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十五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8–172 段

公讳玺,字朝信,嘉兴平湖人也。其先世徙自松江之华亭,所居南有九峰,东有盛溪,因自号峯溪道人。弘治辛酉举浙江乡试,登正德戊辰进士,除兴化知县,四年升扬州府同知,几年升南京宗人府经历,寻丁外艰,服除升山东按察司佥事,提督京畿屯饷,调云南佥事,坐抚按构怨,奏逮二司。是时公已升山西参议矣,仍落山西佥事。乙未朝觐之岁,以老罢归。最前后仕途二十八年,归十年而卒,年七十有一。嘉靖甲辰六月二日也。公为人宽厚持重,内刚外和,其所居官不择剧易,不计利害,智巧所避,毅然任之。其有蹉跌,亦不为悔。尝言:“兴利易而除害难,然除害所以兴利也。”其在兴化,兴化豪徐恩与其宗人交赂权贵猾贼,邑中恩以白衣入粟补兴化所千户,绾所印,而所中诸心芊户反悒悒出恩下不敢喘。令丞左右亦多为恩耳目者,率常把令丞阴事。令丞欲图恩,惧不能制,得反噬公。始至,恩绣胸背持剌上谒,公拒却之,然亦未遽诵言罪恩也。而邑人亦无敢告言恩者,乃稍稍以轻罪笞其一二宗人以风指百姓,百姓乃敢告恩。最后得其谋杀道姑攫财事,遂密擒恩狱中考按,尽得恩与其宗人诸不法状,因系杀恩而宗人坐死者数人,邑中为清。公始至邑,岁饥,捐公廪代民输,自是孜孜民隐,平徭清赋,养老长孤,居数年,邑以治称。□之日,邑人攀拥不得行,而徐豪家独衔公不巳。祠公云,即持金数千走京师,赂阉官瑞蕲,反其狱,且中公奏下廵盐张御史。正德时诸阉专,而瑞尤有名,所谓瑞张也。御史顾望穷索公过失,数月不得,则令公与豪家同囚系,困辱之。乃为书抵御史,其语深切抉摘御史隐曲。御史得书大惭恧,竟引疾去。后代者至踰年,其事乃白。已而为扬州府同知,扬兴化所属郡也。始御史之勘徐狱也,以属淮安守某盱眙。令某咸受赂,诡法巧诋,公罪不克至。是两人为他御史所论,公又往勘之,罪不至罢,卒从减论。后两人愧谢公,公绝口不道前事,人益以为长者。同知职清军,而军解失文据者例充军,时解人当坐者若干人,公请于上官,以为军一人则解者二人,解者军则别解者又金人矣,牵连无已。时请限以一月,首免别给文以行便。上官下其法所部郡邑为例。顷之,淮扬饥,公往赈,泰州所活凡三万余人。是时宸濠反江西,攻安庆,公奉檄守仪真,扼江之冲,捕仪宾之为谍者与其党十余人。敕旌其功。尝以佥事奉命丈皇庄草场地土,清其地之为奄戚所渔夺者,悉归之民。蓟州银冶盗啸聚千余,乘利据险为患,公摄兵备,选能吏驰上山寨,榜示祸福,各自缚诣公,公罪其首,余牒遣复业。及徙云南,分廵洱海道,丽江土官川蜀争金沙江雠杀,公会勘其事,土官以土金赂同勘者,久伺卒莫敢赂,公由此解雠,奉约束如故。大同经两乱后,卒伍骄悍,少不当意辄负怙跳踯以为常,公以山西佥事廵大同,尽心抚驭,人赖安堵。顷之,吉囊入寇,斩首多,以赞昼功赐金,自为令即力熏大豪。及在蓟州、洱海、大同倥偬,盗贼蛮夷反侧兵戈之间,而勘地土时,则尤以一文吏与貂珰肺腑争气力上下,公处之未尝不办,竟以不能俯仰故不至大官。在山西尝衣豸衣见廵按,廵按怒以为慢,已因考察中之,遂以罢。自知县徙同知,自同知徙经历,也亦坐不能曲事乡大夫之有力者,故卒为所挤。尤不喜通权贵人,为山东佥事时,以屯田居京师,久之,永嘉张公为相,故交也;同年桂公为冢宰,未尝一私伺其门,以是往往龃龉于世。至其清修之节,则人亦不得而疵也。总兵某尝间馈宝带钩,不启封而还之。云南夷俗,廵守行部辄有馈献,纳则喜,拒则疑且恚,公拒之,卒无敢疑且。恚者,大理经历以乡人故,潜置苍石文书簏中,假公移投入。公亦潜还之,不发其事。平生自俸赀外,无所取。其俸赀亦多以散诸宗姻族。卒之日,箧笥敝衣而已。性尤喜诗,自罢归居闲,则诗益多。有《云山履历稿》藏于家。公之先讳某者,居华亭,国初被荐署县学教谕。事至公之祖讳忠,自华亭徙平湖者也。父讳轩,封宗人府经历。母张氏,赠宜人。子女各一人。子植,举进士,为刑部主事。植始闻公病脾,疏请归养。归踰年而公卒,将葬,植来请铭。余以未及识公,固辞。植曰:“余先君则知子矣。先君每诵子之文,而得子之为人。恨老不及见子,此行盖先君意也。”因涕泣固请。嗟乎,余何足以辱公之知,而亦乌能有述于公也哉!于是按公之壻礼部员外郎钱萱所为状,与公所上张御史书论徐豪事,而次序之,不敢增损焉,惧失实也。铭曰:“噬嗑腊肉,或遇之毒,终利用狱。盘桓居贞,有膏其屯,卒困于臀。”呜呼!古称巧宦四至九卿,公岂其拙?我则是铭。

○运使张东洛墓碑铭

译先生讳玺,字朝信,是嘉兴平湖人。他的先世从松江华亭迁来。居所南面有九峰,东面有盛溪,因此自号峯溪道人。弘治辛酉年参加浙江乡试,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授任兴化知县;四年后升任扬州府同知,几年后升任南京宗人府经历,不久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提督京畿屯饷,调任云南佥事。因与巡抚、巡按构成怨隙,朝廷奏请逮捕二司官员。当时先生已经升任山西参议,却仍被降为山西佥事。乙未年朝觐时,因年老罢官归乡。前后仕途共二十八年,归乡十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那是嘉靖甲辰年六月二日。先生为人宽厚持重,内心刚强而外表和顺。他所任官职不挑剔事务繁简,也不计较利害;别人凭智巧所回避的事,他毅然承担。即使有所挫折,也不因此后悔。他曾说:“兴办有利之事容易,消除有害之事困难;然而消除祸害正是兴办利益的基础。”他在兴化时,兴化豪强徐恩与宗族勾结,贿赂权贵,成为奸猾盗贼。县中徐恩以平民身份纳粮,补任兴化所千户,掌握所印;而所中诸千户反而都忧闷地受制于徐恩,不敢喘息。县令、县丞身边的人也多充当徐恩的耳目,常常掌握县令、县丞的隐私。县令、县丞想要图谋徐恩,却害怕不能制服他,反而遭到他的反咬而牵累先生。先生刚到任时,徐恩穿着绣有胸背补子的官服,拿着名刺前来拜谒,先生拒绝接见,却也没有立即公开宣告徐恩有罪。县里人也没有敢告发徐恩的,于是先生先以轻罪笞打他的一两个宗族成员,向百姓暗示风声,百姓才敢告发徐恩。最后查得徐恩谋杀道姑、劫取财物的事情,便秘密把徐恩擒入狱中审讯查问,完全查出徐恩及其宗族成员的各种违法情状,于是将徐恩拘押治罪,因徐恩而被判死的宗族成员有数人,县中因此清平。先生刚到县里时,正逢年荒,便捐出公廪代替百姓缴纳赋税;从此勤勉体察民间疾苦,平定徭役、清理赋税,赡养老人、抚养孤儿,过了几年,县里以治理有方著称。先生离任那天,百姓攀扶拥抱,使他无法出行,只有徐恩一家始终怨恨先生。徐恩家人祭祀先生时,竟拿着数千金奔赴京师,贿赂宦官瑞蕲,翻改徐恩的案件,并且诬陷先生,奏请交给巡盐张御史审理。正德年间宦官专权,瑞蕲尤其有名,所谓“瑞张”就是指他。御史观望形势,极力搜求先生的过失,几个月也找不到,于是命令先生与豪强同被囚禁,备受困辱。先生便写信给御史,言辞深刻,揭露御史隐秘曲折的私情。御史得到信后非常惭愧,最终称病离职。后来接替他的御史到任,过了一年多,这件事才真相大白。不久先生任扬州府同知,扬州是兴化所属的郡。起初御史审查徐恩案件时,把事情交给淮安守某和盱眙县令某办理。二人都收受贿赂,曲解法律、巧言诋毁,使先生的罪名不能成立。这两人后来被另一位御史弹劾,先生又前去审查他们;罪行还不至于罢官,最终从轻论处。后来二人惭愧地向先生道歉,先生闭口不提过去的事情,众人更加认为他是忠厚长者。同知的职掌是清查军籍;按照惯例,丢失解送文书的人要充军。当时应当获罪的解送人员有若干人,先生向上官请求,认为一个军人需要两个解送人;解送人被充军后,又要另外派人解送,如此牵连不止。当时便请求限定一个月,首先免除此项罪责,另发文书让他们出行。上官把这项办法下发给所属郡县,作为通例。不久淮扬发生饥荒,先生前往赈济,泰州一地救活的百姓共三万多人。当时宸濠在江西反叛,攻打安庆,先生奉檄守卫仪真,扼守长江要冲,捕获充当间谍的仪宾及其党羽十多人,皇帝下诏表彰他的功劳。先生曾以佥事身份奉命丈量皇庄草场的土地,清查那些被宦官、外戚侵夺的土地,全部归还百姓。蓟州银矿的盗贼聚集一千多人,凭借利益占据险要之地为害,先生代理兵备,选派能干的官吏驰往山寨,张榜说明祸福,盗贼各自捆绑自己到先生处投案。先生只惩办首领,其余人发文遣返,使他们恢复旧业。后来调任云南,分巡洱海道;丽江土官与四川方面因金沙江发生仇杀,先生会同审勘此事。土官拿土金贿赂共同审勘的人,长期伺机行贿,最终没有一个人敢接受贿赂;先生因此解除了双方仇怨,使他们仍然遵守原有约束。大同经历两次战乱以后,士卒骄横强悍,稍有不合心意,便背弃倚恃、跳跃躁动,把这当作常态。公以山西佥事巡抚大同,尽心安抚驾驭,百姓因此得以安居。不久,吉囊入侵,公斩获首级很多,因赞助白昼作战的功劳被赐金;自任县令以来,又竭力熏陶约束豪强。后来在蓟州、洱海、大同等地,处在仓促危急、盗贼蛮夷反复和兵戈交迫之中;勘察土地时,更是凭一个文官的身份,同宦官亲信争衡较量。公处理这些事情没有不办成的,最终却因不能随俗俯仰而没有做到大官。他在山西时曾穿着獬豸服去见巡按,巡按恼怒,认为他傲慢;后来借考察把他列为不称职,于是被罢免。他由知县升为同知,又由同知改任经历,也因为不能委曲侍奉乡里的有势力者,最终被他们排挤。公尤其不喜欢结交权贵。任山东佥事时,因屯田事务住在京师;过了很久,永嘉张公任宰相,他与张公是旧交;同年桂公任冢宰,他却从未私下到桂公门前求见,因此常常与世俗发生龃龉。至于他清廉自守的操行,人们也无法挑剔。某总兵曾暗中送给他宝带钩,他没有拆封便退还了。云南夷人的风俗是,巡守官出巡各部时,往往有人馈赠;接受了他们就高兴,拒绝则怀疑并恼怒。公拒绝馈赠,最终没有人敢因此怀疑他。那个恼怒的人是大理经历,因为与公同乡,便暗中把一块苍石放在公的文书箱中,假借公文投入。公也暗中把它退还,没有揭发这件事。他一生除俸禄之外,从不取别的财物;俸禄也多分给宗族和姻亲。去世时,箱笼中只有破旧衣服而已。他天性尤其喜欢诗,罢官归来闲居后,诗作更多了。有《云山履历稿》收藏在家中。公的先祖讳某,居住在华亭,国初被荐举,代理县学教谕。传到公的祖父讳忠时,才由华亭迁到平湖。父亲讳轩,封为宗人府经历。母亲张氏,赠宜人。子女各一人。儿子张植,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张植最初听说公患脾病,便上疏请求回家奉养。回家一年多,公去世了;将要下葬时,张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因为没有来得及认识公,坚决推辞。张植说:‘我的先父却是了解您的。先父常常诵读您的文章,并由此了解您的为人;只是遗憾年老而未能见到您。这次请您撰铭,大概也是先父的意思。’于是流泪哭泣,坚决请求。唉,我哪里值得蒙受公的知遇,又哪里能够为公有所叙述呢?于是我依据公的女婿、礼部员外郎钱萱所写的行状,以及公上给张御史、论述徐豪之事的奏书,编次叙述,不敢增添或删减,因为害怕失实。铭文说:‘噬嗑卦所说的腊肉,有时会遇到毒物,最终还是利于审理狱讼。徘徊不进而守正,屯卦中有膏泽,最终却困在臀部。’唉,古人说善于钻营做官的人可以做到九卿,公难道真是笨拙吗?我因此作这篇铭文。运使张东洛墓碑铭

张公讳恺,字符之,号企斋,后更以其所居为号,曰东落。先世居江阴,至公父始徙无锡,故今为无锡人。公以成化甲辰中进士,遭父丧,服除,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守山海关。任满,改刑部主事,落职为顺德府管马通判,历东平州知州,黎平府知府,又落职家居。用言官荐,起知太原府,未任,转福建都转运盐使司运使,致仕归。凡若干年而卒,年八十有六。为人狷介,自植于不洁,一无所屑。其居官所至,公廉执法,不肯小有所诎其志。其在山海关,关故籍钱于旅人以给官用,公即移檄永平府,使量出官帑代其费,至今便之。历顺德、东平、黎平三州郡,皆有惠利在民,务先礼教而后诛罚。其自东平徙黎平也,东平人至涕泣遮道,不忍其去。公平生既不受人一介,人亦不敢轻以一介溷公。自为进士,服除赴选,邑令赆之二十金,公谢却之。其后为运使罢归,诸贾人力请致羡余九百金于公,公拒弗内也。独在东平时,受一带于郡人,太守张鄜,鄜重义人也,年九十余矣,未尝谒于有司。公去东平,独率子弟出饯,且请赠公两带,公辞不获而受其一。惟公能致鄜之出,惟鄜能致公之受,盖两相为重云。其在黎平,黎平所治苗獠,兽伏溪峝间,顽犷不可羁绁,而府治寓湖广五开卫城。诸苗入办税钱,率为官军攫取,不敢入,以是多逋课。又旧设抚苗官,苞苴黩货,大为诸苗害。公力请罢之,且移文湖广诸司,严戢官军,由是诸苗始出入城郭无所苦,而税钱得完。诸苗有仇杀,积十余年不解者,公与刻日为盟,遂解去。自是贤声着蛮中。在运司,公清如州郡时,钤束贵势,人不得占盐。公虽以廉干强直为上下所快,亦以此取嫉于人,故屡奋而屡蹶。其自刑曹而出顺德也,坐中官罗织,诸曹或谓公居曹未久,可自白,公曰:“诸昔皆无辜,我何用独免为?”在黎平,上官以不时。谒为咎,然竟不往,因龃龉,力请谢病。值阉瑾怒,罚米夺官,则又蹶。在运司为忌者所论,则又蹶。硁硁不肯少贬,而世遂亦不能容。公然其忠信着乎其官,靖节孚乎其乡,则虽嫉公者,固亦不得掩也。公壮岁严毅,晚更益以宽和,绝声色、绮丽、博奕之好。罢归三十余年,未尝一诣公府。里人高其义,有曲直多就公决。公死时,箧中无一金之积。尝有盗夜突入其室,发箧空无所得,怏怏去。公为诗识之曰:「平生不受一文贿,垂老犹疑千镪藏。」所著有诗文若干卷,及《备遗录》《补赞四臣事》《评螾窍余音》诸书,共若干卷,藏于家。张氏先世皆不仕,而公父襸以公故赠奉议大夫,娶于邓,而生公。自公之存,诸子诸孙巳至二十余人,惛为儒,称其家风。其详在状志中。公卒于嘉靖戊戌五月八日,次子塘等将葬公于万安乡之新阡,启公配过华二宜人之兆合焉,而以墓道之碑请于余。余昔读贡禹有言:「居官而致富者为雄桀,处家而得利者为豪隽。」夫汉之俗尚近古,然已如此,又何责于后世之靡靡者乎?以余耳目所见闻,有不胜可慨者也。然则铭公其可辞?铭曰:世下而趋纯,白日渝皦皦。张公洁志励行,始官刑曹,值阉见倾,与僚同祸而不自明,骯脏独信,遂与世屯。既奋而飞,复曳其轮。好公嫉公,世有千态,惟公抗节,终始一槩。公归于家,四壁故庐,闭门终日,左图右书,繁华满前,公一不好,枵然空箧,为盗之笑。三十余年不出户庭,乡人慕公曰:「此典刑。」乡人慕公,曲直就辨;缙绅慕公,罕见其面。如公笃行,今也则亡。刻辞于墓,以愧墨夫。

○吏部郎中薛西原墓志铭【通篇从着书立论】

译张公名恺,字元之,号企斋,后来又以居所作号,称东落。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江阴,到父亲这一代才迁到无锡,所以如今是无锡人。公在成化甲辰年考中进士,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镇守山海关。任期届满,改任刑部主事,降职为顺德府管马通判,历任东平州知州、黎平府知府,后来又被降职,居家闲住。因言官推荐,起用为太原府知府,尚未赴任,转任福建都转运盐使司运使,退休归乡。过了若干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他为人耿介,自守清白,对不洁之事一概不屑。他任官所到之处,都公正廉洁、执法严明,不肯稍稍屈抑自己的志节。在山海关时,关上原来向旅客征收钱财,以供官府使用;公立即发文给永平府,让府中从官库拨款代替这项费用,直到今天仍使人便利。他历任顺德、东平、黎平三州府,都给百姓留下恩惠,办事总是先推行礼教,随后才使用刑罚。他从东平调往黎平时,东平百姓流泪拦道,不忍他离去。公一生连一文钱也不接受别人的馈赠,别人也不敢轻易拿一文钱来玷污公。他考中进士、服丧期满赴吏部候选时,县令赠给他二十两金子,公谢绝不收。后来他任运使罢官归乡,众商人竭力请求把九百两羡余金送给公,公拒绝,不肯收进来。只有在东平时,接受过郡人送的一条带子。太守张鄜是重情义的人,年已九十多岁,却从未拜见有司。公离开东平时,他独自带着子弟出来饯行,并请求赠给公两条带子;公推辞不得,便接受了一条。只有公能够使张鄜出门,只有张鄜能够使公接受馈赠,大概是两人彼此敬重吧。他在黎平时,黎平所辖之地居住着苗獠,像野兽一样伏处在溪谷山洞之间,顽强粗野,无法拘束;而府治寄驻在湖广五开卫城。各部苗人进城办理税钱时,往往被官军抢夺,不敢进城,因此拖欠赋税很多。又有旧设的抚苗官,收受贿赂、贪污货财,给各部苗人造成很大祸害。公竭力请求裁撤他们,又发文给湖广各司,严令约束官军;从此各部苗人开始出入城郭而不受困扰,税钱也能够缴清。苗人之间有因仇杀而十多年不能解开的案件,公与他们约定日期结盟,终于使双方和解。从此公的贤名在蛮地传扬开来。在运司时,公像治理州郡时一样清廉,约束权贵势力,不让人侵占盐利。公虽因廉洁能干、刚强正直而受到上下称快,也因此被人嫉恨,所以屡次奋起又屡次受挫。他从刑部出来任顺德时,因宦官罗织罪名而获罪,各司官员有的说公任职不久,可以自行申辩;公说:‘那些人过去都无罪,我为什么偏要独自免罪呢?’ 在黎平时,上司以他没有按时拜谒为过失,他最终还是不去,因此发生龃龉,便竭力请求以病辞职。正逢阉宦刘瑾发怒,罚米并夺去他的官职,他又一次受挫。在运司又被嫉妒他的人弹劾,于是再次受挫。他拘守原则,不肯稍稍贬损自己,世俗便终于不能容纳他。然而他的忠信确实彰显于任职之处,他的清正节操也确实取信于乡里;所以即使嫉妒他的人,也终究无法掩盖这些事实。公壮年时严肃刚毅,晚年更加宽厚平和,完全断绝声色、华丽、赌博游戏之好。罢官归乡三十多年,从未到过官府一次。乡里人尊重他的义行,有曲直争讼的事多到他那里裁决。公去世时,箱子里没有积存一两金钱。曾有盗贼夜里突然闯入他的房间,打开箱子却一无所获,怏怏离去。公作诗记下此事:‘平生不受一文贿,垂老犹疑千镪藏。’著有诗文若干卷,以及《备遗录》《补赞四臣事》《评螾窍余音》等书,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张氏祖先世代都没有做官,父亲襸因公的缘故被赠奉议大夫,娶邓氏,生下公。公在世时,子孙已达到二十多人,皆从事儒业,足以称道其家风。详细情况载在行状和墓志中。公卒于嘉靖戊戌年五月八日,次子张塘等将把公安葬在万安乡的新墓地,启开公的配偶过华二宜人的墓穴与之合葬,并请我撰写墓道碑文。我过去读贡禹的话:‘做官而致富的人才算豪杰,居家而获利的人才算豪俊。’汉代的风俗还接近古代,尚且已经如此,又怎么能责备后世那些委靡不振的人呢?以我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有许多事情实在令人感慨不已。既然如此,为公作铭难道还能推辞吗?铭文说:世道衰败而人趋向淳厚,明亮的白日也逐渐失去光辉。张公洁净心志、砥砺操行,起初任刑部官,遭到阉宦倾陷,与同僚一同受祸,却不自行申辩;正直而独自守信,于是与世道一同困顿。既曾奋起高飞,又被拖住车轮。喜欢公的人、嫉妒公的人,世间有千般姿态;只有公坚持节操,始终如一。公归居家中,四壁仍是旧屋,整日闭门,左边是图,右边是书;繁华摆在眼前,公一概不喜欢,空空的箱子反倒成为盗贼的笑柄。三十多年不出门户,乡人仰慕公说:‘这就是可以作为法式的人。’乡人仰慕公,有曲直便来请他辨明;士绅仰慕公,却很少能见到他的面容。像公这样笃实修行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把这些铭辞刻在墓上,用来使那些热衷文墨而不守德行的人感到惭愧。吏部郎中薛西原墓志铭【全文从著书立论】

西原先生姓薛氏,名蕙,字君采。先生悯学者漓于多岐,作《约言》。学者执言诠以求见圣人之心,而不能自见其心也。作《五经杂说》,方士穿凿乎性命之外,而不知养性之为养生也。世儒泥象于有无之内,而不知无为之为有为也。作《老子解》。先生之学无所不窥,不名一家。中岁始好养生家言,自是绝去文字,收敛耳目,澄虑默照。如是者若干年,而卒未之有得也。久之乃悟曰:此生死障耳,不足学。然因是读《老子》及瞿昙氏书,得其虚静慧寂之说,不逆于心。巳而证之六经及濂洛诸说。至于《中庸》“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曰:“是矣,是矣。”故其学一以复性为鹄,以慎独为括,以喜怒哀乐未发为奥,以能知未发而至之为窍。自是收敛耳目,澄虑默照。如是者又若干年,而后信乎其心。其自信之确也,而后着之于书。呜呼!心学之亡久矣,有一人焉倡为本心之说,众且哗然,老佛而诋之矣。学者避老佛之形而畏其景,虽精微之论出于古圣贤者,且惑而不敢信矣。先生直援世儒之所最诋者以自信而不惑,其特立者欤?先生少尝刻镂于诗,世绝喜其工。今所传《西原集》者,其少作也。既有志于道,则弃不复为,虽为之亦绝不较工与否。然《西原集》世争慕效之,《而约言》《老子解》好者希矣。先生以正德甲戌举进士,授刑部主事,病免。起为刑部主事,以才调吏部主事。嘉靖中,先生在吏部,历考功司郎中而罢。后十八年辛丑正月九日,以病卒于家,年五十有三。其罢也,坐论大礼。先生自为刑部时,值武庙南狩,抗疏谏,祸叵测。先生晏然后大礼之议起,乃撰《为人后解》《为人后辨》,奏入,下狱。巳而复其官,然已为权贵人所不释矣。巳而竟主给事中某构先生罪,先生上书讼,坐是罢。后所构事解,吏部数移文促先生赴官。时权贵人且张甚,曰:“是可褰裳而蹈渊也哉!”竟屡荐。不复起。先生貌臞气清,行已素峻洁。其才虽高,然坦易洞朗,破去厓岸。豪杰皆慕与之交,其庸众亦无所嫉者。独以一二权贵人故,至一斥遂不用。先生方且艺圃灌花,澹如也。居乡绝不肯为人干请。至戚里有疾,亲为之检方制药。尝脱绵袄施冻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济之?」曰:「吾不愧此心耳。」始号西原居士,后扁其斋曰大宁斋,更号大宁斋居士,而世犹称西原先生云。薛氏故隶偃师,国初以戍武乎,遂为毫人。祖琇,父封吏部主事曰镒。自封主事君而上,皆不显然。世推长者。妣杨安人,生三子,先生其仲也。与其季萱皆无子,而伯兄兰有一子曰存。先生与兰友爱甚,其没也,兰为之经纪其丧。将葬先生于亳城南先茔之次,而缄其遗书请铭于余。无何,兰使人来速釸咀,告葬期曰:「卒之岁某月某日近矣。」曩先生尝寓书于余,叩以致虚极守静笃与未发之中其旨同异。余未及复,请于先生也。窃妄意之:「寂而未尝无,感而未尝有,吾儒之所指为中也乎?内有键而不出,外有扞而不入,老氏之所指为虚静也乎?」以是复于先生,先生其许我哉?虽然,先生之注老子,则可谓得其髓者矣。乃窃取先生之意而为之铭曰:「在昔老聃握玄化枢,人皆竞巧,巳独若愚。吾师叹焉,其犹龙乎?棼棼末学,枝叶日繁,岂不莞然而拨其根?维聃之生,寔是谯亳。寂寥至今,西原有作,闭户独窥,微言五千。参诸孔庭,获我同然。孔曰未发,聃曰静虚。立教有二,其究岂殊?譬如入海,所贵得珠。其所从入,孰一其途?自是反躬,精思力践,默然一悟,与天游衍。亳之南墟,有郁其坟。呜呼西原,其尚何存?」

○吏部郎中林东城墓志铭

译西原先生姓薛,名蕙,字君采。先生怜悯学者因学说分歧太多而流于浅薄,于是作《约言》。学者拘泥于文字训诂来寻求圣人的本心,却不能亲自发现自己的本心,于是作《五经杂说》。方士在性命之外穿凿附会,却不知道涵养本性就是养生,于是作《老子解》。世俗儒者拘泥于有无的外在形象,却不知道无为本身就是有为,于是作《老子解》。先生的学问无所不窥,不专属于任何一家。中年以后才开始喜爱养生家的言论,从此断绝文字学问,收敛耳目,澄清思虑,默默观照。这样过了若干年,却始终没有得到什么。过了很久才醒悟说:‘这只是生死的障碍罢了,不值得学习。’然而因而阅读《老子》和瞿昙氏的书,领会了虚静、智慧、寂灭的学说,心中并不抵触。后来又用六经以及濂洛诸家的学说来验证它。读到《中庸》‘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时,说:‘对了,就是这个!’因此他的学说以恢复本性为目标,以慎独为纲领,以喜怒哀乐尚未发作的状态为奥妙,以能够认识并达到未发之境为关键。从此收敛耳目,澄清思虑,默默观照。这样又过了若干年,然后才真正相信自己的心。他对自己的信念确立无疑以后,才把它写入书中。唉!心学衰亡已经很久了,有一个人倡导本心之说,众人便喧然反对,说这是老氏、佛氏的学说而加以诋毁。学者躲避老佛学说的外在形迹,又害怕它们的影响,即使是出自古代圣贤的精微论说,也将因疑惑而不敢相信。先生偏偏直接援引世俗儒者最为诋毁的学说来坚定自己的信念而不受迷惑,这难道不是特立独行吗?先生年轻时曾经精心雕琢诗文,世人极其喜欢它的工巧。后来既然有志于道,便放弃诗文,不再创作;即使写作,也完全不计较工巧与否。然而世人争相仰慕摹仿《西原集》,喜欢《约言》《老子解》的人却很少。先生在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因病免职。后来起任刑部主事,又因才干调任吏部主事。嘉靖年间,先生在吏部历任考功司郎中后罢职。此后十八年,辛丑年正月九日,因病卒于家中,享年五十三岁。他罢职,是因议论大礼获罪。先生任刑部时,适逢武宗南巡,便上疏直言进谏,祸患难以预料。先生晚年时大礼之议兴起,于是撰写《为人后解》《为人后辨》,奏疏上呈后被下狱。不久恢复官职,但已经被权贵记恨,不能释怀。后来终于由某给事中主持罗织先生的罪名,先生上书申辩,因此获罪罢职。后来所罗织的事情被查清,吏部多次发文催促先生赴任。当时权贵势力正盛,有人说:‘这岂不是要撩起衣裳跳进深渊吗?’先生最终虽屡次被推荐,却再也没有起用。先生相貌清瘦,气质清正,操守一向严峻纯洁。他才华虽高,却坦率平易、通达明朗,抛弃了矜持的界限。豪杰都仰慕而愿同他交往,庸常之人也没有嫉恨他的理由。只是因为一两个权贵,竟至于一经斥退便不再任用。先生当时正在园中灌花,神色淡然。他居住乡里,绝不肯替人托请求情。亲戚中有人生病,他亲自为其查验药方、配制药物。曾经脱下棉袄施给受冻的人。有人说:‘哪里能救济每一个人呢?’他说:‘我只求不愧对这颗心罢了。’起初号西原居士,后来把书斋题为大宁斋,改号大宁斋居士,但世人仍称他为西原先生。薛氏原来隶属偃师,国初因充军戍守武地,遂成为亳人。祖父薛琇,父亲封吏部主事,名镒。自封吏部主事的父亲以上,世代都不显达,但在乡里被推为长者。母亲杨氏,封安人,生三个儿子,先生排行第二。他与弟弟萱都没有儿子,长兄兰有一个儿子名存。先生与兄长薛兰友爱非常深厚,先生去世后,薛兰替他料理丧事。将要把先生葬在亳城南祖坟旁边,薛兰封缄先生的遗书,请我撰铭。不久,薛兰派人来催促并告知下葬日期:‘去世那年某月某日就近了。’从前先生曾写信给我,询问‘致虚极、守静笃’与‘未发之中’的旨意是否相同。我来不及答复,想请教先生。我私下妄自揣测:‘寂静而从来不是空无,感应而从来不是实有,这大概就是儒家所说的中吧?内在有门闩而不向外开启,外物有屏障而不能进入,这大概就是老氏所说的虚静吧?’我便据此答复先生,不知先生会赞同我吗?不过,先生注解《老子》,可以说已经领会了其中的精髓。于是我私下取用先生的意思作铭:‘从前老聃掌握玄妙变化的枢机,人人争相炫巧,只有他独自像愚人。我的老师感叹道:他莫非就是龙吗?纷乱繁杂的末流学说,枝叶日益繁多,难道不可以微笑着拨开枝叶、追究根本吗?老聃出生在谯、亳一带。寂寥至今,西原先生有所著述,闭门独自窥探,探究五千言的微妙言辞。把它与孔门学说参照,发现其中有与我相同之处。孔子说未发,老聃说静虚。立教虽有两种,它们的归宿难道不同吗?譬如进入大海,贵在取得珍珠;进入的路径各不相同,谁能说道路只有一条?从此反躬自省,精心思考,努力践行,默然间有所领悟,与天地一同自在运行。’ 亳城南面的荒地上,有一座高大的坟墓。唉,西原先生,如今还能留下什么呢?吏部郎中林东城墓志铭

呜呼!吾友东城林君,古所谓敦行君子也。纷华盛丽,耳目之好,一不腻乎其外;獧巧慧辨,机智之习,一不钩乎其心。洁以律乎其身,一束修之问,畏之若苞苴然;谦以裕秋,其人一舆台之贱,接之若宾友然。行必惬乎人之所安,故不为嵬崖崭嶻之行;言必衡乎力之所抵,故不为要眇浮阔之言。嘉靖辛丑十一月二十日,以吏部文选司郎中卒于京师,年四十有四。出其橐,得银四两,不能棺。其寮友为之棺以归,归不能葬。郡守朱君、州守黎君赙之钱以葬,而黎君又使君之友陆位等状君之行,来请铭。朱君、黎君,君在文选时所选廉平吏治其乡者也。君讳春,字子仁,始号方城。以其先福建福清县方城里人,后改东城。祖讳某,父讳宏,母某氏。自君几世而上有讳闰者,始自福清以从戎隶泰州守御所,故君为泰州人。林氏自徙泰州,未有以儒显者,为儒自君始。后君贵,始赠其父宏为吏部文选司主事,而封母某氏为太安人。君始以窘故,几废书者屡矣。君读书居常,以竹筩注膏,系衣带间,惟所适则出膏于筩,燃火读书。君父为漕卒,君又独与母妻织屦,织屦读书,率以夜不睡。尝日中不能炊,贳米于邻不得,君行歌自若,家人颇非恠之。君自若,君是时坚苦已如是。已而受学于知州王君某,与其乡先生王君汝止。两王君故王阳明先生弟子,君因此始闻致良知之说,则心喜之。至夜中睡醒,无人处,辄啧啧自喜不休,遂欲以躬践之。则日以朱墨笔点记其意向,臧否醇杂以自考镜人之,乃悟曰:此治病于标者也。于是骎骎有意乎反本矣。戊子举乡试,壬辰举会试第一,登进士第,选户部广西司主事,调礼部主客司主事,又自礼部调吏部文选司主事。吏部故矜厓岸,锁门谢宾客,虽亲故人不往拜,示自尊重。而吏部以提热柄,故虽诸寮中率自羯羠。相猜抵君,色温气柔,不以行能先人。其在诸寮中,悛悛下之唯谨;其在同志中,虽其名位绝不相埒者,悛悛下之唯谨。门无留宾,日旰出部,则徧走剌答诸宾客,或罗致诸宾客,讲学意烝烝如也。诸宾客人人自以林君亲已,其尤厚者则相与挟衾被栉具往宿观寺中,讲学竟夕以为常。后为郎中,官重益多事矣,然犹如此。以此,诸寮中虽其志行与君绝不入者,亦谓君长者,不复猜也。而善类因君以联者为多。君【提】自束发至盖棺,未尝一日不讲学。然君本以长厚清苦绳墨自立,其于学也,亦因其质之所近。君为主事,是时缙绅之士以讲学会京师者数十人,其聪明解悟能发挥师说者,则多推山阴王君汝中;其志行愊实则多推君与吉水罗君达夫。罗君于朋友中最沉密矣,然君犹面疵罗君,以其露才也。君之自敛可知巳。王君汝中洒落,而君小心周慎,画尺寸不敢失。两人操行不同,然君独心敬王君。为主事久之,转验封员外郎,已而调文选司员外郎。居一年,母安人病瘫卧,君谢病归养。君居乡则益悛悛谨甚,如故儒生时,家无一钱,亦不以取于人,家有一钱亦必以施于人。侍母安人病,病少间则出寓故所读书处万寿宫者,与其故时友人及乡之后生讲学,以其间走安丰就其故师王君叩所疑义,每往必喜幸以为闻所未闻。君于师推王君汝止,于友推王君汝中。君居官有未识王汝止者,君与之言必曰:“吾师心斋说如是。”君居乡有未识王汝中者,君与之言必曰:“吾友龙溪说如是。”居久之,赴官补稽勋郎中,调文选郎。君自为吏部主事,泰州守某黩而虐,君请于尚书黜之。泰君乡也,尚书趦趄曰:“某未有劾者,柰何?”君曰:“不实则罢。”主事遂以其人调边地。顷之,南御史劾章至,则其人也,竟黜之。后君赴官泊淮,淮守某以次谒诸过。客舟始及,君供张又薄,若不知君为吏部者。后淮守入觐,考下当远调,君为稽勋郎,具白尚书,以过淮事,荐其廉静,恳乞留之,更得调永平内郡。二者其一,远嫌者不敢为,其一怙势者不能为,而君为吏部若此。然君长者,常护人短,其请黜泰州守事,则尤为君所难。君既长选事,益思荐进贤人,慎择监司,未令洗刷奉其职。然事有曳掣,或不能尽如所欲为,则君自谓曰:「选曹之职,欲上通于君与相冢宰之心,下通于选人与天下人之心。相冢宰之心,未必选人与天下人之心;选人与天下人之心,未必相冢宰之心。选曹居其闲,欲两合焉,难矣。」

译唉!我的朋友东城林君,就是古人所说的笃实行持的君子。纷华盛丽、供耳目享受的事物,一点也不能使他沉溺于外物;机巧聪慧、善于辩说的习气,一点也不能诱动他的内心。他以洁身自律,别人只要问及一束干肉这样的微薄礼物,他便像害怕贿赂一样畏惧;他以谦逊宽厚待人,即使是地位低贱的仆役,也像宾客朋友一样接待。做事一定合乎人们所能安然接受的范围,所以不作高峻险绝的行为;说话一定衡量自己能力所能达到的程度,所以不说幽微浮夸、空泛宽大的话。嘉靖辛丑年十一月二十日,任吏部文选司郎中时卒于京师,享年四十四岁。打开他的行囊,只有四两银子,连棺材也置办不起。同僚替他买棺材送回家,回家后又无力下葬。郡守朱君、州守黎君资助钱财为他下葬,黎君又让林君的朋友陆位等人为他写行状,来请我撰铭。朱君、黎君,都是林君在文选司任职时选拔的、在他们家乡廉洁公正而有政绩的官吏。君名春,字子仁,起初号方城;因为他的祖先是福建福清县方城里人,后来改号东城。祖父名某,父亲名宏,母亲某氏。林氏往上几代有一位名闰的祖先,最初从福清从军,隶属于泰州守御所,所以林君是泰州人。林氏迁居泰州以后,从来没有人凭儒学显达,以儒业出名从林君开始。后来林君显贵,才追赠父亲林宏为吏部文选司主事,封母亲某氏为太安人。林君早年因家境困窘,多次几乎要放弃读书。他平时读书,用竹筒盛灯油,系在衣带上,走到哪里需要读书,便从筒中倒出灯油,点火读书。他父亲是漕运士卒,林君又独自和母亲、妻子织鞋,一边织鞋一边读书,常常整夜不睡。曾有一天中午家里无法做饭,向邻人赊米也没有成功,林君却边走边唱,神态自若,家人很不理解。林君仍然自若,他当时的坚苦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后来他向知州王某和乡先生王汝止求学。这两位王先生都是王阳明先生的弟子,林君因此开始听到‘致良知’的学说,内心十分喜悦。夜半睡醒后,四下无人,他常常啧啧自喜,久久不能停止,于是想亲身实践这种学说。每天用朱笔、墨笔点记自己的意向,记录纯杂和是非,以此考察、鉴照自己,后来悟到:‘这只是从表面治疗疾病。’于是渐渐有意于返本求源。戊子年考中乡试,壬辰年会试考取第一名,登进士第,选任户部广西司主事,调任礼部主客司主事,又从礼部调任吏部文选司主事。吏部向来矜持自守,关门谢绝宾客,即使亲友也不去拜访,以表示自尊。吏部掌握选拔官员的大权,所以各位同僚大多彼此猜忌、相互排挤。林君神色温和、气度柔顺,不以才干胜过别人;在同僚中,总是恭敬谨慎地谦下待人;在志同道合者中,即使对方的名位远不如自己,也同样恭敬谨慎地谦下待人。他家门前不留宾客,傍晚离开吏部后,便到处拿名帖答谢各位宾客,或邀请他们来家中,讲学之意始终十分热烈。每位宾客都认为林君亲近自己;其中关系最深厚的,便一起带着被褥和梳洗用具,到寺观中住宿,整夜讲学,成为常事。后来林君任郎中,官职更重要、事务也更多了,却仍然如此。因此,同僚中即使有些人的志向操行与林君完全不同,也都称他为长者,不再猜忌他。善类之士因林君而联结起来的很多。林君从束发到去世,从未有一天不讲学。然而林君本来以厚道清苦、自守规矩立身,他的学问也依据自己天性的所长而发展。林君任主事时,士绅中因讲学而聚集京师的有几十人;其中聪明颖悟、能够阐发老师学说的,大多推重山阴王汝中;志向操行诚实笃厚的,则多推重林君和吉水罗达夫。罗君在朋友中是最为深沉缜密的了,但您还当面指责罗君,因为他显露才华;由此可知您自我收敛到了什么程度。王君汝中洒脱旷达,而您谨慎周密,连尺寸之差也不敢有所失误。两人的操行不同,但您唯独内心敬重王君。任主事很久以后,调任验封员外郎,不久又调任文选司员外郎。任职一年,母亲安人患病瘫卧,您以病为由辞官回乡奉养。您居住乡里时更加谦恭谨慎,像从前还是儒生时一样;家中没有一文钱,也不因此向别人索取,家里有一文钱也一定拿去施舍给别人。侍奉母亲安人治病时,病情稍有好转,便出门住到从前读书的万寿宫,和往日的朋友及乡里的后辈讲学;期间还奔赴安丰,拜访旧日老师王君,叩问疑难义理。每次回来,都欣喜庆幸,认为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您在老师中推重王君汝止,在朋友中推重王君汝中。您任官时遇到不认识王汝止的人,和他说话一定说:“我的老师心斋是这样说的。”您居乡时遇到不认识王汝中的人,和他说话一定说:“我的朋友龙溪是这样说的。”过了很久,您赴任补授稽勋郎中,又调任文选郎。您自任吏部主事时,泰州太守某人贪暴残虐,您向尚书请求罢黜他。泰州是您的家乡,尚书迟疑地说:“还没有人弹劾他,怎么办呢?”您说:“如果事实不实,就罢了。”主事于是把那个人调往边地。不久,南方御史的弹劾奏章送到,所说的正是那个人,最终便罢黜了他。后来您赴任时停泊在淮地,淮地太守某人依次来拜谒并一一过问。客船刚到,您准备的供张又很简薄,他仿佛不知道您是吏部官员。后来淮地太守入朝觐见,考核结果下来,应当远调;您当时任稽勋郎中,便把淮地发生的事详细禀告尚书,称荐他廉洁安静,恳请将他留下,于是改调到永平这个内郡。前一件事,是有意避嫌的人不敢做;后一件事,是倚仗权势的人不能做,而您在吏部却能这样做。然而您是宽厚长者,平常总是替人遮护短处;至于请求罢黜泰州太守一事,对您来说尤其困难。您主管选官事务以后,更加想着荐举进用贤能之人,谨慎选择监司,不让他们因敷衍塞责而奉行职务。可是事情常有阻滞牵掣,有时不能完全按自己的愿望去做,您便对自己说:“选曹的职责,是希望上面通达于君主和宰相的心意,下面通达于候选官员和天下人的心意。宰相的心意,未必就是候选官员和天下人的心意;候选官员和天下人的心意,也未必就是宰相的心意。选曹处在两者之间,却想使两方面都相合,太难了。”

虽然,求无负乎吾心,足矣。君始调文选,会御史论君受牌坊银事,虽众以为妄,然君独自念:「束发兢兢砥行,遭点染,居常引咎不惬。欲解官,又业巳为之;既任事,又曳掣缩缩不自得。」曹又多事,君日夜其间,固甚瘁。居无何,病一夕卒。卒之日犹在曹,不自知病。病且革,乃舁归舍。先是君尝会朋友讲曾子「启手足」意,恳恻,闻者皆怵惕。未数日,君遂卒。君问【结】学几二十年,其胶解冻释,未知其何如也。然自同志中语质行者,必归君。君娶李氏,封安人。子四人:晓晖、曜昕、晓檏,而材能似尹啫也,为庠生。妻某氏。晖聘某氏女,一嫁王用宾,葬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墓在某所。君不喜为华词,其举第一应试文字,及后所为诗古文,务理道质而不艳,如其人。始君幼不知书,父故苦贫,也不能资君以书,以余子给事千户王某所某奇君,令与其子王烈同学书。君自是始学书。后父数见君读书,且喜且嗤之曰:「儿读书固善,然书可饱乎?」因取其书欲烧之,君婉词跪谢乃解。后君贵,常恩王氏,厚报之。自王烈以下,礼节称谓,岁时起居,一不改于故。余子时铭曰:「君尝有言:『天然之门,盎然出之,不作好丑,不为我偶,不为人觭大。』」心之窟,如彼日月光照,四垂楼台殿阙,粪壤鼠穴亦所不遗。藏疾于薮,有茹其垢,蓄德之资,有如宝。然玉金在前,其耀不施。君子若愚,■〈目爰〉■〈目爰〉姝姝,不其浅而我韵?君语勒石于墓,式昭世规。

○刑部郎中唐嘿庵墓志铭

译即使如此,只要不辜负自己的内心,也就足够了。您刚调任文选司时,适逢御史弹劾您收受牌坊银钱一事,众人虽然都认为这是妄言,但您独自想到:“我从束发起便战战兢兢地砥砺品行,一旦受到玷污,平日常常自责,心中很不安。想要辞官,又已经开始任职;既然承担了事务,又受到牵制,畏缩不安而不能自得。”选曹事务又多,您日夜置身其中,确实十分劳累。过了不久,您病重,一夜之间去世。去世那天还在选曹,自己并不知道病情;病势将要恶化时,才被抬回家中。此前您曾和朋友聚会讲说曾子“启手足”的意义,情意恳切悲痛,听到的人都感到惊惧警惕。没有几天,您便去世了。您求学近二十年,其中融会贯通、疑惑消解的程度,我不知道究竟怎样。然而在志同道合的人中,凡是谈吐质朴、品行端正的,必定推许您。您娶李氏,封为安人。儿子四人:晓晖、曜昕、晓檏,以及才干像尹啫的一个儿子,为庠生。妻某氏。晓晖聘某氏之女;一个女儿嫁给王用宾,按您去世之年安葬。第二年某月某日,墓在某地。您不喜欢写华丽的文章,乡试夺第一时所作的应试文章,以及后来所作诗歌古文,都务求合乎义理、质朴而不艳丽,正如您本人。起初您年幼时不识字,父亲去世后家境极贫,也不能供您读书;因为我当时在千户王某处任职,王某认为您奇异,便让您和他的儿子王烈一同学习文字。您从此才开始学习文字。后来父亲多次看见您读书,既高兴又讥笑您说:“孩子读书固然好,但书能填饱肚子吗?”于是拿起您的书想烧掉,您委婉地跪下道谢,他才作罢。后来您显贵,常常感念王氏,厚厚地报答他们。从王烈以下,礼节、称谓以及一年四时的起居,一点也没有改变旧日的规矩。我当时题铭说:“您曾经说过:‘天然之门,充盈地从中流出;不刻意制造好坏,不把自己作为配偶,也不在人前故意显得高大。’心灵的洞穴,像日月的光芒照耀四方,楼台殿阁无不照到,连粪土和鼠穴也不遗漏。把疾病隐藏在草莽中,有的还承受它的污秽;积蓄德行的资粮,则视之如珍宝。然而玉石黄金摆在面前,光彩却没有施展。君子看似愚拙,[原文有缺字]温柔美好;难道不是因为他浅陋,而是我自有韵致吗?”您嘱托把这些话刻在墓石上,用来彰明世间的规范。刑部郎中唐嘿庵墓志铭

嘉靖乙巳三月二十九日,刑部郎中嘿庵唐君卒于南京之官舍,贫不能具棺殓,尚书及诸寮赙之钱若干,乃棺以还其家,而知县茅君又赙之钱为葬具。茅君又将因邑诸生之请,为之请于上司,而祀君于乡贤祠,而以书来请铭。君尝为永丰知县、武定州知州,吏民为之生祠以祀君。谨按君在镇江为乡先生,在永丰、武定为循吏,于铭法宜于是,采君之姻友举人陈君佐所为状,为之叙而铭之。君讳侃,字廷直,号嘿庵,家于丹徒之开沙。祖讳用父,赠南京刑部郎中讳汉,母赠宜人严氏。年十六入郡学为诸生,正德癸酉举于乡,久之以选为永丰知县,迁武定州知州,巳而擢南京刑部员外郎,转郎中。君自束发至盖棺,未尝一日不兢兢砥厉名检,然于廉耻大闲则若生而成之。年二十独居,所读书处夜有奔者,君峻拒之,明旦遂移其处,终不以其故语人。为举人入国学时,出游得巨商所遗金,不启囊而还之。君自少时,其于货利、声色中能崭然不为所污染,若此。平生尤以忠孝气节自许。为诸生时,父以被囚系,上书请代,弗得,乃籍草地寝,夏不帷,冬不被,如是者竟一年,父免狱乃止。居常清苦自刻,及为州县,未尝一日携妻子数千里外,独与一二垢衣村仆相朝夕,而饭蔬羹豆,榻茅以居,有寒士所绝不堪者。君曰:“我素然。”其治永丰、武定,永丰为江西刁讼邑,而武定为山东悍州。君既素岂第长者,务掩人瑕疵,其为吏尤欲以古教化先之,不忍以■〈高攵〉朴苛细为能,故所设科条,其始若甚迂阔,久之真诚溢出,吏民至不忍欺绐,遂以办治称。江西俗尚鬼,而永丰有岳神祠,居人奔走杂男女,香火无空日。永丰又素善为优,闾里浸滛传习,谓永丰腔使民滛于欲而匮于财。君曰:“此大蠹也。”立痛革之。君为县,其有理之言,虽贱吏必改容谢之。立为之行其无理,虽权势人百方为请,毫厘无所假借宽贷。以是君居县数年,告讦请托之俗为之一变。其在武定,则尤以镇静拊绥疲人。嘉靖戊戌,章圣梓官往承天,道山东,上官檄君德州供张。至则诸内奄牌校横索百端,挟威凌侮,声势讻甚。奴叱诸尊官,鞭挞州县,假言供张不办,捕死矣。欲以恐吓钱物,诸同事者皆惧逃去,君独横身当之。先是君命从者舁一空棺,密置旁舍中。及诸人索钱急,君佯谓曰:“吾与若诣钱所,受钱乃引之旁舍中,指棺示之曰:‘吾已办死矣。’钱终不可得也。”诸人乃稍稍引去,事遂以办。始君受命上官,裒民间财甚巨,欲尽以给君,犹恐不塞。君曰:“以半往足矣。”至是所需又不及其半,而以其余还之公帑。诸逃者皆被劾逮去,而君乃受旌。君本长者,居常怡愉简默,温温不见臧否。其为吏尤悃愊,至其临利害,乃出锋锷,片言折伏豪索,敏锐集事,绝出于精悍,吏所不及如此。君所居官率空橐以归,及朝觐考满入京师,又率空橐以行。以是着节声,亦以是淹滞于世。为州县皆五六年而后还,然而上官亦往往有知君者,至为考曰:“廉介若赵清献。”人以为不诬。在郡县久,人情吏事益练,居刑曹尤以执法得情者。闻君卒,时年五十有九。子果,府学生,先君一月卒。女二,壻李某、王谥。孙男三:思忠、思信、幼者未名。始君同邑有易洞丁君者,好古道,明于易,以传其子补斋君玑,尤刻意清苦,风节竦一时。君为补斋入室弟子,其风节亦似其师。君又善教诱乡里后进,从君游者,君诲之不专以文艺,每曰:“湏使此心无愧神明可也。”其弟子浸浸有知向方者,若朱锡、王春、王合节辈,其着也。合节以女婚君之孤孙,君之卒也为之经纪其家,而速余铭以终君之葬者,亦合节也。铭曰:凡人为吏,廉者或刻,惟居长厚,温温悃愊。凡人于乡,贞每绝俗,惟君浑然不露畛域,州邑有言:「此吾卓侯乡闾有言,近古太丘,经纪其家,弟子事师,赙葬崇祀。」是在有司考终譔美,太史则宜。

○礼部郎中李君墓志铭

译嘉靖乙巳三月二十九日,刑部郎中嘿庵唐君在南京的官舍去世,家贫不能置办棺木殓葬;尚书和各位同僚捐助若干钱,才买棺送还他的家乡,知县茅君又捐钱作为安葬费用。茅君又准备应乡里诸生的请求,向上级官署请示,在乡贤祠祭祀唐君,并写信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唐君曾任永丰知县、武定州知州,吏民为他建立生祠祭祀。谨按:唐君在镇江是乡里的先生,在永丰、武定是奉行善政的官吏,依墓志铭的体例应当如此,于是采录他的姻亲朋友、举人陈君佐所作的行状,为他叙述并撰写铭文。唐君名侃,字廷直,号嘿庵,家居丹徒开沙。祖父名用父,父亲名汉,追赠南京刑部郎中;母亲严氏,追赠宜人。十六岁入郡学成为诸生,正德癸酉年乡试中举;过了很久,因选拔出任永丰知县,调任武定州知州,不久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再转任郎中。唐君从束发到入殓,没有一天不战战兢兢地砥砺名节品行;然而对于廉耻的大节,却仿佛天生便能做到。二十岁时独自居住,所读书的地方夜里有女子奔来,唐君严词拒绝她,第二天早晨便迁走住处,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唐君作为举人进入国子监时,出游时拾得大商人遗失的金钱,连袋子也没有打开便归还了。唐君从年轻时起,在货利、声色之中便能卓然不被污染,就是如此。他一生尤其以忠孝和气节自许。还是诸生时,父亲被囚禁,他上书请求代父受刑,未获准许,于是铺草睡在地上,夏天不挂帷帐,冬天不盖被子,就这样过了一整年,直到父亲出狱才停止。平时生活清贫而自我刻苦;等到任州县官时,也从未有一天携带妻子儿女行走数千里,只和一两个穿着破旧衣服的乡村仆人朝夕相处,吃蔬菜、喝豆羹,住在茅榻之中,有些连贫寒士人也无法忍受。唐君说:“我一向如此。”他治理永丰、武定时,永丰是江西好争讼的县,武定是山东强悍的州。唐君一向就是宽厚长者,务求掩盖别人的过失;他做官尤其想先用古代的教化来治理,不忍把[原文有缺字]粗暴苛细当作能干,所以所制定的条规,开始时似乎很迂阔,久而久之真诚自然流露,吏民甚至不忍心欺骗他,于是以善于治理著称。江西的风俗崇尚鬼神,永丰又有岳神祠,居民男女混杂奔走其中,香火没有一天断绝。永丰向来又擅长演戏,乡里逐渐沉溺并相互传习,都说永丰腔使百姓沉溺于欲望而财力匮乏。唐君说:“这是大害虫。”立即痛下决心革除它。唐君任县令时,凡是有道理的话,即使是卑微的小吏也一定改变态度向他道歉;立即替他们实行没有道理的要求,即使有权势的人想方设法请托,也丝毫不肯通融宽贷。因此唐君任县数年,告讦和请托的风气为之一变。他在武定时,尤其注重安定局势、抚恤安顿疲敝的百姓。嘉靖戊戌年,章圣的梓宫前往承天,取道山东,上级官署命令唐君在德州办理供张。到达后,各位内官的牌校横行强索,借威势凌辱他人,声势十分凶恶;奴仆呵斥各位尊官,鞭打州县官吏,假称供张没有办好,便要逮捕处死他们。他们想用恐吓来索取钱财,其他同事都害怕逃走,唯独唐君挺身承担。此前唐君命随从抬来一口空棺,秘密放在旁边的房舍中。等到那些人急切索钱时,唐君假装说:“我和你们到放钱的地方去,收了钱再带你们走。”于是把他们领到旁边房舍,指着棺材说:“我已经准备好死了。”钱最终也没有被他们得到。那些人于是渐渐离去,事情便这样办妥了。起初唐君奉上级命令,筹集民间财物很多,想全部交给唐君使用,还担心不够。唐君说:“送来一半就够了。”到这时实际所需还不到一半,于是把其余的钱退还公帑。那些逃走的人都被弹劾逮捕,而唐君却受到表彰。唐君本是宽厚长者,平日和悦简默,温和而不显露对人的是非褒贬。他做官尤其诚恳厚实,但到了面对利害时,才显露锋芒;三言两语便能折服那些强横索取的人,办事敏捷果断,远远胜过精悍强干之人,吏员都比不上他。唐君所任官职大多空着钱袋回去,等到入朝觐见、考核任满而进入京师时,也总是空着钱袋离开。因此他以节操声名著称,也因此在世上长期受到淹滞。任州县官都要五六年才回京,然而上级官员往往也有了解他的人,甚至在考语中写道:“廉洁正直如同赵清献。”人们认为这并非虚誉。唐君长期任职郡县,对人情和吏事日益熟练,任刑曹时尤其以执法而能体察实情著称。听说唐君去世时,享年五十九岁。儿子果,是府学生,比唐君早一个月去世。女儿二人,女婿为李某、王谥。孙子三人:思忠、思信,年幼的尚未取名。当初唐君同县有位易洞丁君,喜好古道,精通《易》,把学问传给他的儿子补斋君玑;补斋尤其刻意清苦,风操节义一时令人敬畏。唐君是补斋的入室弟子,他的风操节义也像老师。唐君又善于教导乡里后辈,跟随他交游的人,唐君教诲他们不专以文艺为务,常说:“只须使这颗心对神明无愧,就可以了。” 他的弟子渐渐有了知晓并趋向正道的人,朱锡、王春、王合节等人尤其著名。王合节把女儿嫁给唐君的孤孙;唐君去世时,他替唐君料理家事,并催促我撰写墓志铭以完成唐君的安葬,正是王合节。铭文说:一般人做官,廉洁的有时流于苛刻;只有您居心宽厚,温和而诚恳。一般人在乡里,贞正者常常与世俗隔绝;只有您浑厚自然,不显露界限。州县中有人说:“这是我们乡里的卓侯;乡里又有人说,近代的太丘,能够料理他的家事,弟子能够侍奉老师,资助安葬并隆重祭祀。”这些事,正应由主管官员在考核其终身时写入美辞,也适合由太史记载。礼部郎中李君墓志铭

公姓李氏,讳儒,字宗文。其先自嘉兴徙居华亭之陆磊塘,又徙泗泾,于是世为华亭人。大父讳常,父讳柬,以公故赠南京礼部主事。李氏自赠主事公而上世,以读书好礼望于乡,然皆隐而弗耀。至公始显,公亦久而后发。自为邑庠生凡若干年而入太学,又若干年,为正德庚午始举于乡。明年辛未中会试,又病不能廷对。至甲戌始第进士,公年四十余矣。人以谓公蓄久而发之迟,且蕲于速售,而公见时事不可其意,遂谢病以去。自是家居者又十年,盖未尝一日历乎其官,而亦已澹然无复有冀于世也。因自号宜散,以见其志。会嘉靖初,今天子诏起恬退之士若干人,而公名在数中。于是始就选,为建宁推官。属郡缺守,公摄守事。凡一切利害当罢行者,无不悉力为之,未尝以摄守故自苟,而郡中望公亦如真守。是以公虽佐郡,而居守之日为多。虽职专平刑,而泽之及人,不独鞫□谳论间而巳。为推官若干年,擢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南部为散吏,而祠祭为清曹,经岁不知案牍,公之靖约尤宜于其官。又三年,升南京刑部郎中。公年五十有七,人谓公尚可以待,而公已决于去矣。于是请老而归者又八年,而终。是为嘉靖丁酉四月二十七日也。呜呼!士之勇于进,怯于退,而忘其自洁也,久矣。公之行在古人不为奇,然求之今世,得数人焉,如公者何其少也。然就公而论,则有两说:去于郎中之时者犹为易,而去于进士之时者则为难。盖宦成而不能去者有矣,未有始进而必去者也。去于正德之时者犹为易,而去于嘉靖之时者则为难。盖遇浊世而不能去者有矣,未有治朝而必去者也。岂庄生所谓以簪笏为柴栅者,公固其人欤?然公得以极幽居之乐,而自肆于园池竹石之闲,优游而至于老,此其所得较之老死汨没于奔走者,何如也?则公之高于人远矣。公俭朴而寡欲,粝飰敝衣,终身常然,虽在官中亦然。自建宁归,不载行李,惟破箧贮书数卷而已。公资于身者薄,故系于物者轻;系于物者轻,故能处纷华而不留,甘寂寞而不厌。如是而世能撄之者少矣,而况于一官之去就欤?嘉靖庚寅,予以年家子弟识公于潞河,窃窥公貌古而气清,萧然如在江海之上,则未尝不慕其为人。退而询其履历,尤可慕也。后几年而公卒,诸子子忠等将葬公,而以长史吴君所为状请铭于予,于是知公为尤详。公孝弟修于其家,廉让信乎其乡,多出于人之所难。然公既以恬退有闻,他可不具书也。公母刘与继母张皆赠安人,配王封安人,礼部员外郎讳皋之女。子四人:子忠、子诚、子钦、子良。子钦早卒,余三子皆太学生。女二人,壻太学生唐自明、乡进士姚篚。孙男四人:开、阊、阖、辟,开为邑庠生。孙女四人。初,公之生母刘以产死,故公平生痛母最深。后诸子每欲为公择葬地,公辄泫然止之曰:“吾死必迩吾母。”于是子忠等葬公于某地先茔之次,从公志也。葬以卒之某年月日。呜呼,是其可铭也已。铭曰:道世交丧,洁者寡,得车弥多,舐弥下。如蝇集垢,檏不舍。泊然不系,惟公者众。注以金,独以瓦。百年考德,在此也。

○户部郎中林君墓志铭【以细谨二字为骨】

译先生姓李,名儒,字宗文。他的先祖从嘉兴迁居华亭的陆磊塘,后来又迁到泗泾,于是世代成为华亭人。祖父名常,父亲名柬,因为先生的缘故追赠南京礼部主事。李氏从追赠主事先生以上几代,都因读书好礼而在乡里享有声望,但都隐居不显。到先生才显达,而先生也是很久以后才发迹。从做县学诸生起共若干年,进入太学,又过了若干年,至正德庚午年才乡试中举。第二年辛未年会试中试,又因生病不能参加廷对。到甲戌年才考中进士,先生已经四十多岁了。人们认为先生积蓄很久而发达较晚,并且希望迅速求得功名;但先生看到时事不合自己的心意,便以病为由辞职离去。从此居家又有十年,大概从未有一天真正任职做官,也已经淡泊自守,不再对世事有所希望。于是自号“宜散”,以表明自己的志向。适逢嘉靖初年,今天子下诏起用若干名恬淡退隐的士人,先生的名字也在其中。于是开始接受选任,出任建宁推官。适逢府郡缺少太守,先生代理太守事务。凡是一切应当废止或施行的利害事务,无不竭尽全力办理,从未因为是代理太守而苟且敷衍;因此郡中对先生的期望也如同对真正的太守一样。正因如此,先生虽然是辅佐郡守的官员,实际担任太守事务的日子却很多。虽然先生的职务专在审理刑狱,但他的恩泽惠及百姓,并不只是体现在审问、判决和议论案件之间。任推官若干年后,升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南京官署是清闲的部门,祠祭司又是清静的曹署,一年到头都不接触案牍,先生的清静简约尤其适合这个职位。又过了三年,升任南京刑部郎中。先生五十七岁,别人认为他还可以继续等待时机,但先生已经决意离去了。于是请求告老还乡,又过了八年,便去世了。这是嘉靖丁酉年四月二十七日。唉!士人勇于进取、怯于退处,忘记自我洁守,已经很久了。先生的行为在古人中算不上奇特,但在当今世上寻求这种人,能找到几位呢?像先生这样的人是多么少啊!然而就先生本人来说,还有两种说法:在任郎中时离去还比较容易,在考中进士时便离去却很难。因为官位已经成就而不能离去的人是有的,却从未有刚刚入仕便一定离去的人。在正德年间离去还比较容易,在嘉靖年间离去却很难。因为身处污浊世道而不能离去的人是有的,却从未有身处清明朝廷而一定离去的人。难道庄生所说把簪笏看作柴栅的人,就是先生这样的人吗?然而先生能够尽情享受幽居的乐趣,在园林池塘、竹子山石之间自由舒展,优游到老;这份所得,与那些奔波劳碌、最终默默死去的人相比,究竟怎么样呢?这样看来,先生远远高于一般人。先生俭朴而少欲望,粗米饭、破旧衣服,终身一向如此,即使在官署中也是如此。从建宁回来时,不携带行李,只带一只破箱子,里面装着几卷书而已。先生用于自身的物质很少,所以受外物牵累也轻;受外物牵累轻,所以能处在繁华之中而不停留,甘于寂寞而不厌弃。像这样,世上能够扰乱他的人就少了,更何况一官职位的进退取舍呢?嘉靖庚寅年,我作为年家子弟在潞河结识先生,私下观察先生相貌古朴而气质清朗,萧然仿佛置身江海之上,因此没有不仰慕他的为人。退下后询问他的经历,更加令人仰慕。几年以后先生去世,诸子子忠等将要安葬先生,拿长史吴君所作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于是我对先生有了更加详细的了解。先生在家中修养孝悌,在乡里践行廉让诚信,所做的多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然而先生既然以恬淡退隐闻名,其他事也不必一一写尽了。先生的母亲刘氏和继母张氏都追赠安人,妻子王氏封为安人,是礼部员外郎名皋之女。儿子四人:子忠、子诚、子钦、子良。子钦早逝,其余三人都是太学生。女儿二人,女婿为太学生唐自明、乡进士姚篚。孙子四人:开、阊、阖、辟;开是县学诸生。孙女四人。当初,先生的生母刘氏因生产而死,所以先生一生最为悲痛思念母亲。后来几个儿子常常想替先生选择墓地,先生总是流泪阻止他们说:“我死后一定要靠近我的母亲。”于是子忠等把先生葬在某地先祖墓地旁边,以遵从先生的遗志。安葬于先生去世的某年某月某日。唉,这些事已经足以铭刻了。铭文说:世道衰败,人情交往丧失,清白的人很少;得到车马越多,便越往下舔舐。如苍蝇聚集在污垢上,[原文“檏”字疑误]也不肯离开。淡泊而不受外物牵系,只有先生这样的人多么难得。别人以金子来注饰,先生独自以瓦器自守。百年之后考察一个人的德行,就在这些事情上。户部郎中林君墓志铭【以“细谨”二字为主旨】

林氏之先,自莆田徙居晋江之永福里。君高祖梅,征孝廉,不就。父嶤,县学生,方贡于大学。会君贵,推恩封承德郎,户部主事。母李氏,赠安人。君讳性之,宇帅吾,一川,其号。自少受书于主事君。君学既有所受而精之,以思多所自得。其所说《易》《中庸》时义,自为庠生时,诸经生则巳遵信之,如前辈人。已而久不第,诸经生则益遵信其说,如已第者。所古教授常数十人。佥事萧君请以为子师,宾礼之。佥事有所属吏,以赃败,因私于君曰:“君脱我,我厚谢君。”君曰:“某书生耳,知为师授弟子经,他非所敢闻也。”其人愧谢去。嘉靖元年举于乡,八年举进士,授浙江丽水县知县。三年,擢南京户部山西司主事,监龙江、天策诸卫仓。丁主事君忧,服除,改户部浙江司主事。为尚书梁公材所知,委监龙庆、古北口仓。三年,迁贵州司员外郎,监天津仓。以病乞改南京,遂迁南京户部广西司郎中。过家,病卒,年五十二。君为人悃愊质讷,葸葸细谨【纲领】世俗一切钩距、机警、凿空、笼罩之巧,非特有所耻而不为,亦若其性有所必不可移而为之然者。以是居乡,亦以是为吏,以是待其良吏民,亦以是待其顽吏民。所至未尝一有所变。其始令丽水也,或以丽水岩邑,非击抟不可集事。君唯唯然竟不变。久之,邑亦以治,而豪黠吏空手坐曹中,至不能具饘糜。山谷素捍文网之民,有十余年名捕不能得,而涕泣顿首归诚于君之一言者。邑故有窑课,后窑户以课重,徙尽,则均其课于并窑居人之不为窑者。至君疏除其额,凡若于会造籍时,里中以窜绝自言者三十余户,吏以为无故减三十余户且得罪。君竟减之。守令本以盈课额多户口为功最,而君之为令盖如此。律令仓法最重,坐者往往累死。而老仓曹方收粟时,贪升斗之贿,不择美恶干湿,岁久浥烂辄系死不能。赔死则连系其妻子坐监。龙江仓时,欵欵戒语其属曰:「柰何以升斗故坐重法乎?」顷之,适有浥烂坐罪者,君辄愀然曰:「柰何以升斗故坐人重法乎?」遂命发数仓粟,与其浥烂者均给于军,曰:「此一军所亏粟粒耳。」于是诸属感泣,至不忍犯法。其在龙庆,以为商贾边储所本,商贾病则粟不来,粟不来则边人坐困,故一切条去其所不便,高其价以招之。自是粟溢于廪,而君得以时其出纳,以济边人之急。至在天津时,值仓粟空,又寒冻饷道阻,军无所食,君即奏请发旁近德州仓粟给天津军三月食。或谓于法不得相借,君不为止。已而朝廷竟从君议,当是时,微君,一军几讻讻。君本细谨畏事,为户部慎出纳,守尺寸法,不敢失。至其越法有所移用,如天津时事;而曲法有所宽贷,如龙江仓时事,有足多者。仕宦十五六年,历县令、户曹最久,家无多赀,割田四十亩以给族人之不能婚与葬者。居乡缩缩循谨甚。既卒,邑诸生具君行谊,请祀君乡贤祠。有司核实如诸生言。君娶云云。于是君之乡人洪君朝选状君之行,而一新,且因洪君以请铭于余。余尝识君于同年中,以为他人忠诈险易,非久与之处不能知;至君固可望而知也。为之铭曰:「百姓之誉,可以非道于乡曲之闻,可以诡行,得盖其暂也,或然而久则未尝不忒。惟君既去而邑人以思,既没而乡人是式。吾据是以为铭,庶几不蔽乎君之德。」

○施推官墓志铭

译林氏的先祖从莆田迁居晋江永福里。先生的高祖梅,被征召为孝廉却没有赴任。父亲嶤,是县学生,正要贡入太学。适逢先生显贵,推恩追封为承德郎、户部主事。母亲李氏,追赠安人。先生名性之,字帅吾,号一川。自幼跟随主事先生读书。先生既然有所承受,便精研所学,并因思考而多有自己的心得。他所讲说的《易》《中庸》以及时事义理,在他还是县学诸生时,各位经生就已经像对待前辈那样遵从相信了;后来长久未能中第,各位经生反而更加遵从相信他的学说,仿佛他已经中第一样。[原文“所古教授”有疑误]他教授学生常有数十人。佥事萧君请他担任自己儿子的老师,以宾客之礼相待。佥事有一个属吏因贪赃败露,便私下对先生说:“您如果救我出去,我一定厚厚地感谢您。”先生说:“我只是个读书人,只知道作为老师给弟子讲授经书,其他事情不敢听闻。”那人惭愧道谢而离去。嘉靖元年乡试中举,八年考中进士,授任浙江丽水县知县。三年后,升任南京户部山西司主事,监督龙江、天策各卫的仓库。因主事先生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户部浙江司主事。由于受到尚书梁公材的赏识,委派监督龙庆、古北口的仓库。嘉靖三年,调任贵州司员外郎,监督天津仓。因病请求改任南京,遂调任南京户部广西司郎中。经过家乡时,患病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君为人忠厚诚实、质朴少言,谨慎小心。世俗中一切窥测、机警、穿凿、笼络驾驭的技巧,他不只是以为可耻而不肯做,也仿佛本性中就有不可改变的原则,必定不肯这样做。因此居乡如此,做官也如此;以此对待贤良的官吏百姓,也以此对待顽劣的官吏百姓。所到之处,从未有一处改变。他当初任丽水知县时,有人认为丽水是险要之地,不采取强力手段就不能办成事情,君只是唯唯应承,始终没有改变。过了很久,县里也因此得到治理,那些豪横狡黠的吏员空着手坐在官署中,甚至不能置办稀粥。山谷间素来抗拒法网的百姓,有一个被通缉十多年而未能捕获的人,竟流泪叩头,只因君一句话便归顺认罪。县里原有窑税,后来窑户因税重全都迁走了,便把税额平均摊给同窑居住而不烧窑的人。到君任职时,他上疏减除这项税额;每逢会同造册时,乡里自称逃亡灭绝的有三十多户,吏员认为无故减少三十多户将获罪。君最终还是减去了这些税额。郡守县令本来以税额充足、户口增多作为最大的功劳,而君做县令就是这样。按照律令,仓储之法最为严厉,获罪的人往往因此拖累至死。老仓吏在收粮时,贪图一升一斗的贿赂,不管粮食好坏、干湿,年久受潮腐烂后,常常被拘系至死;若赔偿而死,妻子儿女也会被牵连拘系入狱。君在龙江仓时,常常恳切地告诫属吏说:为什么因为一升一斗的事就触犯重法呢?不久,恰有因粮食受潮腐烂而获罪的人,君便忧愁地说:怎么能因为一升一斗的事使人触犯重法呢?于是命令打开几仓粮食,把其中受潮腐烂的粮食平均发给军队,说:这不过是全军所损失的几粒粮食罢了。于是属吏们感动流泪,甚至不忍再犯法。他在龙庆任职时,认为商贾是边境储粮的根本;商贾困苦,粮食就运不来,粮食运不来,边地百姓和军队就会困窘,所以把一切对商贾不便的条文都删去,提高粮价来招徕他们。从此粮食充满仓廪,而君得以按时办理出纳,救济边地的急难。后来任职天津时,正值仓粮空虚,又遇严寒冰冻、饷道阻塞,军队没有粮食可吃,君立即上奏请求发放附近德州仓的粮食,供给天津军队三个月的食粮。有人说按法律不能互相借粮,君并不因此停止。不久朝廷终于采纳了君的意见。当时如果没有君,全军几乎就要发生骚乱。君本来谨慎小心、畏惧惹事,任户部官时谨慎办理出纳,严守尺寸之法,不敢有所差失。至于像天津时那样越过法律而有所调拨使用,像龙江仓时那样曲从法律而宽免借贷,这些事情都很值得称道。他做官十五六年,历任县令和户部属官的时间最长,家中没有多少财产,却拿出四十亩田地,供给族中无力婚嫁和安葬的人。居乡时十分畏缩谨慎。他去世后,县里的诸生准备了他的事迹,请求把他奉祀在乡贤祠中。有司核查,事实正如诸生所说。君娶某氏等。于是君的乡人洪朝选为他撰写行状,又作了一篇新文,并通过洪朝选请求我为他撰写墓志铭。我曾在同年中认识君,认为别人忠诚还是奸诈、险恶还是平易,不与他相处很久便不能知道;至于君,本来就是可以一望而知的。于是为他作铭说:百姓的称誉,可能在乡里违背正道而取得;乡里的声名,也可能靠欺诈行为获得。这样得到的名声大概只能维持一时,有的或许如此,但时间久了,没有不出错的。只有君离去以后,县里的人仍思念他;去世以后,乡里的人仍把他作为典范。我据此作铭,但愿没有掩蔽君的德行。施推官墓志铭

公,无锡人也。姓施氏,讳誾,字克和,□号静观居士。以贡为平乐府推官,致仕归,凡十六年。今年嘉靖丁酉七月一日卒,年七十有七。越三月辛亥望日,葬于惠山,从先人之兆也。公自少读书,能为文章。及年五十余,始得官,而平乐在南荒,水陆之途且七八千里。公素疏散,不喜为吏,虽强往,非其乐也。满三载,卒弃去。公磊荦魁岸,负气,少所屈下。又善谈对客,呫呫不休,意所蓄藏,如噎物,必吐之乃已。故不能媕婀以久干官,亦不能沉浮以媚于乡里。或有过,虽亲故,必剖露无所隐。或不可其意,虽贵势,必众中噍骂之,恐其不闻。以是人多畏其口。为推官时,值猺酋放横,上官以公口辨,遣人溪峝山谕酋,酋为之愧屈。剽掠一息。性喜为诗,尤好陆放翁之作。所著有《北游录》《粤南纪游》《静翁遗稿》,其中所载诗为多。大抵皆师放翁而似之者。其在平乐,意所感慨,亦往往寓之于诗。郡产莲酒,诸贵官往往下郡,恣所取,无限度,民苦之。公曰:「酒有尽,而索者无尽,虽涸江水为酒,亦不能给也。」因作诗以讽诸贵官,惭之,自是少索莲酒者。既罢归,家无厚储,则一以其力寓之于诗。后年益老,病痹,家益萧然,公绝不以屑意,而吟诗如故。既病痹不可起,公曰:「世所谓讳死者,此騃孺子耳。死即死,何足藉乎?」及死,犹自谑曰:「吾如负债者,今限满湏偿耳。」呜呼,此岂所谓达人者耶?公父讳廉,为医学训科。施故医也,至训科名益显。训科子惟公一人,而有女二,一女嫁于龚训科君,所命公字而子之名渐者,龚氏妹所生子也。初公未有子,因子渐,于是尚冀自冈子也。后公果自有子曰涣矣,复夭死,故渐未归龚氏。虽自涣在时,公爱渐与涣等。渐有子阳,得公亦抚而教之如其孙。公卒,渐行三年丧,以子报之。观公之所以待渐,与渐之所以报公者,乡人皆以为厚,而余以此未知公之心也。呜呼!甥舅之不相为后也,久矣。古者,缘恩以制服,据义以立宗。故袒免无服之族人,且得相后;而功服之甥舅,且不得相后。是古人所以敬祖重宗也,谁能易之?以公之意,固知渐之不能久于施氏,而况施氏之有后无后,固不在渐矣。观公尝录《水东日记》所载周氏之事,及朱子答汪尚书之书,而自题其后。盖不以周氏之祭其外家为是,而必以朱子为外家立后之言为不可易也。此固公之所以阴属意于渐者与?公之力,既不及自为,而有待于渐。渐之力,于今又未能为也,将有待于其后与?渐好古知礼,必能爱公以德,而不负于公也。公有女一人,嫁莫。因余与渐雅善,虽不足以知公,然渐之请不可辞,乃序而铭曰:古者立后,惟祧是守。惟族无远,族异则否。公选于族,未得其人。我施自出,甥也则亲。曰:「字我甥,以待有子。」天胡不然?有子而死,公所未为。甥能代之,施鬼无馁,终将赖之。若古有训,爱之在德。预为此言,以勒幽石。

○松阳知县胡君墓志铭

译公是无锡人,姓施,名誾,字克和,号静观居士。凭贡生资格任平乐府推官,退休归乡,共十六年。今年嘉靖丁酉七月一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三个月后的辛亥望日,葬在惠山,遵从先人的墓地安葬。公从小读书,能够写文章。到了五十多岁,才得到官职,而平乐在南方荒远之地,水陆道路长达七八千里。公一向疏放闲散,不喜欢做官,虽然勉强前往,却并不以此为乐。任满三年,终于弃官离去。公高大魁梧、气概豪迈,倚恃意气,很少向人屈服;又善于与客人谈论,喋喋不休,心中所积蓄的见解,像有东西噎在喉咙里,必定吐露出来才罢休。因此不能以模棱两可的态度长期求取官位,也不能随波逐流来取媚乡里。有人有过错,即使是亲友,他也一定剖析揭露,毫不隐瞒;有人做事不合他的心意,即使是权贵势要,他也一定当众斥骂,唯恐对方听不见。因此人们大多害怕他的言语。他任推官时,正遇猺族首领放纵横行,上官因为公善于辩说,派人到溪峒山中晓谕首领,首领因此惭愧屈服,劫掠于是停止。公生性喜欢作诗,尤其喜爱陆放翁的作品。著有《北游录》《粤南纪游》《静翁遗稿》,其中收录的诗最多。大体上都是师法陆放翁而与之相似的作品。他在平乐时,心中有所感慨,也常常寄托在诗里。郡中出产莲酒,许多贵官常常到郡里任意索取,没有限度,百姓对此十分苦恼。公说:酒总有尽头,而索取的人没有尽头,即使把江水都酿成酒,也供给不了。于是作诗讽刺那些贵官,使他们感到惭愧,从此索取莲酒的人少了。公罢官归乡后,家中没有丰厚积蓄,便把一切心力寄托在诗中。后来年纪更加老了,患了痹病,家境更加萧条,公全不放在心上,仍像往常一样吟诗。病到不能起身时,公说:世人所谓忌讳谈死,不过是愚蠢小孩子罢了。死就死了,有什么值得顾忌的呢?临死时还自我调侃说:我就像一个欠债的人,如今期限到了,必须偿还罢了。唉,这难道就是所谓通达的人吗?公的父亲名廉,任医学训科。施氏本来就是行医的,到训科这一代名声更加显赫。训科只有公一个儿子,有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嫁给龚训科君。公给那位女婿取字、名为渐的人,是龚氏妹妹所生的儿子。起初公没有儿子,因而把渐当作儿子,于是还希望由他继承施氏。后来公果然有了一个儿子,名叫涣,但又早夭,所以渐没有回到龚氏家。即使涣在世时,公爱渐也和爱涣一样。渐有个儿子名阳,公也抚养教育他,像对待自己的孙子一样。公去世后,渐服丧三年,以此报答公。看公怎样对待渐,以及渐怎样报答公,乡人都认为情义深厚,但我由此仍不能知道公的心意。唉!甥舅之间不能互相作为后嗣,已经很久了。古人依据恩情来制定服丧等级,依据义理来确立宗族继承。所以,即使是袒免、无服的族人,也可以互相承继;而服功服的甥舅,反而不能互相承继。这是古人尊敬祖先、重视宗法的做法,谁能改变它呢?按照公的心意,固然知道渐不可能长久成为施氏后嗣,更何况施氏有没有后嗣,本来就不在渐。公曾经抄录《水东日记》中所记周氏的事,以及朱子答汪尚书的书信,并亲自在后面题记。他大概是不认为周氏祭祀外家是正确的,而一定认为朱子所说为外家立后之论不可改变。这不正是公暗中寄意于渐的缘故吗?公自己的力量已经来不及亲自办理,只能等待渐;而渐如今又还不能办理,难道要等待他的后代吗?渐喜好古制而知礼,一定能以德行爱护公,不辜负公。公有一个女儿,嫁给莫氏。因为我一向同渐交好,虽然不足以了解公,但渐的请求不能推辞,于是撰写序文并作铭说:古代确立后嗣,只是为了守护宗庙。只有同族才无论远近皆可承继,异族则不行。公在族中选择,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我施氏亲自出自公家,虽是外甥却情分亲近。公说:把我的外甥作为儿子,等待我有亲生儿子。上天为什么不这样安排?有了儿子却又夭折,这是公没有料到的。外甥能够代替他,施氏的鬼神就不会挨饿,最终将依赖于他。如果古代有训诫,爱护后嗣就在于德行。我预先说这些话,把它刻在幽暗的墓石上。松阳知县胡君墓志铭

君既卒而余往吊。其家君之弟露出所遗嘱示余。大要教诸子弟孝友廉谨退让。或各随其材性所病而分与之。药井井一如家人居常。语其字画遒谨。亦与君平时手书无异。盖前属纩三日也。及属纩。露请诀。无他言。第曰做人做人。嗟乎死生亦大矣。能精明若是。是足以知君矣。君年四十余游南都。师事吕先生仲木。邹先生谦之。始闻古儒者之学。时尚以牵于举业。故未能竟其意也。君自南都归。而余罢编修家居。时时与其弟露候余。君峭立直刚。而露恂恂朴实。余心喜两君之为人。每相过辄竟日。语其语太率。世所谓迂僻者。而两君独心喜之。然君之意每若恨于向未有闻先生长者之言。既有闻于先生长者之言而巳晚者。余尝谓之曰回头即岸矣。何晚之云。嗟乎君今卒矣。岸乎与否。君其自知之矣。而余窃谓观君所以处死。其足以知君者也。君且卒嘱其弟请余铭君之墓。君讳云。字雨之。号霁斋。胡氏谱相传以为安定先生之后。自海陵徙无锡。大父讳辕。父讳岳。号西崖。君自幼寡言笑。不嬉弄。不敏于他艺。亦不习于便獧。稍长习举子业。为文丰约拘纵有法。其居庠所与游多豪士。至戊子岁举于乡。余亦以是岁举己丑。君下会闻母丧而奔。哀号劳顿涉数千里。入门骨立。每哭辄仆。三月后始力疾营葬事。三年未尝展颜色。自君痛西崖之早世也。揭一联于书舍曰思亲每忆临危日。对卷常怀赴考时。弟露稍疾痛则君竟夕不寐。露有三子接而殇也。露颦君为之蹙于额。露展君为之解于颐。君之病也。露左右寝处如子。盖君所以感之。戊戌又不第。始就选为松阳知县。松阳处州属邑也。处州古称难治。而松阳僻在山岩中。先是数馑于水。又属开矿。居人争骇散。君周旋抚谕。仅而安集。其诸奄校以矿事至者。又竞欲庖勃威。君以浚于民。而土人之不逞者,又阴唆之。君慷慨辨诘,不少屈,竟与抗礼。君又素廉,摭拾无所得。其人至相诫曰:「毋生事,非他县比也。」是以矿事首尾二年,而民不甚骚。君尤为分廵胡君有恒所知。胡君介士也,尝谓君曰:「官如水,衙如氷,我最甘于清苦,犹不及也。」松之俗,嫁女破产,虽富族亦多不举女。有踰四十不能妻者,虽其良族,亦率以抢婚为常事。君患之,始下令曰:「母溺女溺,女重者坐之。」又以为母子天性也,惟痛节其送女之费,则女可蕃。女可蕃,则抢婚可不禁而息。又下令曰:「送女母过若干,过若干重坐之。」由是女亦浸育。然去官竟以抢婚事也。始,诸生王宰聘徐女,有豪者夺而婚诸其子。君怒,将置之法,遂诬君于上官。反复辨诘久之,事白矣。然竟以误朝觐,遂坐罢。君性刚,微类褊于人,不能瓦合。其为令尤不肯脂韦骫法,务在惠贫弱,抑豪强。其抑豪强也,取中法而已。三年未尝杖杀一人。君既归,每独坐一小池亭,或时与诸相知游息论学其间。既老矣,不复泛观他书,惟好王阳明先生文集,日玩诵之。有疾尚手摘其要语,以为子孙训。其居闲,非庆吊未尝辄入郡邑城,或时入郡城一问讯,余也。始君为小沁柘焉,嵌以临深字,而问铭于余。余未及铭而君卒矣,于是铭其墓。君娶云云。铭曰:众之生也,如偶借机,自多其能。逮其卒也,如偶去机,遂颠其灵。君之生也,趄趄踽踽,不能为巧。逮其卒也,垂绝之言,一何了了。不遭于生,而妥于死。盖音人有言,岂以其重若彼,而其轻若此。

○兴国州同知徐公墓志铭

译君去世后,我前往吊唁。他的家人、君的弟弟露拿出遗嘱给我看。遗嘱大意是教导诸位子弟孝顺友爱、廉洁谨慎、谦退礼让;有的还根据各人的才性和缺点分别加以告诫。药方排列得井然有序,就像平常一家人居家生活时一样;说到字迹,遒劲而谨严,也与君平时的手书没有不同。这大概是临终前三天写的。临终时,露请求诀别,君没有别的话,只说:做人,做人。唉,死生也是大事啊!能够精明到这个地步,这就足以了解君了。君四十多岁时游学南都,拜吕仲木先生、邹谦之先生为师,才开始听闻古代儒者的学问。当时还被科举功名牵制,所以未能完成自己的志向。君从南都回来时,我已罢编修职居家,君常常和弟弟露一同来问候我。君高峻正直而刚强,露恭谨朴实。我心中喜爱两位君子的为人,每次他们来访,往往整日交谈。我所说的话过于率直,世人所谓迂腐偏僻的话,两位君子却独自心里喜欢。但君的心意常常像是在遗憾过去没有听到先生长者的教诲,又像是在遗憾听到先生长者教诲时已经晚了。我曾对他说:回头就是岸,怎么能说晚呢?唉,如今君已经去世,是否到达了岸,君自己大概知道了。而我私下认为,观察君对待死亡的态度,正是足以了解君的地方。君临终前还嘱咐弟弟请我为他的墓作铭。君名讳某,字雨之,号霁斋。胡氏族谱相传,认为是安定先生的后代;后来从海陵迁到无锡。祖父名辕,父亲名岳,号西崖。君从小少言少笑,不嬉戏玩闹;对其他技艺也不敏捷,又不学习投机取巧。稍长便学习科举文章,作文有时铺陈丰富、有时简约,有时拘谨、有时奔放,但都合乎法度。君在县学读书时,所交游的大多是豪杰之士。戊子年考中乡试,我也在这一年中己丑科。君在会试途中听到母亲去世,便奔丧回家,哀号悲痛、劳顿跋涉数千里,进门时已经瘦得只剩骨头;每次哭泣便昏倒。三个月后才勉强支撑病体料理安葬,三年中从未展露笑容。这是因为君痛惜西崖早逝。君在书斋挂了一副对联:每当思念亲人,常常忆起临危之日;面对书卷,常常怀念赴试之时。弟弟露稍有疾病痛苦,君便整夜不能入睡。露有三个儿子,接连夭折,露皱眉,君也为之额头紧蹙;露高兴,君也为之笑逐颜开。君患病时,露在身旁照料起居,像照料儿子一样。大概君因此深受感动。戊戌年又未考中,才通过选官任松阳知县。松阳是处州所属县,处州自古就以难治著称,而松阳偏僻地处山岩之间。此前多次因水灾和饥荒,又正赶上开矿。当地居民争相惊恐逃散。君从中周旋安抚晓谕,才勉强把他们安定聚集起来。那些因矿事而来的宦官、校尉,又争相想用威势横行。君认为这是从百姓身上搜刮,因而当地不逞之徒又暗中挑唆。君慷慨辩诘,丝毫不屈,竟与他们以平等礼数相抗。君又一向廉洁,他们搜罗不到什么把柄。那些人甚至互相告诫说:不要惹事,这里不是其他县可比的。因此矿事前后持续两年,而百姓没有受到太大骚扰。君尤其为分巡胡有恒所知。胡君是耿介之士,曾对君说:官署像水一样清,衙门像冰一样冷;我最甘愿清苦,却还比不上你。松阳的风俗是嫁女会使家庭破产,即使富裕家族也多不抚养女儿;有的男子超过四十岁还不能娶妻,即使出自良善家族,也往往把抢婚当作常事。君为此忧虑,开始下令说:母亲溺死女儿,女儿年长而仍不嫁的,治罪。又认为母女是天性亲情,只要极力节省嫁女的费用,女儿就能多养育;女儿多了,抢婚就可以不禁而自会停止。于是又下令说:嫁女时母亲所送财物超过若干,超过若干数额就加重治罪。由此女儿也渐渐得到抚养。然而君最终却因抢婚之事而罢官。当初,诸生王宰聘娶徐氏女子,有个豪强夺走女子,替自己的儿子娶她。君震怒,要依法处置他,于是那人便向上官诬告君。反复辩诘了很久,事情终于真相大白。然而君最终还是因为耽误朝觐而获罪罢官。君性情刚强,稍稍有些偏激,不肯与人苟合。他做县令尤其不肯阿谀奉承、枉曲法律,致力于救济贫弱、压制豪强。他压制豪强,只是取中正的法律来办而已。任职三年,从未杖杀一人。君归乡后,常独自坐在一座小池亭中,有时和几位知交在那里游息、讨论学问。年老以后,不再广泛浏览其他书籍,只喜爱王阳明先生文集,每天玩味诵读;即使生病,仍亲手摘录其中重要的话,作为训诫子孙的内容。他闲居时,除非办理庆贺、吊丧之事,从不随便进入郡城县城;有时进入郡城,也只是问候我罢了。当初君建造小沁柘时,用“嵌以临深”几个字题写其上,并向我求铭。我还没来得及作铭,君就去世了,于是我为他的墓作铭。君娶某氏等。铭说:众人活着时,像偶然借得机缘,自夸自己的才能;等到死去时,像偶然失去机缘,于是精神便倾覆。君活着时,踽踽独行、谨慎退让,不能施展机巧;等到将死之际,临终的话却何等明白。生前没有得到际遇,死后却得以安妥。大概古人有话说,难道是因为把生看得那么重,把死看得这样轻吗?兴国州同知徐公墓志铭

复斋徐公既卒且葬,而公之妻卞孺人寔先公卒,至是合焉。子显佶等诣余请铭,余姻也,宜铭。公公讳徽,字朝典,家于武进新塘之板桥。大父锜,父封户部主事璟。璟娶于陈,为兵部尚书节愍公洽女孙,封太恭人。是生公。公幼读书,善记,隽于文词。自为诸生,及与余大父给事公同时。给事公故名士,而公伯兄朝文与驰骋上下,两人决相善也。公妻又唐之自出,与给事公有连。公既师事伯兄,而往来于给事公所,切劘砥淬其文益昌。后伯兄与给事公同时登第,去而公独逡廵庠序间无所遇。久之,始以贡为太学生,则公年且四十余矣。又数年,而选兴国州同知。楚俗呰窳,而兴国负山阻,习犷悍。同知职主赋,顽黠逋租戏狱为常,官司相沿,一切以鞭棰钳钛从事,犹不能集。公独深隐之,为弛其禁,或时自割俸代之偿。兴国人往往惠公然其顽尚逋租如故。时态公终不痛绳督之,其诸科条张设,类多所纵舍。公本魁岸峭直,居乡曲间,不肯与龌龊辈游,又不能忍人之过,或面诮让。至其莅官行法,乃更悃愊近人。若此,上官知公者亦厚奖之。然久之竟坐课殿罢,罢官而家又贫,恬如也。性好奕,既居闲则益以奕饮为乐,或浪迹山水间,间则课诸孙句读,斥俗累一不挂心。十余年至嘉靖辛丑七月壬寅日乃卒,年七十又七。卞孺人父谟,谟娶于唐给事公从姊,于余从祖姑也,能媲德于公,少公一岁,先公三年卒。墓在欧墓山,公所卜也。葬以公卒之明年正月二十八日。铭曰:仕不必达,期适意;处不必丰,期无累。隤然自足,人间世亦有好逑,谐厥志,考终最德。石以识。

○信丰训导殷君墓志铭

翁姓殷氏,讳佐,字时衡,号龙岩,无锡人也。殷氏之先,有讳序者,举进士,遭遇文皇帝时,自知州擢布政使。布政生琏,琏生广成。广成娶于马,而生翁。殷氏以布政公故,阀阅推高,邑中其子弟相尚以志气撑拄门户为事,而翁居其间,尤倜傥魁岸自喜。然殷氏自布政公以儒术进,至翁大父与父与诸昆弟,则多隐于布衣,而翁乃复自奋于儒。翁昆弟四人,而翁次在第三。其长兄俊余,尝铭其墓,秋野翁者也。秋野既少,代父治家事,而翁因得专意于儒。初,布政公为四川布政时,御茂州叛夷有功,活降者数万人,夷人立祠以祀。翁始向学,即慨然发愤曰:“吾先芯功德不可无继其业者。”而布政公故以诗举进士,为无锡首。其后诗学既废,而邑中诸经师往往以《尚书》教授,于是翁乃别授《尚书》。翁既发愤于先世之业,又无家累也,以专其志,故其诵习勤苦,精究不问日夜。夜率五鼓起,以硫黄艺火,然烛至旦为常。既徧以讲于邑中诸经师,则又博求四方之精于经者为师。其最著者,同邑张运使恺,华亭钱修撰福,运使敦行人也。修撰以文雄一时,其《尚书》则用以魁礼部试者,故翁耿介负气,不少媕阿于俗,得之张氏。其为文冠冕,跌宕驰骤,不诡绳墨,得之钱氏为多。翁在经师同门诸弟子中,岳岳无所让。诸经师亦每注意翁。其为庠诸生,在同庠诸生中,岳岳无所让。诸提学及诸提调官,每试亦辄前。翁久之,翁所与同经师及同庠诸名士,往往登第去为达官,而翁独逡廵庠校中,凡六举而不一遇。其后以久次贡京师,则翁年五十余矣,遂以贡选为贑之信丰训导。贑在岭上,信丰尤僻壤,仕宦绝少。翁至则以素所闻诸经师者,切劘诸生。信丰相传地产蜈蚣而少蛇,蛇或数十年蛇一出,县发科第一人。翁始至,一巨蛇出,顷之,有张生纯者,果得举人,以为是。殷师之教也,居二年,力请致仕归。翁既归,而向时所与同经师、同庠诸名士登第为达官者,亦多解官家居。其伯兄秋野翁,亦既老而致家事于子矣。翁家居,则与秋野翁白首欣欣相对,每宾燕子弟环列,或剑负两翁,两翁蛇委其间而出,则与其故人同时解官者相与结觞咏之会,谈说故事,以时登眺为乐。久之,翁病失明,而故人亦零落且尽,乃独坐卧一室,时时口诵所记忆少时所闻诸经师者,以教子旦。已而子旦笃于学行,能文章有声,则翁喜谓可以卒先世之业而继吾志矣。翁为人貌伟少魁岸,倜傥自负,至老而其气不衰,年八十有二而病卒。卒之日,嘉靖乙巳九月十六日也。翁配云云,所著有《龙岩稿》,藏于家。旦以翁卒之明年十二月一日,启先嫡母之兆,合葬于舜柯山祖茔之次。旦与余善,故翁之葬也,旦来请铭。铭曰:其为诸生卅年不遇,其师诸生二年以去,究其初终不离庠序,学此斆此,弦诵书数,博士传经,多在门生,亦在其子。既文且美,谓翁数觭其偶,在此。

○赵府奉祀正王君墓志铭

译复斋徐公已经去世并下葬,而公的妻子卞孺人其实早于公去世,到这时与公合葬。儿子显佶等到我这里请求作铭。我是他们的姻亲,理应作铭。公名徽,字朝典,家居武进新塘板桥。祖父锜,父亲璟,曾被封为户部主事。璟娶陈氏为妻,是兵部尚书节愍公洽的孙女,封为太恭人,因此生下公。公幼年读书,记忆力强,文章出众。公还是诸生时,就与我的祖父给事公同时。给事公本来是著名士人,公的长兄朝文与他才力相当、上下驰骋,两人一定彼此友善。公的妻子又是唐氏所出,与给事公有亲属关系。公既拜长兄为师,又往来给事公家中,彼此切磋砥砺,文章更加昌盛。后来长兄与给事公同时登第离去,唯独公徘徊于学校之间而没有际遇。过了很久,才以贡生身份成为太学生,那时公已经四十多岁。又过了几年,选任兴国州同知。楚地风俗懒惰,而兴国背山险阻,习惯粗野强悍。同知主管赋税,当地顽劣狡猾之人拖欠租税、戏弄官司成为常事,官府沿袭旧法,一概用鞭打、夹刑、钳刑办理,仍不能收齐赋税。公独自深深体察其中隐情,放宽禁令,有时还亲自从俸禄中拿钱代他们偿还。兴国人常常感念公,但那些顽民仍照旧拖欠租税。当时公始终不严厉绳治督促他们,所制定张贴的各项条文,大多也有所宽纵。公本来身材魁梧、性情峭直,居乡里时不肯同卑污之人交游,也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有时当面责备斥让。到了任官执法时,却反而更加忠厚亲近人。因为这样,了解公的上司也大加奖赏他。然而时间久了,终因考核居下而罢官。罢官后家境又贫困,他却安然自若。公生性喜好下棋,闲居后更加以弈棋饮酒为乐,有时放浪于山水之间,间暇时便教孙子们读书识字,把世俗的牵累一概不放在心上。十多年后,至嘉靖辛丑七月壬寅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卞孺人的父亲名谟,谟娶唐给事公的堂姊,是我的从祖姑;她与公德行相称,比公小一岁,却早公三年去世。墓在欧墓山,是公亲自选择的地方。于公去世次年正月二十八日下葬。铭说:做官不一定要显达,只求心意适意;居处不一定丰裕,只求没有牵累。安然自足,人世间也有美好的配偶,志趣和谐,能够善终,就是最大的德行。刻在石上以作记识。信丰训导殷君墓志铭 翁姓殷,名佐,字时衡,号龙岩,是无锡人。殷氏的先祖中,有名序的人考中进士,适逢文皇帝在位,由知州提拔为布政使。布政使生琏,琏生广成。广成娶马氏,生下翁。殷氏因布政公的缘故,门第声望很高,县中子弟彼此以志气坚强、支撑门户为尚,而翁处在其中,尤其卓异魁梧、倜傥自得。然而殷氏自布政公以来都是凭儒术进身,到了翁的祖父、父亲以及各位兄弟,大多隐居为平民,只有翁又重新凭儒学奋发。翁兄弟四人,翁排行第三。长兄俊余,我曾为他墓作铭,就是秋野翁。秋野年少时便代替父亲管理家事,于是翁得以专心于儒学。起初,布政公任四川布政使时,因抵御茂州叛夷有功,使数万人投降者得以活命,夷人建立祠堂祭祀他。翁开始向学时,便慨然发愤说:我的先祖有这样的功德,不能没有继承其事业的人。布政公本来又是凭诗才考中进士的,是无锡第一个做到这一点的人。后来诗学已经衰落,而县中各位经学老师往往以《尚书》教授,于是翁便另行学习《尚书》。翁既然为继承先世事业而发愤,又没有家庭负累可以分心,因而专心致志,诵习勤苦,精研经义,不分昼夜。他常常每天五更起床,用硫黄引火,点燃蜡烛直到天亮,成为惯例。遍向县中各位经学老师请教以后,又广泛寻访四方精通经学的人拜师。其中最著名的,是同县的张运使恺和华亭的钱修撰福。运使是笃实奉行的人;修撰的文章雄视一时,他所作《尚书》文章还曾凭此取得礼部考试第一,所以翁性情耿介、恃才负气,不稍向世俗委曲,从张氏那里得到的主要是经学。翁的文章端庄典雅、跌宕驰骋,不拘泥于绳墨,从钱氏那里得到的更多是文章之法。翁在经师同门弟子中卓然特立,无所谦让;各位经师也常常特别关注翁。他作为县学诸生,在同学中同样卓然特立,无所谦让;各位提学、提调官每次考试时,他也总是名列前茅。过了很久,与翁同从经师学习、同在县学中的名士,往往都登第离去,成为显贵官员,唯独翁徘徊于学校之间,前后六次参加乡试,却一次也没有遇到机会。后来因资历久而贡入京师,那时翁已经五十多岁,于是以贡生资格选任赣州信丰训导。赣州在岭上,信丰尤其偏僻,做官的人很少。翁到任后,便用从各位经师那里学到的知识,切磋砥砺诸生。信丰相传盛产蜈蚣而少有蛇,蛇有时几十年才出现一次;县里发科第一人,便被认为是蛇出现的征兆。翁刚到任,就有一条大蛇出现。不久,果然有个名叫张纯的生员考中举人,人们便把这件事看作应验。殷先生任教两年后,极力请求退休归乡。翁归乡以后,从前和他同受经师教诲、同在县学中的名士,许多也已辞官居家。其长兄秋野翁也年老了,把家事交给儿子办理。翁居家时,和秋野翁白头相对,欢乐融洽;每逢宴请宾客,子弟们环绕在两位老人身边。有时两位老人拄杖相扶,彼此谈笑着出来;又同那些同时辞官的故人结伴,举行饮酒赋诗的聚会,谈说往事,时时登高远眺,以此为乐。后来翁患病失明,故人也渐渐凋零殆尽,便独自坐卧一室,时时口头诵说年轻时从各位经师那里听到、记忆下来的话,用来教导儿子旦。不久,旦笃实好学、品行端正,文章也有声望,翁高兴地说:这样就可以完成先世的事业,继承我的志向了。翁为人相貌伟岸而魁梧,倜傥自负,到了老年气概仍未衰减,八十二岁时患病去世。去世之日是嘉靖乙巳九月十六日。翁的妻子某氏等,著有《龙岩稿》,收藏在家中。旦在翁去世次年十二月一日,启开先嫡母的墓穴,与翁合葬在舜柯山祖墓旁。旦与我交好,所以翁下葬时,旦来请求作铭。铭说:他做诸生三十年没有得到机会,做经师教导诸生两年便离去;考察他的始终,从未离开学校。学习这些、教习这些,弦歌诵读、读书计算;经学博士传授经义,大多传在门生身上,也传在他的儿子身上。他既有文章又有美德,可以说翁一生的奇特遭际,他的知己同道,就在这里了。赵府奉祀正王君墓志铭

赵府奉祀正曰陡崖王君者,武进人也。讳学,字子静。始以郡庠生入太学,以太学生选今官,未及行而卒,年五十有四。曾祖讳珩,祖讳尹,父讳觐,母潘孺人。自君以上,世为武进巨族,人号之曰夹山王氏。王故匡姓也,其先有仕于宋者,以国讳省子孙,因之而既没,则称故姓云。妻华孺人,为华君世明之女。孺人无子,而两侧室皆有子,曰守谦,守约,皆为太学生。守谦娶白君省夫女,守约娶孔君叙修女。女壻太学生邵鏊,庠生曹悰,太学生徐莘。君卒之日,为嘉靖丁酉二月丙辰,葬于祖茔之次,其地曰夹山,其日曰。卒之明年十有二月甲寅。呜呼!君自少巳为太学生,宜其可以坐而注官,然君章章句句,昼讽而夜思,瞿瞿然视其太学生,常如白衣之不足以发乎其身。君故饶于赀,宜其可以坐而衣食其中,然君督耕课织,赢入而缩出,瞿瞿然视其故赀,常如空橐之不足以资乎其家。视故赀如不足以资乎其家,而欲振之,君之志既种而获矣。视太学生如不足以发乎其身,而欲进之,则君以柅于命而不能偶也。君自居郡庠至为太学生三十余年,尝以庠生应举者一,以太学生应举者三,中间岂无可以冀于一售者,然竟莫之售以老。君既抑塞以至于垂老而后就选,及选又独得所谓王府官者。王府官虽尊重,然散地不持尺寸之权,又老死不复迁转,右以故滋悒悒不乐。居久之,或有谈赵王之贤耸踊君者,君以为然,且跃然治行矣,又遘疾竟以不起。呜呼悲夫!君为人重厚,绝不以口邮传人过失,人亦无有以口过过君者。华孺人始归于君,有从嫁田三百亩,君谢却之,人以是重君。而君赀虽饶,然素俭约,能甘贫,士之所难其所衣常疏布,衣一衣可十许年,食常蔬而不肉,其过苦乃如是。自其父母没后,奉养祖母三十年如一日,不朝夕轻去左右。是以君迟回不肯就选,虽其意欲有所湏,然亦以祖母故也。君葬既有日,于是君之二弟子庸、子明戚,君之不显于世,而惧其泯然于后也,乃率其二侄以赵君克初所为状诣余,请铭。余支及知君,而尝交于子庸、子明间,二君好学而文,足以知其兄也巳,乃许之。既论次其事,又系之以辞曰:「余观汉之才士,若枚乘、邹阳,宦吴,邹阳又宦梁,而相如宦于梁,终能蜚声天朝,为汉词臣,使后世鸿渐之士莫不抵掌而慕焉。彼独非王国官耶?何为今之没没而不着也?如王君者,纵不能宦达,然使其得曳裾王门,而骖后乘于鴈池、兔苑之间,亦未为不遇也。筮仕于始衰,方就官而殒身,若有或迟之,或速之,然者,此岂可不谓之数耶?范蠡有言:「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君虽无所试于世,然迹其施诸家者,亦畧可睹矣。」

○都督沈紫江生墓碑记

译赵府奉祀正陡崖王君,是武进人。名学,字子静。起初以郡学诸生身份进入太学,后来以太学生资格选授现任官职,还没有赴任便去世,享年五十四岁。曾祖名珩,祖父名尹,父亲名觐,母亲是潘孺人。自君以上,世代都是武进的巨族,人们称为夹山王氏。王氏原本姓匡,先祖有人在宋朝做官,因避国讳而省去子孙的姓氏,后来此人去世,子孙便称原来的姓氏。妻子华孺人,是华世明君的女儿。孺人没有儿子,但两个侧室都有儿子,名叫守谦、守约,都是太学生。守谦娶白省夫君的女儿,守约娶孔叙修君的女儿。女婿有太学生邵鏊、县学生曹悰、太学生徐莘。君去世之日是嘉靖丁酉二月丙辰,葬在祖墓旁,地名夹山,日期为某日。去世次年十二月甲寅。唉!君从年轻时就已是太学生,本来应当可以坐等授官;然而君逐字逐句地白天诵读、夜里思考,兢兢业业地看待自己的太学生身份,常觉得它像白衣身份一样不足以显扬自身。君原本很有财产,本来应当可以坐享衣食其中;然而君督促耕作、检查纺织,收入多取、支出节省,兢兢业业地看待原有财产,常觉得它像空袋子一样不足以供给家庭。他把原有财产看作不足以供给家庭,便想振兴它;君的志愿已经像播种一样得到收获。他把太学生身份看作不足以显扬自身,便想求得进用;却因受到命运阻碍,不能实现愿望。君从郡学诸生到成为太学生,前后三十多年,曾以诸生身份参加乡试一次,以太学生身份参加乡试三次;这期间难道没有可以希望一举成功的机会吗?然而最终仍没有得到进用,直到老去。君长期困顿,临近老年才得到选官机会;选官后又只得到所谓王府官。王府官虽然尊贵,但属于闲散职位,不掌握实际权力,而且老死之后也不能再迁转,因此更加郁郁不乐。任职很久以后,有人谈到赵王贤明,鼓励君前往,君认为这话有道理,便兴奋地准备赴任,却又患病,终于不起。唉,真令人悲伤!君为人厚重,从不以言语传播别人的过失,别人也没有谁因君言语上的过错而责怪他。华孺人初嫁给君时,带来三百亩陪嫁田,君推辞不要,人们因此更加敬重君。君虽财产丰厚,却一向俭朴节约,甘于贫困,这是士人难以做到的。他平常穿粗布衣服,一件衣服可以穿十多年;平常吃蔬菜而不吃肉,生活过得如此清苦。自父母去世以后,侍奉祖母三十年始终如一,从不在早晚轻易离开祖母身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因此君迟迟徘徊而不肯赴选,虽然内心也想有所作为,但也有祖母的缘故。君的葬期已经确定,于是君的两个弟弟子庸、子明担心君没有在世上显扬,恐怕后世便完全湮没,便带着两个侄子,把赵克初为君写的行状送到我这里,请我作铭。我曾经接触了解君,也曾同子庸、子明交往;两位君子好学而有文才,足以了解他们的兄长了,于是答应了他们。既已整理叙述他的事迹,又附辞说:我看汉代的才士,如枚乘、邹阳,曾在吴国做官;邹阳又在梁国做官;司马相如在梁国做官,最终都能在朝廷扬名,成为汉代的文辞之臣,使后世那些有鸿鹄高飞之志的士人无不拍掌羡慕他们。他们难道不是王国的官员吗?为什么如今的王府官却默默无闻呢?像王君这样,即使不能做显达的官,假使能让他曳裾走入王门,在鴈池、兔苑之间随王车乘行,也不能算没有际遇。刚开始衰老便谋求做官,正要赴任却丧身,仿佛有时使他迟一些,有时使他快一些,这难道不能说是命数吗?范蠡曾说:既然已经把才能施用于国家,我还想把它用在家里。君虽然没有机会在世上施展,但考察他施加于家庭的作为,也大略可以看见了。都督沈紫江生墓碑记

沈氏世官奉议卫,其先临淮人也。有讳葆者,高皇帝时以功授湖广蕲州卫指挥同知,改广西驯象卫。葆传子忠,调奉议卫。景泰间迁奉议卫于贵县,于是沈氏家贵县。忠三传至锭,皆世官。锭以功升指挥使,子瑛袭指揇使,娶于鲍。生公公既贵而赠祖父皆都指挥同知,祖母母皆夫人。公名希仪,字唐佐,以生时紫水出,故号紫江。自少英气磊磊,雄胆畧广。俗尚弩,而公独精弓射,能挽强命中。正德三年袭指挥使,年十八,掌卫印八年。剿木头,十二年征永安,剿陈村,所至常先大军,摧锋毒弩中膊中股,升都指挥佥事。十四年征府江,剿滑石,歼之,夺还贼所卤掠。剿义宁、桑江、杉木诸巢,深入亲斩大酋一人,首虏多,礧中其颠。十五年征古田,先登夺隘为多,升都指揇同知,掌司印。嘉靖五年剿龙山,深入。是年田酋猛叛,五哨进兵,公自请当中哨,夺其隘而潜结猛妇翁归顺知州璋,使内间猛以走死。田州平,公最巳而追杀猛弟礼于阵,跌马折左胁骨。六年升思田参将。七年剿落春,首虏多。八年调柳庆参将,居二年谢病。明年而复为柳庆参将,带镖佩弩,箐栈联络,环广右而巢者以千数。柳庆最劲,小刼大掠,烧城掊库,无月不有,廓清为难。擅地拥兵,杀生恣睢,环两江而州府者以百数。右江最劲,喜人怒兽,吁党鬪雠,无岁不有,钤辖为难。公御诸猺,荡巢摧壁,不专以威绥辑,善猺视同吾人,是以诸猺畏而信。公御土酋,解纷排难,不专以恩洞其阴事,坐獖其牙,是以土酋睦而惧。然则世雄之与乌合,情状各异;攻心之与夺气,变化亦殊。猺贼虑其散走,聚其党而猎之,则公之所以歼渌里也。土增虑其薮众,散其党而孤之,则公之所以縳岑金也。在柳庆先后十三年,所剿皂岭、怀縳、三层、马峡、火黄、马辇七山、昙应诸溪峝,凡五十余所,获覃、韦、邓、雷诸大姓渠。帅或馘或磔,或克目截耳,纵之,凡数十人,首虏积至五千余级。身为大将,常先登,散家财为赏,得狼兵死力,尤善用谍兵。行所向,虽肘腋不得先闻,或已傅贼垒,贼尚醉酒齁寝。其入巢,未尝妄杀,是以动辄成功。柳人德之,比于山都督云,为木主而生祀之,以配于云祠。十九年复谢病,二十年起为都督佥事,总兵贵州,居二年谢病归。二十二年北虏大入边,召天下名将至京师,公在召中,而佐戎事于宣太,遂总兵江淮。二十五年调总兵广西。公为参将,尝奏言于朝曰:「狼兵亦猺獞也,猺獞所在为贼,而狼兵死不敢为贼者,非狼兵之顺而猺獞之逆,其所措置之势则然也。狼兵地隶之土官,而猺獞地隶之流官。土官法严足以制狼兵,流官势轻不能制猺獞。莫若割猺獞地分隶之旁近土官,得古以夷治夷之策,可使猺獞皆为狼兵矣。」或虑土官地大则益难制,土官富贵已极,自以如天之福,势不敢有他望,又耽恋巢穴,非能为变。即使为变,及其萌芽图之易也。且夫土官之能用其众者,倚国家之力。也不然肘腋姻党皆勍敌矣。国家之力足以制土官,土官之力足以制猺獞。臂指之势成,则两广永无盗贼。其论甚伟,然世莫之能用也。公善揣事情,练于当世大计,然世独以能将知公。公为将,其奇策远算,世亦不尽知,然世独以胆勇敢战知公耳。初田猛既诛,督府议设流官,公曰:「必且挟思恩为变矣。」十八年立堡弩滩以控峡贼,公曰:「贼据其险,我乘其冲,此与投肉虎口何异。」后皆如所料。公既连为贼所中,每阴雨辄痛,自为参将,数以病告,制道冠山人服,治生墓而时往游焉。自江淮徙广右也,以书来请余记。余复于公曰:「古之为将者,据鞍矍铄,至老不敢言疲。若乃自为茔竁,卧而饮酒,此山泽自放者之所为也。二者甚不两得,而公乃欲兼之耶?」虽然,公之志则远矣。公为人精悍,其临敌,目光逆射,两颧頳色,挺刀一呼,人马辟易。其平居嬉怡谑笑,臧获舆庖,无不欢然。处族人虽雠,至相贼杀,不记更厚施之。与人交重然诺,肠胃如直绳,一视可尽。至于临敌应机,腹里溪谷,飞箝网络,神鬼不能测。或诮公谲,公曰:“吾谲贼耳,非谲人也。”知公者以为然。配帅夫人,子三长,学有父风;其次觉,次黉,俱业儒。所治生墓,在贵县城北,其地曰廖家井。南望渌里,北睇龙山,左黔右欝,两江萦纡,皆公曩所挥戈斩级处。异日有过公墓者,得母慨然而思乎?且夫古者人君尊宠立功之臣,则或为之象祁连山,象铁山于其墓,以旌其列于不朽。公平诸猺靖广右,猺中多大山,则宜何象?然天子方且鞭挞四夷以大事推毂公,公所建立计不止西南一陲也。其所象盖未定云。

○指挥佥事汤雪江墓碑铭

译沈氏世代担任奉议卫的武官,先祖是临淮人。有名葆的人,在高皇帝时因功授湖广蕲州卫指挥同知,后改任广西驯象卫。葆传子忠,调任奉议卫。景泰年间,奉议卫迁到贵县,于是沈氏家居贵县。忠传三代到锭,世代都担任武官。锭因功升任指挥使,儿子瑛袭任指挥使,娶鲍氏为妻,生下公。公显贵以后,追赠祖父、父亲都为都指挥同知,祖母、母亲都为夫人。公名希仪,字唐佐,因为出生时紫水涌出,所以号紫江。公从小英气勃发,胆识雄健而谋略广大。当地崇尚弩箭,公却精通弓射,能够拉强弓并命中目标。正德三年袭任指挥使,十八岁,掌管卫所印信八年。剿灭木头,正德十二年征讨永安、剿灭陈村,所到之处常常冲在大军之前;在摧毁敌锋时,被毒弩射中臂膀和大腿,升任都指挥佥事。正德十四年征讨府江、剿灭滑石,歼灭敌人,夺回贼寇掳掠的财物。又剿灭义宁、桑江、杉木等巢穴,深入敌境亲手斩杀大首领一人,斩首俘虏很多,头部还被石块击中。正德十五年征讨古田,率先登城、夺取关隘,功劳很多,升任都指挥同知,掌管司印。嘉靖五年剿灭龙山,深入敌境。这一年田州首领猛叛乱,五路哨兵进军,公主动请求担任中哨,夺取敌方关隘,并暗中联络猛的岳父、归顺的知州璋,使他从内部离间猛,迫使猛逃走而死。田州平定后,公亲自追赶并在阵中斩杀猛的弟弟礼,坠马折断左胁骨。嘉靖六年升任思田参将。七年剿灭落春,斩首俘虏很多。八年调任柳庆参将,任职两年后以病辞职。第二年又任柳庆参将,带着镖枪、佩着弩,山箐栈道彼此相连,环绕广西而盘踞的巢穴多达数千。柳庆一带势力最强,小规模劫掠、大规模抢掠,焚烧城池、掠取仓库,没有一个月不发生,清剿十分困难。那些擅自占据土地、拥兵自重、任意杀人的势力,环绕两江的州府多达百处。右江一带最强,喜欢使人发怒、像猛兽一样,召集党羽互相争斗结仇,没有一年不发生,管辖镇压十分困难。公抵御各支猺族,荡平巢穴、摧毁壁垒,不专靠威势,也善于安抚联合;把善良的猺人视同自己的百姓,所以各支猺人既畏惧又信服。公对付土著首领,排解纷争、解决困难,不专靠恩惠,而是洞察他们的隐秘事情,挫败他们的爪牙,所以土著首领亲睦而又畏惧。由此可知,势力强大的豪雄与乌合之众,情形各不相同;攻心和夺气,变化也各有不同。猺贼担心部众散逃,便聚集党羽搜捕他们,这就是公歼灭渌里的方法。土著首领担心自己的巢穴聚众过多,便遣散其党羽,使之孤立,这就是公擒缚岑金的方法。公前后在柳庆十三年,所剿平的皂岭、怀缚、三层、马峡、火黄、马辇七山、昙应等溪峒,共五十多处,擒获覃、韦、邓、雷等大姓首领。对首领有的割取首级,有的肢解,有的挖眼割耳后放走,总共有几十人;斩首和俘获的数量累计达到五千多级。公身为大将,常常率先登阵,还散尽家财作为奖赏,因此得到狼兵拼死效力;尤其善于使用间谍和奇兵。军队所到之处,即使是身边亲近的人也不能预先听闻,有时已经攻到贼寇营垒,贼人还在醉酒打鼾熟睡。他进入巢穴,从未任意杀人,因此往往一行动便能成功。柳州人感念他的恩德,把他同山都督相比,制作木主祭祀他,让他配享于云都督的祠庙。嘉靖十九年又以病辞职,二十年起用为都督佥事,任贵州总兵;任职两年后以病辞归。二十二年北方蒙古大举入边,朝廷召天下名将到京师,公在被召之列,并在宣府、大同辅佐军务,后来统领江淮军队。二十五年调任广西总兵。公任参将时,曾上奏朝廷说:狼兵也是猺獞,猺獞所在之处就成为贼寇,而狼兵至死不敢成为贼,并不是狼兵顺从、猺獞叛逆,而是处置安排的形势造成的。狼兵的土地隶属于土官,猺獞的土地隶属于流官。土官法令严厉,足以控制狼兵;流官势力微弱,不能控制猺獞。不如把猺獞的土地分割出来,划归附近的土官管辖,采用古代以夷治夷的策略,就可以使猺獞都成为狼兵。有人担心土官土地扩大后会更加难以控制。土官富贵已经到了极点,自认为承受上天的福佑,势必不敢另有企图,又眷恋自己的巢穴,不可能发动变乱;即使发动变乱,等到刚有苗头时再图谋对付也容易。况且土官之所以能够役使部众,是倚仗国家的力量;如果不是这样,即使身边的亲族姻党也都会成为强敌。国家的力量足以控制土官,土官的力量足以控制猺獞。臂膀手指相互配合的形势一旦形成,两广便永远没有盗贼。这个主张十分宏伟,但世上始终没人能够采用。公善于揣摩事情,熟悉当代的大计,但世人只以善于用兵来了解公。公做将领时,奇谋远略,世人也没有完全知道;世人只以胆略勇猛、敢于作战来了解公。当初田猛被诛杀后,督府商议设置流官,公说:一定会挟持思恩发动变乱。嘉靖十八年在弩滩修筑堡垒来控制峡中贼寇,公说:贼人占据险要,我们却从正面冲击,这同把肉投进虎口有什么不同?后来都如公所预料。公接连被贼寇击伤,阴雨天便疼痛;自任参将以来,多次以病告假,穿着制道冠、山人服,修治自己的墓地,时常前往游息。公从江淮调往广西时,写信来请我作记。我答复公说:古代做将领的人,骑在马上仍精神矍铄,到老也不敢说疲倦。至于亲自修造墓穴,躺在那里饮酒,这是放任于山林水泽之人的做法。二者很难同时拥有,而公竟想兼得吗?即便如此,公的志向却是深远的。公为人精悍,面对敌人时目光逼人,两颧通红,挺刀一声呼喊,人马都退避惊乱。平时居家却嬉笑和悦,对奴仆、车夫、厨师没有不欢然相待的。对待族人,即使有人仇恨他,甚至互相残杀,他也不记旧怨,反而更加厚待。与人交往重视承诺,内心如直绳,一眼就可以看尽。至于临敌应变,心中如有山谷深壑,使用飞钳、罗网般的计谋,神鬼也无法测知。有人讥笑公诡诈,公说:我只是欺骗贼寇,不是欺骗人。了解公的人认为这话正确。配偶为帅夫人,儿子三人:长子学业有父亲的风范;其次名觉,再次名黉,都学习儒业。公所修治的墓地在贵县城北,地名廖家井。南望渌里,北看龙山,左边是黔,右边是郁,两江曲折环绕,这些都是公过去挥戈斩敌的地方。将来有人经过公墓,难道不会感慨地追念他吗?古代君主尊宠建立功勋的大臣,有时在墓前仿造祁连山、铁山,以表彰其功业,使之不朽。公平定各支猺人、安定广西,猺人之中有许多大山,那么应当仿造哪一座山呢?然而天子正要鞭挞四方夷狄,以大事来推动任用公,公所建立的功业不只限于西南一隅。他墓前应当仿造什么山,大概还没有确定吧。指挥佥事汤雪江墓碑铭

雪江公既葬之八年,有子庆,总兵江淮,以平海寇功,升都督府,署都督同知,乃追念先烈,将树碑于公之墓,而请文于余。余观古者人臣有崇勋殊阀,则上之人为之赞述其祖先功德,而锡之庙器,以彰其世美,若古《江汉》之诗;而子孙树有勋阀,则亦归美于其先,而为之铭于彝器,以着于世,若古钟鼎敦匜之铭;而诗与铭又必托之一时文人史氏,若吉甫诸人。故其文辞与功烈相炳耀不朽。今都督所树立,既无愧古者经营江汉之绩,其树碑勒铭,亦正与古钟鼎之谊相应。而余虽尝职太史,然才下不逮古之能为诗与铭者远甚,其何以彰雪江公之美,而称都督显扬之至意?于是强为之序而铭之。序曰:雪江公讳宝,字天贵,姓汤氏。其先有讳忠者,为东瓯襄武王讳和之弟。襄武以故人从高皇帝起滁阳,下江杽,举瓯闽蜀北,定中原,为佐命首功。忠以诸弟给事幕下,摧锋陷坚,与有劳绩,累官至锦衣卫指挥佥事,改榆林卫,再改邳州卫。忠生敏,敏生镛,镛生琥,皆世其官。琥生公。自忠至公凡五世。公貌魁岸,雅好文艺,习骑射。既授任,恭谨自将,尝督饷运,廉平敏事。漕运都御史、总兵官交荐之,选掌军政。正德间,流贼为患,淮以北诸郡骚动。公始屯兵于外,以保两河。既贼大举来寇,公乃移兵入城,与知州僇力缮守。未几,贼径由城北渡河去。寻有骑至城下,呼曰:「我从虏某也,愿乞降。」公因诘之曰:「贼何为去?」曰:「昨贼首刘六令诸营曰:『邳无轻犯,邳帅谋勇纪律整严,其下必有敢死用命者。』遂宵遁。」公辛苦四载,卒□孤城,以抗剧贼。邳人至今颂之。抚按连疏其功能,将拟擢用。甫四十,公即引退,曰:「人生贵适志,何自苦为也?」扁其轩曰「白醉亭」,曰「习静」,以见志。公慷慨好振人之急。有同官移用库银数百两,时宦瑾法酷,度不能还,欲自毙。公为卖产完之。刘马庄贼起,公与千户张虎分兵出捕。忽报贼至马头,为虎信地,公即脱所披甲与之。比虎与贼战,数被箭,赖甲厚以免。尝以事之江东,闻史痴者能诗画,善诙谐,夜造其门。时盛暑,痴散发披襟而出,握手欢甚,绐之舟中载至邳,数月而返。公本将家子,当其擐甲跃马,须髯奋张,可谓雄勇。其兴致所至,乃绝与骚人逸士号为清狂者相类,若此。公卒【云云】始都督为仪真守备时,数以身抟贼,军中服其胆勇。余亦素知其为人。己亥岁,余赴京师,过邳,都督饮余沂水之曲,酒酣,余戏之曰:“将军得无有生之心乎?”都督慷慨奋言曰:“幸蒙国恩,更得待罪行间,敢不尽死。”予益壮之。及海上捷至,以为不负其志也。汤氏本凤阳人,远祖皆葬凤阳,自忠以下乃葬邳之半戈山,公从葬其兆。先是天子续东瓯之后,封灵壁侯,而都督又适有成功。呜呼,其襄武之遗烈也哉!铭曰:桓桓东瓯,开国于信,带砺是崇。有弟曰忠,亦爵于武,是为小宗。蝥弧大纛,五世五传,以及于公,保障于邳。有寇草窃,既乘其墉,渠帅愕眙,曰有人焉,竟不敢攻,四十而退。逍遥文墨,牖下以终。繄公有子,既生,代公而才且雄,分阃于真,遂移金山。贼无坚锋。时维嘉靖十有九年,寇乱海东,妖氛狼藉,海上诸城昼闭不通。帝命都督尔习于海尔维,总戎楼船,一麾鲸鲵遂戮。都督之功,人亦有言。公侯数世,必复其终。在昔东瓯,缚彼方氏,亦于海中。于维都督,树绩于海东瓯,是同。稽古有铭,勒此丰碑,告成于宗太史,作辞以配江汉,昭示无穷。

○仪宾李公墓志铭

译雪江公下葬八年后,他的儿子庆任江淮总兵,因平定海寇有功,升入都督府,代理都督同知,于是追念先人的功烈,将要在公墓前树碑,便向我请求撰文。我考察古代,臣下有崇高功勋、显赫门第,君上就替他赞述祖先的功德,并赐给宗庙礼器,以彰显世代美德,如古代《江汉》诗所写;子孙建立功勋、显扬门第,也会把美名归于先祖,并在彝器上为先祖作铭,使之显于后世,如古代钟、鼎、敦、匜上的铭文;而诗和铭又必定托付给当时的文人史官,如尹吉甫等人。因此文辞同功业彼此辉映而不朽。如今都督所建立的功业,既不愧于古人经营江汉的功绩;他树碑勒铭,也正与古代钟鼎铭文的意义相合。我虽然曾任太史,但才力远远不及古代能作诗铭的人,凭什么彰显雪江公的美德,来满足都督显扬先人的深意呢?于是勉强作了这篇序并为之作铭。序说:雪江公名宝,字天贵,姓汤氏。他的先祖中有名忠的人,是东瓯襄武王和的弟弟。襄武王因与高皇帝是旧交,跟随高皇帝在滁阳起兵,攻下江杽,平定瓯、闽、蜀北,安定中原,是辅佐帝王建立功业的首要功臣。忠以诸弟的身份在军幕中供职,冲破敌锋、攻陷坚阵,立有功劳,屡次升迁至锦衣卫指挥佥事,后改任榆林卫,又改任邳州卫。忠生敏,敏生镛,镛生琥,都世代承袭这一官职。琥生公。从忠到公共五代。公相貌魁梧,平素喜爱文艺,学习骑马射箭。接受任命后,恭谨自持;曾经督运粮饷,廉洁公平,办事敏捷。漕运都御史和总兵官交相推荐他,于是选任他掌管军政。正德年间,流贼成为祸患,淮河以北各郡骚动。公起初在城外屯兵,保护两河地区。贼寇大举来犯后,公便移兵入城,与知州同心协力修缮防守。不久,贼寇径直从城北渡河离去。随后有骑兵来到城下,呼喊说:我是跟随胡虏某人的人,愿意请求投降。公于是盘问他:贼寇为什么离去?那人说:昨天贼首刘六命令各营说:邳州不要轻易侵犯,邳州守将谋略勇武,纪律严整,他的部下必定有敢于拼死效命的人。于是贼寇连夜逃走。公辛苦经营四年,终于保全孤城,抵抗强大的贼寇。邳州人至今还歌颂他。巡抚、巡按接连上疏陈述他的功劳,准备提拔任用。公刚满四十岁,便引退,说:人生贵在使志意适遂,何必自寻苦累呢?他给这座轩题名为“白醉亭”,又题为“习静”,以此表明自己的志趣。公为人慷慨,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有一位同僚挪用库银数百两,当时宦官刘瑾的法令严酷,他估计自己无法偿还,想要自杀。公便卖掉自己的产业替他偿还。刘马庄的贼寇兴起,公和千户张虎分兵出捕。忽然报告说贼寇到了马头,那是张虎的信地,公立即脱下自己所穿的铠甲给他。等到张虎和贼寇交战,几次被箭射中,幸亏铠甲厚重才得以免死。公曾因事到江东,听说史痴能诗善画,又很会诙谐,便在夜里登门拜访。当时正值盛暑,史痴披散着头发、敞着衣襟出来,两人握手欢笑不已;公骗他上船,把他载到邳地,几个月后才回来。公本是将门之子,当他披甲跃马时,胡须飞张,可以说雄健勇猛。但他兴致所到之处,却又完全和那些自称清狂的诗人逸士相类似,就是这样。公去世【云云】当初任都督、做仪真守备时,曾多次亲自与贼搏斗,军中都佩服他的胆略勇武。我向来了解他的为人。己亥年,我赴京师,经过邳地,都督在沂水曲设宴款待我。酒兴正浓时,我戏说道:“将军莫非已经有了求生之心吗?”都督慷慨激昂地说:“幸蒙国恩,又得以在军中任职,怎敢不尽死力!” 我更加赞赏他的壮烈。等到海上的捷报传来,才知道他没有辜负自己的志向。汤氏本是凤阳人,远祖都葬在凤阳;从汤忠以下才葬在邳地的半戈山,公也随葬在那里。此前,天子续接东瓯王之后,封为灵壁侯,而都督又恰好建立了功勋。唉,这不正是襄武的遗烈吗!铭文说:威武的东瓯王,在信地开创国家,功勋如山河般永固。有个弟弟名叫忠,也因武功受爵,这就是小宗。蝥弧大纛,五代相传,传到了公这一代,守卫保障着邳地。有盗寇草草窃据,已经登上城墙,首领惊愕地张望,说:“这里有人啊!”最终不敢进攻,退去四十里。公以文墨自娱,在窗下终其一生。啊,公有儿子,已经长大,接替公而且才能出众、雄健有为,在真州分掌军政,后来又调任金山。贼寇没有坚锐的锋芒。时在嘉靖十九年,海东发生寇乱,妖氛遍地,海上各城白天关闭城门,彼此不通。皇帝命令都督:你熟悉海上情形,由你统领楼船;一声号令,鲸鲵般的海寇便被诛杀。都督的功劳,人人都有称颂。公侯之家传承数代,最终必定恢复昔日的显赫。从前东瓯王曾在海中捆缚方氏之敌;如今都督在海东建立功绩,与此相同。考察古事写成铭文,把它刻在这座丰碑上,告成于宗太史,请他作辞,使之配得上《江汉》之诗,昭示于无穷后世。仪宾李公墓志铭

仪寡江陵李公卒于嘉靖甲午九月某日,年七十有七。先是,公之配隆中县主薨,赐葬于江陵城东东湖之原,垂三十有八年,而公卒,遂以卒之明年乙未月日合葬焉。自公卒至葬,天子赐祭二坛。于是公之子中孚等图所以昭宠命,谓铭不可非其人。既葬久之,乃以属其友唐顺之,追为之铭。顺之谨安公讳麟,字应祯,号西薮。曾祖璋,祖灏,皆不仕。至公父恺,始以乡贡士知永新,有惠政,迁吉安府同知。公生而岐嶷,既长颀而髯,读书善悟,解洞于声律,尤工字书,得子昂体。是时,辽沅陵昭安王以高皇帝曾孙,辽简王孙,封沅陵,属近而势尊。其女欲得佳壻,壻之及见公,喜曰:“吾壻如李生可矣。”其女者,所谓隆中县主也。以是,奏授公亚中大夫,为仪宾,岁禄四百石。公本儒家子,既为王族馆甥,又清以闲,而公性故坦率,一切不营营于产。至于声色狗马驰骋,凡诸纨绮贵戚素态,又公所不好。既清且闲,而又无外累与他好,是以能游心于载籍,或登高赋诗,把笔肆书,奕棋饮酒,清谈酣笑,睥睨宇宙,逍遥人世之外,以极骚人逸士之乐,而翱翔于诸王孙与乡里耆旧之间,以此适其志而终乎其身。盖自诸史百家、星官堪舆、道书释经下至稗官小说,皆能陟其津涯而发之。诗歌清远飒爽,类其为人,有集若干卷。呜呼!公在贵戚中,其所谓翩翩者欤?公淡泊于财,且素长者,不猜逆人,人或持劵贷之,不问其能偿与否,辄与,卒多为所负,不计也。有持劵来者,又辄与如初,故多赀。以是后乃落莫矣,亦无介于心。顾谓诸子曰:“汝兄弟不自树立,多金何益?”后诸子皆力学为儒者,而长子中孚以进士今为府同知。中孚前时推官镇江,公来镇江视中孚所为,皆当公意,飘然遂归。中孚为推官,用廉能征以例出为今官,其所树立未艾也。人谓公固宜有。后云:三子中孚,其长也;次中立,次中行,皆为邑庠生。女六人,皆嫁为士人妻。初,隆中县主惟一女,而三子五女皆出继室谢孺人,而孺人亦卒于公卒之后三年。始,公在孕时,母史梦有麟袍乘白马造门者,吉安公奇之,遂以应祯名公,而字之。梦麟后,值沅陵王不喜二名,则请易置公之名字,而去其字之上字以为名,今名与字是也。始者梦耳,然公果麟袍白马为贵人者五十余年,噫,亦异矣!铭曰:在汉尚主列侯之尊,爰及后世,多取清门,虽盛貌选,亦以材授。磊磊李公,少敏而秀,遂以韦带作合椒房。惟帝展亲,用锡金章,虽则金章而不官守。奕棋赋诗,此外何有?后有令子,官于润州,公来自西,顺江而流,润人迎公,再拜稽首曰:「此巨人,吾侯之父!」昔公在孕,吉梦是逢,究公所历,正如梦中。谁云儒者未尝语恠?视履考祥,太史铭在。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志铭二

  行状

◆志铭二

封知府朱公墓志铭

  封知县张公墓志铭

  钝斋吴公墓碣铭

  茅处士妻李孺人合葬墓志铭

  秋野殷公墓志铭

  萧孺人墓志铭

  盛孺人墓志铭

  杨孺人旌节碑铭

  王母缪孺人墓志铭

  蔡母邹孺人墓志铭

  贺氏孙杨二妻墓志铭

  杨母唐孺人墓志铭

  吴母唐孺人墓志铭

  王冢妇唐孺人墓志铭

  封孺人庄氏墓志铭

  弟妇王氏墓志铭

○封知府朱公墓志铭

译仪宾江陵李公卒于嘉靖甲午年九月某日,享年七十七岁。此前,公的妻子隆中县主去世,皇帝赐葬于江陵城东东湖原,已经将近三十八年;公去世后,便在次年乙未某月某日与她合葬。自公去世到下葬,天子赐祭两坛。于是公的儿子中孚等谋划如何彰显皇帝的恩宠命令,认为墓志铭不能不请合适的人来写。下葬很久以后,才把这件事托付给他的朋友唐顺之,请我追述往事为他作铭。顺之谨记:公讳麟,字应祯,号西薮。曾祖李璋、祖父李灏,都没有做官。到公的父亲李恺,才以乡贡士身份任永新知县,有惠民政绩,升任吉安府同知。公生来聪慧颖异,长大后身材高长而多髯,读书善于领悟,对声律有深入的理解,尤其擅长书法,学得赵子昂的书体。当时,辽沅陵昭安王是高皇帝的曾孙、辽简王的孙子,受封沅陵,封地相近而地位尊贵。他的女儿想要得到佳婿,女婿的候选人中见到公后,喜欢地说:“我的女婿像李生这样就可以了。”这个女儿,就是所谓隆中县主。于是上奏授予公亚中大夫之职,任仪宾,年俸四百石。公本是儒家子弟,既成为王族的馆甥,又清闲自在,而且性情一向坦率,对一切产业之事都不汲汲经营。至于声色、犬马、驰骋,以及各种纨绔贵戚的惯常嗜好,都是公所不喜欢的。他既清闲,又没有外在牵累和其他嗜好,因此能够纵情于典籍之中;有时登高赋诗,执笔纵情书写,下棋饮酒,清谈酣笑,俯视天地,逍遥在人世之外,尽享诗人逸士的乐趣,并在诸位王孙和乡里耆旧之间自在往来,以此使自己的志趣得到满足,终其一生。大概从诸史百家、星官堪舆、道书佛经,下至稗官小说,他都能探究其边际并加以阐发。他的诗歌清新高远、飘逸爽朗,和他的为人相似,有诗集若干卷。唉,公在贵戚之中,难道就是人们所说的翩翩君子吗?公淡泊钱财,又一向厚道,不猜疑、不违逆别人。有人拿借券来借钱,他不问对方能否偿还,常常立即给钱,最后大多被人赖账,也不计较。有人再次拿借券来,他又照旧给钱,因此家产渐渐丰厚。后来也因此逐渐衰落了,他心里仍不介意。只是对几个儿子说:“你们兄弟若不能自立,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后来几个儿子都努力学习成为儒者,长子中孚凭进士身份如今任府同知。中孚先前任镇江推官时,公来到镇江察看中孚的作为,见一切都合乎自己的心意,便飘然回去了。中孚任推官,因廉洁能干而按惯例被征召,出任如今的官职;他所建立的事业还没有止境。人们说,公本来就应当有这样的儿子。公有三个儿子:中孚为长子;其次中立、再次中行,都为县学学生。有六个女儿,都嫁给士人为妻。当初,隆中县主只有这一女;三个儿子和五个女儿都是继室谢孺人所生,而谢孺人也在公去世后三年去世。起初,公尚在母腹中时,母亲史氏梦见有一位穿麒麟袍、骑白马的人来到门前,吉安公对此感到奇异,于是用“应祯”给公命名,并以此为字。梦见麒麟之后,恰逢沅陵王不喜欢使用两个字的名字,便请求改换公的名和字,去掉字的上字作为名;现在的名字和字就是这样。起初只不过是一个梦,但公果然穿着麒麟袍,骑着白马,做了五十多年贵人。唉,也真是奇异啊!铭文说:汉代尚主、列侯那样的尊贵,到了后世,多选择清白人家的子弟;即使容貌盛美,也还要凭才干授官。光明磊落的李公,年轻时聪敏秀异,于是凭布衣身份与椒房结亲。皇帝以此广施亲亲之恩,赐给金章;虽然有金章,却不掌官守之事。下棋赋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后来有贤能的儿子,在润州做官。公从西边来,顺流而下;润州人迎接公,拜了两拜,叩头说道:“这是巨人,是我们侯爷的父亲!” 从前公在母腹中时,曾遇到吉祥的梦;考察公一生所经历的事情,正和梦中相应。谁说儒者从来不谈怪异之事?观察人的履历,考察吉祥征兆,太史已经把这些刻在铭文中了。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十四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十五 墓志铭二 行状 ◆墓志铭二 封知府朱公墓志铭 封知县张公墓志铭 钝斋吴公墓碣铭 茅处士妻李孺人合葬墓志铭 秋野殷公墓志铭 萧孺人墓志铭 盛孺人墓志铭 杨孺人旌节碑铭 王母缪孺人墓志铭 蔡母邹孺人墓志铭 贺氏孙杨二妻墓志铭 杨母唐孺人墓志铭 吴母唐孺人墓志铭 王冢妇唐孺人墓志铭 封孺人庄氏墓志铭 弟妇王氏墓志铭 ○封知府朱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