子而作的，不只是记载弑君的三十六条而已。○答徽州汪子询问继祖母的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