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君子之仕也,非以为利也。其苦身以为人,至于手足胼胝,而不敢以为劳。其忘身以从王事,至于终窭且贫,室人交谪,而不敢怨。此岂有一毫利之也哉?宋儒程伯子之言曰:“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吾以谓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已其学也为巳则其仕也必为人;其学也为人,则其仕也必为已顺之读其说而有感焉。又尝观太史公《循吏传》,至公仪休,则独述其拔园葵、辞馈鱼一二细事,而畧不及乎其它。窃意休之所以能垂世而立名者,必有经国之大计,而此二事乃匹夫之小廉耳。何太史公舍彼经国之大计,而取其匹夫之小廉也?其意可知矣。盖以为苟不自利,必能利人;苟不为巳必能为人也欤?余从缙绅之后,见世所谓贤士大夫者多矣,未见有一毫无所利于官者也。夫世之洁清好修者,不啻几人,而余以为未能无所利者,非过欤?盖检于耳目之所及,而或忽于所不及;慎于大,或忽于细。此仅愈于黩冐无耻者则可耳,其去古之循吏不亦远乎?今夫以小民供有司之饮食器具而不以为有司之浚我,以有司受小民饮食器具之供而不以为小民之过奉我,其来也久,其习之也熟,而恬然莫之恠也。呜呼,此岂非所谓耳目之所不及与其细者欤?宜兴山县也,里胥之供官岁为金者以百计。通判彭侯来署县事,公曰:“吾廪禄之外,一钱亦私也,况百金乎?且我书生所湏几何,安用百金?亟去之。”或谓侯曰:“公则可矣,得无病后来者?”侯曰:“吾知自尽而已,遑恤其后乎?且后来者贤,必不非我不然,吾亦安能预为不贤者地乎?”侯为人貌古而气凝,恬淡而寡欲,其居处苦约,有寒士所不能堪者。推侯之志,虽枯槁山泽,对四壁之居,亦可轩然无求于世,而顾有一毫利于官也哉?侯治宜兴数月,有惠爱,其利害所兴革,多可书而余独称侯之节。且侯之节,其大者多矣,而余独举其细者,亦太史公载公仪休之意也。以侯之仕不为巳,而其仕必为人者可知巳。以侯之仕能为人,而其学必为巳者,又可知巳。或谓小节不足以观人,岂其然耶?于是新令且至,侯还郡有日矣。学官某与诸生某辈欲留侯,不得,则求予文为侯赠。余不能辞也,遂因侯之节而及于儒者为已为人之说,以告于世之仕者,非独以告为宜兴者也。
○送太平守江君序
嘉靖中,交人篡其君,贡献不通,天子议将用师,于是命庭臣推择诸臣中才望尤异者,使为广东西、云南三省抚臣,而三省之吏自藩臬至于州郡县,必精其人,有不称者更而置之。而广西之太平与广东之钦、廉,云南之广南诸郡,尤绾三省之口,为中国出兵之户,其地与交南相齿错,故其选人尤重于他郡。而江君适以户部郎出守太平,君练达而沉毅,气伟而志雄,士大夫以是贺太平之得其人,而知君之能勇于立功名以自见也。会余以省父至南都,君之僚某君辈因求余文以为君赠。余惟交南距中国万里许,且夫以北土能寒之人,而争骛于毒利、暑湿、瘴疠之域,以转饷之艰,而当自食其地之逸,以不习地形之势,而当当关拒险、陡崖深篝之塞,此兵家之忌,罪人未可以必得,而中国且骚然敝矣。故征交之议,士夫多难之。虽然,固有不烦兵、不费粮而可以有功者,则汉人所谓州郡足任者也。今广东西、云南诸郡所辖诸土兵,其长技固与交人无以异,其巢窟于徙崖深篝之中,固与出入于交人之地无以异也。往时徼上之甿多窃出与交人相市,近以通夷禁之夫,此正不必禁也,贵在因而用之耳。诚欲剌其阴事而疑散其党,则足以备间谍;欲夺其险阨,则足以供乡导,何不可哉?且莫氏以簒得国,交人虽蛮夷,固未必尽肯甘心为簒人役也。其左右之刼于凶虐,欲自拔而不能者,计亦多矣。闻故王子孙尚有据国之半而杘之者,而占城压交人之胸,世仇国也,此皆可借其报怨之愤而资其夹攻之力。顾为计者未知出此,诚使此诸郡迭相臂指,潜形蓄锐,蹈瑕而动,用其长技与熟于地形之兵,加之以间谍、乡导之便,因其故王子孙与左右欲自拔之人以为内间,因其仇国以为外掎,使彼备多而力寡,然后阳壁于其所备,而阴袭其所不备其国中,固宜有向应者。然则兵不必傅其都而簒之,首可以悬而馘之矣。其与劳师匮粮以犯兵家之忌者,不亦远乎?故以为天子苟赦而不诛,则巳诛之,则宜委其责于州郡,而毋出内兵。苟委其责于州郡,则太平其宜,率先诸郡者也。嗟乎!士患不遇时,彼慷慨跃马、策勋铜柱之外者,世固不可无若人。吾将以君之行观之。
又
译君子出仕,不是为了谋利。他劳苦自身来为别人办事,直到手脚长满老茧,也不敢认为这是劳苦;他忘却自身来奉行王事,直到最终贫困不堪、家人相互责骂,也不敢有所怨恨。这难道有一丝一毫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宋代儒者程伯子说:“孔子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如今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我认为,古代出仕的人是为了别人,如今出仕的人是为了自己。他求学是为了自己,那么出仕一定是为了别人;他求学是为了别人,那么出仕一定是为了自己。”我顺着他的说法读下去,不禁有所感触。我又曾读太史公《循吏传》,读到公仪休时,发现他只特别记述拔除园中的葵菜、拒绝别人馈赠鱼肉一两件小事,却完全没有提到其他事情。我私下想,公仪休之所以能够流传后世、树立名声,必定有治理国家的大谋略,而这两件事不过是普通人的小廉洁。太史公为什么舍弃那些治理国家的大谋略,反而选取普通人的小廉洁呢?他的用意是可以知道的。大概是认为,如果不谋求自身利益,就一定能使别人获利;如果不为自己,就一定能为别人吧?我身处士大夫之列,见过世上所谓贤能的士大夫很多,却没有见过有谁在做官时丝毫不从中获利。世上清廉自守、爱惜品行的人,不止几个;但我认为他们还不能做到毫无所利,这难道不是过分苛求吗?大概他们只是约束自己在耳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却有时忽略了耳目所不能及的地方;在大事上谨慎,却有时忽略细节。这只是比贪污冒犯、毫无羞耻的人稍好罢了,距离古代的循吏不也很远吗?如今百姓供给有司饮食器具,却不认为有司是在榨取自己;有司接受百姓供给的饮食器具,也不认为百姓是在过分奉承自己。这种事情由来已久,习惯也很熟,大家安然处之而不觉得奇怪。唉,这难道不是所谓耳目不能察觉的地方和细节吗?宜兴是一个县,里胥每年供给官府的费用以百金计算。通判彭侯来代理县事,公开说:“我的俸禄之外,一文钱也是私利,何况百金呢?况且我一个书生需要多少东西,哪里用得着百金?赶快把这项供给去掉。”有人对彭侯说:“公这样做当然可以,只是恐怕会使后来的人为难吧?”彭侯说:“我只知道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哪里顾得上忧虑后来的人?况且后来的人如果贤能,一定不会责怪我;如果不贤能,我又怎么能预先替不贤能的人安排道路呢?”彭侯为人相貌古朴而气度凝重,淡泊寡欲;他的居处极其简陋,有些是寒士都不能忍受的。推究彭侯的志向,即使枯槁于山泽、住在四壁空空的房屋里,也可以昂然自得,不向世间求取什么;他怎么会反而在做官时谋求一丝一毫的利益呢?彭侯治理宜兴几个月,施行了惠民爱民的政绩,他所兴办和革除的利害事项,有许多值得记载;但我独独称扬他的节操。况且彭侯的节操,其重大的方面很多,我却只举出其中细小的一件,这也是太史公记述公仪休的用意。由此可知,彭侯出仕不是为了自己,而他的仕途作为必定是为了别人;又由此可知,彭侯出仕能够为了别人,那么他的求学必定是为了自己。有人说小节不足以观察一个人的为人,难道真是这样吗?这时新任县令将要到任,彭侯返回郡里的日子也到了。学官某和诸生们想挽留彭侯,不能如愿,便请求我写文章为他送行。我不能推辞,于是借彭侯的节操谈到儒者求学是为了自己、出仕是为了别人的道理,来告诫世上出仕的人,并不只是告诫宜兴的官员。《送太平守江君序》嘉靖年间,交趾人篡夺了他们的君主,进贡的道路不再通行,天子商议将要出兵,于是命令朝廷大臣从诸臣中推选才能和声望尤其出众的人,让他们担任广东西、云南三省的抚臣;三省所属的官吏,从藩司、臬司直到州、郡、县,也必须精选任用,凡是不称职的就更换。广西的太平、广东的钦州和廉州、云南的广南等郡,尤其扼守三省的门户,是中国出兵的关口;它们的土地与交南交错相接,所以选任官员尤其重于其他郡。江君恰好以户部郎中的身份出任太平知府。江君干练通达而沉着坚毅,气度雄伟而志向宏大,士大夫因此庆贺太平得到合适的人选,也知道江君能够勇于建立功名、显露才干。适逢我因探望父亲来到南都,江君的同僚某君等便请我写文章赠给江君。我想到,交南距离中国约有万里,而且北方土地上能够耐寒的人,要到毒热、暑湿、瘴疠的地区争战;面对转运粮饷的艰难,却要依靠当地土地来供给军队;不熟悉当地地形,却要据守关隘险要、陡崖深谷的要塞。这些都是兵家所忌,叛乱之人未必一定能够擒获,而中国反而将因此骚动困敝。所以征伐交南的议论,士大夫大多认为困难。即便如此,本来还是有不必动用大军、不耗费粮饷而能够取得功劳的办法,这就是汉人所说的州郡之才足以担当。如今广东西、云南诸郡所管辖的各土兵,他们的长处本来与交趾人没有不同;他们的巢穴处在迁崖深谷之中,本来也与出入交趾人地界没有不同。过去边境上的百姓多偷偷出境与交趾人交易,近来因为与夷人通商而加以禁止;这件事其实不必禁止,重要的是顺势利用他们。果真想刺探交趾的秘密、离间并瓦解他们的党羽,那么这些人足以充当间谍;想夺取他们的险要关隘,那么这些人足以充当向导,有什么不可以呢?况且莫氏是通过篡夺取得国位的,交趾人虽然属于蛮夷,也未必全都甘心做篡夺者的奴役。他们身边那些被凶暴虐待所胁迫、想要自我解脱却不能的人,谋划也一定很多。听说故王的子孙还有占据半个国家、与莫氏抗争的人;占城压在交趾人的胸口上,是世代仇敌。这些都可以借助他们报仇的愤怒,利用他们夹攻的力量。只是谋划此事的人还不知道采用这个办法。假如能让这些郡彼此呼应,暗中收敛形迹、积蓄锐气,乘敌人的漏洞而行动,使用那些长于作战且熟悉地形的士兵,再加上间谍、向导的便利,借故王子孙以及左右近臣中想要自我解脱的人作为内应,借仇敌作为外部牵制,使交趾防备的地方增多而兵力分散,然后明面上在他们防备之处布置壁垒,暗中袭击他们国内没有防备的地方,那么他们国内本来就应当有响应的人。这样,军队就不必逼近他们的都城来夺取它,也可以先把首领的头悬挂起来、割下他的耳朵。与劳师动众、耗尽粮饷而触犯兵家禁忌相比,岂不是相差很远吗?所以我认为,天子如果宽赦而不诛杀他们,那就罢了;如果决定诛杀,就应当把责任交给州郡,而不要出动中央军队。假如把责任交给州郡,太平就应当率先于各郡行动。唉!士人所担忧的是不能遇到时机;至于那些慷慨跃马、在铜柱之外建立功勋的人,世间本来不能没有这样的人。我将通过观察君此次出行来验证这一点。又
古之仕者,比闾族党之长,皆不去乎其乡;积而至于公卿大夫,皆不去乎其邦。出有禄位之荣,而入有桑辛之欢。其委贽而效之君也,未尝一日违乎其亲;其戮力于国也,未尝一日捐乎其家。其或衔命而使,盖亦不过乎友邦侯服之间,而非有蛮陬海徼之远且艰也。然而「四牡」「祈父」之诗,上之所以深悉乎下,下之所以自鸣于上者,且眷然而不释也。是故上不敢恃其势之所易以使,而下不必矫其情之所难以安。上不忍夺人之私以蕲乎事之所必集,而下不必自割其私以殉乎公之所必急。于此之时,士之不乐于仕者,其亦鲜矣。后世之仕者不然,徼于一命之寄,则不得不去乎其乡;羁于画土之守,则不得不违乎其亲。其所冐而历者,或绝栈惊波,翳瘴毒雾,梦寐之所骇而虞焉者也。其所群而縻者,或侏禽猩语,豕窜鹿视,耳目之所恠而愕焉者也。此其劳逸愉悴,与古已大异矣。而上之人方且据其势之所易以使,而惟靳乎其事之所必集;下之人方且割其情之所难以安,而惟殉乎其公之所必急。然则今之仕者,其亦有所不乐乎?否耶?白石江君,歙人也。乃今为天子出守太平,当南徼之绝,去乡万里之外,涉瘴疠之地,与夷獠杂处。君虽慷慨不畏艰阻,然而君有老母在,顾力不能偕也。岂亦有不乐者乎?君既不得如古士大夫各用于其乡,而其势又不得以其情自请近地,而朋友间亦无有能以柳易播如古人,而又无有能代为之请者。其亦有所不乐乎?否耶?虽然,太平为南徼雄镇,外拊交人之背,内理绥诸蛮酋,其为地也最要,而其欲得良吏也甚急。君负材练达,气伟而志雄,意者太平固非君不可。而君不宜以亲为辞耶?抑以天子方有事南陲,欲借豪隽于锁钥之用,而暂试之盘错之效,以待旦夕而事定,则遂还君于内地,以便君之私也欤?余固知君非久淹边郡者也。然则君其可以慨然请行,而「祈父之歌」余知其不必作于他日矣。
○送彭通判致仕序【代府官作】
古者僚友之间,其相湏至殷,而其相比至勤也。其去者,则居者曲为之挽而留之,于是有以去者从居者,而居者不患于无与共勋伐焉,则君奭之书是也。其居者,则去者曲为之引而致之,于是有以居者从去者,而去者不患于无与共泉石焉,则北风之诗是也。其或去者不能为居者留,则居者为之盛祖帐,车数十百两,至作为咏歌倡而和者数十百人,于是居者慨然有羡于去者,以其绝尘而不可及,而去者亦待居者以为重,然后风声奕奕,耀人耳目,至于久而益章,则汉人之于二疏,唐人之于贺监是也。自余官于常,而得与石屋彭君为同僚,君温雅纯粹,行洁而材裕,虽在僚佐中,而隐然系一郡之重轻,余方幸于得君,窃以为弥缝缺失,实惟君是赖。曾不几时,而君谢病以去,余为之怅然自失,既自愧其力不能留君,且以余之迂拙无所用于世,其去不宜在君后,又自愧其縻于此而不能从也,独知慨然羡乎君之不可及,而欲载之诗歌,使君之风声耀人耳目如古人者,而又不能也,则请聊述余所闻以赠君,可乎?夫去就有二途,而仕隐无两道。在《易》之渐之上九,既巳渐于逵矣,而孔子曰:“其羽可用为仪,不可乱也。”观之上九,可以肆志矣,而孔子曰:“志未平也。”由此言之,君子所以蚤夜孜孜,蕲尽乎巳而被乎物者,岂独蹩蹩于世者则然?虽肥遯高尚之士,亦固有责焉耳。且君之居官,清远闲散,翛然绝不以声利自污,则仕固无异乎其隐。今君之去也,将益尽乎巳而被乎物,使其志未平,而其羽可用,则隐固亦无异乎其仕矣。故曰:去就有二途,而仕隐无两道。苟徒枕石嗽流,嘲弄烟月,以为旷达,而曰“世与我既相违矣”,则余又何敢以此望君?且非君所以自待也。加行矣,其亦有以处予也哉!
○赠竹屿吕通判还郡序
译古代出仕的人,作为比闾、族党之长,都不离开自己的乡里;后来逐渐做到公卿大夫,也都不离开自己的国家。出仕时有俸禄官位的荣耀,回家时有耕桑家庭的欢乐。他们献上见面礼、效力于君主,从来没有一天违离父母;他们竭尽力量为国效劳,也从来没有一天抛弃家庭。即使有时奉命出使,也不过是在友邦和侯服之间,并没有蛮荒海边那样遥远艰苦的地方。然而《四牡》《祈父》的诗篇中,上位者深切体察下属的心情,下位者也把自己的心声表达给上位者,彼此眷恋而不能释怀。因此,上位者不敢仗恃自己所处形势便利而强使下属;下位者也不必违背自己的真实情感,勉强安顿在困难之处。上位者不忍夺取别人的私情私事来求取公务必然集中完成;下位者也不必割舍自己的私事,去牺牲于公事必然紧急的需要。在那个时候,士人不乐意出仕的,也就很少了。后世出仕的人却不是这样,偶然得到一项任命,便不得不离开乡里;受限于划定的疆域而守土,也不得不违离父母。他们冒险经历的地方,有时是断绝的栈道、惊涛骇浪、遮蔽天地的瘴气毒雾,都是梦中都会感到惊骇、忧惧的地方;他们聚集并受羁縻的人,有时是身材短小、说着猩猩般语言的异族,像猪一样奔窜、像鹿一样斜视,都是耳目所感到奇怪而惊愕的人。这就是今天劳逸、欢愁的情形,同古代已经大不相同了。然而上面的官长正凭借权势所带来的便利来役使人,只一味吝惜那些本来必须集中办理的事情;下面的人正割舍感情上难以割舍的东西来求得安稳,只一味迎合那些公家最急于办理的事情。既然如此,今天做官的人,难道也有不快乐的吗?还是没有呢?白石江君,是歙县人。如今替天子出任太平守,处在南方边远地区的尽头,离家乡万里之外,渡过瘴疠流行的地方,同夷獠杂居。江君虽然慷慨豪迈,不怕艰难险阻,然而他有老母亲在家,只是力量不能把母亲一同带去。难道也有感到不快乐的地方吗?江君既不能像古代士大夫那样各自在家乡任职,形势又不允许他依据自己的感情请求调到近处,朋友之间也没有谁能像古人那样以柳州换播州,更没有谁能代他提出请求。难道他也有不快乐的吗?还是没有呢?不过,太平是南方边地的重镇,对外安抚交趾人,对内治理、安抚各蛮族首领,它所处的地位最为重要,而它所需要的良吏也最为迫切。江君才能出众,办事练达,气度伟岸而志向雄健,想来太平本来就非他不可。可是,江君难道不应当以奉养老亲为辞吗?还是因为天子正对南方边疆用兵,想借用豪杰俊才来担任锁钥之职,暂且考验他的应变和办事成效,等到早晚事情平定之后,就把江君调回内地,以便利他的私情呢?我本来就知道江君不会长久滞留在边远郡县。那么,江君大概可以慨然请求前往,而《祈父之歌》我知道以后不必在别处写成了。○送彭通判致仕序【代府官作】古代同僚朋友之间,彼此相互依赖极其深厚,相互亲近也极其勤勉。有人要离去,留下的人就婉转地挽留他,于是离去的人能够因留下的人而继续留下,留下的人也不担心没有人同自己共同建立功业,这就是《君奭》所说的情形。有人留下,离去的人就婉转地为他引荐,使他得到任用,于是留下的人能够因离去的人而得到任用,离去的人也不担心没有人同自己共同寄情山水,这就是《北风》所说的情形。有时离去的人不能替留下的人挽留,留下的人就为他盛大地设宴饯行,车子几十辆、上百辆,甚至作歌咏唱和的有几十人、上百人。这样一来,留下的人慨然羡慕离去的人,因为他远去绝尘,自己无法赶上;离去的人也借留下的人来增加自己的声望。此后声名显赫,光耀人的耳目,时间越久反而越加彰显,这就是汉人对待二疏、唐人对待贺监的情形。我在常州任官以来,有幸同石屋彭君做同僚。彭君温和文雅,纯正厚重,品行高洁而才力充裕,虽然身处僚属之中,却隐然关系着一郡政务的成败。我正庆幸能够得到彭君,私下认为弥补政务的缺失,实在要依赖彭君。没过多久,彭君以病辞职离去,我为此惆怅若失;既惭愧自己的力量不能挽留彭君,又想到自己迂腐笨拙,对世事没有用处,本来不应比彭君晚离去,却又惭愧自己被羁留在这里而不能跟随他。我只能慨然羡慕彭君的不可企及,想用诗歌记载他的声名,使他的声望像古人一样光耀人的耳目,却又做不到。那么,请允许我姑且叙述我所听闻的事情来赠给彭君,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两、十百人〕 离去和留下虽然有两条道路,做官和隐居却没有两种道理。《易经》渐卦上九说,已经渐渐登上大道了;孔子却说:“它的羽毛可以用来制作仪饰,但不能使它紊乱。”观卦上九,似乎可以尽情施展志向了;孔子却说:“志向还没有平定。”由此说来,君子之所以早晚勤勉不懈,希望使自身的修养充分并施及万物,难道只是奔走于世俗的人才这样吗?即使是退隐自守、志趣高尚的人,也本来有自己的责任。况且彭君任官时,清静疏远而闲适散淡,飘然不受声名利禄污染,那么做官本来就同隐居没有不同。如今彭君离去,将更加充实自己并施惠于万物,使自己的志向不再未平,而他的羽毛又可以用来制作仪饰,那么隐居也就同做官没有不同了。所以说:离去和留下有两条道路,做官和隐居却没有两种道理。假如只是枕着石头、吸饮流水,嘲弄烟云明月,把这当作旷达,并说“世俗同我已经相违背了”,那么我又怎么敢这样期望彭君呢?而且这也不是彭君对待自己的方式。请上路吧,彭君难道也会给我一个安顿自己的办法吗?○赠竹屿吕通判还郡序
今之为蠲灾之说者,余知之矣。有司以灾上之,计府主计者量其所灾而上下其所蠲之数,宜乎所灾与所蠲必相当也。然主计者疑于有司之不信也,而必裁其数于三分之内;有司者亦逆知主计者之不吾信也,而必溢其数于三分之外。大率主计者之蠲灾也,十裁而为七;有司之上灾也,七溢而为十。然后有司之所溢与主计之所裁,较足相补,而所蠲与所灾适得如其分数,而无盈乏。若使据实而上焉,则是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数也。然灾自七分以下,皆中饥、小饥也,犹得溢其虚分以求不失乎实分之蠲。若夫大饥,则其实分巳盈乎十,而十之外,有司固不得复益其虚分之三以待主计者之所裁矣。其所蠲亦不得过七而止,则是大饥之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数也。夫所蠲既已不能当其所灾矣,况所蠲之分数云者,又非通而计之也。其法曰:留者蠲,解者不蠲。大率一州邑之税,解者十居七八,而留者十不能二三也。颛计留者二三分之中,而蠲其十之七,乃通计留者、解者十分之中,仅得蠲其十之一二耳。则是十蠲其七者虚也,而十蠲其一二者实也。若使其所虚蠲者未及乎七,则其所实蠲又当逓少于一二也。夫灾之数溢于十,而蠲之数裁于一二,此如徧体残矣,而益之以一毛。然尚有一毛之益也,而况所谓一毛者,又未必在民也。其或有司不能皆贤也,胥吏实操其散敛之柄。蠲诏下矣,匿而不布也。鞭笞竞行,程期转迫,至于一无所负而后出。诏而揭之壁,则固无用于蠲矣。是蠲之公囷者虚也,注之私囷者实也。有十分之灾,而卒至于无一毛之蠲,嘻,其亦可叹矣!章丘吕君判于吾常,以督税为司者也。君操履修洁,馈遗一无所受,可谓嚼然不湼于缁。其才精于勾稽,胥吏不能欺也。而窥其志,盖若不欲茧丝为功者,岂古所抚字?于催科者,非耶?己亥之岁,将入京师,既成事,将返郡,求余言以赠。是时东南诸郡大灾,斗米百钱,而羡中家以上不能具饘食,其野人或剥树而啖之。余不知主计者将如其分数而蠲之耶?抑犹不免乎?裁其三分如曩时耶?将通其留者、解者之算而蠲耶?抑犹不免乎?不蠲解者如曩时耶?吕君以督税为司,则固曰知受成主计者而已矣,知盈算而转输之而已矣。主计者之所裁也,解者之所不可蠲也,此吕君之所不得专焉者也。若夫裁补乎官私赢朒,而操纵乎贫富予夺,疏其鞭笞而缓与之期,使所蠲者虽一毛必达于民,而所不蠲者不至乎棘以厉民,此吕君之所得专焉者也。君为其所得专者而已矣。君之所得专焉者,余既以告于君,而君且信而行之矣。则君之所不得专焉者,又安知不有以吾说而告之主计者耶?安知主计者不且信而行之耶?然则东南之民,其亦庶几乎饥而不害也欤?
○赠蔡年兄道卿序
译如今那些谈论蠲免灾害赋税的人,我已经知道其中的情形了。有司把灾情上报,计府中主管财政的人衡量灾情大小,增减应当蠲免的数额,按理说灾情和蠲免数额应当相称。然而主管财政的人怀疑有司不可信,一定要把数额削减三成以内;有司也预先知道主管财政的人不相信自己,一定要把数额虚报到三成以外。大体上,主管财政的人蠲免灾税时,削减十分之三,实际只算作十分之七;有司上报灾情时,增加十分之三,七成虚报成十成。这样,有司增加的数额和主管财政者削减的数额恰好可以相互抵补,蠲免数额和灾情数额才恰好相当,而没有多余或不足。假如按照实际灾情上报,那么蠲免数额常常不能达到应有的比例。不过,灾情在七成以下,都是中等饥荒、小饥荒,还可以虚报多出的数额,以求不失去按实际比例应当得到的蠲免。至于大饥荒,实际灾情已经超过十成,十成以外,有司本来就不能再增加虚报的三成来等待主管财政者削减。因此蠲免也只能超过七成而停止,这样一来,大饥荒所得到的蠲免常常不能达到应有的比例。蠲免既然已经不能同灾情相当,何况所谓蠲免的比例,又不是把全部税粮合并计算。它的规定是:留在本地的粮税蠲免,解送上级的粮税不蠲免。大体上,一个州县的税粮中,解送上级的占十分之七八,而留在本地的十分中不足二三。只在留存的二三成中计算,蠲免其中的十分之七,那么把留存和解送合计为十分,实际只能蠲免十分之一二。这样,所谓十成中蠲免七成是虚数,十成中蠲免一二成才是实数。假如虚报的蠲免还不到七成,那么实际蠲免还应当递减到一二成以下。灾情数额虚报到十成,而蠲免数额削减到一二成,这就像全身已经残破不堪,却再增加一根毫毛一样。不过还算有一根毫毛的好处;况且所谓这一根毫毛,又未必真正到达百姓手中。有时有司不能都称为贤能,胥吏实际上掌握着散发和征收的权柄。蠲免诏令下达了,他们却隐藏起来不予公布。鞭打催逼全部实行,期限一再紧迫,直到百姓一点债负也没有之后,才把诏令拿出来。诏令即使张贴在墙上,也已经对蠲免没有用处了。这就是说,公开粮仓中应当蠲免的部分是虚的,注入私人粮仓的部分才是实的。有十分的灾情,最终却连一根毫毛的蠲免也得不到,唉,这也太可叹了!章丘吕君在我任职的常州担任通判,是主管督税的官员。吕君操守修洁,馈赠一概不接受,可以说洁白分明,不受黑色污染。他精通稽核计算,胥吏不能欺骗他。考察他的志向,大概是不愿把搜刮百姓作为功劳的吧;这难道不是古代所谓抚恤教养百姓、催促赋税的官吏吗?己亥年,他将入京,事情办成后将返回郡中,来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当时东南各郡遭受大灾,一斗米卖到百钱,连富裕中等人家以上也不能备办稠粥饭食,乡野百姓有的甚至剥树皮来吃。我不知道主管财政的人会按照实际灾情比例蠲免吗?还是仍然不能免除?会不会像过去那样把三成削掉?会把留存和解送的税粮合并计算后蠲免吗?还是仍然不能免除?会不会像过去那样连解送部分也不蠲免?吕君既然是主管督税的官员,本来只说知道接受主管财政者的成数而已,只说知道把超过数额的粮税转运上缴而已。主管财政者所削减的部分,以及解送部分不能蠲免的规定,是吕君不能独自决定的。至于从官府和私人方面调剂盈亏,掌握贫富之间的给予和剥夺,减少鞭笞,宽缓期限,使即使蠲免的只有一根毫毛也一定送到百姓手中,使不蠲免的部分不至于形成严酷催逼而伤害百姓,这些就是吕君能够独自决定的事情。吕君只需办理那些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我已经把吕君能够决定的事情告诉他,而他也将相信并实行它们。那么,吕君不能决定的事情,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把我的意见告诉主管财政者呢?又怎么知道主管财政者不会相信并实行这些意见呢?这样看来,东南的百姓大概可以差不多做到虽遭饥荒而不受伤害了吧?○赠蔡年兄道卿序
嘉靖己丑,余始识道卿于同年中。巳而同事于吏部。后数年,道卿为刑部郎,余见之京师。又数年,道卿谪为广德同知,余游金陵,而道卿适在焉,于是又见之于金陵。自始见道卿,则貌朴而气温,如良金之蕴于矿也。再见之,其貌炜然,其气充然。问之以古人之书,无所不通。间或作为文辞,率能与一时文士相驰骋上下,如虎豹之不肯自晦其章而蔚炳时见乎外也。又再见之,则貌之炜然者以凝,气之充然者以虚。与之语,非六经之蕴不以言;从而叩之,非君子之儒不以存诸胸中,如草木之将落,其华敛其元气而归乎其根也。道卿年未三十,而余三见道卿,亦不过四五年间耳。既巳屡变不可涯涘,而且卓然有志于道。借使过此数十年,余不知几见道卿?不知道卿容貌辞气又何如?而其于道何如也?其所谓速化者欤?夫学者非其才之足贵,而闻道之难。圣贤之道易以简,而学者每病其难。闻何也?其毋乃多岐误之欤?故学者必一其所志,而后精乎其进。百家众艺,莫不皆有可喜可慕,而皆可以附托于圣贤之道。后生耳目好奇而不择,方其力蓄而气锐。力蓄则必有所涌泄,非泛滥不足以肆;气锐则耻于一艺之不及,又安能夺其可喜可好而专事于淡乎无味之至道哉?其习之也,惟恐其不博,而不知博之适足以溺心。其罗而张之也,惟恐其不文,而不知文之适足以丧质。及其力刓于无所不搜,气竭于无所不恢,于是向之可喜可慕者,或如搏影而不可得,或得之又不足以理身而养性,而适以溺乎其心,丧乎其质。于是始欲反之于道,则力巳刓而不能果,气巳竭而不可鼓。大率少年刚锐之士,不患乎进之难精,而常患乎志之不一。至于力刓而气竭,则虽或不患乎志之不一,而常患乎进之难精。道卿既已落其华,归其根,以一乎其志。矣夫,聚其全气与力,无所渗泄,而一以输之于道。至于久而未有闻焉者,吾不信也。在道卿,精进之而已。于是道卿迁官庐州,将行,广德诸生彭某辈来求余文以赠。余欲坚道卿之志而励乎其进也,故聊为之言,以俟异日更见道卿云尔。
○赠宜兴尹林君序
宜兴环山为邑,所产多竹木名材,尘狶异兽,柿粟茶荈之饶。其民人工织屦,治丝葛,善猎射,自食其土,不为游贾于四方,而四方贾人亦以僻绝,罕至其地。其民终身不见都会之绮丽与奇袠之人,而自老于岩壑之间,是以其俗俭陋而木戆,畏吏而简讼,山泽之税不待督而入。为吏者既乐其土风之醇,而又无宾客送迎,得以优游而养尊。又有回溪峻岭,飞泉石窦,皆带郭数十里内,以其暇时游娱其间,以极幽人逸士之所翫好,而忘其身之为吏也。盖凡宦于东南者,莫不以宜兴为善地,岂不然哉?其后敦庞之风渐泯,而机利之习稍兴。其民之巧于捭阖,既无以异于大都諠市之人,而豪家富人竞为浮侈,与吴会争胜。山谷之甿,往往凭险以逃税,或击锣聚群,持木挺格捕者,急则窜入邻境,不可禁。甚者或与长吏相诟讼。独其山溪泉石之胜,不改于曩时,而为吏者亦苦于簿书之烦且劳,而不暇以娱也。其风俗之变迁不同者如此。余尝登铜棺,泛荆溪,历二洞,周览其山川之故,庶几复见古者敦庞之风,而不可得,为之慨然太息。其老人为余言:“往时吏多长者,善拊循其民。后为吏者见民之饶给,又蠢蠢易笼也,则多张网络,侵渔之故,民生日以殚蹙,而奸伪萌起。”由此言之,风俗之趋,大率在长吏矣。于今乃见林侯。林侯盖所谓长者也。侯本以经术取高第,其恂恂儒雅,不类于法吏。为政洁巳而恕人,未尝取办于敲朴钩擿以为能。然而其期月之间,民巳四向而慕之。其政平讼理,尤出于法吏之所不及。岂邑之古风其尚有存者乎?何侯之致理之速也?夫民之于吏,如金铁之在炉冶,惟其所铸。南阳好商贾,而召信臣当以本业;颖川好告讦,而韩延寿教以礼让。南阳、颖川非素善俗也,被二君之化,翕然为之改观易听。而况宜兴旧称醇风者乎?在侯之所潜转而默导之者,而巳若是,余知宜兴之民复于敦庞,而余得以与观其盛也,可几矣。余于侯有同年之谊,又与宜兴邻邑也,故不徒颂侯之政,而有所深望于侯焉。
○赠邑侯王春岩奖劝序
译嘉靖己丑年,我开始在同年进士中认识道卿。后来又同他一起在吏部任职。过了几年,道卿任刑部郎官,我在京师见到他。又过了几年,道卿被贬为广德同知,我游历金陵,而道卿恰好在那里,于是又在金陵见到他。第一次见到道卿时,他相貌质朴而气度温和,好像精金蕴藏在矿石之中。第二次见到他时,他的容貌光彩焕发,气势充沛。用古人的书来询问他,没有什么不通晓的。他间或写作文章,大都能同当时的文士一较高下,如同虎豹不肯隐藏自己的斑纹,灿烂的光彩时常显露在外。第三次见到他时,他容貌的光彩已经凝聚,气势的充沛已经转为虚静。同他交谈,若不是六经的深奥义理,他就不拿来谈论;进一步追问他,若不是君子之学,他就不存于胸中,好像草木将要凋落时,花朵收敛,元气回归根部。道卿年龄还不到三十岁,而我三次见到道卿,也不过在四五年之间罢了。他已经多次变化,不能限量,而且卓然有志于道。假如再过几十年,我不知道还能见到几次道卿,也不知道那时道卿的容貌、言辞和气度会怎样,他在道方面又会怎样呢?难道就是所谓进步迅速、变化很快的人吗?求学的人,最可贵的不在于才华,而在于听闻大道很难。圣贤之道容易而简约,但求学的人常常把它看得困难。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不是因为道路太多而受到误导吗?所以求学的人必须专一于自己的志向,然后才能精进。百家之学、各种技艺,没有一样不令人喜爱、令人羡慕,而且都可以依附于圣贤之道。后生耳目喜欢新奇而不加选择,正当力量积蓄、气势锐利的时候,力量积蓄了就一定要有所涌泄,若不泛滥就不能尽情发挥;气势锐利,就以不及通晓一门技艺为可耻,又怎么能舍弃那些令人喜爱、令人羡慕的东西,而专心从事于平淡无味到了极点的大道呢?学习这些东西时,只怕自己不够博杂,却不知道博杂恰好足以使心神沉溺;罗列铺张它们时,只怕自己不够文饰,却不知道文饰恰好足以丧失本质。等到力量因为无所不搜求而被磨损,气势因为无所不扩张而耗尽,于是先前那些可喜可慕的东西,有的像捕捉影子一样无法得到,有的即使得到也不足以修养身心,反而使心神沉溺、使本质丧失。这时才想要返回大道,但力量已经磨损,不能果断前行,气势已经耗尽,也无法重新振作。大体上,年轻刚强锐利的人,不担心进步难以精纯,却常常担心志向不能专一;等到力量磨损、气势耗尽,虽然有时不再担心志向不能专一,却常常担心进步难以精纯。道卿已经落去浮华、归本于根,因而使自己的志向专一了。啊,他聚集起全部的精神和力量,不让它们有丝毫泄漏,而一心把它们输送到大道上去。这样长久下去却还没有成就,我是不相信的。对于道卿来说,只要精进不已罢了。此时道卿升任庐州官职,将要出发,广德的诸生彭某等来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他。我想使道卿的志向更加坚定,勉励他的进步,所以姑且写下这些话,等待将来再次见到道卿。○赠宜兴尹林君序 宜兴四面环山,是一个县邑,出产很多竹木名材、尘狶和异兽,还有丰富的柿子、栗子、茶和荈茶。当地百姓会织草鞋,制作丝葛,善于打猎射箭,靠本地土地生活,不到四方去经商,四方商人也因为地方偏僻遥远,很少到那里去。当地百姓终身看不到都会的绮丽景象和穿戴奇异的人,只是在山岩沟壑之间终老,因此风俗俭朴鄙陋而质直鲁钝,害怕官吏而少打官司,山泽税赋不用催促就能缴纳。做官的人既喜欢当地淳厚的风俗,又没有宾客往来的迎送,可以优游自在,养成尊贵安逸的习惯。又有曲折的溪流、险峻的山岭、飞瀑和石洞,都在城郭周围几十里以内,官吏可以趁空闲到其中游玩,尽情享受幽人逸士所喜爱的景物,忘记自己是个官吏。大概所有在东南做官的人,没有不把宜兴看作好地方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后来敦厚淳朴的风气渐渐消失,而机巧逐利的习气逐渐兴起。当地百姓善于纵横捭阖,已经同大都会喧闹市场中的人没有什么不同;豪门富户争相追求浮华奢侈,同吴会之地争奇斗胜。山谷中的百姓往往凭借险要地势逃避税赋,有的敲锣聚众,拿着木棍阻挡捕捉他们的人,情势紧急就逃入邻境,无法禁止。更严重的,有时还同长官争吵诉讼。只有那里的山溪泉石之美,同过去没有变化;但做官的人也苦于文书繁多而劳累,没有空闲去游玩。当地风俗发生这种不同的变化。我曾登上铜棺山,泛舟荆溪,走过二洞,遍览当地山川旧迹,希望能够重新看到古代敦厚淳朴的风气,却无法得到,因此慨然长叹。那里的老人对我说:“过去的官吏大多是长者,善于抚慰安抚百姓。后来做官的人看到百姓富足,又看出他们容易被笼络欺骗,于是多方张设罗网,侵夺渔利,百姓的生活日益困顿,而奸诈虚伪也开始萌发。”由此看来,风俗的趋向,大体取决于长官。如今我见到了林侯。林侯大概就是所谓长者。他本来凭经学取得高等名次,恭谨温雅,不像只会依法办事的官吏。他治理政事,要求自己清廉,却宽待别人,从不靠敲打、鞭扑和钩稽搜查来显示才能。然而在任职一月之间,百姓已经从四面八方仰慕他。他使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审理,尤其超出那些只会依法办事的官吏所能达到的程度。难道宜兴古代的风气还留存着吗?林侯怎么能这样迅速地取得治理成效呢?百姓对于官吏,就像金铁在熔炉和冶炼场中,任凭怎样铸造。南阳喜欢经商,召信臣便按照他们的本业来治理;颍川喜欢互相告发,韩延寿便教导他们礼让。南阳、颍川本来都不是风俗良善的地方,受到两位君子的教化后,百姓一致改变了面貌和听闻。何况宜兴过去本来就以淳厚的风俗著称呢?林侯在暗中潜移、默默引导百姓方面,刚刚已经如此,我知道宜兴的百姓将重新回到敦厚淳朴的状态,而我也能够亲眼看到这种盛况,这一天可以期待了。我同林侯有同年之谊,而且又同宜兴相邻,所以不只是歌颂林侯的政绩,也对林侯寄托了深切的希望。○赠邑侯王春岩奖劝序
始侯之入觐也,余尝赠之以诗,其诗曰:「无言似桃李,有志笑鹰鹯。得暇即开卷,长贫不受钱。」自余为此诗,流闻士大夫间。其士大夫之素知余者,则曰:「是戆不妄誉人者,其所誉者必其人也,而因以知侯。」其素知侯者,则曰:「是不为鹰鹯者,是不受钱者,其誉之者必其不妄誉人者也,而因以知余。」然是时侯之为邑,仅踰年耳。侯为人悃愊不皦,以近名,又不善候剌人意而迎之,故当时虽有知侯者,然尚少也。上之人其知侯者,又加少矣。或抑而挫之,侯亦恬然而甘之,盖不汲汲于求知也。至是侯之为邑也,三年矣。其政之平易,于其初者,则益以精明于其后;其守之不可缁于其始者,则益以不可渝于其终。于是上之人其不知侯者,亦少矣。其飞章而荐焉,与其驰檄而奖焉者,属而至也。夫侯能恬然于其抑而挫之者,则亦岂有欣然于其荐而奖之者哉?而余独喜为侯道焉者,亦喜余所誉之益有所试耳。所谓驰檄而奖者,御史廵江锺君其一人也。于是侯之寮罗丞辈将奉锺君之檄而行事焉,而相率求余文以张之。余观锺君所以奖侯之语,固曰:「公而谨也,勤而廉也。」其公而谨也,无乃余所谓不为鹰鹯者耶?其勤而廉也,无乃余所谓不受钱者耶?甚矣锺君之知侯,而其言之有似于余也。然以邑人誉邑大夫,则是上交之分,而其为言也近謟;以监司誉属吏,则是下临之势,而其为言也必公。余方且援锺君以自信焉,而罗丞辈乃欲张之以余文,岂以予之言为有加于锺君之檄也欤?虽然,监司之于其属也,终岁而不一二涉其地焉,则多得之于耳剽;邑人之于其令也,朝夕而熏焉,则多得久于目注。故闷闷之政可以孚乎其邑,未必可以获乎其上;察察之政可以市乎其上,未必可以愚乎其邑之人。然则较吏治于上人之口,宜不若巷处街谈之。口尤为亲且详也,矧余与侯又相知最深者哉?且余誉侯于踰年之前,与上之人抑而挫之,之时人固不以予为妄而信之也。矧余誉侯于三年之后,与上之人荐而奖之,之时人其有不余信者哉?侯好学而志古之道,则其所树立将不止如施之一邑者,而古之良吏所居常不赫赫,而去则见思。侯行且去矣,人之思侯也,其将何如?故余预为言之,以俟他日,又当有信余者。
○赠宜兴令冯少虚序
君子近于静而远于嚣,近于简而远于烦。非以便乎静与简之为逸,而惮乎嚣与烦之为劳也。静则可以致一,而极其精爽之思;简则可蓄其有余不尽之力,以待其有为。是以神凝而几决,气完而务济。《易》不云乎:“君子安其身而后动。”庄生亦云:“室无虚空,而妇姑勃磎。”今之言治者,何其轇轕而好多事也?丽省之邑,上承监司部使,而监司部使一省,率数十人。此数十人者,满其意,皆若欲得一令而为之役;而令以一身而役于数十人,拜跪唯诺之所承应,米盐琐屑之所责办,率常以星出以星入,然炬而后视邑事,中夜而治文书,鸡鸣而寝,睫未及交,耳闻钟声而心巳纷驰于数十人之庭矣。驿道之令,蚤夜饬厨传,戒廪饩,走而候于水陆之冲,宾旅之往来者如织,迎于东而惧其或失于西,丰于南而惧其或俭于北,以为得罪,幸其无呵望,欢然而出境,则骤马而归,未及脱鞅,而疆候又以宾至告矣。此两者,烦文缛礼之疲其形,惕谗畏谴之鬪其心,虽有强干之资、剸割之才,且耗然而眊矣。何暇清筦库、察狱讼,注意于刀笔筐箧之间,而为俗吏之所必为者乎?而又何暇蓄其力、精其思,毣毣然为百姓根本计虑,而出于俗吏之所不能为者乎?非其人之所不能,势使之然也。宜兴地僻以遐,宾客之所不通,监临之吏或数岁而一至,故其令常逸而尊。又其人山采而泽渔,其食衣易给而徭税易完也。非有确瘠啙窳、剪爪及肤之艰,其俗椎朴而尚亲,重于去田亩而怯于犯法,非有椎埋告讦之奸,非有武断睚眦杀人之豪,非有探丸鸣桴之警,故其钱谷讼狱、盗贼诸课常省于他邑。然则地之静以简,而为君子之所便近者,宜无过于此,而邑令冯君,又所谓有强干之资、剸割之才者也。虽使之骛于最嚣且烦如前之云者,犹或未有不济,而况其静与简者?乎,夫因其强干之资而试之于简,则其力益厚;用其剸割之才而养之于静,则其思益精。冯君行哉!予将踊跃以观宜兴之政矣。
○送柯佥事之楚序
译当初王侯入京朝见时,我曾经赠给他一首诗,诗中说:“不说话却像桃李一样自会吸引人,有志向便笑看鹰鹯。得空就打开书卷,长期贫穷也不接受钱财。”自从我写了这首诗,它就在士大夫中流传开来。那些平素了解我的士大夫说:“这个人愚直而不随意称誉别人,他所称誉的人一定确有其人,因此也由此了解王侯。”那些平素了解王侯的人说:“这是一个不做鹰鹯那样的苛吏、又不接受钱财的人,称誉他的人一定不会随意称誉别人,因此也由此了解我。”不过那时王侯任县令还只超过一年。王侯为人诚实厚道而不显露,不接近虚名,又不善于迎合刺探别人的心意,所以当时虽然有了解他的人,却还很少。上级官员中了解他的人就更少了。有时有人压制、挫折他,他也安然接受并甘之如饴,大概是不急切求取知遇。到如今王侯任县令已经三年了。他的政事平易,在任初时如此,后来更加精明;他的操守在开始时就不受污染,到最后更加不可改变。于是上级官员中不了解王侯的人也少了。飞章荐举他的奏章,以及传檄奖赏他的文书,接连不断地到来。王侯能够安然面对被压制、被挫折,难道又会欣然接受荐举和奖赏吗?而我独自高兴替王侯说明这些事情,也是高兴我过去的称誉终于得到更多验证。所谓传檄奖赏王侯的人,御史巡江锺君就是其中之一。于是王侯的属官罗丞等将要奉锺君的檄文办理此事,便相继来请求我写文章来彰扬它。我看锺君奖赏王侯的话,本来是说:“公正而谨慎,勤勉而廉洁。”他的公正谨慎,难道不是我所说的“不做鹰鹯”吗?他的勤勉廉洁,难道不是我所说的“不接受钱财”吗?锺君了解王侯真是深,而他的话又同我的话相似。可是,由县中百姓称誉县令,这是下级同上级交往的情分,所说的话接近谄媚;由监察长官称誉属吏,这是上级临视下属的形势,所说的话必然公正。我正要借锺君的话来增强自己的信心,罗丞等却想用我的文章来彰扬它,难道认为我的话比锺君的檄文更有分量吗?不过,监察长官对于属吏,一年到头也未必一两次到他的辖地,大多是从耳闻中了解;县中百姓对于县令,朝夕受到他的影响,大多是通过长久的亲眼观察来了解。因此,含蓄宽厚的政事可以使本县百姓信服,却未必能得到上级赏识;精明苛察的政事可以在上级面前求取名声,却未必能欺骗本县百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既然如此,把官吏的治理拿来比较,在上级官员口中的评价,应该不如街巷中的议论更可靠。街巷中的议论尤其亲近而详细,何况我又是同王侯相知最深的人呢?而且我在一年多以前就称誉王侯,那时正值上级官员压制、挫折他,当时的人本来就不认为我是在妄加称誉,因而相信了我的话。何况我在三年以后又称誉王侯,那时上级官员已经荐举、奖赏他,当时的人难道还有不相信我的么?王侯喜欢学习而且志向在古代圣贤之道上,那么他所建立的事业将不只限于施行在一个县邑,古代的良吏在任时常常不显赫,离任之后却被人思念。王侯将要离去了,人们思念王侯,会是什么样子呢?所以我预先替他写下这些话,等待将来,还会有相信我的人。○赠宜兴令冯少虚序 君子接近清静而远离喧嚣,接近简约而远离繁琐。这不是因为贪图清静简约的安逸,而是害怕喧嚣繁琐会带来劳苦。清静就可以专心一意,使精明爽利的思虑发挥到极致;简约就可以蓄积没有耗尽的力量,等待有所作为。因此精神凝聚,机会一来就能决断;元气充足,事务就能办成。《易经》不是说过:“君子先使自身安定,然后才行动”吗?庄子也说:“房室没有空隙,婆媳就会争吵。”如今谈论治理的人,为什么这样纷乱而又喜欢多事呢?靠近省城的县邑,上承监察御史、部使者,而监察御史、部使者一个省往往有几十人。这几十个人都要满足自己的意愿,仿佛都想得到一个县令来供自己驱使;县令却以一人之身供几十个人役使,承受他们要求的跪拜、唯唯诺诺和应答,办理他们责成的米盐琐事,通常天不亮就出门,星星出来才回来,点燃火炬后才查看县中事务,半夜处理文书,鸡鸣时才能睡下,眼睛还没有合拢,耳中听到钟声,心已经纷纷奔走在几十个人的庭院中了。位于驿道上的县令,早晚整治厨传,准备廪饩,奔走到水陆交通要冲迎候,宾客旅人来往如织,在东边迎接又怕西边有所疏漏,在南边供应丰盛又怕北边有所简薄,唯恐因此获罪;幸而没有受到呵斥责问,客人高兴地出了县境,他便快马赶回,还没有来得及解下马鞍,边境驿站又来报告有宾客到了。这两类县令,身体被繁琐的文书和复杂的礼仪弄得疲惫,心里又被害怕谗言、畏惧谴责折磨,即使有强干的资质、果断裁决的才能,也将精力耗尽而昏昧疲惫。哪里还有空闲去清理钱粮仓库、审察诉讼,专心处理刀笔文书、箱笼簿册之间的事务,去做庸俗官吏必然会做的事情呢?又哪里还有空闲蓄积力量、精炼思虑,专心致志地替百姓谋划根本,而做出庸俗官吏不能做的事情呢?这不是他们本来不能做到,而是形势使他们如此。宜兴地处偏远,宾客很少往来,监察临视的官吏有时几年才到一次,所以那里的县令常常清闲而尊贵。又因为当地百姓靠山林采集、湖泽捕鱼,衣食容易供给,徭税容易完纳。没有土地确瘠、百姓懒惰,以至于剪指甲伤肌肤那样艰难的情形;风俗质朴而重亲情,舍弃田亩很难,触犯法律也胆怯。没有埋尸抢劫、互相告发的奸恶,没有凭借势力、因一点嫌隙就杀人的豪强,也没有探丸传警、击鼓报警的祸患,所以钱粮、诉讼、盗贼等事务,常常比其他县邑少。既然如此,土地清静简约,而又是君子所便利、所亲近的地方,大概没有超过这里的;县令冯君又是所谓有强干资质、果断裁决才能的人。即使让他奔忙于像前面所说的最喧嚣、最繁琐的地方,尚且有可能没有办不成的事,何况处在清静简约之地呢?因为凭借他强干的资质在简约之地施展,他的力量就更加厚实;运用他果断裁决的才能,在清静之地涵养,他的思虑就更加精密。冯君,出发吧!我将踊跃地等待观看宜兴的政绩。○送柯佥事之楚序
承天故郢都,据江汉上游,扼襄沔荆鄂之喉,自古为巨镇。今天子起汉沔,则承天为汤沐邑,且先帝寝陵所在。天子既肇建园邑,备规制,金堆之藏,焜耀山石,将与紫金天寿相望无极。故其地视昔尤重。于是抚按之臣请于上曰:「承天故荆南廵属,地辽阔,守廵吏岁不能一二至,且权分非所以重寝园也。请自为一道,割沔阳隶之,设守廵吏各一人。」诏报曰:「可。」其以承天为荆西道,铸印置吏,如所请。而柯君迁之,自户部员外郎擢拜按察司佥事,奉敕往廵其地。柯君以学问干局显郎署间,及是行,士大夫皆以为荆西得人也。其友人武进唐某送而谓之曰:「柯君知斯职之不易乎?盖在汉时诸陵邑习俗庞杂,豪猾所窟穴,故天子常为选用强察能治剧吏以附循而芟薙之,其所以销奸萌,拥护陵寝之计甚至。然是时诸陵邑近在辇毂下耳,今承天界在南服地,故阻险,又楚人啙窳无积聚,以剽悍相鼓扇,其习俗视汉时诸陵邑何如也?显陵之工为费巨矣。去年楚大饥,流人聚而薮于承天左右,僵者日几何人?丘墟之间刳而市其胔,可谓廪廪。夫以杼轴既空之后,而敛之以日溢无限之费,以转徙罢弊之人,而率之以趣期就办之役,此在素沃土重厚之民亦难矣,况于啙窳剽悍之俗乎?欲以销奸萌护陵寝,安得不深虑也?《诗》曰:「滔滔江汉,南国之纪。」柯君其无忽也哉!
○赠郡侯郭文麓升副使序
廉吏自古难之。虽然,今之所谓廉者有之矣。前有所慕于进,而后有所惧于罪,是以虽其嗜利之心不胜其竞进之心,而其避罪之计有甚于忧贫之计。慕与惧相持于中,则势不得不矫强而为廉。其幸而恒处于有可慕、有可惧之地,则可以终其身而不至于坏,而世遂以全节归之。其或权位渐以极,泄然志盈而气盛,则可慕者既巳得之,而无复有惧于罪。至如蹉跎沦落,不复自振,则可慕者既巳绝望,萎然志销而气沮,且将甘心冐罪而不辞。是故其始也缩腹镂骨以自苦,而其后也甚或出于饕餮之所不为,人见其然,则曰:「若人也,而今乃若是」,而不知始终固此一人也。虽然,此犹自其既坏言之也。方其刻意为廉之时,而其萌芽固已露矣。苟捐之足以为名,而得之足以为罪,则千金有所必割;苟捐之不足以为名,而得之不足以为罪,则锥刀有所必算。人见其千金之捐,乃其奇节,而不知锥刀之算其真机也,从而谓之曰「廉」。嗟乎,是安知古之所谓廉者哉!古之所谓廉者,必始于不见可欲。不见可欲,故其奉于身者薄;奉于身者薄,故其资于物者轻。虽其一无所慕与无所惧,而未尝不廉,盖虽欲不廉而无所用之也。郭侯治吾常,以平易岂弟与民休息为政,而尤以清苦绳约自律。余始见侯如是,则亦以为今之所谓廉者耳。徐而与侯处,听其议论,察其志之所存,乃知侯非今之所谓廉者也。侯性本澹泊,苦厌纷华,又尝讲于欧阳南野先生,盖知从事于无求饱、无求安之学者。尝言曰:「我蔬食则喜,肉食则不喜;布裀则寝乃安,纻裀则寝不安。」其奉身率如此。然则虽欲不廉而无所用之也。侯盖古之廉者也。闻侯之夫人亦乐于粝食敝衣,与侯所嗜好无异。然则古之廉者,犹或不免于室人交谪,于是益知侯之为难能也。侯居常三年,升山东副。使以去侯之僚,霍君、裘君与其属武进尹杨君,征余文为侯赠。夫侯之廉,人既巳尽知之,而奚俟乎余之言耶?虽然,余知侯之廉,非出于慕与惧。而方其为守,则犹在有可慕、有可惧之地也。自今以往,官益峻而望益隆,将可慕者得而可惧者去矣。侯之廉犹是也,而后人信之曰:「侯果非慕与惧者也。」然则知侯者,莫如余先也,而乌得无言乎?
○送邑令李龙冈擢户部主事序。
译承天过去是郢都,扼守长江、汉水上游,控制襄、沔、荆、鄂的咽喉,自古就是重镇。如今皇帝起兵于汉沔,承天成为皇帝的汤沐邑,又是先帝寝陵所在。皇帝已经开始营建陵园,完备规制,金堆山的陵藏光耀山石,将同紫金山、天寿山相对峙而无穷无尽。因此那里比过去更加重要。于是巡抚、巡按大臣向皇帝请求说:“承天过去隶属荆南巡按辖区,地方辽阔,守巡官一年不能到达一两次,而且权力分散,这不是尊重寝园的办法。请单独设置一道,割取沔阳隶属其中,分别设置守、巡官各一人。”诏书答复说:“可以。”于是以承天为荆西道,铸造官印、设置官吏,依照所请办理。柯君由户部员外郎升任按察司佥事,奉诏前往巡察那里。柯君以学问、才干和办事能力在郎署中显著,到了这次出行,士大夫都认为荆西道得到了合适的人才。他的朋友武进唐某送行时对他说:“柯君知道这个职务不容易吗?汉代各陵邑风俗庞杂,是豪强奸猾藏身的地方,所以天子常常选择强干明察、能够治理繁剧事务的官吏,来安抚整治并铲除它们;他们用来消除奸邪萌芽、保护陵寝的谋划极其周密。然而那时各陵邑都靠近京城,如今承天处在南方边地,地势阻塞险要,而且楚人懒惰柔弱却没有积蓄,又以剽悍相互煽动,他们的风俗同汉代各陵邑相比怎么样呢?显陵工程耗费巨大。去年楚地发生大饥荒,流民聚集在承天附近,天天有多少人僵卧而死?在废墟之间剖取尸体来买卖,实在令人恐惧。田地和织机已经空竭之后,又向他们征收日益增加、没有限度的费用,用来转运这些疲惫困顿的人,又驱使他们赶期限完成劳役,即使是土地肥沃、民性厚重的百姓也难以承受,何况是懒惰柔弱而又剽悍的风俗呢?想要消除奸邪萌芽、保护陵寝,怎么能不深思熟虑呢?《诗经》说:“滔滔的长江汉水,是南国的纲纪。”柯君,千万不要忽视这件事啊!○赠郡侯郭文麓升副使序 廉洁的官吏自古以来就很难做到。不过,如今所谓廉洁的人也有。前面有对升迁的羡慕,后面有对获罪的恐惧,所以即使他嗜好财利的心不如争相求进的心强烈,他躲避罪责的打算也比忧虑贫穷的打算更强。羡慕和恐惧在内心相持,他就不得不勉强自己装作廉洁。幸而长久处在有可羡慕、有可恐惧的位置上,便可以终身不至于败坏,世人于是把全节归给他。有的人权位逐渐达到顶峰,志得意满而气势旺盛,那么可羡慕的东西已经得到,便不再害怕获罪;至于蹉跎沉沦、不再能够振作自己的人,那么可羡慕的东西已经绝望,志气枯萎、气势沮丧,甚至将甘心冒犯法律而不推辞。因此,他开始时收缩腹部、刻苦自持以使自己受苦,后来甚至做出饕餮之徒也不肯做的事。人们看到这种情形,就说:“是这个人,如今竟然变成这样了!”却不知道他的始终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不过,这还是从他已经败坏之后来说的。在他刻意追求廉洁的时候,败坏的萌芽本来已经显露了。假如舍弃某物足以取得名声,取得某物足以招致罪责,那么即使千金也一定舍弃;假如舍弃某物不足以取得名声,取得某物不足以招致罪责,那么即使锥刀之末的微利也一定要计算。人们看到他舍弃千金,就认为这是奇特的节操,却不知道他连锥刀之末的微利也要计算,才是他真正的心机,于是称他为“廉洁”。唉,这哪里知道古代所谓的廉洁是什么呢?古代所谓廉洁,必定从看不见可欲之物开始。看不见可欲之物,所以供养自身的东西很少;供养自身的东西很少,所以借助外物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就少。即使他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也没有什么可恐惧的,却未尝不廉洁,因为即使想不廉洁,也没有用得上的地方。郭侯治理我所在的常州,以平易和乐、让百姓休养生息为政,又尤其以清贫自守来约束自己。我起初见郭侯这样,也把他看作今天所谓的廉洁者。慢慢同郭侯相处,听他的议论,观察他内心的志向,才知道郭侯不是今天所谓的廉洁者。郭侯天性淡泊,极其厌恶纷华,又曾向欧阳南野先生学习,大概知道奉行不求饱、不求安的学问。他曾说:“我吃蔬食便高兴,吃肉食反而不高兴;铺布褥子睡觉才安稳,铺麻褥子睡觉反而不安稳。”他供养自身大体就是这样。既然如此,即使想不廉洁也没有用得上的地方。郭侯大概就是古代的廉洁者。听说郭侯的夫人也喜欢粗食破衣,同郭侯的嗜好相同。这样看来,古代的廉洁者,尚且有时免不了受到室中人的互相责备,因此更能知道郭侯做到这一点是多么难得。郭侯任常州知府满三年,升任山东副使。将要离开郭侯的同僚霍君、裘君,以及他们的属官武进县尹杨君,征求我的文章来赠给郭侯。郭侯廉洁的事情,人们已经全都知道了,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不过,我知道郭侯的廉洁,不是出于羡慕和恐惧。当他担任知府时,毕竟还处在有可羡慕、有可恐惧的位置。从今以后,他的官位更加显要,声望更加隆盛,可以羡慕的东西将得到,而可以恐惧的东西将消失。郭侯的廉洁仍然如此,后来的人就会相信并说:“郭侯果然不是出于羡慕和恐惧。”既然如此,了解郭侯的人没有谁比我更早,我怎么能没有话说呢?○送邑令李龙冈擢户部主事序。
嘉靖甲辰至丙午,东南连岁大祲。先是,为户部者疑有司之缓于其赋而私于其民,于是水旱霜蝗之奏十不一听,而沮抑推勘之令严。军储国需窘乏常在目前,而里闾疾苦常在千万里外。于是蠲租发帑之请十不一得,而督责迫促之纲密。李侯为武进,既遭大祲,则计以为户部之不信有司,非其壅膏以自润之为咎,而患在不尽知有司之急。有司之不见信于户部,非其籍灾以庇民之为罪,而患在不尽通户部之情。如使为户部者知有司之急,则固可越法破肉以为贷,而曲全乎有司;为有司者通户部之情,如亦可据法奉例以为请,而无逆于户部。然而有司常冐求于法与例之外,而不知裁请于法与例之内。户部不能靳恩于法与例之内,而亦不能借恩于法与例之外,是以其势常相左。然则户部之不信有司,非户部之拒有司,亦有司之自拒于户部也。今纵不敢望户部设以身处有司之地而为之计,犹可使有司设以身处户部之地而为之计。于是日夜搜检故牍,及访之邑中士大夫家,得户部支运折兑故事,丝发无耗于国,而百万有益于民者,凡四五条,为疏以请于抚按。抚按以请于朝,而下之户部。户部果以为便,不终岁而奏行之。自武进一邑得免米若干万石,及东南诸郡邑共得免米若干万石。三数年间,东南连遭大祲,而民不尽捐沟壑者,李侯之功为多。居久之,李侯以政最擢户部主事。夫李侯之为有司也,既巳能辨户部之事;为户部也,其必不忘有司之心。为有司也能设以身处户部之地而为之计,为户部也有不能设以身处有司之地而为之计乎?韩退之以为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血异。余以为其自同者始于气脉之相贯,其自异者始于气脉之相壅。盖在周时,司徒主国计,而州长县正寔受法焉,安有为有司而不能通户部之情,司徒敛财贿而荒政,聚民尤必先焉。安有为户部而不能知有司之急,如今日者乎?然而司徒之属有司,救一官寔周旋于上下之间。凡岁时有天患民病,则以节廵于州县以告之司徒而施惠焉。是以长正与司徒气脉恒相通,惟司牧焉是赖。今之世无是官,而户部郎出为郡守县令,入为户部郎,则犹有通融之意。且国家财赋委之户部,而源于东南诸郡县。李侯佐户部,倘尚书有问钱谷盈缩与国计民力之孰利孰害,李侯必且举所尝治县者以对。至于异日四方水旱,凡有请焉而无不得者,必李侯为之周旋其间也。
○赠训导丘君序
译嘉靖甲辰至丙午年间,东南连续多年发生大灾荒。在这以前,户部官员怀疑有司怠慢赋税征收、偏袒自己的百姓,于是水灾、旱灾、霜灾、蝗灾的奏报十份中听取不了一份,阻挠和压制复核查勘的命令却很严厉。军队储备和国家所需物资常常眼看就要匮乏,而民间百姓的疾苦却远在千万里之外。于是蠲免租税、发放国库钱粮的请求十份中难以获准一份,催促督责的纲纪却越来越严密。李侯任武进县令,遭遇大灾后,考虑到户部不相信有司,并不是因为有司堵塞财源、以此润泽自己,而是忧虑户部不能完全知道有司的急迫;有司不被户部信任,也不是因为借灾情名义庇护百姓有罪,而是忧虑不能完全沟通户部的意图。假如户部官员知道有司的急迫,本来就可以超越常法、割舍既得利益来施以借贷,委婉地保全有司;有司如果能够沟通户部的意图,也就可以依据法律、遵奉成例提出请求,而不违逆户部。然而有司常常在法律和成例之外贪求,而不知道在法律和成例之内斟酌请求;户部不能在法律和成例之内吝惜恩惠,却也不能把恩惠施加到法律和成例之外,所以双方的情势常常相互抵牾。这样看来,户部不信任有司,不只是户部拒绝有司,也是有司自己拒绝同户部沟通。如今即使不敢希望户部设身处地站在有司的位置替他们谋划,至少还可以使有司设身处地站在户部的位置替户部谋划。于是李侯日夜查找旧档,又到县中士大夫家访问,得到户部支运、折兑的旧例,既不使国家有丝毫损耗,又能给百姓带来百万好处的,共有四五条,便写成奏疏向巡抚、巡按请求。巡抚、巡按又向朝廷请求,朝廷将此事下达户部。户部果然认为便利,不到一年就奏请施行。仅武进一县就免除米粮若干万石,东南各郡县合计又免除米粮若干万石。三四年间,东南连续遭受大灾,而百姓没有全部抛尸沟壑,李侯的功劳很多。过了很久,李侯因政绩考核优异升任户部主事。李侯做有司时,已经能够辨明户部的事情;做户部官员后,他一定不会忘记有司的苦心。做有司时能够设身处地站在户部的位置替户部谋划,做户部官员后,难道不能设身处地站在有司的位置替有司谋划吗?韩退之认为,天下的事情成于彼此相同,败于彼此相异。我认为,彼此相同开始于气脉相互贯通,彼此相异开始于气脉相互堵塞。周代时,司徒主管国家财政,而州长、县正确实接受他的法令,哪里会有做有司却不能沟通户部意图的情形?司徒征收财货、荒废政事,聚敛百姓的罪过必定先出现。哪里会有做户部却不能知道有司急迫,像今天这样呢?然而周代司徒所属的有司,确实能够在上下之间周旋,挽救一个官员。凡是年岁时节有天灾、百姓有疾病,就带着节信巡视州县,把情况报告给司徒并施行恩惠。因此州长、县正同司徒的气脉总是相通,只依赖地方长官来办理。如今世上没有这样的官职,而户部郎官出任时就是郡守、县令,入朝就是户部郎官,仍然有相互沟通融通的意思。况且国家的财赋交给户部,而财赋来源于东南各郡县。李侯辅佐户部,假如尚书询问钱粮的盈亏以及国家计划、百姓力量哪一方面有利有害,李侯一定会举出自己曾经治理的县来回答。将来四方发生水旱灾害,凡有请求而没有不能获准的,一定是李侯在其中周旋的结果。○赠训导丘君序
古之职于学者,皆其乡与国之老。其体貌也甚尊,而其廪饩也甚丰。其在国学,天子至为之馈酱酳爵;而乡学则乡之大夫严而事之如师。其子弟之不心服而安其教者少矣。今之职于学者,则四矣。馈酱酳爵之礼,其废于国也既久;而其职于郡邑之学者,日数溢之廪,月朔而望,抑首促步,揖且伏于守与令之庭,候颜色怒喜,为欣戚。虽其子弟有不貌而师、背而嘲者少矣。故古之职于学者常易,而今之职于学者常难。虽然,古者非苟隆其礼而巳固责之以德行道艺之备乎其身,轨物化导之善乎其俗。弟子执经而杂问,以观吾之所应;郡邑之乡大夫有大事从而乞言焉,以决其所疑。苟一之不副,则其责不可以诿。而今也,课书升散之外,一无所于责矣。于于然,饱且卧而已矣。故今之职于学者常易,而古之职于学者常难。然则今之所谓难者,顾待之者则为薄耳,而取其职者未尝不自以为便也。古之所谓易者,顾待之者则为厚矣,而居其职者未尝不自以为惧也。古之易者果易耶?今之难者果难耶?虽然,抑今有所甚难者,古之道不以责于今之人,而今之官,古之官也。人虽不以古之道责之,而吾古之官也,则亦安得不以古之道自责乎?以古之道自责,则是食今之食而任古之事,其势将益龃龉而不行。且夫古者据至隆重之势,以御其心服之子弟,其教之行也,岂不易然?然犹有一再三不变而移之郊与遂,而屏之远者,是其责尚有所不尽。而况据至卑亵之势,以御其面而师、背而嘲之子弟,欲驱之帖帖以就吾教,以冀于育才善俗如古人,而无负乎其所自责,其必能乎?否耶?然则古之所谓难者,犹或有所勿,而今之所谓易者,终有所甚难也。虽然,亦在乎自尽而巳苟德行道艺之在我者备,则虽势有所不行,而吾固巳无愧于古之人矣。自余为诸生,所见不啻几何人矣。求一二人焉,几于自尽者而不可得也。及往来仕途,则以询于天下,不啻几何人矣。求一二人焉,几于自尽者而不可得也。岂古今人不相及,往往如此耶?抑其待之者薄,则亦不能自为才耶?若丘君者,其几于自尽而为吾之所求者乎?丘君卑而无所屈于身,贫而无所缁于利,于今之簌簌龊龊之态,丘君一无有焉。其德与艺,不知于古何如耳。夫因乎待者之厚薄,以为其人之隆污者有之矣;因乎其人之隆污,以为待者之厚薄者有之矣。向使龊龊者而出乎古,古亦未必不以薄待之;向使德行道艺者而出于今,亦安知不以隆且厚者待之耶?余尝问丘君于学之诸弟子,群然曰:“丘先生,吾师也。”则既异乎貌,而师背而嘲焉者矣。古不云乎?“教学相长也。”自今以往,丘君德益成,艺益进,而誉日益流也。然则所谓严而事之与就而乞言焉者,安知不在丘君?余既有感于古今之难与易,而喜于丘君为余之所求,又冀于古道之复,自丘君始也。因诸弟子之请,遂书之以为赠丘君序。时嘉靖丙午秋七月也。
○赠李司训迁官临安序
译古代担任学校职务的人,都是本乡和国家的长者。他们的身份受到的礼遇极其尊贵,廪饩供给也极其丰厚。在国学中,天子甚至亲自给他们馈送酱醢并赐爵;在乡学中,乡里的大夫以严肃恭敬的态度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们。弟子中不心悦诚服、安然接受教诲的很少。如今担任学校职务的人,却是另一番情形。馈送酱醢、赐爵的礼仪,在国学废止已经很久;而那些在郡县学校任职的人,每天领取几斗廪禄,每月初一和十五,低着头、快步走,在太守和县令的庭院中作揖甚至伏地,观察他们脸色的喜怒,把自己的忧喜寄托在他们身上。这样一来,学生中不把他们当老师、背后嘲笑他们的人就少了。因此,古代担任学校职务常常容易,而如今担任学校职务常常困难。不过,古代并不是只徒然提高礼遇而已,本来还要求他们自身具备德行道艺,善于规范事物、教化风俗。弟子手执经书来杂问,以观察我如何应答;郡县乡里的大夫遇到大事,也要来请求意见,以解决疑惑。假如其中有一项不符合要求,责任就无法推卸。而如今,除考核课书、升降散秩之外,一点责任也没有。只是安闲自在,吃饱了睡觉罢了。所以如今担任学校职务常常容易,而古代担任学校职务常常困难。这样看来,如今所谓的困难,只是接待、待遇他们的人刻薄罢了,而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却未尝不把它看作便利。古代所谓的容易,只是接待、待遇他们的人优厚罢了,而担任这一职务的人未尝不自己感到畏惧。古代的容易果真容易吗?如今的困难果真困难吗?不过,如今也有一件尤其困难的事:古代的道理不能拿来责求今天的人,但今天的官职仍然是古代的官职。别人虽然不按照古代的道理来责求我,但我担任的是古代的官职,那么怎么能不按照古代的道理来要求自己呢?按照古代的道理要求自己,就是领取今天的俸禄却承担古代的事务,形势将更加彼此抵触而无法施行。况且古代的人凭借极其尊贵隆重的地位,来管教那些真心服从的弟子,教化能够施行,难道不是很容易吗?然而仍然有一再三次不改的人,要把他迁到郊外和遂地,甚至放逐到远方,可见那时的责任尚且没有完全尽到。何况如今凭借极其卑下轻慢的地位,面对那些表面把你当老师、背后却嘲笑你的弟子,还想驱使他们服服帖帖地接受教诲,希望像古人那样培养人才、改善风俗,同时不辜负自己对古道的自我要求,这一定能够做到吗?还是不能呢?这样看来,古代所谓的困难,尚且有时可以有所避免;如今所谓的容易,最终却有特别困难的地方。不过,这也只在于自己尽力罢了。假如我自身的德行道艺已经完备,那么即使形势使教化不能施行,我本来也已经无愧于古人了。我还是诸生时,所见到的人不知有多少。想找一两个几乎能够尽到自己责任的人,却无法找到。后来往来于仕途之间,向天下人询问,所接触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想找一两个几乎能够尽到自己责任的人,仍然无法找到。难道古今人的才德不能相及,往往就是这样吗?还是因为待遇他们的人刻薄,所以他们也不能自我成就呢?像丘君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几乎能够尽到自己责任、也正是我所要寻找的人吧?丘君地位卑下,却没有在自身上屈服;生活贫穷,却没有在利益面前受到污染。如今那些琐屑拘谨、猥琐卑陋的姿态,丘君一点也没有。他的德行和才艺,不知道同古人相比怎么样罢了。因为待遇者厚薄而使人的品德高下随之改变,这样的人有;因为人的品德高下而使待遇者厚薄随之改变,这样的人也有。假如那些琐屑卑陋的人出现在古代,古人也未必不会薄待他们;假如有德行道艺的人出现在今天,又怎么知道人们不会用尊贵优厚的待遇对待他们呢?我曾向丘君在学校里的弟子询问丘君,众人都说:“丘先生,是我们的老师。”那么他已经不同于那些表面貌似尊敬、背后却把老师当作笑柄的人了。古语不是说过吗?“教和学是相互促进的。”从今以后,丘君的德行会更加成熟,才艺会更加进步,声誉也会日益流传。那么,所谓乡大夫严肃地侍奉他、遇到事情前来向他请教,怎么知道不会出现在丘君身上呢?我既然对古今职务的难易有所感慨,又高兴丘君成为我所要寻找的人,并且希望古代的道理能够复兴,就从丘君开始吧。因诸位弟子的请求,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给丘君的序。时在嘉靖丙午年秋七月。○赠李司训迁官临安序
古今之变,其可恠也欤?古者任官以才,虽无所不择,然自一艺而上,皆可以器而使也。至于学校之师,则规规而谋之曰:“彼有道者乎?彼有德者乎?彼道隆而德纯者乎?”何其求备之至也!古者或委之以卿相而不慑,投之以盘错而不避,至于命之为师,则逡廵而若惊焉,曰:“吾不堪也。”虽亚圣大贤,犹不敢轻也。而曰“人之患在子为人师”,何其逊避之至也!今则不然,不量其人之能与不能也,率然而授之为师,曰:“彼无不可焉。”不自量其身之能与不能也,傲然而当乎为师,曰:“吾无不可焉。”呜呼!古之所靳而不以与有道而未隆、有德而未纯者,今不问其人而可以与者也。古亚圣大贤之所逊者,今人人之所不逊也。其亦可恠也欤?或者曰:“今学校之师诚无难焉,勾稽廪食,督促升散,如是而已耳。其高者讲章句,课文字,如是而已耳。”夫使师之为师如是而已也,则谁不可也?如曰不如是而已耳,则必修教化,兴礼乐,而后可以无愧。然则有志之士居是官者,能不畏且惧欤?又安得傲然而已乎?且夫不量其人而率然授之者,是谓失人;不自量其身而傲然当之者,是谓失已失人者,则既失于人矣,不可以有补也;失已者,则所失者巳耳,可以勉而补也。《说命》曰:“惟教学半。”古人之于教,未尝不学,而其学未尝不资乎教,此所谓可勉而补焉者也。嘉靖丁酉,余始识司训李君于宜兴,会君调临安教谕,于是诸生爱君,不忍其去也,因相与求余文以赠。余知君为忠实长者,气温而语确,能自异乎时之为师者,可谓有志之士也。司训与教谕虽同为学官,然司训于官为贰,其势不可以专,不专则其责犹轻;教谕于官为长,而一学之事皆专焉,专则其责益以重矣。君固且傲然当之而巳欤?其亦畏且惧欤?吁!君其自勉而务学以有补焉可也。曰:“如是而巳耳,如是而”已耳,则余又奚说以赠君哉?
○送陆训导序
六籍之教之废也久矣,而诗为最甚,何哉?六籍皆以文传,而诗独以声传。朼昔者,孔子患郑卫之声乱于雅颂,乖剌无所从正,乃周流四方,闻韶乐于齐,不知肉味,又得文王之操于苌弘,乃始默然自信曰:“吾六十而耳顺。”然后反鲁正乐,命太师歌《关睢》而曰:“皦如也,绎如也,洋洋乎盈耳哉!”自是删诗,定其中声,得三百篇,皆被之筦弦,而雅颂各得其所。其于门人弟子,亦往往教以诗歌,其尤有得者,声若金石,而子贡闻声歌所宜之说于师乙,则夫子乐而与之曰:“赐也,可与言诗。”伏然则诗之为诗,不专以其文,以其声也。自汉而下,诗之文徒在,而其声尽亡,然其时乐师尚能谱《鹿鸣》《伐檀》《文王》《驺虞》四诗,又不久而废。韩、毛诸家号为专经,竭其力以争草木虫鱼,至问其音节,不能解也。今三百篇具在学官,诸生诵习其文,与诸经同,然绝无有能绎而歌之者,而弦匏琴瑟诸器因此遂不列于学官。其《鹿鸣》诸诗,则宾兴、乡饮酒,学官命弟子时一歌之,然有声而不成调,噶噶然若击土鼓然,不知其于槁木贯珠之义安在?乎若是而欲以陶养性灵,风化邦国,人知其难也。然则诗之存者,其亦少矣。余少而受诗说于邑人陆文祯先生,尝病不得其声,而亦未暇请于先生也。今先生之弟文祥为海盐训导,文祥亦善说诗,以诗贡为是官,是官盖古司乐之遗,以六诗为教者,以其人之素善于诗,而又当乎以诗为教之官。窃以为发古六义之意,以长育人材,而兴起菁莪之化,非习其文而兼通其声则不可,此其责在文祥,宜无所让。故余推举诗之兴废以为说。然余少时闻今之歌有越曲者,越人类能歌之,而尤着于海盐之间,余亦不能辨其声也。文祥之行也,其将能辨之耶?岂所谓诗之遗耶?抑亦浮艳要眇,繁音促节,悲而助欲者耶?南风柔而靡,近宝而民佚。以宕海盐,故滨海之沃,而柔靡奢慢之俗也。岂其俗之发乎?其音者固然耶?里谣巷讴,采诗者以观风焉。其信然耶?夫古声诗之义不传,而艳词丽曲哗于民间,此最教化者之所禁也。嘻!文祥其尚能以雅而易滛也哉?
○赠何沈两公归蜀广序
译古今的变化,难道不奇怪吗?古代任用官员以才能为标准,虽然没有什么不加选择的,但凡有一技之长以上,都可以量才使用。至于学校的教师,则总要郑重谋划说:“他有道吗?他有德吗?他的道德高尚而纯正吗?”要求完备到这种地步,何其严格啊!古代有人把卿相之位交给他,他不害怕;把纷繁难治的事务交给他,他不回避;至于命他做老师,他却退缩惊惧,说:“我不能胜任。”即使是亚圣、大贤,也不敢轻率地做老师。并且说“人的忧患在于做别人的老师”,退让回避到了何等地步!如今却不是这样,不衡量一个人能不能胜任,便贸然任命他为老师,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也不衡量自身能不能胜任,便傲然接受老师之职,说:“我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唉!古代所吝惜、不肯授予那些道德尚未高尚、品德尚未纯正之人的职位,如今不问其人便可以授予了。古代亚圣大贤所谦让的职位,如今人人都不谦让了。这难道不奇怪吗?有人说:“如今学校教师的职责确实没有什么困难,不过是核查廪粮,督促学生升学、散学罢了。其中高明一些的,也不过是讲解章句、考核文章罢了。”假如教师的职责只是这样,那么谁不能做呢?如果说不只是这样,那么就必须整饬教化、兴办礼乐,之后才可以无愧于教师之职。既然如此,有志之士担任这个官职,能不畏惧吗?又怎能只是傲然自得呢?况且不衡量那个人便贸然授予教师之职,叫作错用人才;不衡量自身便傲然接受教师之职,叫作既误己又误人。误人的人,既已耽误了别人,便无法补救;误己的人,所损失的只是自己,还可以勉力补救。《说命》说:“教学相长,各得一半。”古人对于教人,从来没有不学习的;他们的学习也从来没有不借助教学的,这就是所说可以勉力补救的地方。嘉靖丁酉年,我开始在宜兴认识司训李君,恰逢李君调任临安教谕,于是诸生爱戴他,不忍心让他离开,便共同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知道李君是忠实厚道的长者,气度温和而言语确切,能够不同于当时那些做老师的人,可以说是有志之士。司训与教谕虽然同为学官,但司训在官职上是副职,势必不能专断;不能专断,责任还较轻。教谕在官职上是长官,一所学校的事务都由他专管;专管,责任就更加重大了。李君难道本来就要傲然担当此职而已吗?他难道也不感到畏惧吗?唉!李君还是应当自我勉励,努力学习,以求有所补益才好。假如只是这样而已,只是这样而已,那么我又何必说这些话来赠给李君呢?○送陆训导序 六经教化的衰废已经很久了,其中《诗经》最为严重,为什么呢?六经都凭文字流传,唯独诗还凭声音流传。从前孔子担忧郑、卫之声扰乱雅乐颂乐,乖谬刺耳而无人能够纠正,于是周游四方,在齐国听到《韶》乐,竟长久不知道肉的滋味;后来又从苌弘那里听到文王的琴曲,这才默默地相信自己说:“我到了六十岁,耳朵就能明辨各种声音了。”随后返回鲁国整顿乐律,命太师演唱《关雎》,说:“声音清晰啊,余韵绵延啊,洋洋然充满耳朵!”从此删定《诗经》,确定其中正声,得到三百篇,全部配以管弦演奏,使雅、颂各得其所。对于门人弟子,孔子也常常用诗歌教导;其中领会最深的人,歌声如金石一般。子贡从师乙那里听到关于歌唱声调宜忌的说法,孔子很高兴地赞许他说:“赐啊,可以和你谈论《诗》了。”由此可见,诗之所以成为诗,不只在于文字,更在于声音。汉代以后,诗的文字还在,声音却完全失传;当时乐师还能够谱写《鹿鸣》《伐檀》《文王》《驺虞》四首诗,后来也不久便废止了。韩氏、毛氏诸家号称专门研究经学,却竭尽力气争论草木虫鱼,至于追问诗的音节,却不能解释。如今三百篇都收藏在学官,诸生诵读学习它的文字,和学习其他经书一样,然而完全没有人能够把它解释清楚并歌唱,因此弦、匏、琴、瑟等乐器也就不再列于学官。至于《鹿鸣》等诗,在宾兴、乡饮酒礼中,学官有时命弟子歌唱一遍,但只有声音而不成曲调,嘎嘎作响,像敲击土鼓一样,不知这与枯木贯珠的意义有什么关系。像这样还想用诗陶冶性情、教化国家,人们都知道很困难。那么,诗的真正保存,也就少得很了。我年轻时向同乡陆文祯先生学习诗学,曾经遗憾不能得到诗的声音,却也没有空闲向先生请教。如今先生的弟弟文祥担任海盐训导,文祥也善于讲说《诗经》,因以《诗经》贡举而任此官。这个官职大概是古代司乐官的遗制,以六诗教人;他本来就擅长诗,又恰好担任以诗施教的官职。我私下认为,要阐发古代六义的意义,培育人才,兴起《菁莪》所说的教化,不学习文字并兼通声音是不行的;这个责任在文祥身上,他应当不推辞。因此我推论诗歌兴废的道理来作这篇序。然而我年轻时听说如今的歌有越曲,越地人大多能唱,尤其流行于海盐一带,我也不能辨识它的声调。文祥这次出行,难道能够辨识它吗?难道这就是诗歌遗留下来的声音吗?还是浮艳幽美、繁复急促、使人悲伤并助长欲望的曲调呢?南方的乐声柔弱而淫靡,接近财宝而百姓安逸。海盐濒临大海,土地肥沃,所以有柔弱淫靡、奢侈怠慢的风俗。难道这是当地风俗所发出的声音吗?还是那乐声本来就是如此呢?乡里的歌谣、街巷的吟唱,采诗的人借此观察民风。果真如此吗?古代声诗的意义已经失传,而艳词丽曲在民间喧闹流传,这是教化者最应禁止的。唉!文祥还能用雅正之声替换淫靡之声吗?○赠何沈两公归蜀广序
尝闻石钟之说乎?江自蜀走海,数万里,寂然未尝有声,一经石钟山下,则噌吰鞺鞳,骤发而骇作。夫声藏于水,本非无声,偶遇空洞之石,与之相得,而一露其奇耳。使数万里间不一遇空洞之石,则遂终无声矣。使其为空洞之石者不止石钟一处,为然而濒江处处多有之,则声当满天地矣。终于无声,与声满天地,而声之在水者自如也。人之遇于世,亦若此矣。栢村何将军之在蜀,紫江沈将军之在广,以身系两镇安危。国家倚长城者二十年,松茂线路辟百余年之塞,而牂牁两江熢燧帖息。盖栢村之沉毅如太阿之在匣而不可测,紫江之敏锐如太阿之出匣而不可拟。两将军意气不同,而同为一时名将。顷倭寇起东南,驽帅数蹶,事人人以为非二老将不可,而庙堂亦遂召之。及两将军之来,俯仰诸当路间,则舌若胶噤而不能谋,臂若蜷缩不能展,谋焉而率不见奇,展焉而率不如意。贾勇而来,垂翅而去。何其智于蜀与广,而拙于东南也?倭奴恣睢,岂必劲于西番南猺?江海沮洳,岂必险于松茂牂牁?而利钝顿异。人或以此歉两将军,两将军亦未必不以此自歉。昔者李郭两公专制一面,则挫安史方张之锐而有余;及与九节度逡廵相州之役,则熄朝义既灰之烬而不足。此一人也,何哉?权之在不在焉而巳矣。使今两将军于东南,其所遇如蜀与广,得自专制,安知不且为东南长城?使向在蜀与广所遇一不得自专制如东南,即毫毛之功未可必立,况能以身系两镇安危耶?呜呼!士不能自为材,岂不信乎?两将军归矣,松茂牂牁之间,人人相迎曰:“我公归矣,吾镇无事。”伏两将军亦感于东南之垂翅,而慨然于故所立功处,将不有技痒而心动:“曰我思用赵人乎?否也。”然则人其可无歉两将军,而两将军可以无自歉矣。
○赠张方士序
儒者诋老氏有生于无之说,而圣人无声无臭之密旨遂亦不传于世。于是修之而为名检,气节文之而为辞章。经术虽华实不同,其失圣人之旨均。伏窃疑二氏专求之静虚,纵不能无毫厘之差,其去圣学要之较世儒为近。于是读其书,问其说于其徒,则往往旁门曲见,狥象执有,盖亦失所谓老与佛之旨矣。非特儒者为然也。巳而因西蠡蒋驾部以会蜀人张方士,自言常遇异人于襄阳,叩其所传,一以无为为宗,得其神气出入之门而守之以至于坐忘,而后为妙。参之《阴符》《道德》,无不脗合,可谓得老氏之髓。其于《楞严》《圆觉》诸佛氏言,亦若符契然。则为二氏学者,盖未尝无人也。吾圣人无声无臭之旨,倘亦可求乎?余是以赠之以言,使为老氏学者其无疑于张君之说,而学圣人者其尚求所谓不传之密旨,而母徒安于名节文辞之学也。
○送第上人度海谒观音大士序。
自三十二相至于种种恒河相,谓之曰皆观音大士焉可也。徧微尘国土,谓之曰皆补陀焉可也。昔诸菩萨未见多宝佛时,多宝佛乃在宝净国;诸菩萨既见多宝佛时,多宝佛即不离娑婆世界。多宝佛无在无不在,而人有见不见耳。由此言之,求观音大士者不必补陀,求补陀者不必海。然而大士见身独补陀为着,而为其徒者往往必跨海以求而后得焉。何也?吾闻佛家之说,以尘劳为苦海,以解脱为彼岸,非离苦海不能到彼岸。如非跨海不能见补陀,或者大士假此以度世,而其徒又假此以自度也。苐之意其出于此乎?然则世岂真有补陀者耶?其亦化城火聚之寓言耳。补陀之事,其诞与信无足深究。吾特有激于第之行也。以补陀之眇然大洋之外,绝不见踪影,至使其徒莫不翕然醉心焉,不惮惊波之险,飓母、蛟鱼之毒,冀一至焉而后为快。盖其信之笃而趋之果如此。今儒者学于孔氏,孔氏之宫岿然可目量而趾援也,其醉心焉与冀一至焉而后为快者,何其少欤?呜呼!孔氏之与佛,不待较而知也。然彼能奔走人于穷海不可踪影之境,而此不能奔走人于可以目量趾援之间;彼不惮措身于蛟鱼之窟,而此画地于坦坦之途。是何诡之易溺而正之难归耶?岂吾儒言义利乃不如佛氏言死生足以关斯人而键之耶?藉令第始者不为彼而为此,其能必至于孔氏之宫,如今之必至补陀见大士否耶?谚曰:「雀翼不能伏鹄卵」,吾才薄不能炽吾儒以柅第之行而回其辕于孔氏也。第兹行过山阴,见吾友王君汝中者,其必有以语第矣。
○叶包庵先生寿序
译曾经听说过石钟的道理吗?江水从蜀地流向大海,数万里之间寂静无声;一经过石钟山下,便发出噌吰鞺鞳之声,突然震响,令人惊骇。声音藏在水中,本来并非没有声音,只是偶然遇到中空的石头,与它相互应合,才显露出奇异的声响。假如数万里之间始终遇不到一块中空的石头,那么水流便终究没有声音;假如中空的石头不止石钟山一处,而是沿江处处都有,那么声音应当充满天地。无声也好,声音充满天地也好,水中的声音本身都没有改变。人在世上的际遇,也像这样。栢村何将军驻守蜀地,紫江沈将军驻守广东,以自身关系着两镇的安危。国家倚重他们如长城,松茂一带的道路开通,已有一百多年;牂牁两江的烽火也归于平息。栢村的沉毅,如太阿剑藏在匣中,深不可测;紫江的敏锐,如太阿剑出匣,锋芒不可抵挡。两位将军的气概性情不同,却同为一时名将。近来倭寇在东南兴起,庸弱的将帅屡次失败,人人都认为非两位老将出马不可,朝廷也于是召他们前来。等到两位将军来到东南,在各位当权者之间周旋,却舌头像被胶粘住一样不能谋划,手臂像蜷缩起来不能伸展;提出谋略大多看不出奇特之处,施行起来大多不能如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他们带着勇气而来,却垂头丧气而去。为什么在蜀地和广东有才智,在东南却显得笨拙呢?倭奴横行,难道一定比西番、南猺强悍吗?江海低湿泥泞,难道一定比松茂、牂牁险要吗?可是利害得失竟骤然不同。有人因此责怪两位将军,两位将军自己也未必不因此惭愧。从前李光弼、郭子仪两公独自掌管一方,能够挫败正处于强盛之势的安禄山、史思明,尚且绰绰有余;等到和九位节度使一同在相州徘徊作战,却连扑灭史朝义已经熄灭的余烬都做不到。这还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因为权力在不在自己手中罢了。假如如今两位将军在东南,所遇情形如同在蜀地、广东,又能独自统制,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成为东南的长城呢?假如当初他们在蜀地、广东所遇的一切,都像在东南一样不能独自统制,那么即使一根毫毛的功劳也未必能建立,何况能够以自身系两镇安危呢?唉!士人不能自己成为栋梁之材,难道不是真的吗?两位将军回去了,松茂、牂牁之间,人人迎接他们说:“我们的将军回来了,我们镇守之地没有忧患了。”两位将军或许也会因在东南垂头丧气而感慨于从前立功的地方,技艺发痒、心意触动,想道:“我还想用赵地的人吗?不想。”既然如此,人们不必再责怪两位将军,两位将军也可以不再自我惭愧了。○赠张方士序 儒者诋毁老子“有生于无”的学说,于是圣人所说的无声无臭的深奥旨意也就没有流传于世。于是有人修饰它,把它变成名节规范;又有人以气节文饰它,把它变成辞章。经学虽然有华实不同,但失去圣人旨意却是相同的。我私下怀疑,佛、道两家专门从静寂虚无中求取道理,即使不能没有丝毫差别,毕竟比世俗儒者更接近圣学要旨。于是我阅读他们的书,向他们的门徒询问他们的学说,却常常见到旁门曲说,拘泥于形象、执著于有,这大概也失去了所谓老子和佛教的宗旨。不只是儒者如此。后来通过西蠡蒋驾部,我结识了蜀人张方士。他自称曾在襄阳遇到异人,询问他所传的道术,发现其一概以无为为宗旨,掌握神气出入的门径,并守持它直到达到坐忘,然后才算玄妙。将这些道理与《阴符》《道德》参照,没有不相互吻合的,可以说得到了老子的精髓。至于《楞严》《圆觉》等佛教经典的言论,也仿佛符契相合。这样看来,学习佛、道二氏的人,并不是从来没有真正得到其学说的。我圣人无声无臭的旨意,难道也可以求得吗?因此我写这些话赠给张君,希望学习老子的人不要怀疑张君的学说,而学习圣人的人也应当寻求所谓不传的深奥旨意,不要只是满足于名节和辞章之学。○送第上人度海谒观音大士序。从三十二相直到种种恒河沙般的形相,都可以说是观音大士;遍布微尘数国土,都可以说是补陀。过去诸菩萨还没有见到多宝佛时,多宝佛在宝净国;诸菩萨见到多宝佛后,多宝佛就不离娑婆世界。多宝佛无处不在,也无所谓固定所在,只是人有能见和不能见而已。由此说来,寻求观音大士不一定要到补陀,寻求补陀也不一定要渡海。然而观音大士显现为身,唯独在补陀最为著名;做他门徒的人往往一定要渡海求访,才认为得到。为什么呢?我听佛家说,把尘劳烦恼称作苦海,把解脱称作彼岸;不离开苦海,不能到达彼岸。既然不渡海就不能见补陀,也许是大士借此来度化世人,而他的门徒又借此自我度化。第上人的心意大概就出于此吧?既然如此,世上难道真有补陀吗?它也不过是化城、火聚一类的寓言罢了。补陀之事是真是假,没有必要深究。我只是对第上人的出行有所感慨。补陀在渺远的大洋之外,完全看不见踪迹,却使他的门徒无不全心向往,不怕惊涛骇浪的危险、飓母和蛟鱼的毒害,希望亲自到达那里才觉得痛快。可见他们信仰笃定、趋赴果决到了这种程度。如今儒者向孔氏学习,孔氏的宫室巍然可见,伸脚便可到达;但他们专心向往、希望到达后才觉得痛快的,为什么这样少呢?唉!孔氏和佛教的高下,不用比较就可以知道。然而佛教能够驱使人奔走到穷尽大海、毫无踪迹的地方,儒学却不能驱使人奔走到可以看见、可以到达的地方;佛教徒不怕把自身置于蛟鱼出没的洞窟,儒者却在平坦道路上画地自限。这是什么原因,竟使诡奇之说容易沉溺,而正道难以归依呢?难道我们儒家讲义利,不如佛家讲生死那样足以牵动并锁住人心吗?假如第上人当初不选择佛教而选择儒学,他能一定到达孔氏之宫,像如今一定要到补陀见大士一样吗?谚语说:“麻雀的翅膀不能覆盖天鹅的卵。”我的才力浅薄,不能使我儒家之道兴盛起来,从而阻止第上人的出行、使他的车辕转向孔氏之门。第上人这次经过山阴,见到我的朋友王君汝中,他一定会有话对第上人说。○叶包庵先生寿序
嘉靖壬寅之岁,先生年六十,门生若干人相与谋赠先生以言,顺之谂于众曰:「盖尝观于汉儒林传矣乎?汉初六经始出,秦火齐鲁诸老先生丈,率各以其意治经,凡数十家。自是诸生各自名其师说而固守之,终其身不敢变一字一句,以为家法。又各自以其师说转相授受,虽支派分擘,莫不绳然以世迭谱失徒之盛,一家或至千有余人,其传且十数辈矣,犹然名其首传之人,而曰此某氏易也,此某氏之书,若诗与春秋也。在元封间,表显六艺,取其说之盛行者,立为博士。自余诸家,则或以其无师与无书可传也,遂罢不列。自是之后,诸博士弟子多以经至大官,国家有大议论,必令传经义以对,至勤人主亲自问其师何人,师说云何,则对曰:『臣师某也,臣师之说云云。』盖其重也若是。故当其时,经生之为业也专而笃,经师之为功也尊而信以久。今吾包庵先生,其古所谓经为人师者非耶?」先生行修而志洁,其于书无不涉也,而尤攻于诗。先生治诗且三十年,虽一以传注为宗,然训诂名物之外,往往能深探古人之精微而发之于文。自邑中诸先辈,故多以诗名家,至先生乃益精。先生之出,邑子以诗为业者大半多先生弟子。先生为学者说诗,丝联发比,关窍开解,音节洞朗。学者俯而听之,如身殷周之间,而聆猗那关睢之响也。先生古悫自信,故其宦不达,顺之碌碌在弟子中。进不能张大先生之教以行于世,退复不能推衍先生之说以淑于人,顾独知守所闻不敢变而巳然诸弟子中固且多显者,若夫精于其业而转相授受者,固巳不可籍记矣。安知不有以经义为国家决大议论,引师说以对如昔人者乎?又安知不有史氏传儒林者,且将家而列之曰:「叶氏诗焉」?然则先生之寿固远矣。若乃寿先生于年齿间,不其未欤?」众曰:「然,请以为先。」生寿。
○薛翁八十寿序
古者乡有耆老父兄,则率其一乡之子弟,烝烝然皆劝之于善,而况于其子弟乎?至于后世,虽其子弟亦莫有劝之于善者,而况檿其乡之子弟乎?若此者,非古人徧爱其乡之子弟,而今人不自爱其子弟也?何者?其为爱天,而其所以爱之之道异也。古者贵义而贱利,爱之必以其所贵者,则固日夜望其子弟之趋于道德仁义也,是为爱之而巳矣。后世贵利而贱义,爱之必以其所贵者,则固日夜望其子弟之趋于富贵利达也,是为爱之而巳矣。嗟乎!人情固惮乎趋道德仁义也,虽督之弗率也,而又不足以悦其父兄之心,则将益怠而肆;人情固竞乎趋富贵利达也,虽牵之弗止也,而又非此不足以悦其父兄之心,则将日锐而坚。盖风俗之靡而古道之缺然也久矣,非有志之士,孰能自拔于此?薛君图南,其始之所自为,与其父始之所以望之者,固亦犹夫人耳。巳而图南游学于四方,得闻仁义道德之说于邹东郭先生,于是惕然有悟,快然如迁客之反乎其家,则又讲求于乡先生毛古庵与其乡人朱信夫、唐希古之间,乃益以自信。始欲剥落枝叶,归其本根。既而语其父薛翁曰:“南也将为此而不为彼矣。”翁亦惕然知始之所以教其子者之非也,于是惟恐其子之不为道德仁义,与为之而不底于成也。图南益感其父之爱巳,则日夜淬励,惟恐其不为道德仁义,与为之而不底于成也。吾见薛氏父子之交相成也,可不谓能自拔于今之人者欤?于是翁年八十,图南与其弟某欲寿翁,而问其说于余。余曰:“夫古之所谓不朽,与所谓有子者,可知已。且薛氏父子既有闻于仁义道德之说矣,则较修短于彭聃殇子之间,岂足以为翁寿?而鞲臂曲膝,馈浆酳爵,亦何足以寿其亲也哉?”薛氏居夫椒山,夫椒眇然在五湖中,土狭而人辏,其富人则通鱼盐。逐什伍之利,其贫者鼓刀、笔工、狱书家为胥史,以机变嚣讼为常,故其所争不能锥匕,而骨肉且反目矣。斯固贵利贱义之甚者欤?由此言之,薛氏父子能自拔于今之人,尚不为难;其能自拔于其所居,尤足多也。夫风俗之靡也,其初一二人焉倡之而巳其反之于古也,其初亦一二人焉倡之而巳夫椒之俗之至于是也,吾不知其初孰为倡之者;而其不能反之于古也,吾知其惟无有倡之者耳。使薛翁之所以望于图南,与图南之所以自为者,继此而必底于成,彼乡人之闻薛氏之风,安知不有感而兴焉者乎?然则异日夫椒、五湖之曲,有称乡先生能风其乡人者,必薛翁矣乎?是谓翁之能自寿,而图南之能寿其亲也巳。
○罗君八十寿序
译嘉靖壬寅年,先生六十岁,门生若干人共同谋划写文章祝寿。顺之对众人说:“曾经读过《汉书·儒林传》吗?汉初六经刚刚出于秦火之后,齐、鲁各位老先生,大都根据自己的理解研究经书,共有几十家。从此诸生各自以老师的学说命名并坚守,终身不敢改变一个字、一句话,作为家法。又各自根据老师的学说辗转传授,即使支派分裂,也无不清楚地按世代谱系传承弟子,盛大的一家有时达到一千多人,传了十几代,仍然称举最初传授的人,说这是某氏的《易》,这是某氏的《书》,《诗经》和《春秋》也是如此。元封年间,朝廷表彰六艺,选取学说流传最盛的,立为博士。其余各家,有的因为没有老师、有的因为没有书可传,于是废止,不列入官学。此后,各位博士的弟子多凭经学做到大官;国家有重大议论,必定让他们传述经义来回答,甚至劳烦皇帝亲自询问他们的老师是谁、老师的学说是什么,他们便回答说:‘臣的老师是某人,臣老师的学说如此如此。’当时对老师和师说的尊重就是这样。因此那时经生以经学为业,专一而笃实;经师的功业尊贵而可信,并且长久流传。如今我们包庵先生,不正是古代所说以经学为人师的人吗?”先生品行修洁、志趣高雅,各种书没有不涉猎的,尤其精通《诗经》。先生研究《诗经》将近三十年,虽然始终以传注为宗旨,但除训诂、名物之外,往往还能深入探究古人的精微之意,并在文章中阐发出来。自本邑各位前辈以来,本来多有以诗学著名成家的人,到先生这里更加精纯。先生出道后,本邑以诗学为业的人,大半成了先生的弟子。先生为学者讲说《诗经》,丝丝相联、发端相接,关键处得到解释,音节明白畅达。学者低头聆听,仿佛亲身处在殷、周之间,听到《猗那》《关雎》的乐声。先生古朴诚实而自信,因此仕途不得志;我顺之在弟子中碌碌无为,进不能弘扬先生的教诲使它流行于世,退不能推演先生的学说使人受益,只是独自守护所听闻的道理,不敢改变罢了。然而诸弟子中本来就有许多显达之人;至于精通先生学业、辗转传授的人,更是已经无法一一登记。谁知道将来不会有人用经义为国家裁决重大议论,引用老师的学说来回答,像古人那样呢?又谁知道不会有史官撰写《儒林传》,将来把先生列为一家,说:“叶氏的《诗》学”呢?这样说来,先生的寿命和声名确实长远了。至于只在年齿之间祝先生长寿,难道还不够吗?”众人说:“是的,请先这样做。”于是为先生祝寿。○薛翁八十寿序 古代乡里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和父兄,便率领一乡的子弟,勤勉不懈地共同劝导他们向善,更何况是自己的子弟呢?到了后世,即使自己的子弟也没有人劝导他们向善,更何况普遍劝导乡里的子弟呢?像这样,难道不是古人普遍爱护乡里的子弟,而今人不爱护自己的子弟吗?为什么呢?都是出于爱,只是爱人的方式不同。古代重视义而轻视利,爱护子弟必定用他们所重视的东西,所以日夜盼望子弟走向道德仁义,这就是爱护他们。后世重视利而轻视义,爱护子弟必定用他们所重视的东西,所以日夜盼望子弟走向富贵利达,这也被认为是爱护他们。唉!人情本来就畏惧走向道德仁义,即使督促也不肯遵从;而且道德仁义又不足以使父兄高兴,于是他们更加懈怠放纵。人情本来就争相追求富贵利达,即使牵引也停不下来;又认为若非富贵利达便不足以使父兄高兴,于是他们日益锐进而更加坚定。风俗败坏、古道缺失,已经很久了;若不是有志之士,谁能从这种风气中自拔?薛君图南起初所做的选择,以及他父亲起初对他的期望,本来也和一般人一样。后来图南到各地游学,从邹东郭先生那里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于是警醒而有所领悟,畅快得如同被贬的客人返回家乡;又向乡里的毛古庵先生以及同乡朱信夫、唐希古请教,于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开始想要剥去枝叶,回到根本。后来对父亲薛翁说:“我将要做这一件事,而不做那一件事了。”薛翁也警醒过来,知道当初教育儿子的方向是错误的,于是只怕儿子不走道德仁义之路,也怕他虽然去做却不能取得成功。图南更加感动于父亲的爱护,日夜磨炼自己,只怕自己不能实行道德仁义,也怕实行了却不能达到成功。我看薛氏父子彼此成就,难道不能说是能够从今人的风气中自拔吗?这时薛翁年满八十,图南和他的弟弟某人想为父亲祝寿,便向我询问寿文。我说:“古人所谓不朽,以及所谓有贤子,意义已经可以明白了。况且薛氏父子既然已经听闻仁义道德之说,那么在彭祖、老聃和夭折之人之间比较寿命长短,难道足以为薛翁祝寿吗?至于弯臂曲膝、进献浆饮酒爵,又哪里足以使父母长寿呢?”薛氏居住在夫椒山,夫椒山孤小地处五湖之中,土地狭窄而人口聚集;当地富人以经营鱼盐为业。他们追逐什伍之利;贫穷的人则操刀谋生、做笔工、充任狱书家而为胥吏,把机巧变诈、喧闹争讼当作常事,所以他们所争的利益还不值一锥一匕,骨肉之间却已经反目了。这不正是重利轻义到了极点吗?由此说来,薛氏父子能够从今人的风气中自拔,还不算困难;但他们能够从自己所居住的地方的风俗中自拔,就尤其值得称赞。风俗的败坏,起初不过是一两个人倡导而已;它返回古道,起初也不过是一两个人倡导而已。夫椒的风俗到了这种地步,我不知道当初是谁倡导的;但它不能返回古道,我知道只是因为没有人倡导。假如薛翁对图南的期望,以及图南对自己的要求,今后能够继续并最终取得成功,那么乡人听到薛氏的风尚,怎么知道不会有所感发而兴起呢?这样说来,将来夫椒、五湖一带若有称道乡先生能够教化乡人的人,必定就是薛翁吧?这就叫薛翁能够自己为自己增寿,而图南能够为父亲祝寿了。○罗君八十寿序
先王所以养老者,何其厚而尊也?馈浆而酳爵,非无人也,而天子亲之;割牲而总干,非无人也,天子至,自祖焉,冕焉,而为之。天子事老者,踧踧然,如子弟之事其师,而无敢肆也。老者受天子之奉,衎衎然,如自受其子弟之奉,而无所让也。若然者,岂先王以为天下之子弟不足以尊事天下之老者,而至于以身代天下子弟之役哉?盖王化必始于孝弟,而孝弟之行于下,非自上率之不可。则尊有所伸,固不得而降;敬有所隆,古不得而杀也。周衰而此礼废矣。綘县老人有白首而从征役者,虽洙泗礼义之乡,至于龂龂然,少肩其老,老下其少,而莫之正也。由此言之,则自诸侯之国,乡党之间,亦不复知齿之可贵矣,而况于朝廷之上哉?嗟乎!王教兴,则老者尊于朝;王教废,则老者不得尊于乡。盖其势之使然欤?老者于古今,诚未有以异也,尚不能不随世为贵贱如此,而况于怀珍抱器之士,又安得不贵于古而贱于今也欤?此君子所为深叹乎古今之际也。夫后世天子之势益尊,而欲其屈体以事匹夫之老者,如古之时,其势诚必不能然。而老者固乡人耳,以乡之少者而让乎乡之老者,使少不肩其老,老不下其少,力役劳苦先少者,饱暖安逸先老者,此不过以乡之人而让乎其乡之人耳,岂亦有不能者哉?然而自周之衰,既巳不尽然,在后世其又何说?则是老者既不尊于朝,又不尊于乡,独所谓称寿之礼,今乡人行之而不废也。夫称寿不过饮酒献酬之间,其为礼至末也。然而为子弟者曰:「吾父若兄老矣,吾酌而贺焉,可也。」为乡人者曰:「吾乡丈人老矣,吾酌而贺焉,可也。」是尚齿之遗也。以此意推之,老者其亦可以尊于乡矣。孔子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岂非饮酒献酬之间,而其俗犹有近古者欤?歙人方生大中从余游,求余文以寿其外家双。溪罗君,而余不靳为之言者,以为是尚齿之遗风,俗之近古者也。君本衣冠之后,而隐于商,梁、宋、吴、楚,舟车之辏,无所不游,四方名士,无所不交。及其晚年,息机以归,老萧然一室,若不知有门外事者。盖方生之语君如此,则固老而有行者欤?吁!有如君者,以生于古而亲遇三王之盛,安知其不在祝鲠、祝噎之列也欤?柰何使君尊于乡而巳也?然而吾犹幸君之尊于乡也。
○李封君七十序【代人作】
古今语父子之盛者,必推蜀陈氏。自文惠公既登将相,两兄弟亦为大官,至尊重而其父秦公是时尚无恙。每秦公与客坐,则文惠公兄弟左右侍立,坐客局蹐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儿子辈耳。”今副使五石李侯出,则提方寸之印,专制一道,数千里之地,操纵予夺,在其手中,而匍匐十余州郡县,绾绶束带之吏,呼吸十余万,乘城守障虓雄之士,鞭笞深箐绝峒,鸟言兽面之蛮夷,而莫不如志。四方之望之也,虎峙而岳耸。其入则奉怡斋封君于内,帣鞴而鞠?月丞邑?献浆而酳爵,伛偻而候起居,欵密而承色语,宛转嬉歔于尊俎祍席间,若婴儿孺子然。此其事与陈氏何异?虽侯之禄位勋业,其后来未知与文惠公孰上下,而封君之寿考荣遇,则既巳无歉于秦公。封君与秦公又同为蜀人,盖历四五百年,而两家父子起而相望于岷峨大江之间,嘻!何其奇也!然史称文惠公居官有节槩,不妄进取,自为小官积十余年不调,百寺翕然以恬静归之。而文惠出入内外,历典方镇,其在官虽以精严立事,而其意要归于忠厚,未尝按黜一下吏,人以为得于秦公之教为多。李侯自兵曹主事为御史,前后郎署十余年,较其资与望宜在台省,而侯逡廵出就方镇,其故寮多至公卿者,而侯坦然无几微不平见乎色词,此其与沾沾竞于势利者远甚。侯尝以御史廵江南,又廵闽,所居虽以宪度从事,而温厚专大,未尝作威福以捃摭刻峭为能。及为副使,则益镇以清静,数千里内吏承宁一之化,民荷悃愊之仁,军戴醪纩之赐,而蛮夷亦息戈负耒,喁喁然自向于亭徼之外。然则侯之行已莅官,大率有似乎文惠公,而禄位之同不同,有不足论者。至于封君之教其子,虽非外人之所得闻,然亦知其大率无以异于秦公之所以教也。于是封君年七十有二,余父与侯为同年封君,余大父行也。道远不能走贺,堂下嘻!倘体得走贺堂下,而见侯之侍立左右,将有局蹜求去,如秦公之者乎?
○陈封君六十寿序【员外崇庆之父】
译先王用来奉养老人的礼制,何其厚重而尊崇啊!进献浆饮、奉上酒爵,不是没有人可以做,但天子亲自去做;宰割牲畜、执持盾牌,也不是没有人可以做,但天子到场,亲自从祖庙开始,戴着冕亲自举行。天子侍奉老人,恭敬谨慎,如同子弟侍奉老师,不敢放肆。老人接受天子的奉养,欢悦自得,如同接受自己子弟的奉养,而不推辞。这样,难道是先王认为天下的子弟不足以尊敬侍奉天下的老人,所以才亲自代替天下子弟服役吗?大概王道教化一定从孝悌开始,而孝悌在下民中实行,若没有上位者率先示范便不可能。因此尊崇之情既有所伸张,就不能降低;敬意既有所隆盛,古代也不会削弱。周朝衰落以后,这种礼制废弛了。绛县有老人头发全白还跟随出征服役;即使在洙泗这样的礼义之乡,也到了年长者和年少者争执不休、年轻人不肯承担老人的劳役、老人反而屈居年轻人之下,却没有人纠正的地步。由此说来,从诸侯国到乡党之间,也不再知道年龄值得尊重,更何况朝廷之上呢?唉!王道教化兴盛,老人就在朝廷受到尊敬;王道教化废弛,老人连乡里也不能受到尊敬。大概是形势使然吧?老人无论古今,本来确实没有什么不同,却尚且不能不随时代而有贵贱之别,何况那些怀抱珍贵才德和本领的士人,又怎能不古代受尊重而今日被轻视呢?这是君子在古今交替之际深深叹息的原因。后世天子的权势越来越尊贵,要他屈身侍奉平民中的老人,像古代那样,形势确实不可能做到。然而老人本来就是乡人;让乡里的年轻人礼让乡里的老人,使年轻人不让老人承担劳役,老人不屈居年轻人之下,劳力辛苦的事先由年轻人做,饱暖安逸的事先让老人享受,这不过是让乡里的人礼让乡里的人罢了,难道也有做不到的吗?可是自周朝衰落以后,已经不能完全做到;在后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老人既不能在朝廷受到尊敬,也不能在乡里受到尊敬,只有所谓称寿之礼,如今乡人还实行而没有废止。称寿不过是在饮酒献酬之间行礼,礼节是最末等的。然而做子弟的说:“我的父亲、兄长老了,我斟酒祝贺他,是可以的。”乡人说:“我乡里的长者老了,我斟酒祝贺他,是可以的。”这还保存着尊重年长者的遗风。由此推求其中的意义,老人也还是可以在乡里得到尊重的。孔子观察乡饮酒礼便知道王道很容易实行,难道不正是因为在饮酒献酬之间,风俗还保留着接近古代的地方吗?歙人方大中跟随我游学,请求我写文章为他的外祖父双溪罗君祝寿。我不吝惜为他写这篇文章,是因为这件事保存了尊重年长者的遗风,是风俗接近古代的表现。罗君本是衣冠世家之后,却隐身于商界;梁、宋、吴、楚之间,凡舟车汇聚之处没有不游历的;四方名士没有不结交的。到了晚年,他收敛机心归来,老年寂寥地居住在一室之中,仿佛不知道门外还有世事。方生这样谈论罗君,那么他本来就是年老而有德行的人吧?唉!像罗君这样的人,假如生在古代,亲自遇到夏、商、周三王的盛世,怎么知道不会列在祝鲠、祝噎之礼的受尊者之中呢?为什么竟只让罗君在乡里受尊敬呢?然而我仍然庆幸罗君能够在乡里受尊敬。○李封君七十序【代人作】古今谈论父子关系美盛的,必定推重蜀地陈氏。自文惠公登上将相之位后,他的两个兄弟也做了大官,地位极其尊贵,而他们的父亲秦公当时还健在。每当秦公与客人坐着,文惠公兄弟便在左右侍立,客人局促不安,要求离去。秦公笑说:“这不过是我的儿子们罢了。”如今副使五石李侯出任官职,手持方寸之印,独自统制一道,数千里土地的操纵、赏罚都在他手中;十多个州郡县的官员匍匐听命,系绶束带的官吏有十多万人,登城守关、勇猛强悍的士卒,深山绝谷中受其鞭笞的、说鸟语长兽脸的蛮夷,无不如他的意愿。四方仰望他,如猛虎蹲踞、山岳高耸。他入内便侍奉怡斋封君,卷起衣袖、弯腰行礼,进献浆饮、奉上酒爵,弯腰等候起居问安,亲密周到地承接父亲的神色言语,在酒席和床席之间委婉嬉笑,如同婴儿幼子一般。这件事和陈氏有什么不同?即使李侯的俸禄、地位、功业将来是否能与文惠公相比尚不可知,但封君的长寿、荣耀和待遇,已经不逊于秦公。封君和秦公又同为蜀人,相隔四五百年,两家父子在岷山、峨眉山和长江之间兴起而彼此相望,真是奇异啊!多么奇异啊!但史书称文惠公做官有节操气概,不妄求升进,任小官十多年也没有调动,百官都一致把恬淡安静归于他。文惠公出入内外,历任方镇长官,任官时虽然以精明严整办事,但心意总归于忠厚,从未考察贬黜一个下属,人们认为他大多得益于秦公的教诲。李侯从兵曹主事做到御史,前后在郎署十多年,按资历和声望本应位居台省,但李侯却迟疑退让,出任方镇;他的旧日同僚许多已做到公卿,而李侯坦然处之,脸色言语间丝毫没有不平,这与那些沾沾自喜、争逐权势利益的人相差太远。李侯曾以御史巡视江南,又巡视福建,所到之处虽依宪法办事,却温厚而宽大,从不以作威作福、搜刮苛刻为能。担任副使后,更加以清静镇守,数千里内官吏承受安宁统一的教化,百姓蒙受诚恳厚实的仁恩,军士享受酒浆衣被的恩赐,蛮夷也放下兵器拿起农具,低声相从于亭障之外。这样看来,李侯立身和任官,大体像文惠公;至于俸禄地位是否相同,便不足以议论了。至于封君如何教导儿子,虽非外人能够知道,但也可以推知,大体不会不同于秦公教导文惠公的方式。这时封君七十二岁,我的父亲与李侯是同年,封君则是我祖父一辈的人。路远不能亲自前往祝贺,只能在堂下遥想:假如我能够走到堂下祝贺,见到李侯在左右侍立,会不会像当年的客人那样局促不安、请求离去呢?○陈封君六十寿序【员外崇庆之父】
封君年六十,而王君懋中为说以赠之。其论黄冶变化,非老子事,信矣。至以老子为长生久枧之学,而谓其与吾儒不类,则亦未为得老子之精者。吾以为老子之书,其为旨也闳而奥,其象于物也曲而赜,故读之者卒未能解。然世多称老子为养生家,则不过以其玄牝婴儿之说为魏葛诸人所剿袭而云耳。若是,则以奇用兵,固当属之兵家,而翕张予取,又当为纵横家耶?然则老子之言,其亦庬矣。庄生以吐故纳新、熊经鸟伸归之彭祖,绝不及老子。其论老子闻风于古之道术,又绝不及长生吐纳事。明老子、彭祖各自为一家,不相入也。黄冶变代,非所以语老子,而长生久视,亦岂尽老子之精也哉?盖孔子西游而见老聃,有猫龙之叹,而聃之言曰:“良贾若虚,盛德若愚。”以是参之,其所著书多相贯穿出入,乃知老子之旨固在于此。至读孔子系易之谦,以为天道之所亏益,人道之所好恶,地道之所流变,鬼神之所福祸,皆不出乎谦盈二者,其于老子亦有同乎否耶?老氏长生久视之学,余不能信,而其谦虚不争、持满守柔以远祸迩福,则老氏之所长,而儒者不能易也。故尝以耳目所及质之大易,老氏所称吉凶祸福,真若执左劵以要于后者。夸诩之子,一旦逢机藉势,气满而意得,极其力之所可猎取渔夺,而穷其志之所欲驰骋矜耀,居则盛歌舞,出则侈僮骑,狼藉闾巷间。闾巷之人,曩与等夷者,莫不奔走伏谒,喘汗不暇。然曾未几而景响销歇,所谓伏谒喘汗,闾巷之人,且将徘徊乎其高台曲池之间,相与追其盛而诧乎其衰。以予耳目所及,若此者几何人矣?岂其倚伏乘际之数,物理固然而不可逃欤?其无乃骄汰盈溢,犯大易老氏之戒然后至于此欤?余观封君,其貌俛然而敕,其气蔼然而温,其里坦然而无所营,岂所谓君子终吉而持满?有道者耶?老子长生久视之学,余虽未知封君之有得焉,与否而其谦虚守柔,则窃疑其出于老子。封君,其以余言为然耶?为不然耶?
○陆慎斋先生寿序
走曩以童子侍先生,先生授之书,课之文字,观其进止动静,往往奖叹,以为远器。是时先生方日夜治经史,综百家之言,期以奋乎身而措之事业,然竟龃龉而走也。窃先生之口说数年,遂以经中第为翰林,未几而拙疾罢归。时先生尚留滞庠序中,仳走起为春坊,再罢归,而先生亦已去其业而老于家。既获拜先生于环堵间,因复思童子从游时事,奄忽二十余年,则先生既飒然成翁,而走亦且发种种矣。先生既龃龉以老,走亦旅进旅退,于是既为先生抱井渫之测,而又深以自媿,有负乎先生国士之期也。虽然,古所谓乡先生者,非其禄与位之谓也。古者耆年道艺之士,尊则为三老五更,以为王侯之师,下不失为门胥族师,以教诱化诲其乡人,是以虽居无位之地,而各有以致于用。先生志行愊实,其取与有狷士之节,今年益高,行益修,而益以信乎其乡,纵不得为老与更,其所以式是乡人,宜不在古闾胥族师之后。然则先生之自致于用,固在此而不在彼欤?且夫世固有履显赫之位,而身妾妇之行,瞿瞿然终日伺人,而目为喜戚,至于腰脊伛偻,老且疲矣,而不知止。先生少而读书,老而投间,蘧然自足于陇亩,而一无所俯仰于其外,两者相较,岂得以此而易彼?即走虽驽拙,无所树立于世,尚幸以山中余力,因先生早岁之说,以上泝古人为学之大方,冀洗涤宿愆而因淑其身。然则所以报国士之期者,固亦将在彼而不在此也。先生年六十,其子维新来请文,维新好学,能継先生之志者也。遂次其说以授维新,使持以为先生寿,而因以自朂,又以朂维新云尔。
○书水西集
译封君六十岁,王君懋中写文章赠给他。他所论黄冶变化不是老子的事情,这是可信的;但把老子说成研究长生久视之术,并认为这与儒家不同,也还没有得到老子的精髓。我认为老子的书,旨意宏大而深奥,取象于万物,曲折而幽深,所以读它的人最终不能完全理解。可是世人大多称老子为养生家,不过是因为他关于玄牝、婴儿的说法,被魏伯阳、葛洪等人抄袭沿用罢了。若是这样,那么“以奇用兵”本来应归入兵家;收缩、扩张、给予、夺取,又应当归入纵横家吗?这样看来,老子的言论也很广博。庄子把吐故纳新、熊经鸟伸归于彭祖,完全没有涉及老子;他谈论老子听闻古代道术,也完全没有涉及长生吐纳之事。可见老子、彭祖各自形成一家,彼此并不相通。黄冶变化不是用来谈论老子的,长生久视难道就是老子的全部精髓吗?孔子向西游历见到老聃,曾发出如见龙的感叹;老聃说:“优秀的商人好像空虚,盛大的德行好像愚笨。”把这些话相互参照,老子所著的书大多首尾贯通、彼此出入呼应,于是可知老子的旨意本来就在这里。至于读孔子解释《易经》谦卦的文字,认为天道的亏损和增益、人道的喜好和厌恶、地道的流行和变化、鬼神的福佑和祸害,都不超出谦与盈这两者;这和老子是否也有相同之处呢?我不能相信老氏长生久视的学说,但他谦虚不争、守满持柔以远离祸患、接近福气的道理,却是老氏的长处,儒者也不能改变。过去我曾用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事情来对照《周易》,老子所说的吉凶祸福,确实像手持左券,预先向后来索取应验。那些夸耀自得的人,一旦遇到机会、凭借势力,气势充满、心意得意,便竭尽力量搜取掠夺,满足自己驰骋夸耀的愿望;居家便大肆歌舞,出门便带着奢侈的童仆骑从,狼藉于街巷之间。街巷中原先与他们地位相当的人,无不奔走伏地拜见,连喘息流汗都顾不上。然而没有多久,他们的声势便像影子和回声一样消失;那些曾经伏拜、喘汗的人,反而将在他们的高台曲池之间徘徊,一同追忆他们的盛盛而惊叹他们的衰败。凭我的耳目所见,这样的人有多少呢?难道这就是祸福相依、乘时变化的规律,事物的道理本来如此而不可逃避吗?还是因为他们骄纵奢侈、盈满溢出,触犯了《大易》和老子的戒条,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呢?我观察封君,他相貌谦下而严肃,气度和蔼而温厚,胸襟坦荡而无所经营,难道就是所谓君子最终吉祥、守持盈满的有道之人吗?关于老子长生久视的学说,我虽然不知道封君是否有所得到,但他谦虚守柔,我私下怀疑是出自老子。封君认为我的话对吗?不对吗?○陆慎斋先生寿序 从前我还是童子时侍奉先生,先生教我读书、考核文章,观察我的进退举止,常常赞叹,认为我是可成大器的人。那时先生正日夜研究经史,综合百家学说,希望奋发自身、把所学施用于事业,然而最终仕途坎坷而归。我私下听先生讲学数年,后来凭经学考中而入翰林,不久因才拙多病而罢职归乡。当时先生还滞留在学校中,我离开后又起用为春坊官员,再次罢职归来,而先生也已经放下学业,老居家中。后来我得以在环堵之室拜见先生,因而再次想起童年从游的往事,转眼已经二十多年;先生已经飘然成为老人,我的头发也已斑白。先生仕途坎坷而老去,我也随波进退,因此既为先生抱负未展而惋惜,又深深惭愧,觉得辜负了先生把我当作国士的期望。虽然如此,古人所谓乡先生,并不是指他的俸禄和官位。古代年高而有道艺的人,尊贵的可以成为三老五更,做王侯的老师;地位低的也不会失去成为门胥族师的资格,用来教导诱发、教化训诲乡人。因此即使居于无官位之地,各自也都有施展作用的地方。先生志向品行诚实厚重,取舍具有狷介之士的节操;如今年纪更高,品行更加修养,也更加为乡里所信任。即使不能成为三老五更,他用来规范乡人的作用,也不应在古代闾胥族师之下。这样说来,先生使自己发挥作用,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那边吗?世上本来有些人身居显赫之位,身体却有妾妇般的行为,整日战战兢兢地窥伺他人,随着他人的脸色而喜忧,直到腰背弯曲、年老疲惫仍不知道停止。先生年轻时读书,年老时置身闲暇,安然自足于田亩之间,对外界没有丝毫俯仰求取;二者相比较,难道能够因为这个而改变那个吗?即使我愚钝无能,在世上没有建立什么功业,还幸而凭借山居中残余的力量,依照先生早年的教导,向上追溯古人治学的大原则,希望洗涤过去的过失,并借此修养自身。这样说来,我用来报答先生国士之期望的地方,本来也是在那边而不在这里。先生六十岁,他的儿子维新来请我写文章。维新喜爱学习,能够继承先生志向。于是我整理这些话交给维新,让他拿去为先生祝寿,同时也借此自我勉励,并勉励维新。○书水西集
华师鲁刻其父水西君所为诗文凡八卷。曩余与君同在兵曹,而君为职方郎。是时西北边数被虏,职方颇号多事。君据案草奏,或一日四五上,莫不切中机宜。每赤囊纔入,尚书立召问君,君口对甚辨,无留滞者。于是遂以才称。顷之,君坐言者所中免官,家居。而余时亦罢归,每尝候君,则见君悄然独闭一室,尽取古儒先所疏注笺纂六经文字,凡百余家,精髓糟粕咸在。所谓累世不能殚其说者,君独悉力标驳,参伍毫厘同异,要于融而联之,以上究六经之旨,而成一家之说。若小戴书,则既有端绪矣。未几而遂卒。自君居剧曹与家居治经,亦时以余力作为诗文。盖君为人劲挺有精力,其志甚锐,而用心最苦。其试于世,则欲以才具功名自振;即使枯稿山泽,亦欲自托于经术,以靳于后世。有知我者,诗文虽赡切可喜,然要非君志之所存也。顾其才既遭抑塞,而经术所著述亦未克就。是以其所志者若或靳之而泯焉无传,其非志之所存者独尚足以传于世若此。余恐读是编者,以为是足以尽君也,故为发君之平生。虽然,昔人谓容貌禄位不能动人,人安肯传其书?然则书之传者,亦往往禄位能动人者也。即如伳所传经注百余家者,虽其山泽之儒,禄位不显,则以附于六经与之并行,而人不能废之,舍是而传焉者寡矣。君既不得显于功名,而又不及托于经术,彼其泯焉无传者,则既巳矣。其所谓足传于世者,亦焉可知其何如也哉?此余所以重悲君之志而为之言者,冀后世有因余言而知君者也。
○书钱遇斋高尚卷
予自为编修罢归,是时邑中士大夫谢事而居者十数人。此十数人者,里闾丘壑,遨游燕笑之欢,日相聚也。彬彬乎有佚老之遗焉。而余适以罢归,得厕其间,时时从诸君子游目与为乐。然诸君子多以久宦致通显,而余亦逡廵郎署者数年而后归。独遇斋始挂仕籍,不赴官即解去。遇斋解官既先于诸君子,而年又最高。于是诸君子相与推而尊之,至相率为诗歌以赠,而题其卷首曰「高尚其意」,若有羡于遇斋而歉然以为不可及者。夫诸君子既巳与遇斋同其所乐而无间矣,顾若有羡于彼而不可及者,何也?夫士大夫驰骋于功名之门,而逍遥乎泉石之娱,使两者各据其方而不相为谋,则莫不皆自以为快意。然至课其盈亏倚伏之数,则泉石之士或病其枯槁,而功名之士至以为头颅可知,自悔而无所及。方遇斋之抱利器而不售,以至于老也,则诸君子亦或未始不悲其穷。然诸君子之出而手于世也,虽无穷愁抑塞之患,然而伛偻趦趄,日疲乎其形,宠辱誉毁,日鬪乎其心者,宜亦不少矣。如是者十数年,或三四十年,而后得与遇斋同其乐于此。譬如贾人岁岁出没于惊涛骇浪之中,既抵于岸而得晏然,当此之时,亦未有不自笑其税驾之晚者矣。而奚啻有羡于遇斋而已欤?然则功名之门,此遇斋之所不能与诸君子争焉者也;而泉石之娱,此遇斋所以不易其乐,而诸君子能同之于终,不能同之于始者也。《易》不云乎:「壮趾则凶,遯尾则厉。」盖言进而趋时者利于后退,而息机者利于先也。诸君子之退而息机也,比之遇斋则已后矣。矧余又误不自量,始弱冠而已得官,未既其根而繁其叶,又逡廵其间,不早自解去。则是诸君子之中,其不为遯尾者莫如遇斋,其为壮趾者莫如余也。余退则既后于遇斋,其进也又不幸而早于诸君子。噫嘻!几何而不为凶与厉之萃也欤?然犹幸得罢归,以与诸君子相从于泉石之间。虽高尚之风不可以冀矣,然庄生所谓樗栎以不材得全,余今亦庶几焉耳。
○书地理鹤冈况君卷
译华师鲁刻印他父亲水西君所作诗文,共八卷。从前我和水西君同在兵曹任职,他担任职方郎。当时西北边境屡遭虏寇,职方署事务很多。水西君伏案起草奏章,有时一天上奏四五篇,没有不切中时机和事务的。每当红色奏囊刚送入,尚书便立即召来询问水西君;他当面回答十分明辨,没有滞碍。于是他便以才干著称。不久,水西君因被言官弹劾而免官,居家;当时我也罢职归乡。每当我去拜访他,便见他悄然独居一室,把古代儒家先贤疏释、注解、笺证、纂辑六经文字的书籍全部取来,共有一百多家,精华和糟粕都在其中。对于那些所谓累世也不能穷尽其说的内容,他独自竭力标举、辨驳,参照比较细微的异同,务求融会贯通、联缀起来,以向上探究六经的旨意,形成一家之说。像小戴所传的书,他已经理出头绪。不久便去世了。水西君在繁忙官署任职以及居家研究经学时,也常常用余力创作诗文。他为人刚劲挺拔而精力充沛,志气非常锐利,用心最为艰苦。他在世上试图施展时,想凭才能和功名振作自己;即使枯槁隐居山泽,也想凭经学自我寄托,以求在后世留下名声。了解我的人知道,他的诗文虽然丰富、恳切而可喜,但终究不是他志向真正寄托的地方。只是他的才华既遭受压抑阻塞,经学方面所著述的东西也没有完成。因此,他真正的志向仿佛被什么东西压抑而湮没,无法流传;那些并非志向所在的诗文,反而还足以如此流传于世。我担心读这部书的人会以为这些就足以完全代表水西君,所以特意写出他的平生。虽然如此,古人说容貌和俸禄地位不能感动人,人们又怎么肯传播他的书呢?那么能够流传的书,往往也是因为作者的俸禄地位足以感动人。就拿我所传述的那一百多家经注来说,即使它们是隐居山泽的儒者所作,俸禄地位并不显赫,但因为依附于六经而与六经一同流传,人们不能废弃它们;抛开这一点而还能流传的,实在很少。水西君既不能凭功名显达,又没有来得及凭经学寄托自身;那些湮没而不能流传的部分,已经如此了。他所谓足以流传于世的诗文,又怎么知道究竟会怎样呢?这正是我更加悲痛他的志向而写下这些话的原因,希望后世有人因为我的话而了解水西君。○书钱遇斋高尚卷 我自从被罢免编修职务回乡时,当时县里辞官闲居的士大夫有十几人。这十几个人在乡里山野间游赏宴饮、谈笑欢乐,每天都聚在一起,文雅和美,颇有古代安享晚年的遗风。我恰好也因罢职归来,得以厕身其中,时时跟随诸位君子游览观赏,共同取乐。然而诸位君子大多因为长期做官而达到通显地位,我也在郎署中徘徊了几年才回来。只有遇斋刚刚列入仕籍,便没有赴任,立即辞官离去。遇斋辞官既早于诸位君子,年纪又最大,于是诸位君子共同推重尊敬他,甚至相继作诗歌赠给他,并在诗卷卷首题写“高尚其意”,仿佛羡慕遇斋而又惭愧自己达不到他的境界。诸位君子既然已经和遇斋同享这种乐趣而没有差别,却仿佛羡慕他而自认为赶不上,这是什么原因呢?士大夫奔走于功名之门,同时又享受泉石之间的逍遥乐趣;如果把这两者各自看作适合自己的道路而不相干涉,那么人人都会自以为称心如意。然而等到考察其中得失、祸福相依的规律,隐居泉石的人有时会苦恼于生活枯槁,而追逐功名的人甚至会认为自己的生命已经可以看见尽头,后悔时也来不及了。当遇斋怀抱才器却未能得到施展,以至于老去时,诸位君子或许也未尝不为他的困穷感到悲伤。然而诸位君子出仕而为世所用,虽然没有穷愁郁结的忧患,却要弯腰曲背、踉跄奔走,每天使身体疲惫;宠辱、赞誉、诋毁,每天在内心争斗,这些事情想来也不少。这样过了十几年,甚至三四十年,之后才得以和遇斋在这里共同享受这种乐趣。譬如商人年年出没于惊涛骇浪之中,终于抵达岸边而获得安宁;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人不会笑自己停船上岸太晚。这样看来,难道只是羡慕遇斋而已吗?那么,功名之门正是遇斋不能同诸位君子争逐的地方;而泉石之乐,则是遇斋不肯改变自己的乐趣、诸位君子只能在晚年与他共同享有而不能从一开始就享有的地方。《易经》不是说过:“脚步强壮地前进,就有凶险;退隐落在最后,就有危险”吗?这是说,积极进取、追逐时势的人适合晚些退后,而停止机心、退隐的人适合早些退下。诸位君子退下来、停止机心,比起遇斋已经晚了。何况我又错误地不自量力,刚到二十岁便已经做官,根基还没有长牢、枝叶还没有繁茂,就在仕途之间徘徊,没有早早自行解职离去。这样,在诸位君子中,最不属于最后退隐的人莫过于遇斋,最属于强行进取的人莫过于我。我退下来已经晚于遇斋,而我开始进取又不幸早于诸位君子。唉!这样距离同时遭遇凶险和危险还能有多远呢?不过我还幸运地得以罢职归来,和诸位君子一起往来于泉石之间。虽然高尚的风范已经不敢奢望了,但庄子所说的栎树因为没有材用而得以保全,我如今或许也差不多可以这样了。○给地理鹤冈况君卷题辞
叩巫卜星相堪舆之家而问焉曰吉乎?未必然也。而闻者骤然喜。叩巫卜星相堪舆之家而问焉曰凶乎?未必然也。而闻者骤然悲。则是巫卜星相堪舆常掺吉人、凶人、悲人、喜人之权,以奔走乎其人,而其人之吉凶悲喜一系于巫卜星相堪舆之口而听焉。若是何也?人情常喜希觊,秋其所不可必,而常揣摩乎其所不可知。而术家凭鬼神以自神,故多言而或信,巧发而奇中,掺希觊之心与摩揣之见而叩之,凭鬼神之人,而投之巧发奇中之说,宜其入之深也。诸家之中,其尤炽者曰堪舆,其指画天地、支离五行、八卦奇中之说尤多,而人尤尊之。堪舆家,吾不知其所始,吾意其初本以候土、验气、测量水脉以宁死者,而赞慈孝,如是而巳,盖未始有鬼荫之说也。自兹说之行,至使子孙露其先人不葬,以待吉地与吉日,致其人而不免于水火者有矣。或取土中数十年之陈胔,非有山崩水啮而好数徙之,甚者豫章、饶歙之间,盗地以葬,往往至于杀人而不止。然则堪舆家之说,吾惧其不为祥而为孽也。夫儒者之论殃庆,归之积善与恶,其说至精,犹或半半不验,验则天道之远也。而谓既朽之骨丛祸丛福,若呼谷而响答焉,其亦未必然欤?鹤冈况君,精于术而能奇中者也。曩余葬母,寔藉于君。然余之藉君,非其吉凶祸福之谓也。君间尝请文于余。呜呼!挟君之术以游于世,其有不能奔走乎其人,而其人之悲喜有不惟君之为听者欤?然则余言何能轻重君耶?君如有意乎余言也,则君其务为候土验气以宁死者,毋务为吉凶祸福以邀生者。而孝子慈孙有溺于吉凶之说,其亦以余言解之而巳矣。
○书王氏传家录后
文皇起北藩,靖内难,一时云合之士,其首功既皆裂土而王矣。其斩馘自一级以上,至于执殳、樵爨,亦莫不授武功爵,世其子孙,至万余。然王氏自长史公以儒生首事文皇于藩,至其子彦昭,两世矣。长史左右夹辅,不幸老死。及靖难兵起,彦昭寔与居守。其两世皆不可谓无功,然顾不得与一时云合之士同裂土,而又不得一介之爵以芯其子孙。若是何也?岂其翊赞于遵晦之日者不及乎?纯熙大介冖会,其居而守社稷者,固不如行而扞牧圉之为劳也欤?自汉而下,拜侯彻爵,率以战功为重。文皇之意,其或在于此欤?虽然,裂土之封,孰与诗书之泽之可以长久?使其子孙饱禄而骄佚,孰与使其子孙苦约而思以自立也?夫世禄之族骄,骄则举其累世之所遗者,或一朝而禠之。儒生之族发愤自立,则其先世虽无所遗,而犹可以自振。自国初以来,所谓世禄之族,其盛衰可数巳。而王氏子孙读书好礼,彬彬然以儒名其家者,相望而东斋公以能文,官至太常卿。东皋公克世其学,不坠厥声,其来者犹未艾也。然则儒术之与战功,王氏之所以遗其子孙与文皇之所以报王氏者,又孰多而孰少耶?于是长史公几世孙稷,纂其先人之行事,自长史公而下凡几世,题曰《王氏传家录》,盖诗书之泽在焉。余尝读唐李邺侯家传,侯遇肃宗于潜龙之时,及其起事,李郭诸人皆以百战裂土,而邺侯虽帏幄谋臣,然不得与其列,其事颇与王氏类。邺侯之子繁,积书至三万轴,而当世推其文雅,此亦偶类于王氏。且夫李郭诸人不能世其家也久矣,而邺侯之事至今独着于世者,则以家传在也。然则后有欲观王氏者,其在兹录矣乎?此稷之所为纂也。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记
◆记
重修宜兴县学记
重修泾县儒学记
重修瓜州镇龙祠记
重修解州关侯庙开颜楼记
常州新建关侯祠记
常熟县二烈祠记
零陵县知县题名记
广德州同知蔡侯政绩碑记
镇江丹徒县洲田碑记
裕州均田碑记
建陈渡石桥记
华氏义田记
救荒渰记
大观草堂记
西峪草堂记
任光禄户溪记
永嘉袁君芳洲记
吴氏墓记
休宁陈氏墓庐记
吴氏石亭埠新阡记
胡贸棺记
叙广右战功
○重修宜兴县学记
译去叩问巫师、卜者、星相家、堪舆家,问道:“是吉吗?”他们回答:“未必如此。”听见的人却突然高兴起来。去叩问他们,问道:“是凶吗?”他们回答:“未必如此。”听见的人却突然悲伤起来。这样,巫卜星相堪舆之人常常掌握着使吉人、凶人、悲人、喜人奔走听命的权力,而那些人的吉凶悲喜全都系于巫卜星相堪舆之人的一张嘴,任凭他们裁决。为什么会这样呢?人情总是喜欢希求和妄想,猜测那些不能确定的事,常常揣摩那些无法知道的事。术士借助鬼神来神化自己,所以常常夸夸其谈却有时被人相信,巧妙发言而偶然说中。他们把人希求的心理和揣测的见解结合起来加以询问,又把依凭鬼神的人引向巧言偶中之说,本来就容易使人深信。各家术数之中,最为盛行的是堪舆;它指画天地、割裂五行、八卦奇验之说尤其多,人们也尤其尊崇它。我不知道堪舆家起源于何时,我认为它起初本来只是观察土质、验证地气、测量水脉,以使死者安葬,并借此辅助孝慈而已,大概从来没有鬼神庇荫的说法。自从这种说法流行以来,竟使有的子孙让先人的尸骨暴露在外,等待吉地和吉日;也有因此使死者不得不遭受水火之灾的。有的人还取出埋在土中几十年的陈旧尸骨,并不是因为山崩水冲而屡次迁葬;更严重的,在豫章、饶、歙一带,甚至盗取土地来埋葬,往往发展到杀人还不停止。这样说来,我担心堪舆家的说法不但不能带来祥瑞,反而会造成灾祸。儒者谈论灾祸和福庆,把它们归结为积善和积恶;这种说法已经十分精微,却还常常有一半不能应验,即使应验,也只是因为天道遥远难知。至于说已经腐朽的尸骨会聚集祸福,像对着山谷呼喊便有回声应答一样,恐怕也未必如此吧?鹤冈况君精通术数,而且能够奇异地应验从前我安葬母亲,确实借助过您的力量。然而我借助您,并不是为了所谓吉凶祸福。您曾间或请求我写文章。唉!您凭借自己的术数行走于世间,难道会有不能使人奔走听命的情况吗?那些人的悲喜,难道不会只听从您的裁断吗?这样看来,我的话怎么能够轻率地评价您呢?您如果有意接受我的话,就应当致力于观察土质、验证地气,使死者安宁,不要致力于以吉凶祸福来迎合活人的欲求。如果有孝子慈孙沉溺于吉凶之说,也只愿他们用我的话来解除这种迷惑罢了。○题写《王氏传家录》后 文皇从北方藩王起兵,平定内部祸乱。当时云集响应的将士,首先建立大功的全都分封土地而称王了;即使斩杀敌人从一级首级以上,直到持矛、砍柴、做饭的人,也无不授予武功爵位,使其子孙世代承袭,人数达到一万多人。然而王氏从长史公以儒生身份首先在藩邸侍奉文皇,到他的儿子彦昭,已经两代了。长史公在文皇左右辅佐,最终不幸老死。等到靖难之兵兴起,彦昭确实参与守卫。王氏两代不能说没有功劳,但却不能和当时云集响应的人一样分封土地,也没有得到一个爵位来荫庇子孙。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他们在文皇还处于困晦之时的辅佐功劳不够吗?还是纯粹因为在国家危难时留守、守护社稷,本来就不如出征守卫边疆那样劳苦吗?自汉代以来,授侯封爵,大都把战功看得最重。文皇的用意,或许就在这里吧。虽然如此,分封土地,和诗书教泽能够长久流传相比,哪一个更好?让子孙享受丰厚俸禄而骄奢放纵,和让子孙生活困约而思考如何自立相比,哪一个更好?世代享禄的家族容易骄傲,骄傲了,就会把祖先几代遗留下来的东西全都耗尽,有时一朝之间便被剥夺。儒生家族的子孙发愤自立,即使祖先没有留下什么,也仍然可以振兴自己。自开国以来,所谓世代享禄的家族,其兴衰已经可以数清了。而王氏子孙读书好礼,文雅有礼,以儒学闻名于家族之中,代代有人;东斋公又因擅长文章,官至太常卿。东皋公能够继承他的学业,不使他的声名坠落,后来的发展仍然没有穷尽。这样看来,儒术和战功相比,王氏留给子孙的东西与文皇用来报答王氏的东西,究竟哪一种多、哪一种少呢?于是长史公的几世孙稷,编纂先人的事迹,从长史公以下共若干世,题名为《王氏传家录》,其中大概就保存着诗书教泽。我曾经读过唐代李邺侯的家传。邺侯在肃宗尚未显达时便遇到他,等到肃宗起兵办事,李光弼、郭子仪等人都凭借百战功劳分封土地,而邺侯虽是帷幄中的谋臣,却不能列入其中,这件事很像王氏。邺侯的儿子李繁,积累藏书达到三万卷,当时的人推重他的文雅,这也偶然和王氏相似。况且李、郭诸将不能使家族长久世代显贵,而邺侯的事迹直到今天独自显著于世,正是因为有家传存在。这样看来,后来想要考察王氏的人,大概就在这部录中了吧?这就是稷所编纂它的原因。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记 ◆记 重修宜兴县学记 重修泾县儒学记 重修瓜州镇龙祠记 重修解州关侯庙开颜楼记 常州新建关侯祠记 常熟县二烈祠记 零陵县知县题名记 广德州同知蔡侯政绩碑记 镇江丹徒县洲田碑记 裕州均田碑记 建陈渡石桥记 华氏义田记 救荒渰记 大观草堂记 西峪草堂记 任光禄户溪记 永嘉袁君芳洲记 吴氏墓记 休宁陈氏墓庐记 吴氏石亭埠新阡记 胡贸棺记 叙广右战功 ○重修宜兴县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