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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十六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3–186 段

公姓朱氏,讳某,字某,吴县人也。父东耕君,谥以隐德,为里中所推。至公读书为儒,在县学若干年,以贡入大学,在太学,一人谢去,归老于家。明年,子鸿渐第进士,历官兵部武选主事,于是天子封公武选主事。后鸿渐为武选郎中,巳而鸿渐守瑞州,调守广信,又自广信调守梧州,而公复封鸿渐,未去梧,而公卒于家,某年月日也。公自少苦志读书,尝寓蘓城北宝幢寺,寺傍空室一区,寺僧以寄棺槥其中,岁久积迭墙壁间,鬼气触人,户无履迹。公喜曰:“此真吾读书处矣。”因独携一童子往读书其中,每夜中或昼风雨,辄有声阴阴若啸若泣。一童子者数以为鬼也,竟惊病死,而公读书其中如故。公既以老儒生,精于治经,又性喜为诗,所著有《草堂集》凡十卷。蘓人故多以诗名家,而近时则迪功郎徐君昌谷最着。昌谷尝数过公论诗,公曰:“读贵成家,格卑弱固不可,若规规摹拟前人逼真,亦词家大忌也。且夫古之为诗者,以寓性情也,得之于体裁而失之于性情,亦安用诗?”昌谷深服其言。故公之诗虽酝藉古人,而要于自写巳意,畧如所以对昌谷语。然昌谷之诗则自海内艺文之士莫不喜道之,而公之诗虽以吴之人士雅好为诗者,亦多不能举其词。岂公善韬蓄以为既隐矣,不欲以言自文耶?抑古所谓山泽之士必有待而后能施乎世耶?彼其所谓有待者,不独操柄也,虽文词技艺若可以自振于世者,固亦不能无待也耶?公既以读书至老无所遇,而发之于其子副使君。副使疆直有节槩,不善与时上下,其为宦也,亦往往多鲠。自为郎积若干年而始出守,为守历三郡,积若干年,其最后徙梧,梧瘴疠穷徼地也。副使君欣欣然曰:“吾所闻于家大人者如是,吾何憾?”公亦欣欣然曰:“吾儿如是,吾何憾?”公卒之三夫某月日,副使君始得地于阳山白墡坞。之北麓,乃克葬公。先葬之日,副使君具公行事为状来请铭。余雅善副使君,其语当不诬。为之叙而铭之。公娶李氏,继娶邹氏。子五人,其长副使君鸿渐也,次鹤鸣,虎文,雉膏,马良。孙男九人:承家,承烈,承宣,承武,承文,余未名。曾孙男四人。享年七十有九。铭曰:学古为儒,委蛇步趋。挹其容者,以为此山泽之癯。貤封自天,有子则然。署其墓者,以为此梧州之阡。

○封知县张公墓志铭

翁姓张氏,讳献可,字廷谏,号东涯,世为无锡人,给事中选之父也。翁少颖敏,尝有志读书矣,以贫故资生事为急也,故不得久从事于庠塾弦诵之业。以贫故资生事,以多途也,故尝博通于医、卜、星历、堪舆、佛老诸家之说,然非其好也。日奔走生事,已至夜归,必篝灯读经史,不废。巳而更发愤习举子业,则年巳过矣。家又无钱可行束修,然经生硕儒以其志恳而礼谦也,咸乐为讲解。翁自以其年过而学也,则益勤苦习师说。巳而援笔为文,辄数百言,未尝起草而会于经旨,可以自奋矣。然竟以年限不得游庠校,而邑中右族则争迎致以为塾师。翁既每自惜其志之不就,及子选为童子时,而家故贫也,则群之于诸弟子中,而身自教之。翁教子弟严而有法,温温诲诱,不专诃朴,故诸子弟视翁以为其父兄。其教选也,严于其所以教诸子弟者不废诃朴,故选视翁以为其严师。选既冠,翁犹为之改所业课,而选畏翁一如童时。为塾师三十年,诸弟子彬彬多成材者。选以进士起家为邑令,能爱其民,为给事中,有真节,盖翁之所以成就之者为深。选令萧山时,翁尝一往,知民之安其令,而令衙清冷如家故时,则大喜,居三日即归,曰:“吾非就养也。”选以言事杖阙下,罢归,翁迎喜谓之曰:“顾吾与若母两人老耳,死谏是尔职,不死是圣天子恩厚无量也。”翁以子官封萧山县知县。始翁涉艰苦,其后子贵,身为封官,有舆厮可以代步,而翁踽踽行步里巷中如故时。翁居常遇人,欣欣煦濡,谦下。后为封官,年且高,邑中推为耄耆,而翁益欣欣煦濡,谦下,未尝有自骄色。于弟侄睦,于夫妇无忤,言待童仆如子女。性慈恻,既老则谓子选:“施无棺者,棺画圈于纸,为圈者三千,每施棺一则登其日月于圈者,亦一期尽始圈之数而续圈焉。”佣丐者掩道旁露尸,掩一尸与。钱若干,丐者每得露尸则喜,以为货也,亟奔走告翁。自是邑中几无露尸者。计所棺与所掩,及翁之身,巳数千人。而翁且谓子:“选汝终身行之,勿计数也。”煮药膏以施疮疡者,寒冻则为粥以食饿者,曰:“掩死人,又何如活生人?”呜呼,可谓厚矣!云云。铭曰:少也食贫,赀不谋身;既稍自余,乃谋及人。及人谓何?所重者丧,谁骼谁胔?赢死不藏,我覆我掩,我槥我棺。水免鳖鱼,野避乌鸢。古维有位,方春掩骼。翁隐人也,而专是泽。铭以颂翁,义风可作。

○钝斋吴公墓碣铭

译公姓朱,名讳某,字某,是吴县人。父亲东耕君,谥号以隐德著称,受到乡里的推重。公长大后读书成为儒生,在县学学习了若干年,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在太学中因一人谢绝而离去,回家养老。第二年,儿子鸿渐考中进士,历任兵部武选主事,于是天子封公为武选主事。后来鸿渐任武选郎中,不久出任瑞州知府,又调任广信知府,再从广信调任梧州知府;公也再次因鸿渐而受封。鸿渐尚未离开梧州,公便在家中去世,时间是某年某月某日。公从年轻时就刻苦读书,曾寄居苏城北面的宝幢寺。寺旁有一间空屋,寺僧把棺材寄放其中,年久日深,棺材层层堆在墙边,阴森鬼气逼人,门前没有人的足迹。公高兴地说:“这才真是我读书的地方啊!”于是独自带着一个童子到里面读书。每天夜半或白天遇到风雨,常常有阴森的声音,像长啸,又像哭泣。那个童子屡次认为是鬼,最终惊吓成病而死;公仍像往常一样在那里读书。公既是老儒生,精通经学,又生性爱好作诗,著有《草堂集》共十卷。苏州人本来多以诗歌著名,而近来则以迪功郎徐君昌谷最为显著。昌谷曾多次拜访公谈论诗歌,公说:“读书贵在形成自己的风格,格调卑弱固然不可以;如果拘谨地摹拟前人,追求形似,也同样是词章家的大忌。况且古人作诗,是用来寄托性情的;如果只从体裁上得到形式,却失去了性情,又何必要作诗呢?”昌谷非常佩服这番话。因此,公的诗虽然含蓄地学习古人,但总的来说在于抒写自己的心意,大略就像他对昌谷所说的那样。然而昌谷的诗,海内的文士艺人无不喜欢称道;公的诗即使在吴地那些雅好作诗的人中,也有很多不能举出他的诗句。难道公善于深藏不露,既然已经隐居,便不想用文章来文饰自己吗?还是古人所说的山林泽畔之士,必须有所等待,才能施展于世呢?他们所谓的等待,不只是等待掌权;即使文章词藻、技艺才华足以使自己在世上振作起来,固然也不能没有等待吗?公读书直到老年而没有遇到机会,便把志向发泄在儿子副使君身上。副使君刚强正直而有气节,不善于随时俯仰迎合,因此做官时也常常直言犯上。他从郎官任上积累了若干年,才出任知府;做知府历任三郡,又积累了若干年,最后调任梧州。梧州是瘴疠流行的偏远边地。副使君高兴地说:“我从家父那里听到的正是这种道理,我还有什么遗憾呢?” 公也高兴地说:“我的儿子能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公去世后三年某月某日,副使君才在阳山白墡坞北麓找到墓地,终于安葬了公。在下葬前,副使君整理公的事迹写成行状,来请我作铭。我一向和副使君友善,他所说的应当不会虚假。于是为他叙述这些事并作铭。公娶李氏,继娶邹氏。有五个儿子:长子是副使君鸿渐,其次是鹤鸣、虎文、雉膏、马良。有九个孙子:承家、承烈、承宣、承武、承文,其余尚未命名。有四个曾孙。享年七十九岁。铭文说:学习古人,成为儒者,举止从容,步履有度。承受他容貌风范的人,都认为他是这山林泽畔的清瘦隐士。封赠由天子颁下,有贤子便能如此。题写他墓碑的人,都把这里称作梧州的墓道。○封知县张公墓志铭 老人姓张,名献可,字廷谏,号东涯,世代是无锡人,是给事中张选的父亲。老人年轻时聪明敏锐,曾经有志于读书,但因为贫穷,谋生成为急务,所以不能长久在学校从事弦歌诵读的学习。又因为贫穷,谋生的途径很多,所以曾广泛通晓医术、卜筮、星历、堪舆以及佛、老诸家的学说,但那并非他的爱好。他白天奔波谋生,到了夜里回家,必定点灯读经史,从不荒废。后来更加发愤学习科举文章,那时年纪已经大了。家中又没有钱缴纳束修,但经学先生和博学大儒见他志向恳切、礼数谦逊,都乐于为他讲解。老人自认为年纪已大才开始学习,便更加勤苦地钻研老师的学说。后来拿起笔作文,动辄数百字,从来不用打草稿,便能合乎经书旨意,已经可以自我奋进了。然而最终因为年龄限制,不能进入学校读书,县中的大户人家却争相请他做塾师。老人常常为自己的志愿不能实现而惋惜;等到儿子张选还是童生时,家境本来就贫困,他便把张选同其他弟子区别开来,亲自教导他。老人教学生严格而有法度,温和耐心地诱导,并不一味呵斥鞭打,所以学生们把他看作自己的父兄。他教张选,比教其他弟子更加严格,并不废止呵斥鞭打,所以张选把他看作严师。张选成年以后,老人仍然替他修改所做的功课,张选畏惧老人,和童年时一样。老人做塾师三十年,弟子中有许多文雅而成才的人。张选凭进士身份出仕,做县令时能爱护百姓;任给事中时有真正的操守。这大概都是老人深切教导造就他的结果。张选任萧山县令时,老人曾去过一次,知道百姓安于这位县令,县衙又像从前家中一样清冷,便非常高兴,住了三天就回去了,说:“我不是来接受奉养的。”张选因上书论事在宫阙下受杖刑,被罢官回家,老人高兴地迎接他,对他说:“只是我和你母亲两个人老了;为劝谏而死,是你的职责,没有死而回来,是圣明天子恩德深厚、无边无量啊。”老人因儿子的官职被封为萧山县知县。当初老人经历艰苦,后来儿子显贵,自己成为受封官员,有轿子和仆役可以代步,但老人仍像过去一样独自步行在乡里的街巷中。老人平日遇到人,总是和悦亲切、谦逊下人。后来成为受封官员,年纪又大,县里推重他为老成高寿之人,但他更加和悦亲切、谦逊下人,从未有自我骄矜的神色。他和弟弟、侄子和睦相处,夫妻之间没有违逆,对童仆说话也像对待子女一样。他性情慈悲怜悯,年老后对儿子张选说:“给没有棺材的人施棺。在纸上画圈,每做一口棺材就画一个圈,画到三千个;每施一棺,便把日期记在圈上。等这一期的圈画完,再接着画下一期。” 让佣工和乞丐掩埋路旁暴露的尸体,每掩埋一具,就给他们若干钱。乞丐每发现一具暴尸便高兴,认为这是可以换钱的事,便赶快跑来告诉老人。从此县中几乎没有暴露的尸体了。计算施棺和掩埋的尸体,加上老人自身所做的,已经有数千人。而老人还对儿子说:“你一生都要这样做,不要计算数目。”他煎煮药膏施给患疮疡的人,天寒地冻时又煮粥给饥饿的人吃,说:“掩埋死人,又哪里比得上救活生人呢?”唉,可以说仁厚极了!【云云】铭文说:年轻时家贫,只顾不得谋求自己的财产;家中稍有余裕,便开始谋求帮助别人。帮助别人是帮助什么?最看重的是丧葬;谁的尸骨,谁的尸骸?贫困而死者不能安葬,我来覆盖,我来掩埋;我给棺材,我给薄棺。让水中的尸体免遭鳖鱼,让荒野的尸体避开乌鸢。古代有职位的人,正当春天掩埋尸骨。老人是隐居之人,却专门施行这种恩泽。作铭颂扬老人,使这种仁义之风得以兴起。○钝斋吴公墓碣铭

嘉靖甲辰,吴翁有子情举进士第三,授官编修翰林。其明年闰正月十有九日,翁病疽卒,年六十有二。情解官奔归,将以明年丙午月日葬翁青龙之原,合于妻徐孺人之兆,礼也。先葬情,既以墓中之铭请于尚书孙毅斋公,而复介其姻给事中张君属余书其墓道之碣。情因涕泣谓余曰:“情少为郡诸生,而大父始丧。是时先君与诸兄弟分产,而独持门户,益落莫不自支。惟时时抚情恸哭曰:‘汝祖固日夜望汝,汝柰何?’辛卯岁,情中试南畿还,先君望见情泣曰:‘汝祖固日夜望汝,乃今不及见汝之有立也。’未几吾母疾作,明年正月卒。先君泣曰:‘汝母与吾共甘苦三十年,且余教汝严父也。汝母悉吾意,时时课汝读书,其严乃更过我。今汝始渐进取,而汝母不待矣。’情三试礼部不弟,先君每慰籍之。癸卯冬,且就试,先君语曰:‘汝不湏念我,我近不到城市者十三四年,朝夕惟唐诗数过,杯酒五六行,更无他望,惟望汝勉强无愧古人耳。’甲辰情举进士及第,先君又痛吾祖与吾母之不及见也,每语辄泣下,时寓书于情,辄举会试时所命题‘先事后食’为戒,盖欵欵望情以不愧先资之言也。明年而先君遂卒矣。嗟乎,自吾举于乡,先君方痛吾祖之不及见也,孰意未几而遽痛吾母也?吾始及第,先君方痛吾祖与吾母之不及见也,孰意未几而遽痛吾先君也?情至孤孽不幸人也。又曰:先君终始布衣,无他大行可纪,独念先君性刚直,耻为谲秘媕婀之态,其遇事虽不关巳利害,亦公言激发,无所避,故嫉之者或乘其踣也,相与构而侮之。先君挺挺自若也。久之,构者亦知先君之无城府也,相与愧而服焉。先君自若也。先君且死,戒母得厚葬,而独因舅氏语情,愿得当世名人一言于墓,吾即暝矣。嗟乎,情不及禄养吾先君,而又坠其将绝之命,是重情之不幸而。不暝我先君也,惟君其有意哀怜之。始余未获识翁,而交于情也久。自壬午岁与情同时入为郡诸生,则巳奇情之为人。尝窃叹中世俗益薄,士人稍得志辄恣巳矜物,甚者怙侈饕餮,其廉耻往往出市道人下。情自中第后,益务谨饬,远声利,侃灰有志槩。间尝过余,操十斛舟,从赢僮一两人,徐与之言,而深察其意气,盖绝与同为诸生时无异。余益奇情,知其志所向,与其后来所树立未可涯也。是足以征翁之教矣。且夫以情之祖与母,不及见其孙与子之举于乡与登第之为,可哀也。翁及见之矣,乃又不及少见其后来所树立,其亦可哀也。余哀之而许之铭。翁讳云云。铭曰:维天之道,犹弓斯张,高者下之,抑者乃扬。维翁之晦,其后之昌。其昌谓何?冠此多士,冠此多士,不独其艺,砥砺廉隅。曰维先志,以迈厥迹,以显厥世。沿流泝源,以为翁诔。

○茅处士妻李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嘉靖甲辰年,吴老人的儿子吴情考中进士第三名,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第二年闰正月十九日,老人因患疽病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吴情辞去官职奔丧回家,准备在次年丙午某月某日把老人葬在青龙原,与妻子徐孺人的墓穴合葬,这是礼制。下葬前,吴情已经向尚书孙毅斋公请求墓中的铭文,又通过他的姻亲给事中张君,请我为墓道上的墓碣撰文。吴情流泪对我说:“我年少时还是郡里的生员,祖父刚刚去世。那时先父和几位兄弟分了家产,唯独他承担门户,家境越发衰落,几乎无法维持。只有他常常抚摸着我痛哭说:‘你祖父本来日夜盼望你,你怎么能辜负他?’辛卯年,我参加乡试中式回来,先父望见我便哭着说:‘你祖父本来日夜盼望你,可是如今已经来不及看见你有所成就了。’不久母亲病发,第二年正月去世。先父哭着说:‘你母亲和我共同经历甘苦三十年,而且我还以严父的身份教导你。你母亲完全理解我的心意,时时督促你读书,她的严格甚至超过了我。如今你刚刚渐渐有了进取的希望,你母亲却不能等到了。’我三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先父每次都安慰我。癸卯年冬天,我将要参加考试,先父说:‘你不必挂念我。我近十三四年没有到过城市,早晚不过读几遍唐诗,喝五六杯酒,再没有其他愿望,只希望你努力,不要愧对古人罢了。’ 甲辰年,吴情考中进士,先父又为祖父和母亲不能见到这一日而悲痛,每次说起便流泪;有时给吴情写信,总要举会试时所出的题目‘先事后食’来告诫他,大概是恳切地希望吴情不要愧对先辈的教诲。第二年,先父就去世了。唉,自从我考中乡试,先父正为祖父不能见到我而悲痛,谁能料到不久便突然为母亲悲痛呢?我刚考中进士,先父正为祖父和母亲不能见到我而悲痛,谁能料到不久便突然为先父悲痛呢?吴情真是极其孤苦、极其不幸的人。又说:先父始终是平民,没有其他特别显著的事迹可以记载;只是想到先父性情刚正直率,以做诡秘、委婉、随波的姿态为可耻。他遇到事情,即使与自己的利害无关,也公开直言激烈陈说,从不回避。因此嫉恨他的人有时趁他失势,彼此串通构陷并侮辱他。先父仍然挺立自若。时间久了,构陷他的人也知道先父没有心机,便彼此惭愧而佩服他;先父仍然自若。先父将死时,告诫母亲不要厚葬他,只是通过舅父对我说,希望能得到当代名人在墓上的一句话,说有了这句话自己就可以瞑目了。唉,我没有来得及用俸禄奉养先父,反而又使他临终的遗愿落空,这更加增加了我的不幸。” 使我先父不能瞑目,只希望您能有意怜悯他。起初我还没有机会认识老人,但和吴情交往已经很久了。壬午年,我和吴情一同成为郡里的生员,从那时便已经惊异于他的为人。我曾私下感叹,中世以来世俗越来越浅薄,士人稍有得志便放纵自己、傲视他人,更严重的还倚仗奢侈、贪图口腹,廉耻往往还不如市井小民。吴情考中进士以后,反而更加谨慎自持,远离声名利禄,侃侃然有志气和操守。他偶尔来拜访我,乘着十斛的船,只带一两个瘦弱的童仆,慢慢和我交谈;仔细观察他的意气,和他还是生员时完全没有不同。我更加惊异于吴情,知道他的志向所在,也知道他日后所建立的事业不可限量。这足以证明老人的教诲了。况且吴情的祖父和母亲没能看到孙子和儿子考中乡试、登进士第,这是可悲的;老人看到了,却又没能多活些时候,看到吴情后来建立的事业,这也可悲。我因此哀悼他们,并答应作铭。老人的名讳某某。铭文说:上天的道理,就像张开的弓,高处使它降低,低处使它上扬。老人生前隐晦不显,后代却昌盛。所谓昌盛是什么?在众多士人中居于首位;在众多士人中居于首位,不只是才艺突出,还要磨炼廉耻和品行。要继承先人的志向,超过先人的业迹,使这一家世显扬。沿着水流追溯源头,把这些写成悼念老人的诔文。○茅处士妻李孺人合葬墓志铭

茅处士者,进士坤之父也。坤为青阳知县,数月有声,而奔处士之丧以归。归而又丧其母李。李之丧距处士丧仅三十五日,而处士丧之日则嘉靖庚子八月二十二日也。其三年癸卯四月十二日,乃合葬于唐家村之原。唐家村,故处士所游息处。湖俗以桑为业,而处士治生,喜种桑,则种桑万余。唐家村上居常自言:“吾死,第葬我于唐家村。且死者有知,吾得覩诸儿荷锄携筐往来吾墓上,何不乐之有哉!”处士死,坤徧求地于湖之诸山不得,及得卜之处士不吉,后乃卜之唐家村,遂吉。坤曰:“此先君子意也。”于是葬之唐家村之原。先是庚寅之岁,处士尝病几死,会有相者过处士曰:“翁相未死,勿忧也。”巳而私谓坤曰:“翁其死于鼠之岁乎?”后十年,坤举进士,例得请归省,而岁在鼠。坤家居,顷之乃就选,然心独念相者言,欲去处士则不忍,欲留又难于为言。而处士在布衣中,雅喜为诗,又躭好山水,尝欲邀诸诗客相与入天台、鴈宕访赤城佳处以为快。于是坤即婉谓处士曰:“大人不记天台、鴈宕之游乎?儿一旦绾印绶作吏,纵欲归必不可得,何不令儿以此闲时奉大人往游其间?”坤意姑欲以是纋行耳。于是处士揣知其意,骂曰:“吾日夜固望女立功名,幸始入仕,柰何以吾故趦趄?且吾欲往游,即自往耳,固不令女废公家事从我。”坤不得已乃就选,居青阳数月,而处士死,如相者言。处士且死,犹张目咄嗟,以竟不得往游天台、鴈宕,自恨而坤亦自以不能坚持初说,濡忍数月奉处士终,言之辄呜噎不自得。至是且葬,坤以其友人董吉士份所为状来请铭。按状,处士讳迁,字于善,号南溪,以其居归安之华溪也。处士为人丰颊而髯,魁岸自讷,意气轩轩若不可羁然。槩其平生,亦少所出入于绳约。其面折人过,若硁硁不少让然,善忍,或睚眦之不为报也。人亦竟无睚眦之者,其少治生,不业儒,然喜谈诗,翩然有逸士之风。其治生,操纵出入,心算盈缩,无所爽,然未尝以锥毛恡惜为事,而割田以衣食其族之人,为屋以归其族人之流而徙者。坤之举进士也,处士为之破劵若干金。妻李孺人,有妇行。处士魁岸意气,而孺人佐以和柔静默,尤善处嫡妾间,掩瑕绝嫌,人未尝少见其隙。初,处士同邑施翁隐居行义,崔太史子锺铭其墓曰:“古之乡先生也。”处士每过翁墓,辄慷慨低回久之,叹曰:“人生何必赫赫,吾他日窃从游于地下,第为里隐君子,不负此生矣。”间尝语坤曰:“即吾死,谁当铭我者?”坤跪而请曰:“唐司谏乎?”处士喜曰:“可矣。”故其卒也,坤为之来请镵。呜呼,处士其有意于身后之名也乎?虽然,此亦足以观处士矣。处士云云,卒年五十有三。孺人长处士两岁,而同时以卒。茅氏故居邑之埭溪,宋元间以治篾为业,东往市,海上经华溪,饭而沉其碗,以为祥,曰:“天使我饭于此乎?”遂舍篾而家华溪。八传至处士,家益饶。子坤始以文儒进云。铭曰:唐村之原有欝,维桑兮,生也游于斯,死以为藏兮。赤城之墟,仙人所嬉兮,生也不得游于斯,死而魂气之兮。

○秋野殷公墓志铭

译茅处士是进士茅坤的父亲。茅坤任青阳县知县,几个月便有声誉,却奔回家办理处士的丧事。回来后又遭逢母亲李氏去世。李氏去世距处士去世仅三十五天,而处士去世的日期是嘉靖庚子年八月二十二日。到三年后的癸卯年四月十二日,才合葬在唐家村的原野。唐家村是处士过去游息的地方。湖州一带以种桑为业,处士经营生计,喜欢种桑,于是种了万余株。住在唐家村上方时,他常常自己说:“我死后,只管把我葬在唐家村。况且死人如果有知,我能够看见几个孩子扛锄头、提篮子来往于我的墓上,有什么不快乐的呢?”处士去世后,茅坤遍寻湖州各山都找不到墓地;后来找到一处地方,占卜认为对处士不吉,最后又在唐家村占卜,才得到吉兆。茅坤说:“这是先父的心愿。”于是便把他葬在唐家村的原野。此前庚寅年,处士曾病得几乎要死,恰好有相士经过,对处士说:“老人的面相显示不会死,不必忧虑。”后来相士私下对茅坤说:“老人恐怕会死在鼠年吧?”十年以后,茅坤考中进士,按惯例可以请求回乡省亲,而那一年正是鼠年。茅坤在家住了一阵,随后赴吏部候选;但心中一直想着相士的话,想离开处士又不忍心,想留下又难以开口说明。处士身为布衣,向来喜欢作诗,又十分喜爱山水,曾想邀请各位诗友一起到天台、雁宕游览,探访赤城的美景,以此为乐。于是茅坤委婉地对处士说:“父亲不记得天台、雁宕的游览吗?儿子一旦系上印绶做官,即使想回来也必然不能,为什么不让儿子趁现在有空侍奉父亲前去游览呢?”茅坤的意思只是想借此委婉地推迟赴任。处士于是猜出了他的心意,骂道:“我日夜本来就盼望你建立功名,幸好刚刚入仕,怎么能因为我而迟疑不行?况且我想去游览,自然会自己去,绝不会让你废弃公事来陪我。”茅坤不得已便赴选,任青阳县知县几个月,处士就去世了,正如相士所说。处士将死时,仍然睁大眼睛叹息,因为终究不能去游天台、雁宕而自恨;茅坤也认为自己没能坚持原来的话,忍心拖延几个月侍奉处士走完人生,提起此事便哽咽难过,不能自持。到这时将要下葬,茅坤带着友人董吉士份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按行状记载,处士名迁,字于善,号南溪,因为居住在归安的华溪而取号。处士为人面颊丰满而多髯,身材魁梧而不善言辞,意气轩昂,仿佛不可羁束。概括他一生,也很少受礼法约束。他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好像固执不让;但他很能忍耐,有时即使受到一点冒犯,也不加报复。别人也终于没有谁敢冒犯他。他年轻时经营生计,不以读书为业,却喜欢谈论诗歌,飘逸地具有逸士风度。他经营产业时,进退取舍、出入收支、心中计算盈亏,没有差错;但从不把吝惜微小钱财当回事,反而分割田产来供养族人,为族中流离迁徙的人建造房屋。茅坤考中进士时,处士替他破券借出若干金钱。妻子李孺人,很有妇德。处士身材魁梧、意气豪迈,孺人以温和柔顺、安静少言来辅佐他,尤其善于处理嫡妻与妾之间的关系,掩盖过失,消除嫌隙,使人从未稍稍看见其中的裂痕。当初,处士同乡的施翁隐居行义,崔太史的儿子崔锺为他写墓铭说:‘这是古代的乡先生。’处士每次经过施翁墓前,总是慷慨低回很久,叹息说:‘人生何必一定要显赫?我将来能够私下在地下跟随他游处,只做一名乡里的隐士,就没有辜负此生了。’有时他曾对茅坤说:‘假如我死了,谁来为我作铭?’茅坤跪下请求说:‘唐司谏可以吗?’处士高兴地说:‘可以了。’所以他去世后,茅坤来请我刻写墓志。唉,处士难道是有意求取身后的名声吗?即使如此,这些事情也足以看出处士的为人了。处士名某某,享年五十三岁。孺人比处士大两岁,与处士同时去世。茅氏原本居住在县里的埭溪,宋元之间以制篾为业,向东到集市去,经过海上的华溪时,停下来吃饭,把饭碗沉入水中,以为这是吉祥的征兆,说:‘这是上天让我在这里吃饭吗?’于是舍弃制篾业,在华溪定居。传了八代到处士,家境更加富裕。儿子茅坤开始凭文章和儒业显达。铭文说:唐家村的原野草木郁郁葱葱,就是桑树啊;活着时曾在这里游息,死后便把这里作为埋藏之地啊。赤城的废墟,是仙人游玩的地方;活着时不能到那里游览,死后魂气便可以前往那里啊。○秋野殷公墓志铭

殷生邦靖从余游,尝与余言其大父秋野翁之行甚具。余时独心善翁。未几,翁子文辉以吾友施子羽所为状来请铭。状中事多与邦靖所说参合。余往无锡,问其邑之士大夫,与其街衢巷陌之人,皆曰:“翁长者也。”余益知邦靖所说与状皆不虚。余览史传所纪长者,大抵多诡情以钓奇,至偿金不复辨,认牛不复问,诸如此类,史家以为奇而列之长者。然余以谓长者正不必然。如秋野翁,在族戚能无尤恶于族戚已矣,在乡曲能无尤恶于乡曲已矣,未尝有意骛奇节为名高。然其处心行巳,亦往往多出于过厚。一士人子负翁钱不能还,自请以女婢翁,翁不忍,竟还其劵。尝亡金箧中,踰年盗不得已而逻者踪迹盗,盗乃故翁所舍客。客囚而见翁,翁骇愕,若固盗耶?且金安所用?客跪吐实曰:“余之妻,公之金也,请得卖妻以偿公,幸不狱死足矣。”翁恻然更乃出钱以与逻者求脱客,而私语客曰:“女吾客也,虽以此十数金赠女不为过,柰何以琐琐故绝汝夫妇之欢?”吾脱女,女可自抆拭。客叩头涕泣谢去。客本善星术,故翁尝客之后,客竟为善士,而以星故走江湖间,数过无锡,具土物候翁,欵曲久之乃去。翁所居并医局,尝有海寇,邑吏鸠工即局中高敞地缮军器为备。众久役疫作,人相枕。翁乃日捣椒蒜和酒以徧饮不病者,而大镬煮药以徧饮病者。又日令不病者一人给事病者五人,时其药物而掖搔之。已而不病者得不染,其病者往往得活,相与诣翁罗拜,手加额为谢。后数年,有人与翁相雠,翁子应试南京,过毘陵驿,雠者狙人驿旁伺翁子欲殴之,沮其行。翁子大宭,忽有驿卒数人跃而前助翁子与之力鬪。翁子由是免于难。既免而询诸跃鬪者,乃故尝役医局中翁所活者。于是翁子欲厚报之,其人谢固不肯受,竞还家持果与鸡馈翁子然后。去此数事,皆世所谓过厚,然翁处心本如是,未尝矫而行之。翁父病痰闭,不可饮食屈伸,翁夜礼北斗以祷,已而梦一黄衣力士以刀剌其颈,疑不祥甚。明日,蓦有军人黄姓者造门,自言能医此疾,翁异之,果以针剌喉中,出秽痰而愈,如所梦者然。翁未尝言于人,人亦莫之称也。翁讳俊,字时选,殷氏。自布政公以才见奇文皇帝,而其后遂为文献之族。至翁以隐行着,而翁之叔季子姓多为儒者。翁始以输粟授冠带,非其好也,因自号秋野,以寓其萧散淡泊之志云。布政公生琏,琏生广成,广成生翁。殷氏之先,自毘陵徙家无锡之严埭,又自严埭徙家邑中。其家邑中也,自布政公始。翁配王孺人,有贤行,先翁二十五年卒,邵文庄为志其墓。子一人,文辉云云。翁年九十岁乃卒,尝以耆老请为乡饮宾者凡三十年,应诏与赐老人粟帛者凡六。墓在■〈山华〉■〈山利〉山,葬以嘉靖年月日。其卒也,先葬之一年八月十六日。鈶曰:汉世论人,必先长者,寥寥谁哉?呜呼,秋野。

○萧孺人墓志铭

译殷邦靖跟随我游学时,曾把他的祖父秋野老人的品行详细告诉我。我当时心中就很赞赏老人。不久,老人的儿子文辉带着我朋友施子羽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行状中的事情,多与邦靖所说的相互印证。我到无锡去,询问当地的士大夫以及街巷中的百姓,他们都说:‘老人是厚道人。’我更加知道邦靖所说和行状都不是虚假的。我看史传中所记的厚道人,大多故意做出奇异的事情来博取声名,例如偿还钱财而不再辨认,认回牛而不再追问,诸如此类;史家认为奇特,便把他们列为厚道人。但我认为,厚道人并不一定要这样。像秋野老人,在族亲之间只要能够做到不特别厌恶族亲,在乡里之间只要能够做到不特别厌恶乡人,就已经够了;他从未有意追求奇特的节操来抬高名声。然而他存心处事、践履自身,也常常过于厚道。有一个士人的儿子欠老人的钱不能偿还,主动请求把女儿和婢女送给老人,老人不忍心,最终退还了他的借券。老人曾丢失箱中的钱,过了一年,巡逻的人查到盗贼的踪迹,盗贼原来是老人曾经收留过的客人。客人被捕后见到老人,老人惊愕不已,好像实在难以相信他是盗贼,又问:‘钱拿去做什么?’客人跪下说出实情:‘我的妻子,就是用了您的钱。请允许我卖掉妻子来偿还您的钱;只要您不把我送进狱中处死,我就满足了。’ 老人悲悯起来,反而拿出钱给巡逻的人,请求释放这个客人,又私下对客人说:‘你的妻子是我的客人,即使把这十几金赠给她,也不算过分。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断绝你们夫妻的欢爱呢?我放你出去,你可以自己擦干眼泪。’客人叩头流泪道谢而去。客人本来善于星命之术,所以老人曾收留他为客;后来客人终于成为善人,只因星命术在江湖间奔走,几次经过无锡,都会带着土产来拜候老人,诚恳周到地交谈很久才离去。老人居住的地方兼设医局,曾有海寇来犯,县吏召集工匠,就在医局中选择高敞之地修造军器以作防备。众人劳役久了,疫病流行,彼此枕藉而卧。老人每天捣碎椒和蒜拌酒,给没有生病的人普遍饮用;又用大锅煎药,给患病的人普遍饮用。还每天命令一个没有染病的人照料五个病人,按时给他们服药并替他们搔痒。后来没有生病的人得以不被传染,病人也往往得以活下来;他们一起到老人那里罗列跪拜,举手加额表示感谢。几年以后,有人与老人结仇。老人的儿子赴南京应试,经过毗陵驿,仇人派人埋伏在驿站旁,等待老人儿子,想要殴打他,阻止他前行。老人儿子十分惊慌,忽然有几个驿卒跳出来,帮助老人儿子和他们奋力搏斗。老人儿子因此免于灾难。脱险后询问那些跳出来搏斗的人,原来正是过去在医局服役、被老人救活的人。于是老人的儿子想要厚报他们,但那些人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最后只是回家拿来水果和鸡送给老人儿子,然后才离去。这几件事都是世人所说的过分厚道,但老人的存心本来就是这样,并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老人的父亲患痰闭,不能饮食,也不能屈伸,老人夜里向北斗礼拜祈祷。后来梦见一个穿黄衣的力士用刀刺他的脖子,心里十分疑惑,认为这是不祥之兆。第二天,忽然有个姓黄的军人登门,自称能医治这种病,老人感到奇异;果然用针刺入喉中,排出秽痰而痊愈,正如梦中所见。老人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也没有称道过他。老人名俊,字时选,姓殷。自从布政公殷某以才华受到文皇帝赏识以后,殷氏后来便成为有文献传统的家族。到老人时,他以隐居的德行著称,而老人的叔父、弟弟、儿子等大多成为儒者。老人起初因输粮而获得冠带,这并非他的本意,于是自号秋野,以寄托自己萧散淡泊的志趣。布政公生琏,琏生广成,广成生老人。殷氏的祖先先从毗陵迁居无锡严埭,又从严埭迁居县城。殷氏在县城居住,是从布政公开始的。老人娶王孺人,贤德有操行,比老人早二十五年去世,邵文庄为她写了墓志。儿子一人,名文辉,等等。老人九十岁才去世,曾因年高德劭被请作乡饮酒礼的宾客,共三十年;奉诏获得赏赐老人粟帛,共六次。墓在■〈山华〉■〈山利〉山,按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下葬。他去世时,是先葬之翌年八月十六日。铭曰:汉代议论人物,必先称道厚长者;如今寥寥无几,还有谁呢?唉,秋野老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萧孺人墓志铭

嘉靖己亥冬,南京浙江道御史臣正色奏言,扈从章圣梓宫诸贵人不法事。诸贵人奏列御史罪状自辨,天子逮御史于狱,竟宽之,使戍边。下兵部臣定戍所遣去,而兵部臣故御史尝所劾者。于是御史戍辽之沈阳。御史家故在无锡,其明年妻萧孺人卒于家。御史为人慷慨有气,自始为御史,数独自闭门草疏,不令孺人知。孺人时时从隙窥见之,日念不能沮,又不能忍,则欵欵为好语解之,且曰:「母骚琐生事为也。」已而御史得罪。御史既上疏,则衷囚服而袭豸服以听台事。后逮者至,御史自台囚服出,不过家径去。孺人携诸子仓皇南归,且忧不测,遂病。闻戌辽报稍解矣,久之竟以忧病死。辛丑六月十日也,年三十有九。孺人父萧恺,母钱氏。御史黄姓,士尚其字。孺人性谨厚,其归于黄也,事后姑左右朝夕十余年,竟后姑死,未尝有一违言。恺有女弟,老而寡且窭,孺人迎以归,与共哺糜廿余年,竟孺人死,未尝有一厌心。人以为难。初,士尚为仁和、南海两县知县,孺人从士尚果决负才气,见事立断,无所避。其于权势人,鲠鲠欲绳以法,而孺人济以和柔温慎,其所匡助为多。士尚廉,则孺人以俭约自律也。在官中躬丝枲织布如村居。子四人:学诗,邑庠生;娶某女;学礼聘某女;学海聘张君舜举女。舜举名选,故给事中,以言事罢为民,与士尚同年,其意气同也。于是乎姻。孺人葬以卒之岁十月某日暮在某所。将葬,士尚自沈阳以状来请铭。余观汉史所载,王仲卿戆而狂好数言事,其妻每抑止之。仲卿曰:「此非儿女子所知。」后仲卿竟殒,妻子亦徙合浦。余读而悲之,以为臣之娓娓于其国,妻之娓娓于其夫,皆期于自尽而已。其事则若相睽然。臣之于国耻,其不言;妻之于夫,恐其有言。呜呼!臣之难,自古纪之矣。今士尚幸遇天子至仁圣,有仲卿之狂戆而免于仲卿之戮,是孺人所遭过仲卿妻远甚。然史又载仲卿妻徙合浦后赦归,更以采珠为富人家。今天子至仁圣,且将脱士尚于伍藉,而还之以与孺人相朝夕也有日矣。孺人乃不幸死,不得如仲卿之妻,特蒙后凋之福。吁,其命也夫!余哀而为之词。孺人以御史故得封,御史在戍矣。称孺人者,罪不及孥也。词曰:谓媛之生兮,处深闺兮,心奚所思?辽水之涯兮。谓媛之死兮,閟幽室兮,魂奚所游?辽水之侧兮。

○盛孺人墓志铭

译嘉靖己亥年冬,南京浙江道御史臣正色上奏,揭发扈从章圣皇后梓宫的各位贵人违法之事。各位贵人上奏列举御史的罪状,为自己辩解。天子把御史逮捕下狱,最终宽免了他,让他戍守边疆。诏令兵部大臣确定戍所并遣送他离去;而兵部大臣正是御史过去弹劾过的人。于是御史被发往辽地沈阳戍守。御史家原在无锡,第二年他的妻子萧孺人在家中去世。御史为人慷慨而有气概,从开始做御史起,常常独自关门起草奏疏,不让孺人知道。孺人时常从门缝窥见,想到既不能阻止,又不能忍受不管,便诚恳地用好话劝解他,并且说:‘不要为琐碎的家事烦扰自己。’后来御史获罪。御史上疏以后,便穿囚服、外面套着獬豸服,听候御史台处理。后来逮捕他的人到了,御史从御史台穿着囚服出来,经过家门也不停留,径直离去。孺人带着几个孩子仓皇南归,又担心发生不测,于是病倒。听到他被发往辽地的消息后,心情稍稍宽解,但病了很久,最终还是因忧虑成病而死。时间是辛丑年六月十日,享年三十九岁。孺人的父亲是萧恺,母亲是钱氏。御史姓黄,字士尚。孺人性情谨慎厚道,嫁到黄家后侍奉婆婆,朝夕在左右十多年,直到婆婆去世,从未有一句违逆的话。萧恺有一个妹妹,年老守寡而且贫困,孺人把她接来同住,和她一起吃稀粥二十多年,直到孺人去世,从未有过一点厌烦之心,别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当初,士尚任仁和、南海两县知县时,孺人跟随士尚,果断而有才气,遇事立即决断,从不回避。她对有权势的人,总想刚正地依法处置;孺人便用温和柔顺、慎重周全来调和,她所给予的匡正帮助很多。士尚廉洁,孺人便以节俭约束自己。在官署中亲自纺麻织布,像住在乡村时一样。有四个儿子:学诗,是县学学生;娶某女;学礼,聘某女;学海,聘张君舜举的女儿。舜举名选,原任给事中,因论事被罢官为民,和士尚同年,两人的意气相投,因此结为姻亲。孺人于去世当年十月某日傍晚葬在某处。将要下葬时,士尚从沈阳寄来行状,请我作铭。我看汉史所载,王仲卿愚直而狂放,喜欢多次上书论事,他的妻子常常压制阻止他。仲卿说:‘这不是你们妇女所能知道的。’后来仲卿终于死去,妻子儿女也被迁徙到合浦。我读到这里很悲伤,认为臣子反复劝说君主,妻子反复劝说丈夫,都是希望把自己的职责尽到而已;但他们所做的事似乎恰好相反。臣子对于国家的耻辱,是他不肯不说;妻子对于丈夫的担忧,是害怕他有所进言。唉,臣子的艰难,自古以来就有记载。如今士尚幸而遇到极其仁圣的天子,具有仲卿的狂直,却免去了仲卿所遭受的杀戮;孺人的遭遇,比仲卿的妻子艰难得多。然而史书又记载,仲卿的妻子迁徙合浦后遇赦返回,后来还靠采珠成为富人家的妇人。如今的天子极其仁圣,并且将要把士尚从军籍中释放出来,使他回来和孺人朝夕相处,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孺人却不幸去世,不能像仲卿的妻子那样,独自享受晚年安乐的福分。唉,这就是命运吗!我哀悼她,作词以记之。孺人因御史的缘故得到封号,而御史正在戍所。称她为孺人,是因为罪责没有牵连妻子儿女。词说:说那美丽的女子出生啊,居处在深闺啊,心中究竟思念什么?思念辽水的岸边啊。说那美丽的女子死去啊,闭处在幽深的墓室啊,魂魄究竟游向哪里?游向辽水的旁边啊。○盛孺人墓志铭

盛孺人,蘓之太仓人,盛君讳某之女,居庸山人顾君存仁之妻。嘉靖丙申,山人为给事中,上疏笞于阙下,谪为民,保安州居居庸,孺人从之。居庸踰五年而归,归至家,几月而卒,辛丑某月某日也,年三十有九。初,孺人既字于顾,而遭母丧,于是童而妇于顾,为童妇三年而室于山人。孺人既以童而妇,婉婉自属于其姑钱孺人,姑亦极意拊育之,如其女。孺人居常谓山人曰:“姑,吾母也。即姑百岁后,愿加服丧三年,以报姑。”姑性好洁而严,孺人所为缝纫浆酒糔餈滫瀡之具,必以洁,恐一不当姑意,且得罪姑,或不怿,必跪而请罪,不敢起。及从山人于京师,遇美饮食,必思而泣。居居庸,时时与山人焚香南向拜,且祝:“幸早见姑。”巳而闻姑病,日夜泣,遂辞山人归。归而道病,既至家,强力羞药物食饮于姑,病且革,慗而呼姑,姑至与诀,遂瞑。数月而姑亦死。孺人自少读《小学》《孝经》,书颇解意旨,故平生喜书,然独不喜佛。书中馈有间,则取《小学》日记故事,稗官小说家诵说之,每至古人壮节伟行,则击手诧叹,以为烈士当如是,若自恨其不得为,而阴以纵臾山人然者。其始娠,山人且游学,慨然与之别曰:“君行伏谨,母以室家为意。”别三日而产子。山人且上疏,与孺人对坐土榻上,夜草疏,忽若有鬼物啸户外,孺人已心讶其不祥,然竟不一语劝止。及受笞,以死报者三,心苦之,然不为动。或怵曰:“事叵测,柰何?可蚤自脱,不尔且及。”亦竟不为动。山人舁居庸,而孺人尚居京师,时寒冻,虽诸僮皆苦楚穷徼,莫肯往,孺人独以一女子提衣粮,触风雪为诸僮先,崎岖走塞上就山人。会山人病疮剧,左右护持,百方久之,山人以不死。其居居庸也,虽以不得事姑为戚,然未尝有一日羁愁不可忍之色,故山人亦安之。既死且葬,山人为之状其行,来请铭。呜呼,士鲜慷慨之节久。矣,岂其素所自树立者尽然?或者钩牵儿女子语,故噎噎不能自割。然则如孺人,其可多得也。于是许之。铭子三人:可立,太学生;次可大,早卒;次可兴,女一,许聘陆某。故冢宰公孙墓在太仓新安乡,祔钱孺人之兆。其葬日为卒之又明年癸卯某月某日。始山人为给事,几月而孺人封以恩也。铭曰:北瞻居庸,崇山崔崔。匪夫之故,胡为乎来?南望吴门,既阻既远。匪姑之故,胡为乎返?间关而来,间关而返。今其休矣,即安于坎。

○杨孺人旌节碑铭

译盛孺人是苏州太仓人,盛君名某的女儿,是居庸山人顾存仁的妻子。嘉靖丙申年,居庸山人任给事中,因上疏在宫阙下受笞刑,被贬为平民,居住在保安州的居庸山;孺人跟随他前往。居庸住了五年多才回来,回到家几个月便去世,时间是辛丑年某月某日,享年三十九岁。当初,孺人已经许嫁给顾氏,却遭遇母亲丧事;于是还在童年便嫁到顾家,做童妇三年后才正式成婚。孺人既然幼年为妇,便温顺地侍奉婆婆钱孺人;婆婆也尽心抚养她,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孺人平常对居庸山人说:‘婆婆就是我的母亲。等婆婆百年以后,我愿意加服三年丧服,以报答婆婆。’婆婆性情爱洁而严厉,孺人缝纫、浆洗、酿酒、制作糟食和羹汤等事,都一定要做得洁净;唯恐有一点不合婆婆的心意,惹得婆婆生气,便跪下来请罪,不敢起身。等到跟随居庸山人到京师,遇到美味饮食,总要想起婆婆而哭泣。住在居庸时,她常常和居庸山人焚香向南拜祭,还祈祷说:‘幸望早日见到婆婆。’后来听说婆婆病了,便日夜哭泣,辞别居庸山人回去。回去途中便病倒,到了家里,仍勉强支撑着把药物和饮食送给婆婆;病情将要恶化时,她急切地呼唤婆婆,婆婆来到同她诀别,她便闭目去世。几个月后,婆婆也去世了。孺人从小读《小学》《孝经》,很能理解书中的旨意,因此一生喜欢读书,却唯独不喜欢佛教。处理家务有间隙时,她便取出《小学》,每天记诵其中的故事,也诵说稗官小说;每当读到古人壮烈的节操和伟大的行为,便拍手惊叹,认为烈士就应当如此,好像暗自遗憾自己不能成为这样的人,又暗暗以此激励居庸山人。她刚怀孕时,居庸山人将要外出游学,慨然同她告别说:‘你此行务必谨慎,不要把家庭放在心上。’告别三天后,她便生下孩子。居庸山人将要上疏时,和孺人相对坐在土榻上,夜里起草奏疏,忽然仿佛有鬼物在门外长啸;孺人心中已经觉得不祥,却始终没有说一句劝阻的话。等到居庸山人受笞刑,她有三次想到以死相报,心里十分痛苦,却没有因此动摇。有人惊吓她说:‘事情不可预料,怎么办?可以早点自行脱身,否则恐怕也会被牵连。’她最终也没有动摇。居庸山人被抬往居庸山,而孺人还留在京师。当时天寒地冻,即使各个童仆都苦于边远之地的艰难,也没有人肯前往;孺人独自一人提着衣物粮食,冒着风雪走在童仆前面,沿着崎岖道路奔赴关塞去找居庸山人。恰逢居庸山人疮病严重,她在身边照料扶持,想尽各种办法,过了很久,居庸山人才没有死去。她居住在居庸时,虽然因为不能侍奉婆婆而悲伤,却从没有一天显出忧愁困苦、无法忍受的样子,所以居庸山人也能安心。她去世并下葬以后,居庸山人为她写了行状,来请我作铭。唉,士人缺少慷慨守节已经很久了,难道他们平日自我树立的志向全都不是这样吗?或者是被妻儿女子的言语牵制,所以呜咽着不能割舍自己?如果这样,那么像孺人这样的女子,实在是很难多得。于是我答应为她作铭。她有三个儿子:可立,是太学生;其次可大,早逝;再次可兴;有一个女儿,许配给陆某。故冢宰公孙的墓在太仓新安乡,附葬于钱孺人的墓穴。下葬日期是去世次年的癸卯年某月某日。当初居庸山人任给事中,几个月后,孺人也因恩典受封。铭文说:向北看是居庸山,崇山峻岭高大巍峨。若不是因为丈夫,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向南望是吴地的城门,既有阻隔又极其遥远。若不是因为婆婆,为什么要返回那里?辗转艰难而来,辗转艰难而返。如今她可以休息了,就安息在这墓穴中。○杨孺人旌节碑铭

嘉靖十有三年,知常州府臣槚奏:臣属邑无锡,无锡诸生栋等若干人,父老廉等若干人,诣臣言杨氏妇守节事,甚具。臣闻守令以兴教化、美风俗为职也。臣谨以杨氏妇守节事上闻。者妇,故邑人俞晖之妻,邑人杨复之女。自少从父叔识字,通书史大指。归晖六年,而晖卒。妇痛衋几死。及葬俞氏墓,故在惠山,会风雨不能舟。妇匍匐即路,以身翼棺,哭且走,踯躅泥石间,观者皆欷歔有泣者。凡十许里乃抵墓,所以克葬事。自晖死时,妇始二十有八岁,二子长者始五岁,舅姑且老矣。而晖故儒家,无宿赀可藉。于是姻党怜之,欲夺其志。而前时晖且死,犹强起书「雪操冰心」四字与妇诀。妇粘之寝壁,坐卧瞻焉。至是指而谓其二子曰:「而父知余心矣,余即死,敢二乎?」则又指二子而谓其人曰:「余所以忍死者,为此而已,不然余何爱焉?」婣党谅其志,遂绝口不复言也。居常内外女婣宴好,绝不往来,曰:「我孀也,宜然。」至老犹然。姑尝末疾踰屡岁,汤药祷祈,拭扫温扇,至于颒盥栉沐,扶抱吮摩,抑搔便液之事,必自亲之,一不以属仆人。二子稍长,亲授句读。后虽巳就师,每夜归必篝灯火与相对,以助其勤,时时称说晖之音容嗜好,及其蹈履与其所志焉而不遂,以待其后者,几以朂二子,且使识勿忘也。今二子皆强学有立,其一为乡试举人,曰宪;其一为诸生,曰寰者也。臣谨按杨氏妇有不二之贞,有抚孤之义,宜旌。妇今年及五十岁矣,于旌格应。臣槚昩死奏。制曰:「下礼部。」礼部臣请命廵按御史核实。御史臣蕙奏:「臣槚言不妄。」礼部臣覆奏。制报曰:「如令。」于是礼部下常州府,给钱立绰楔,遂如令。后四年而宪举进士,孺人从宪于京师,病卒,反柩于无锡。将葬,宪诣余请曰:「子其为宪母书墓隧之碑,匪敢曰以嘉惠宪母,其以对天子之宠命,而章守臣之不蔽善也不。」亦可乎?余既以许宪,因自念尝读汉史黄霸传。霸为相,课郡国计吏,以郡国有孝子、弟弟、贞妇、顺孙者为一辈,先上殿,而张敞非之,以谓此无益于廉贪贞忒之行,而适足以导伪长谩。霸、敞皆世所指才吏,其相反何也?夫有善而不见褒赏,谓之匿;褒赏不当其善,谓之诬。匿且诬,其敝也均。今国家表崇节义之意,至慎重也,而草野委巷之间,力不能自达,则或不列于褒赏;其列于褒赏者,参舆人之论,乃或十一异同焉。以古较今,不甚远,乃知敞之言于汉要未为过。余家武进,往来无锡间,问其邑人,邑人之贤俞母者相属也。私论之与公褒,可谓参合。然则守臣槚之为此举也,其可以当黄霸之赏,而免于张敞之讥矣乎?余以是具载其文,且为之铭曰:「于皇有明,风轨是敦。贞妇、弟弟、孝子、顺孙,有一于此,帝罔不闻。大者祠祀,小者树门。岁之甲午,守臣槚言。杨女俞妇,孀三十年。维居之艰,维节之完。维帝曰咨,朕其试哉!爰命廵吏,其核以来。御史蕙对守言不妄。维帝曰咨,朕心所贶。乃按甲令,乃表厥宅。呜呼!岂一人之为?来者是式。」

○王母缪孺人墓志铭

译嘉靖十三年,常州府知府槚上奏说:臣所管辖的属县无锡,无锡诸生栋等若干人以及父老廉等若干人到臣这里,详细陈述杨氏妇女守节的事。臣听说,地方长官以兴教化、美风俗为职责。臣谨将杨氏妇女守节的事上奏皇上。这位妇人原是本县人俞晖的妻子、县人杨复的女儿。她从小跟随父亲和叔父识字,通晓经书史籍的大意。嫁给俞晖六年,俞晖去世。妇人悲痛欲绝,几乎死去。等到把俞晖安葬在俞氏墓地时,墓地原在惠山,恰逢风雨不能行船。妇人便匍匐走上道路,用身体护住棺材,边哭边走,在泥泞和石块间艰难前行,旁观者都抽泣叹息,有的甚至哭了。走了十多里才到达墓地,这才完成安葬之事。俞晖死时,妇人才二十八岁,大儿子刚五岁,公婆也将要老了。俞晖本是读书人家,又没有积蓄可以凭借。于是亲族怜悯她,想要改变她守节的志向。俞晖将死时,还勉强起身写下“雪操冰心”四个字同妇人诀别。妇人把这四个字贴在寝室墙上,坐卧时都注视着它。到这时,她指着字对两个儿子说:“你们的父亲知道我的心意,我即使死了,难道敢有二心吗?”又指着两个儿子对亲族说:“我所以忍死活着,只是为了这两个孩子而已;不然,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亲族了解她的志向,于是闭口不再提这件事。平日里,内外亲属女子设宴交往,她一概不去,说:“我是寡妇,本来就应当这样。”直到老年仍然如此。婆婆曾患末疾多年,她煎汤熬药、祈祷求福,擦拭打扫、温被扇枕,至于洗脸洗手、梳头沐浴,扶抱、吮吸脓血、按摩、搔痒以及处理大小便等事,都一定亲自做,从不交给仆人。两个儿子渐渐长大,她亲自教他们读书断句。后来他们虽然已经从师学习,每晚回来,她必定点灯与他们相对,帮助他们勤学;又时时讲述俞晖的声音容貌、嗜好,以及他的行止和志向未能实现之处,希望借此勉励两个儿子,也使他们认识父亲而不忘记他。如今两个儿子都勤奋学习并有所成就:一个考中乡试,名叫宪;一个为诸生,名叫寰。臣谨按:杨氏妇有不改嫁的贞节,有抚养孤儿的义行,应当表彰。妇人今年已经五十岁,按旌表资格也符合。臣槚冒死上奏。皇帝下诏说:“交礼部办理。”礼部臣请求命巡按御史核实。御史臣蕙上奏说:“臣槚所说并非虚妄。”礼部臣复奏。皇帝答复说:“依照诏令办理。”于是礼部下令常州府,拨钱为她立旌表门阙,便依诏令办理。四年后,宪考中进士,孺人随宪到京师,患病去世,灵柩运回无锡。将要下葬时,宪到我这里请求说:“您能否为我母亲写一篇墓道碑文?我不敢说这是为了给母亲增光,而是用来回应天子的宠命,并彰明地方长官没有埋没善行;这样可以吗?”我已经答应了宪,于是自己想到曾经读过《汉书·黄霸传》。黄霸担任丞相时,考核各郡国的计吏,把郡国中有孝子、悌弟、贞妇、顺孙的列为一等,先让他们上殿;张敞却非难这种做法,认为这对使人廉洁、贪婪、贞正或邪僻没有益处,反而足以诱导虚伪、助长欺诈。黄霸、张敞都是世人所称道的能吏,他们的看法为什么相反呢?有善行却得不到褒奖,叫作埋没;褒奖不符合他的善行,叫作诬罔。埋没和诬罔,它们造成的弊害是相同的。如今国家表彰崇尚节义的心意极其慎重,但乡野街巷之间,有些人力量不足,不能自行上达,于是有的未被列入褒奖;那些列入褒奖的,参考众人的议论,其中也有十分之一与事实不完全相同。以古代比较今天,并没有相差太远,这才知道张敞对汉代制度的批评,终究并不过分。我家住武进,往来于无锡之间,询问当地人,称贤赞美俞母的人接连不断。私下的议论同公开的褒奖相互印证,可以说是相合的。那么,常州知府槚做这件事,是否可以承受黄霸那样的褒奖,而免于张敞的讥刺呢?因此我把这些事情详细记载下来,并为她作铭说:“伟大的大明,敦厚地维护风教。贞妇、悌弟、孝子、顺孙,其中有一种这样的德行,皇帝没有听不到的。功德大的建立祠庙祭祀,功德小的也树立旌表门第。甲午年,地方长官槚上奏。杨氏之女、俞氏之妇,守寡三十年。她居处生活的艰难,她节操的完整,皇帝说:‘啊,朕要考察它!’于是命巡按官吏核实后上报。御史蕙回复说,地方长官所言并非虚妄。皇帝说:‘啊,这是朕心中所要赏赐的。’于是按照甲令,表彰她的住宅。呜呼!难道只是为了一个人吗?后来的人应当以此为法式。” 《王母缪孺人墓志铭》

余同年信阳王养之至京师,携其兄所纂次其母缪孺人之行,请余铭诸其墓。余尝往来信阳,时孺人没未久,乡人多有能道孺人事者,余闻而善之。又尝会养之之兄及侄之为州学弟子者,皆秀而有文,盖征孺人之能教也,遂许之铭。而养之又言,为其卜墓地时,颇有奇恠,始得二地,堪舆师不能择,疑不决者久之。忽一夕,孺人梦若有告曰:“某形者吉,蛇形者不吉。”觉而语诸子,诸子骇之,问堪舆师。堪舆师初亦不知其为某形、某形也,复至其地熟视之,则某地果某形,某地果蛇形,一如梦中语,乃徙某形者竟吉。呜呼!圣人不语恠,若此者何说耶?则传中所称“牛眠而马嘶”者,其皆可信矣乎?孺人,信阳缪君讳家之女,王君讳虎仲,威之妻。孺人嫁于仲威若干年,而仲威先卒。是时诸孤六人,其幼者四人尚髫龀也。孺人恐坠门户,督诸子稍长者使服田贾治生产,不得游荡,择其幼而敏者教之读书,而日课其程,每漏下五鼓,亲叩寝户使就灯火。后诸子皆长大娶妇,诸孙且斩斩,孺人亦老且衰矣,犹教之不弛。于景时有不率教者,虽斑白必加诮让,或至鞭笞之不贷,其严如此。性素慧,好听古书列传,谈说理道者惟恐不得闻,至于里巷不雅之语,惟恐闻之。能薄饮食,诸子有进重肉者辄不食,至奉宾客未尝不丰洁。劳于治家,能拓其业,至于周恤贫匮,为粥以食馑于岁者,虽费无所惜。此孺人之行,其子所自为叙,与余所闻于乡人者,大率近之矣。孺人卒于嘉靖十有一年某月日,年八十有七。子男六:鉴、镇、钦、钥、镐、锐。钥州学生,锐余同年进士也,今为武昌令。锐初调崇明令,以海道险不能迎养为忧。孺人曰:“地之夷险惟君所命,汝弟安之,况有汝诸兄奉我,汝母以我故阻抑其志,且此未必非福也。”曾无戚容。后锐以能调曲周,又调安邑,孺人闻之曰:当益慎其官,则可。亦竟无喜颜,故锐数为令,多以能称。孺人教之也。女二人,与子某,皆先孺人卒。孙男十七人,某某,皆州学生。初,余既许之铭,久未有以应也。后余家居,而锐为武昌令,遣使来速铭,乃克为之。孺人葬以某年月日,合于仲威君之兆,故孺人所梦处也。铭曰:有崇斯坟,神所惎也。山鬼获门,辟魑魅也。气如春温,君子憩也。生以为婚,死不离也。荫彼后昆,永无匮也。

○蔡母邹孺人墓志铭

蔡生瀛丧其母邹孺人,将葬,请铭于余。因泣而言曰:「嗟乎!吾母之生也,备尝艰苦,而不获享一日之逸。吾母之殡且葬也,仅于敛形,无以厚其终而恔于心。此昔人之所为痛心而自伤其贫者也。瀛也柰何?」既而曰:「吾母虽欝于生前,庶几可彰于身后。虽葬不能备礼,庶几可藉此一片石而贻吾母以不朽也。惟先生幸哀怜之。」初生尝学于予,予固喜生之贫而有志也。于是许生为铭其母,取生所为状而叙之云:「邹孺人者,无锡邹君廷章之女,蔡君元际之妻,邑庠生瀛之母。蔡君虽大族,然赀故贫。君又倜傥不事畜藏,囊箧屡空,然而左缀右缉,如补敝衣,仅而获完者,以孺人为之经营黾勉于其内也。生瀛学古为儒,不以贫故堕坏其业而陨获其志,以孺人为之母而教督之也。孺人父卒,母华孺人独寡居,使华孺人无子而有子,以孺人为之女而迎之,使就养于蔡也。蔡君前所娶华孺人既殁,而所遗子女无母而有母者,以孺人为之后母而长养婚嫁之,使与已子女同也。孺人之为妇也,如夫有干蛊之勤焉;为女也,如子有终养之孝焉;为后母也,如母有鸣鸠之均焉。而享年止于四十有七,不克与夫子偕老,啜菽饮水之奉,亦不克食报于其子。于戏!此瀛之所以重为悲痛而必求余铭者也。」孺人子女孙云云。卒以嘉靖年月日葬,以明年月日合于茅塘华孺人之兆礼也。铭曰:「妇德含章,弗耀厥美,曷铭孺人?吾识其子,作铭者谁?维太史氏。铭如可灭,石亦可毁。」

○贺氏孙杨二妻墓志铭【代父作】

译我的同年、信阳人王养之来到京师,带着他兄长编纂整理的母亲缪孺人的事迹,请我为她写墓志铭。我曾往来信阳,当时孺人去世不久,乡里有许多人能够讲述她的事迹,我听了以后很赞许。又曾会见养之的兄长以及他的侄子——在州学读书的弟子,他们都秀美聪敏而有文才,大概正是孺人善于教育的证明,于是答应为她作铭。养之又说,他为母亲选择墓地时,颇有奇怪之事:开始找到两块地,风水师不能选择,疑惑不决了很久。忽然一天夜里,孺人梦见有人告知她:“某种形势的地方吉利,蛇形的地方不吉利。”醒来后她把这件事告诉儿子们,儿子们很惊异,便询问风水师。风水师起初也不知道哪一块是什么形势,后来再次到墓地仔细观察,果然某地是某种形势,某地果然是蛇形,完全如梦中所说,于是迁葬到某种形势的地方,最终果然吉利。唉!圣人不谈怪异之事,像这样又该怎样解释呢?那么,传记中所说的“牛眠而马嘶”,难道全都可以相信吗?孺人是信阳缪君讳家之的女儿,王君讳虎仲、讳威之的妻子。孺人嫁给仲威若干年后,仲威先去世。当时遗下六个孤儿,其中年幼的四个还在幼年。孺人担心家门衰落,督促几个稍长的儿子从事耕田、经商和经营生计,不许他们游荡;挑选年幼而聪敏的教他们读书,每天考查他们的功课,直到五更时分,还亲自敲寝室门,让他们到灯下学习。后来儿子们都长大娶妻,孙子们也渐渐长成,孺人已经老而衰弱了,仍然不放松教导。景时有不遵从教诲的,即使已头发斑白,她也必定责备训诫,有时甚至鞭打也不宽赦,她的严厉就是如此。她天性聪慧,喜欢听古书和列传;谈论义理的书,只怕听不到,至于里巷中不雅的话,只怕听到。她能节省饮食,儿子们有端上丰盛肉食的,她总是不吃;但招待宾客时,从未不丰盛洁净。她辛劳治理家业,能够扩大产业;至于周济贫困,用粥供养荒年中的饥民,即使花费很多也毫不吝惜。这些就是孺人的品行,她儿子亲自撰写的行状,和我从乡人那里听到的,大体相近。孺人于嘉靖十三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八十七岁。儿子六人:鉴、镇、钦、钥、镐、锐。钥是州学生,锐是我的同年进士,如今任武昌令。锐起初调任崇明令,因为海道险阻,不能迎养母亲而忧虑。孺人说:“道路平坦或险阻,只在于你的命运;你的弟弟会安顿我,何况还有你的诸位兄长奉养我?你不要因为我而阻抑自己的志向,这件事也未必不是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她一点也没有忧戚的神色。后来锐凭才能调任曲周,又调任安邑,孺人听说后说:“应当更加谨慎地做官,这就可以了。”脸上竟然也没有喜色,所以锐多次任县令,大多以能干著称。这是孺人教导他的结果。女儿二人,和儿子某人,都先于孺人去世。孙子十七人,某某等,都为州学生。当初,我已经答应为她作铭,却很久没有写成。后来我居家,锐任武昌令,派使者来催促墓志铭,这才完成。孺人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与仲威君合葬在他的墓穴中,正是孺人梦中所见的地方。铭文说:‘这高大的坟墓,是神灵所忌惮的。山鬼守住墓门,为的是驱除魑魅。墓中气息如春日温暖,是君子安息之处。生前结为婚姻,死后也不分离。庇荫他们的后代,永远不会匮乏。’ 《蔡母邹孺人墓志铭》蔡生瀛的母亲邹孺人去世,将要下葬,请我为她作墓志铭。他于是哭泣着说:“唉!我的母亲活着时备尝艰苦,没有享受过一天安逸。母亲入殓下葬时,仅仅能够收殓遗体,没有办法厚葬她来使自己心安。这正是古人感到痛心、因贫穷而自伤的情形。瀛我又能怎么办呢?”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的母亲虽然生前困厄,希望死后可以彰显。虽然下葬不能完备礼仪,希望凭借这一片墓石,使母亲获得不朽。只希望先生怜悯我。”起初蔡生曾向我求学,我本来就喜爱他虽贫穷却有志向。于是答应为他的母亲作铭,取用蔡生所写的行状,叙述如下:邹孺人是无锡邹君廷章的女儿,蔡君元际的妻子,无锡县学学生蔡瀛的母亲。蔡君虽出身大族,但家产旧来贫乏。蔡君又豪爽任性,不从事积蓄收藏,钱袋箱笼常常空空如也;然而家里东拼西凑,好像修补破衣,勉强维持完整,都是因为邹孺人在内操持经营、勤勉不懈。蔡生瀛学习古道成为儒生,没有因为贫穷而荒废学业、丧失志向,也是因为有邹孺人作为母亲教导督促。邹孺人的父亲去世后,母亲华孺人独自守寡;她使华孺人虽无亲生儿子却如同有儿子,作为女儿迎接她来蔡家奉养。蔡君先前所娶的华孺人去世后,她留下的子女没有亲生母亲却有了母亲,便让邹孺人作为继母,抚养他们长大并为他们婚嫁,使他们与自己的子女相同。邹孺人做妻子,如同丈夫有治理家业的辛劳;做女儿,如同儿子有终身奉养的孝心;做继母,如同慈母一样公平抚爱。可是她享年只有四十七岁,不能与丈夫白头偕老,也不能享受儿子奉养的菽水之报。唉!这正是瀛再三悲痛、一定要请求我作铭的原因。孺人的子女、孙辈如下。她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下葬,于某年某月某日按礼与华孺人合葬在茅塘的墓地。铭文说:‘妇人的德行含蓄而有光彩,不炫耀自己的美德;如果这样,为什么要铭记孺人?因为我认识她的儿子。作铭的人是谁?是太史氏。如果铭文可以磨灭,墓石也可以毁坏。’ 《贺氏孙杨二妻墓志铭》【代父亲撰作】

孙孺人者,大学生贺君汝勉之妻,而杨孺人者,汝勉之继妻也。孙孺人卒本正德庚辰七月四日,而杨孺人卒于嘉靖辛卯七月八日。至是为嘉靖丁酉十一月二十一日,始同葬于先茔之次,其地曰官坝。而汝勉因以二孺人之铭来请于余。余有女嫁于贺,而汝勉之女又妻于余甥,余女与甥往往能道二孺人之行,而况乡进士姜君为之状,可信也。乃不辞而许之。孙孺人父承事郎讳堂,杨孺人父承仕郎讳昺。孙贺皆丹阳巨族,而杨之族亦望于无锡。故二孺人相继归于贺氏,有朱陈之睦焉。而二孺人者,又皆柔惠婉娩,克媲厥美,盖若生于一家而非二姓之女,偶然以聚为一人之妇者。初,汝勉未有子,是时汝勉与孙孺人年尚少,可以有待,而孺人已为汝勉置侧室,且日夜冀其有子,甚于自冀其有子也。及病且死,犹惓惓以贺氏无子为意,而属其妾曰:“汝无子,吾不瞑矣。”又属其女曰:“妾幸有子,汝同胞也,汝善视之。”其望深而虑远,如平常时而不自知其身之悲也。孙孺人既没,而侧室果有子。其后杨孺人自有子与女矣。杨孺人抚侧室之子如孤,孺人之志而均之于已子,不曰“吾子嫡也”。杨孺人嫁孙所遗二女,悉其装以遣之,不曰“留以嫁吾女也”。此凡妇人之所难,而二孺人能之。其操行大畧相同,而孙既无子,杨有子矣。又夭,孙年止三十有七,杨年止二十有七,又皆不幸早世。呜呼,此汝勉之所以悲恸而必求予铭之,使二孺人有传也。虽然,顾予不文,其能使孺人有传耶?汝勉子二人,杨孺人生一子,九岁而夭。其一曰某,聘何氏,侧室刘出也,为杨孺人所抚者,而其母故孙孺人所置也。女三,其二嫁杨锐、周书,皆孙出,而锐者余甥也。其一尚幼,杨出也。为之铭曰:其生也不相识,而死其同宅以宁厥魄;其死也不偕行,而葬其同铭,垂厥声。

○杨母唐孺人墓志铭

唐孺人者,余大父给事中曾可公之女,余父永州知府有怀翁之姊,余顺之之姑,知冠县晋斋公讳溢之妇,太学生东墅君讳墉之妻。给事公与知县公同年也,故孺人以字于杨。孺人性孝而惠,少从给事公于官。给事公卒,孺人从其母周孺人与弟有怀翁扶榇归,毁而呕血,几不可药,积数年乃止。及归东墅,而东墅嫡母金与生母潘孺人事之,两得其心。中岁,姑金与东墅君相继卒,孺人茕茕遭两丧,哀恸积痞而痼。晚年又遭叔父丧,恸而又病,病少间,痞又作,遂不起。嘉靖壬寅八月初四日也,年六十有三。自孺人始嫁时,杨氏门户方盛,舅姑皆无恙,家事一不以关孺人,而衣食饶给。周孺人又甚爱其女,欲数见之,孺人不数月辄一来,每来必月留乃去。既去则我馈遗问讯之使日不绝于路,孺人亦数相报以为常。当是时,孺人不知为妇之劳,而晏然有为女之乐。后周孺人既没,舅知县公亦物故,东墅与其兄析产,东墅又少读书,不善治生,则家日落于曩时。孺人上奉寡姑,下厘家务,井臼蚕绩必自掺之,而亦不能如曩之饶给也。后东墅又死,其子又析产为四,则家又益落。自周孺人之没,而孺人独与其弟妇相际,则岁乃一来。其后又独与其诸侄妇相际也,或四三岁乃一来。其馈遗问讯之使,其数与疏,亦率如其来之数。孺人往来母家既稀阔,诸子又各自谋生,或携妻子往田庐治田,或往赘于妇家。孺人更悄然寡居,而黾勉有无,至老且病,或不自休也。盖孺人所历于夫家与母家,凡三世而三变。呜呼,此可以知人世之感矣。有怀翁与孺人最友爱,孺人病且死,而有怀翁适官永州,以是病不及候其药,没不及凭其尸。病则侄顺之往候其药,没则侄正之往凭其尸,而以讣于永州。初,孺人送弟往永州,泣之甚曰:“吾其不及见吾弟乎?”至是竟。死且死,谓诸子曰:「汝诸兄弟幸辑睦,吾不恨矣。」呜呼!诸子其终奉孺人之教以周旋乎?诸子勉之!诸子者,锐、鎜、鐈、鉷也。鎜,太学生;鐈、鉷,郡诸生。贺氏、周氏、邹氏、沈氏,其妇也。邹妇先孺人七月而卒,遂与孺人同时以葬。邹于诸妇中最孝,故其卒也,孺人哭之极哀,遂以病。女一嫁郡诸生蒋瑫,孙男五。葬以十二月十五日,墓在袁塘之原,合于东墅君之兆。将葬壻瑫,既为之状,而顺之乃铭曰:「夫竁其中,旁有令妇。孺人归此,其永不朽。」

○吴母唐孺人墓志铭

译孙孺人是大学生贺君汝勉的妻子,杨孺人是汝勉续娶的妻子。孙孺人于正德庚辰年七月四日去世,杨孺人于嘉靖辛卯年七月八日去世。到嘉靖丁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才开始把二位孺人一同葬在祖先墓地旁边,地点叫官坝。汝勉因此带着为二位孺人所作的墓志请求我撰写。我有女儿嫁给贺家,汝勉的女儿又嫁给我的外甥,我的女儿和外甥常常能够讲述二位孺人的品行;何况乡进士姜君还为她们写了行状,是可以相信的。于是我没有推辞便答应了。孙孺人的父亲是承事郎讳堂,杨孺人的父亲是承仕郎讳昺。孙氏贺家是丹阳的大族,杨氏家族在无锡也有声望。所以二位孺人相继嫁入贺氏,彼此有朱陈那样的和睦。二位孺人又都柔顺贤惠、温婉和顺,足以相匹配,仿佛生在同一家,并非两个姓氏的女子,偶然聚在一起成为一家的媳妇。起初,汝勉没有儿子,当时汝勉和孙孺人年纪还轻,本来可以等待;但孙孺人已经为汝勉置办侧室,并且日夜盼望他有儿子,比盼望自己生子还迫切。等到病重将死,她还念念不忘贺家没有儿子,对妾说:“你若没有儿子,我死也不能瞑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她又嘱咐女儿说:“妾幸好有了儿子,他是你的同胞弟弟,你要好好照看他。”她的期望深远、考虑长久,像平常一样,竟不知道自己身处悲痛之中。孙孺人去世后,侧室果然生了儿子。后来杨孺人自己也生了儿子和女儿。杨孺人把侧室的儿子当作孤儿抚养,遵循孙孺人的志愿,把他同自己的儿子一视同仁,从不说“我的儿子是嫡子”。她为孙孺人留下的两个女儿出嫁,把全部嫁妆都给了她们,从不说“要留下这些给我的女儿出嫁”。这些都是一般妇人难以做到的,而二位孺人做到了。她们的操行大体相同,只是孙孺人没有儿子,杨孺人有了儿子;但儿子又夭折。孙孺人年仅三十七岁,杨孺人年仅二十七岁,也都不幸早逝。唉!这就是汝勉悲痛欲绝、一定请求我为她们作铭,使二位孺人有所传述的原因。不过,我的文才有限,难道真能使孺人流传吗?汝勉有两个儿子,杨孺人生的一个儿子九岁夭折。另一个叫某,已与何氏订婚,是侧室刘氏所生,由杨孺人抚养;他的母亲原是孙孺人为汝勉置办的。女儿三人,其中两个嫁给杨锐、周书,都是孙孺人所生,杨锐是我的外甥;另一个尚且年幼,是杨孺人所生。铭文说:她们活着时彼此并不相识,死后却同葬一处,使魂魄得以安宁。她们死时没有一同出行,却同葬于一篇墓志之下,使她们的声名流传后世。《杨母唐孺人墓志铭》唐孺人是我祖父、给事中曾可公的女儿,我父亲、永州知府有怀翁的姐姐,我顺之的姑母,冠县知县晋斋公讳溢的妻子,太学生东墅君讳墉的妻子。给事公与知县公是同年。孺人因此订婚于杨家。孺人天性孝顺而仁惠,年轻时跟随给事公在任所。给事公去世后,孺人跟随母亲周孺人和弟弟有怀翁护送灵柩归葬,悲伤过度而呕血,几乎无法医治,过了几年才停止。嫁给东墅后,东墅的嫡母金氏和生母潘孺人都侍奉她,使她们两人都得到孺人的欢心。中年时,婆婆金氏和东墅君相继去世,孺人孤身遭逢两次丧事,悲痛郁结成痞病而长期不愈。晚年又遭叔父丧事,悲痛之中再次患病;病情稍有缓解,痞病又发作,于是病不起。那是嘉靖壬寅年八月初四日,她享年六十三岁。孺人刚嫁入杨家时,杨氏门第正盛,公婆都还健在,家事一点也不让她操心,衣食十分充足。周孺人又非常疼爱女儿,想经常见她,孺人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每次必定住满一个月才离开。她离开后,我家馈赠物品、问候消息的使者每天都不断,孺人也常常回报,成为惯例。那时,孺人不知道做媳妇的辛劳,安然享受着做女儿的快乐。后来周孺人去世,公公知县公也去世,东墅和他的兄长分了家产;东墅又不善读书,也不善于经营生计,于是家境日渐衰落,不如从前。孺人上奉寡居的婆婆,下理家务,汲水舂米、养蚕纺织都亲自操劳,但家境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富足了。后来东墅又去世,他的儿子再次分家,分成四份,家境更加衰落。自周孺人去世后,孺人只与弟媳往来,于是每年才来一次。后来又只与几个侄媳往来,有时三四年才来一次。馈赠物品、问候消息的使者,其次数和疏密,大致也随她来往的次数而定。孺人往来娘家既已稀少,几个儿子又各自谋生,有的带妻儿到田庄耕作,有的入赘到妻子家。孺人更加寂寞地守寡,却仍然勉力维持家中有无,直到年老患病,有时也不肯休息。孺人在夫家和娘家所经历的,大约三代人之间发生了三次变化。唉!由此可以知道人世的感慨了。有怀翁和孺人最为亲爱,孺人患病将死时,有怀翁恰好在永州任官,因此来不及为她寻医送药,去世时也来不及扶尸凭吊。患病时,是侄子顺之去照料医药;去世时,是侄子正之去扶尸,并把讣告送到永州。当初,孺人送弟弟前往永州,哭得很厉害,说:“难道我将要来不及见到我的弟弟了吗?”到这时果然如此。她临死前对几个儿子说:“你们兄弟幸好能够和睦相处,我就没有遗憾了。”唉!几个儿子最终能奉行孺人的教诲,与人周旋相处吗?你们要努力啊!儿子是锐、鎜、鐈、鉷。鎜是太学生,鐈、鉷是郡学诸生。贺氏、周氏、邹氏、沈氏,是他们的妻子。邹氏比孺人早七个月去世,于是与孺人同时下葬。邹氏在几位媳妇中最为孝顺,所以她去世时,孺人哭得极为悲哀,便因此患病。女儿一人,嫁给郡学诸生蒋瑫;孙子五人。下葬于十二月十五日,墓在袁塘原野,与东墅君合葬。将要下葬时,女婿瑫已经写好行状,于是顺之作铭说:“墓穴在这里,旁边有贤德的妇人。孺人归葬于此,永远不会朽坏。” 《吴母唐孺人墓志铭》

吾唐氏之先,以诗书长厚创其家,子孙相与守之,其女子亦往往有化于其风者。若孺人,其一人也。性喜书,自《孝经》《女传》诸所常诵之外,至于医药卜筮种树之书,顾不如专门家耳,然未尝不通其旨。其试之亦数数有效。往来姻戚所,或见有异书及诸稗官小说,辄携取以归,旬日而还之,则既诵习之矣。既老,尤喜佛与道两家言,日蔬素食,焚香宴坐,或夜中起坐,君有意乎?斋心修观之为者。呜呼!使孺人不为女子,其可以语于儒者性情之旨矣乎?不然,亦当为博涉多艺能人无疑也。其禔身不为矫饰,然子女亵御,日在侧,未尝见其袒衣与其见齿之笑。其治家耕织,累积丝粟,然施药与棺饘粥饿者,至不以脱簪卖衣为解。其于族里,虽其襫袯蓝缕之微待之,未尝不如富贵人。其于姻戚,虽其几世之远姻,岁时枣栗腵脯之问,施之未尝不如近烟。以是族人皆曰:“孺人有德于我。”其姻戚皆曰:“孺人未尝失礼于我。”性柔俭慈静,不色笑,而其气温然。其于父母舅姑尤笃,既嫁至老,数十年间,每语及父母苦楚,辄欷歔泣下。舅姑既没,数十年间,孺人亦已传家事矣。惟四时馈奠,必躬涤濯羞殽烝以为常。孺人之卒也,以岁祲避寇城郭痢疾,五十日卒。嘉靖乙巳七月廿有六日也,享年六十九。月十日返葬于董墅里,合于其夫榆林卫经历南墩公之兆礼也。南墩讳静夫,姓吴氏。舅曰七品散官水南翁讳良瑞。姑曰张孺人。父则余大父给事中赠奉训大夫曾可。曾母则余大母赠太宜人周也。子一人,国平云云。孺人同母三人,余父永州守有怀翁,其一人也。姊一人,嫁于杨先穤人,三年卒。姊病时,孺人往候姊左右,抑搔给事者月余,姊与之金坠胸为诀。至是而孺人亦死,盖有怀翁三岁而遭二同母之丧,哀之而不忍铭也。谓顺之曰:“小子铭之。”镵曰:“产于郭。”归于乡,终于郭,瘗于乡。盖魂气何所不之,而骨肉兹其永藏。

○王冢妇唐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唐氏,常之武进入户科给事中曾可公之孙,永州守有怀翁之女,礼部郎中无锡王君九岩之妇,编修王懋中立道之妻,而余顺之之妹也。孺人后其兄五岁而生,于姊妹行为第三。孺人幼颖慧,紃组字书,不烦于教,而若素为之。兄每曰:「惜女不为丈夫子。」而有怀翁亦为之择壻,后乃得懋中。十有七岁而归,二十有六岁,以懋中官编修故封。三十有三岁而卒。其妇于懋中者十有七年。王氏故饶,而懋中又少贵也。孺人从于宦者十年,然所服御一不改其素,非宾燕不设兼肉。或懋中偶饭于他所,孺人辄为蔬具。问之曰:「吾适不喜肉耳。」惟为懋中肉必手调,或一饭数起以为常。懋中始未有子,而孺人齿仅踰弱也,然巳数忧之。一日自归宁,载一女子俱还,顾谓懋中曰:「君大宗之后,也不可以不亟图此。」于卜相皆宜子,故为君聘之。既乃时时为理膏沐、笄栉、饰容止,惟恐不当懋中意者。呜呼!吾母任宜人,有少君裙布之俭,是以诸女化之;而孺人能淡泊撙约于既贵之后。任宜人有小星逮下之慈,是以诸女化之;而孺人能委曲置妾于方盛之年。盖所濡染者然也。孺人事其姑朱安人,朱安人煦濡温厚,无与比。孺人于诸姒中尤曲得其欢,是以孺人每自喜以为其在姑之侧也,如在母之侧也。其事懋中,懋中简重详慎,内行修饬。孺人揣其意所注,辄婉为将顺,若恐伤之。然懋中或有微过,则终日不自得。其有善未尝不力从臾其间,是以懋中每自喜以为吾得吾妻也,如得吾友也。孺人从懋中而北也,其念朱安人数千里外,欵欵然如在朱安人之侧也。其辞懋中于京师而归事朱安人也,则念懋中数千里外,欵欵然如在懋中之侧也。既死且愦矣,索杯羹尝之以为甘也,目女奴使进懋中所盖,犹如在懋中之侧也。呜呼悲矣!孺人卒于嘉靖甲辰五月二十一日,初懋中在京师,欲请归省,令孺人先归。时暑月,舟人病寒热,相染有死者。孺人以一女子,携数幼儿女,与病者同载,历险数千里,固已心恐憔悴,幸不病。抵家未一月,病遂作,再旬而卒。其病亦寒热也。子一人,化弘聘太学生安子介女;女二人,其一人者,母故孺人归宁时所载与俱还者也。呜呼!吾宗自吾曾祖赠给事公而下,廿男子幸不绝衣冠,而女子之贵,则自孺人始。孺人姊妹凡六人,以夫贵者,于今两人,其末三十而贵于室也。独孺人为然,然卒夺之年以死。岂其丰其啬,固皆适然而值之者耶?抑亦数之定而不可益损者耶?懋中将以丙午春正月三日葬孺人于前王村之新阡。懋中既述孺人之行为状矣,而余为之铭曰:史氏之妹,史氏之妻,史也状之;史也铭之。后有考者,其将在兹。

○封孺人庄氏墓志铭

译我们唐氏的祖先凭借诗书和长厚的品德创立家业,子孙共同守护这种家风,家中的女子也往往受到这种风气的熏陶。像孺人,就是其中一人。她天性爱读书,除《孝经》《女传》等经常诵读的书之外,至于医药、卜筮、种树一类的书,虽然比不上专门研究这些的人,却没有不通晓其中旨意的。她实际试验这些知识,也多次有效。往来亲戚家时,有时见到奇异的书以及各种稗官小说,便总是带回家,十天后归还时,已经把它们诵读学习过了。年老以后,她尤其喜欢佛、道两家的言论,每天吃蔬食素食,焚香静坐,有时半夜起身静坐。她大概有意斋戒内心、修习观想吧。唉!假如孺人不是女子,她难道不可以同儒者谈论性情之旨吗?即使不是这样,也必定是一个博学多艺的人。她修养自身从不矫饰;但子女和近侍每天在身边,从未见她袒露衣服,也未见她露齿大笑。她治理家务、耕作纺织,积累丝帛粮食;然而给人施药,为饥饿者提供棺木、饭食和粥,即使到了要拔下簪子、卖掉衣服的地步,也不以此为难。对待族里的人,即使是衣衫破旧、地位卑微者,也从未不像对待富贵人那样尊重。对待姻亲,即使是相隔几代的远亲,每逢岁时以枣、栗、腊肉相问候,施予他们也从未不像对待近亲那样。因此族人都说:“孺人对我有恩德。”她的姻亲都说:“孺人从未对我失礼。”她天性柔顺、节俭、慈爱、安静,不轻易显露喜怒,但气色温和。她对父母、公婆尤其深厚;出嫁直到老年,数十年间,每当谈到父母的艰难困苦,总是抽泣落泪。公婆去世后,数十年间,孺人也已经主持家事。只有四时祭祀馈奠,她必亲自洗涤器物、准备菜肴蒸食,作为常规。孺人去世时,因为年成荒歉、为躲避盗寇而住在城郭,又患痢疾,五十天后去世。那是嘉靖乙巳年七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九岁。同年某月十日,灵柩送回董墅里安葬,按照礼制与她丈夫、榆林卫经历南墩公的墓穴合葬。南墩名静夫,姓吴。公公是七品散官水南翁,名良瑞;婆婆是张孺人。她的父亲是我的祖父、给事中、赠奉训大夫曾可;母亲是我的祖母、赠太宜人周氏。儿子一人,名国平,以下略。孺人的同母兄弟三人,我父亲、永州知府有怀翁是其中一人。姐姐一人,嫁给杨先穤人,三年后去世。姐姐患病时,孺人前去照料,替她按摩、搔痒并侍奉了一个多月,姐姐把金坠留给她作为诀别。如今孺人也去世了,大概有怀翁在三年之内遭逢两位同母姐妹的丧事,因悲哀而不忍作铭。他对顺之说:“小子,你来为她作铭。”铭文刻写道:“生在城郭,归于乡里,终于乡里,埋葬于乡里。魂气无所不往,而骨肉将在这里永远收藏。” 《王冢妇唐孺人墓志铭》孺人姓唐,是常州武进县入户科给事中曾可公的孙女,永州知府有怀翁的女儿,礼部郎中无锡王君九岩的儿媳,编修王懋中立道的妻子,也是我顺之的妹妹。孺人比她兄长晚五年出生,在姐妹中排行第三。孺人幼年聪颖慧悟,缝纫、编织、识字、读书,不需要教导,仿佛天生就会。兄长常说:“可惜女儿不是男孩。”有怀翁也替她选择女婿,后来才选定懋中。十七岁出嫁,二十六岁时因懋中任编修,按恩例受封。三十三岁去世。她做懋中的妻子共十七年。王家本来富裕,懋中又年少显贵。孺人随丈夫在官场生活十年,但日常衣服器用一点也没有改变平素习惯,不是宴请宾客,从不同时置办多种肉食。懋中偶尔在别处吃饭,孺人便为他准备素食。有人问她,她说:“我只是恰好不喜欢吃肉罢了。”但给懋中做肉食时,必亲自调味,有时一顿饭起身数次,这已成为常态。懋中起初没有儿子,孺人年纪也刚过二十岁,却已经多次为此忧虑。有一天她回娘家省亲,带着一个女子一同回来,回头对懋中说:“您是大宗的后代,不能不赶快为这件事作打算。”因为卜筮和相貌都说此女宜于生子,所以替您聘来了她。” 之后她时时替那女子整理膏沐、簪笄、梳妆仪容,只怕不合懋中的心意。唉!我的母亲任宜人有少君那样穿着布裙的节俭,所以女儿们都受到她的影响;孺人在已经显贵之后,仍能淡泊节约。任宜人又有《诗经》所谓小星般把妾侍安排在下位的慈爱,所以女儿们都受到她的影响;孺人在正当盛年时,也能委婉周全地为丈夫置妾。这大概就是长期熏染的结果。孺人侍奉婆婆朱安人,朱安人慈爱温厚,无人能比。孺人在众妯娌中尤其能够曲意取得她的欢心,所以孺人常常自得,认为自己在婆婆身边就像在母亲身边一样。她侍奉懋中,懋中性情简重、周详谨慎,内在品行修养严谨。孺人揣摩他的心意所关注的事情,总是婉转地顺从成全,仿佛唯恐伤害他。但懋中偶有小过失,她便整天心中不安;他有善行,她从没有不努力在其中加以赞助。因此懋中常常自得,认为自己得到的妻子就像得到朋友一样。孺人随懋中北上时,思念远在数千里外的朱安人,情意深厚,仿佛就在朱安人身边;她在京师辞别懋中,回来侍奉朱安人时,又思念远在数千里外的懋中,情意深厚,仿佛就在懋中身边。临死时已经神志昏乱,还要索取杯羹来尝,说是甘美;又用眼示意女仆把懋中盖过的被子拿来,仍然像在懋中身边一样。唉,真是悲哀!孺人于嘉靖甲辰年五月二十一日去世。当时懋中在京师,想请假回家省亲,便让孺人先回去。正值暑月,船夫患寒热病,互相传染,有人因此死亡。孺人带着一个女子和几个年幼的子女,与病人同船,经历数千里的险阻,内心本已恐惧憔悴,幸好没有染病。到家还不到一个月,病就发作,过了二十天便去世。她所患的也是寒热病。儿子一人,化弘已与太学生安子介的女儿订婚;女儿二人,其中一个就是孺人回娘家省亲时带着一同回来的女子。唉!我们宗族从曾祖、赠给事公以下,二十个男子幸而没有断绝仕宦,而女子之中显贵的,则从孺人才开始。孺人姐妹共六人,因丈夫显贵的,如今有两人;她们中最小的在三十岁时才在夫家显贵。唯独孺人如此,却又被死亡夺去了享年的机会。难道一个人的丰厚或吝啬,本来都只是偶然遭遇吗?还是命数已经确定,不可增减呢?懋中将于丙午年春正月初三日把孺人葬在前王村的新墓地。懋中已经写好了孺人的行状,于是我为她作铭说:史氏的妹妹,史氏的妻子,史氏为她作行状,史氏为她作铭。” 后世有考察这件事的人,应当就在这篇文字中找到依据。《封孺人庄氏墓志铭》

孺人病踰三年,嘉靖戊申冬十一月二日而卒,年四十有一。孺人之病也,积于惊,发于悲,蹙于欝。庚子冬,余以狂谬俟罪者二十七日,孺人寤寝惕惕,若其夫蹈不测而已,不能以生。然者既蒙恩免归,孺人抱余惊就途,抵家热蒸骨,如是者数年,热渐解而瘠则不复肉矣。未几,母陈孺人卒,临尸而骤淋,盖医家悲动肺之证,朼每淋辄晕死,如是者又二年,淋既止而生气耗矣。自是■〈月贞〉肿瘕泄,百痛间作。既病甚,则念其二女未有所归,又以为女纵得所归而已,且旦暮死,不能终其奁具褵帨之事。以为欝欝虽其病必不起,而其蹙之也则若以是然者,丛三不可解之情,以竟成三不可药之疾。呜呼,其可哀也巳。孺人庄氏,河间守鹤溪公之女,孙静思翁之女,永州守有怀翁之妇。其夫余顺之也,年十七而嫁,二十六而夫为编修,以恩例封孺人。孺人始嫁见于舅姑,舅曰:“所嘱妇者无他,第闺外不闻妇声足矣。”自是舅往来闺外,竟廿余年不识孺人声。舅每叹以为能妇。余癖于书,平生不一开口问米塩耕织事,则以孺人为之综理也。余最迂僻寡合,入门则欢然若得朋,以孺人素能得余心事也。其与余处者则然而其钟情母子间也特甚。自父母之慕,虽男子或移于妻子,而女子于父母家记礼者亦外而不内。孺人虽以与余廿余年之欢,未尝一日辍其母子之恋,其所为父母家计者,黾黾焉悉其乏而排其难,较其家事未尝少内外之也。其教二女也,爱不废严;其教子也,严过于予。其封十五六年,余未尝为置一翠冠,其所享率如是。孺人固不少谪望我,而余所居官每不能过慎以速咎,则孺人口不敢止也,而心切苦之。教余尝谓孺人女也而任子之事,母也而兼父之严,未尝过享其夫有官之奉,而蹙于其夫有官之累。然则所谓三不可解。于情者,盖不独其致疾时,自其居常则然也。孺人卒于鸡呜时,烛入则渐矣。自其夫及其女与妾与女奴皆有嘱嘱余者曰:“吾身后而当为计,则然;又曰:‘箧中衣以归二女,余衣以与妾。’巳而曰:‘田五亩以遗吾家。’”然则其不可解者,又不独其疾时,及瞑犹尚不能解也。孺人有烈性,居常不媚笑,语如庄士,又每闻余死生之说,若有契焉,故其卒也,精明若此。葬且迫不及,请铭于当世之君子,而余又茹痛不能详也。谨述其死生大致,以见孺人之平生。子一人,鹤征聘,万氏礼部主事思节之女;女二,其长者以字行,太仆卿孙公南野之孙臬,则卒之前一月也。葬以卒之年十二月十九日,祔于姑任宜人之墓,而先一年则余弟妇窆焉。孺人事姑六年,而姑卒,其妯娌间姊妹也,余既已载之弟妇志中矣。故于孺人之葬也为之辞,以慰之曰:“姑于是只,娌于是只,生苦离,只死相随只。”

○弟妇王氏墓志铭

译孺人患病超过三年,于嘉靖戊申年冬十一月二日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孺人的病,是积累于惊恐,发作于悲伤,因忧郁而加重。庚子年冬,我因狂妄谬误等待治罪二十七日,孺人睡梦中都惶恐不安,仿佛丈夫遭遇了不可测的祸患,甚至不能因此活下去。后来我承蒙恩赦免归,孺人抱着因我而起的惊恐上路,回到家后热气蒸灼骨骸;这样过了几年,热气渐渐消退,但身体消瘦后再也没有恢复。没过多久,她的母亲陈孺人去世,她面对遗体时突然小便失禁,这大概是医家所说悲伤触动肺脏的病证;她每次失禁都昏厥如死,这样又过了两年,失禁虽停止了,但生气已经耗损。从此腹部出现■〈月贞〉肿、肿块和泄泻,各种疼痛交替发作。病重以后,她想到两个女儿还没有出嫁,又认为即使女儿能够嫁得合适,自己也将早晚死亡,不能亲自完成她们置办嫁妆、缝制褵帨的事情。她忧郁不解,病势必定无法痊愈;而她之所以更加困顿,似乎又是因为这些事情。三种无法排解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最终成为三种无法医治的疾病。唉,真令人悲哀。孺人姓庄,是河间守鹤溪公的女儿,孙静思翁的女儿,永州守有怀翁的妻子。她的丈夫是我顺之,十七岁出嫁,二十六岁时丈夫任编修,按恩例受封为孺人。孺人刚嫁来拜见公婆时,公公说:“我对媳妇没有别的要求,只要在闺房之外听不到媳妇的声音就够了。”从此公公在闺房外来往,竟二十多年没有听到孺人的声音。公公常常赞叹她,认为她是贤能的媳妇。我沉溺于读书,平生从不张口询问米盐耕织之事,所以都由孺人替我总理。我最为迂腐孤僻,不善与人相处,一进家门便欢然如同得到朋友,是因为孺人一向能够理解我的心事。她同我相处如此,而她对母子之情的钟爱尤其深厚。对于父母的思念,即使男子有时也会因妻子儿女而转移;女子对于父母家的感情,按照礼法也往往只流于表面而不能深入。孺人虽然与我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却没有一天停止对母亲的眷恋;她为娘家筹划生计,勤勉尽力,完全了解他们的匮乏并排解困难,对待娘家事务从未稍分内外。她教育两个女儿,慈爱却不废严厉;教育儿子,比我还严。她受封十几年来,我从未替她置办一顶翠冠,她所享用的待遇大多就是这样。孺人本来很少责怪埋怨我,但我任官时常常不能十分谨慎,以致招来过失,孺人嘴上不敢劝止,内心却深受苦恼。我曾说,孺人身为女儿却承担了儿子的责任,身为母亲却兼有父亲的严厉;她从未过度享受丈夫做官带来的奉养,却为丈夫做官带来的劳累而忧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六年〕 这样看来,所谓三种无法排解的情感,并不只是在她致病时才有,从她平常居处时就已经如此。孺人在鸡鸣时去世,烛光照入时,她的气息渐渐停止。从她丈夫、女儿、妾和女仆那里,都有反复嘱咐我的话:“我死后应当这样安排。”又说:“箱子里的衣服留给两个女儿,其余衣服给妾。”过了一会儿又说:“五亩田留给我的家人。”由此看来,她无法排解的事情,并不只是在患病时,直到临终也还不能排解。孺人性情刚烈,平时不作媚笑,说话像庄重的士人;又常听我谈论生死,仿佛与我心意相通,所以她临终时仍如此神明清醒。下葬日期已迫近,来不及详细请当世君子作铭;而我又含着悲痛,不能详尽叙述。谨将她生死的大概写下,以显明孺人的一生。儿子一人,鹤征已与万氏礼部主事思节的女儿订婚;女儿二人,长女以字行,是太仆卿孙公南野的孙女臬,在孺人去世前一个月出嫁。下葬于去世当年十二月十九日,附葬在婆婆任宜人的墓旁;前一年,我的弟媳也葬在那里。孺人侍奉婆婆六年,婆婆去世;她与妯娌之间情同姊妹,这些事我已经写在弟媳的墓志中。因此在孺人下葬时,我作辞来安慰她说:“婆婆在这里,弟媳也在这里;活着时苦于分离,死后才相伴相随。” 《弟妇王氏墓志铭》

弟妇姓王氏,尚书文肃公之曾孙女,应天府经历横山文炳之女,余父永州守有怀翁之中妇,余弟郡学生正之之妻也。年十八而来嫁,其生而贵家女也。既嫁而骤见余儒生家所尚,一旦解去所御金簪珥,悉易以银,而褧其华衣,至于中馈女红,率常身先诸僮奴。其所解云,金簪珥又以之易银为本,而经营什一之息,拮据勤生,若素处穷约然者。其性警慧爽豁,故于人情世务,不习而晓,家人尊卑上下,一无不宜。其舅称之曰:“余中妇最能洁茗精馔以适我意。”于是宾客茗馔,有不尽以分属之诸妇,而多以属之中妇者。其母徐孺人闻之曰:“是在我侧固然,固知其能事舅也。”其姒余妻庄称之曰:“吾婶最能得我心事。”于是心腹委曲,有不可以谘于其夫,而必以谘之姆婶间者。其姊妹闻之曰:“是在姊妹中固然,固知其能睦于其姒也。”其始归余弟三岁,而两娠皆半胎而墬,即以后嗣为急。偶余弟从余自宜兴归,入室见天女子,讶问之,知所置妾也。余弟靳靳以年始弱冠为辞,不御而遣之。后五六年竟无子,乃更为置妾。至亲为之膏发整容,惟恐不当余弟意。居常夫妇间相得欢甚也。及置妾则每割床第之爱,若使其妾得以时御焉,而不以巳故妨之者。其在姊妹五人中最得其母徐孺人意。初,横山公卒,母以意遗之二百金,乃以母当总总时不忍受。其后母病且卒,以金簪分与诸女为诀,其所分又独倍诸女,乃复以独厚为嫌,而并辞其所同得者。呜呼,其能置妾于中年无子之日,不足为难,而能置妾于少年始婚之时,则为难能。辞金于母存之日,不足为难,而能辞金于终母之身,则为难。盖其自少知书,稗官小说,终日未尝去手,每览至古人奇节,辄激烈自诧,恨其不为男子。余以为正使其为男子,必能磊磊植立,不媢妬以败人之国,不货贿以自污其身,可知也?与余弟夫妇间相得欢甚,而警戒相成之者尤切。始余父宦于外,余独与弟居。弟或所过动也,乃不喜而谓曰:「子纵不自爱,其若汝兄何?」且又为之隐护,不使人知,盖恐以是见尤于其兄,而或至于相疏也。弟有一善可称也,则喜而谓曰:「非子之能,其汝兄熏染使然。」盖以是深动余弟,而欲其与兄相亲善也。以是余弟能知疆于为善,而兄弟之好益密。弥缝纵臾其间,盖有助焉。以彼才且贤,宜其多男子,享高寿,而竟以无子夭死。其死也,又以产,此则理数之不可知者也。自其始连娠而堕,则已不专意于自娠矣。既置妾,固日夜以娠望之。妾也,及自娠矣,众且以不妬之报,庶或在此,而竟以是死,谓之何哉?谓之何哉?其卒以嘉靖丁未六月初五日,年二十有九。葬以卒之年十二月十三日,祔于其姑余母任宜人兆之右方。铭曰:「诗咏螽斯,诜诜振振。嗟彼淑媛,罹此不辰。让娠于妾,不欲自娠。幸自有娠,卒灾其身。造物报施,孰云可信?惟其美行,久而不泯。伯氏铭之,以垂家人。」

◆行状

月楼唐翁行状

  程少君行状

○月楼唐翁行状

译弟媳姓王,是尚书文肃公的曾孙女,应天府经历横山文炳的女儿,我父亲、永州知府有怀翁的次媳,我弟弟、郡学生正之的妻子。十八岁出嫁,她本是出生于显贵人家的女子。嫁来后,突然看到我这个儒生之家所崇尚的生活方式,便把原来使用的金簪金耳环全部取下,换成银饰;又把华丽的衣服罩上朴素的外衣,至于做饭、女红等事,往往总是亲自先于仆婢操劳。她解释说,金簪耳环可以拿去换银子作为本钱,再经营一分利的生意;她如此勤俭谋生,仿佛一向处在贫困节约之中。她天性机警聪慧、爽朗豁达,因此对于人情世务,不用学习便能通晓;家人无论尊卑上下,她都能相处合宜。她的公公称赞她说:“我的二媳妇最能把茶水和精美饭菜做得合乎我的心意。”因此招待宾客的茶饭,有些不全交给其他媳妇,往往多交给二媳妇。她的母亲徐孺人听说后说:“她在我身边时本来就是这样,我早知道她能侍奉公公。”她的嫂子、我的妻子庄氏称赞她说:“我的弟媳最能体察我的心事。”于是内心隐秘曲折的事情,有些不便向丈夫商量,却一定要向嫂子弟媳商量。她的姐妹们听说后说:“她在姐妹中本来就是这样,我早知道她能同嫂子和睦相处。” 她嫁给我弟弟三年时,两次怀孕都在半胎时流产,于是把延续后代当作急务。一次我弟弟跟随我从宜兴回来,进屋看见一个女子,惊讶地询问,才知道是为他置办的妾。我弟弟以自己刚过弱冠为由坚决推辞,不与她同房,便把她遣走。后来五六年间始终没有儿子,才又为他置妾。弟媳亲自替她梳理头发、整饰容貌,只怕不合我弟弟的心意。平日夫妻之间相处得非常融洽。置妾以后,她便常常割舍夫妻床第之间的恩爱,让妾能够按时侍寝,不因自己的缘故妨碍此事。她在五个姐妹中最得母亲徐孺人的喜爱。起初,横山公去世,母亲打算把二百金留给她,她因为母亲当时心情纷乱而不忍接受。后来母亲病重将死,把金簪分给女儿们作为诀别,分给她的又独独加倍;她反而嫌这样显得自己得到的太厚,又连同原本应得的那一份一并推辞。唉!在中年无子之日能够为丈夫置妾,并不算难;但在年轻刚结婚时就能置妾,才是难能可贵。在母亲健在时推辞金钱,并不算难;但在母亲临终时仍能推辞金钱,才是难能可贵。大概她从小读书,稗官小说终日不离手,每当读到古人的奇异节操,便激昂感叹、自我惊异,遗憾自己不是男子。我认为,即使她果真是男子,也一定能够光明磊落、立身自持,不会因嫉妒而败坏别人的国家,也不会因贪图货贿而玷污自身,这一点可以想见。她同我弟弟夫妻之间相处得非常融洽,而彼此警戒、互相成就尤其恳切。当初我父亲在外地做官,我独自同弟弟居住。弟弟有时行为稍有过失,她便不高兴地说:“你即使不爱惜自己,又将怎样面对你的兄长呢?”同时她又替他隐瞒保护,不让别人知道,大概是怕弟弟因此受到兄长责怪,甚至兄弟关系疏远。弟弟有一件善行值得称道,她便高兴地说:“这不是你自己的才能,是受你兄长熏陶的结果。”她借此深深触动我弟弟,希望他同兄长更加亲近友善。因此我弟弟能够明白并努力行善,兄弟之间的感情也更加亲密。她在其中调和弥补、从旁劝勉,确实起了很大作用。凭她这样的才智和贤德,本应多生儿女、享有高寿,却最终因为无子而早逝。她去世时又是因生产,这真是天理命数不可知的事。自从她最初连续怀孕而流产,就已经不再专心只为自己怀孕了。置妾以后,当然日夜盼望妾怀孕。妾已经怀孕,众人还以为不嫉妒会得到回报,希望或许就在这里;但她竟因此去世,这又该怎么说呢?这又该怎么说呢?她于嘉靖丁未年六月初五日去世,享年二十九岁。于去世当年十二月十三日下葬,附葬在她婆婆、我母亲任宜人墓穴的右侧。铭文说:“《诗经》歌咏螽斯,子孙众多而和睦。可叹那位贤淑女子,偏偏遭逢不幸。把怀孕的机会让给妾,不愿自己怀孕。妾幸而有孕,她却最终因此遭灾丧身。造物主的报偿施予,谁说一定可信?唯有她的美好品行,长久之后也不会泯灭。伯氏为她作铭,使她的声名传给家人。” 《行状》《月楼唐翁行状》《程少君行状》《月楼唐翁行状》

月楼唐翁,武进人也。讳世美,字某。月楼,其号。大父封寺副,讳某者,生五子。仲子复为大理寺副,后守平乐,有宦绩,载在国志。封寺副之少子,赠给事中,讳某,号友兰翁,生四子。长子为给事中,翁其第三子。翁貌魁岸,为人倜傥负气,尝从伯兄给事公指受章句,能涉猎记诵。然家故产薄,而友兰翁又病瘫,卧米盐医药,婚嫁百费丛于伯兄。伯兄又方日夜治经史,聚徒而教之,其势不相给也。翁以故废其学而营于家。翁虽已不治经,然不辍文墨其间,时则作为草书,遂穷极奇变,阖辟闪缩,上逼怀素,诗歌有唐人风骨。是时,翁伯兄既以文雄于当世,而季弟竹窓翁善画,尤以草虫名一时,言文章字画归唐氏云。伯兄为给事中,值敬皇帝在位,言官甚见亲幸,有权。给事公素小心慎事,屡为书与翁,大要教之谦下。母辄入州县门,即入必伛偻,不得骑,闾巷往来,戢族属僮奴,不得闹街市中。翁遵其说而行之,是以唐氏虽世宦,然未尝有子弟为乡里所苦者。后三十余年,嘉靖某甲子,翁年七十余,郡太守请与蜡宾。后若干年,诏赐天下老人粟帛,八十以上冠带。翁于是始冠带,然始一服,之后不更服也。尝一与蜡宾,后太守连岁以故事请,然亦不更往,其好省事如此。始,翁壮时,唐氏以给事公故方盛。给事公自为庠生,有名声,已能尽致数邑客,后为给事,宾客益辏。翁家居则应接宾客,出则从亲朋邻里邀请,酒殽之会,投壶陆博,遨游宴笑之欢,碌碌不绝。翁每所过辄为上客,议论常摧其一座。人以是人益貌之。后翁既老,兄弟物故尽,平生故人多不存,存者亦衰且病,不能相往来矣。翁又失其壮子,独携二幼孙以居,虽门外终岁率不一出,甘脆滫滑,所以辅老之具,亦不能丰也。时时有一二族子问起居,翁据床坐,与之道说故事,助遣岁时而已。人谓翁。由喧热至落莫,不能伙。介介翁独翛然自得也。然自翁而上,友兰翁,年至四十有几。翁伯兄仲兄亦皆不及五十而卒。竹窓翁卒以五十,而翁在父子兄弟中独岿然老寿,至于八十有三。其所得可不谓厚也欤?翁配云云,葬以卒后三月,某甲子,在黄塘祖茔之次。于是,一之图所以不朽翁,而欲请铭于立言君子。乃谓顺之述其事畧。顺之于翁为侄孙,而给事公之孙云。

○程少君行状

译月楼唐翁,是武进人。名世美,字某。月楼是他的号。他的祖父曾受封为寺副,名某,生有五个儿子。次子后来也任大理寺副,之后出任平乐知府,有做官的政绩,记载在国史中。受封寺副的幼子,获赠给事中,名某,号友兰翁,生有四个儿子。长子任给事中,月楼翁是他的第三个儿子。翁身材魁梧高大,为人豪爽不羁、意气用事,曾跟随长兄给事公学习章句,能够广泛涉猎、博闻强记。但家中原有产业微薄,友兰翁又患瘫痪,卧病在床,米盐医药以及婚嫁等各种费用都集中压在长兄身上。长兄又正日夜钻研经史,聚集门徒教授他们,势必无力兼顾。翁因此荒废学业,经营家务。翁虽然不再专心治经,却没有完全停止写作,时常创作草书,最终穷尽奇特变化,开合闪缩,几乎逼近怀素;他的诗歌也有唐人的风骨。当时,翁的长兄已经凭文章在当世称雄,而幼弟竹窗翁善于绘画,尤其以画草虫闻名一时,于是世人说文章书法绘画都归于唐氏。长兄任给事中时,正值敬皇帝在位,言官很受皇帝亲近宠幸,拥有权势。给事公一向做事小心谨慎,多次写信给翁,大意都是教他谦逊退让。母亲每次进入州县衙门,一进去就必定弯腰低头,不能骑马;在街巷往来时,又约束族人和僮仆,不许他们在街市中喧闹。翁遵照母亲的话去做,因此唐氏虽然世代做官,却从未有子弟被乡里人视为祸害。三十多年后,嘉靖某甲子年,翁年过七十,郡太守请他担任蜡宾。又过了若干年,皇帝下诏赐给天下老人粮食和丝帛,八十岁以上者授予冠带。翁这才开始穿戴冠带,但只穿过一次,此后再也没有穿过。他曾经参加过一次蜡宾,后来太守连续几年按照旧例请他去,他也不再前往;他就是这样喜欢少管闲事。起初,翁壮年时,唐氏因为给事公的缘故正处于兴盛时期。给事公从做秀才时就有声望,已经能够招致数县宾客;后来做了给事,宾客更加聚集。翁在家就接待宾客,出门就跟随亲朋邻里相互邀请,饮酒宴会、投壶赌博、游玩宴饮谈笑的欢乐,忙忙碌碌从未间断。翁每到一处,总是作为上等宾客,谈论往往压倒满座之人。因此人们更加敬重、仰慕他。后来翁年老,兄弟全都去世,平生的老朋友大多也不在了,尚存的人也衰老多病,不能彼此往来了。翁又失去了壮年长子,只带着两个年幼的孙子居住;虽说一年到头几乎不出门一次,供养老人的精美柔软食物,也不能丰足。不时有一两个族中子弟来问候起居,翁便靠床坐着,和他们讲说旧事,只不过借此消遣岁月罢了。人们说翁从喧闹热烈转为寂寞冷落,不能合群;可是翁独自安然自得。可是从翁以上的长辈说起,友兰翁活到四十多岁,翁的大哥、二哥也都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竹窗翁五十岁去世,而翁在父子兄弟中独自高高屹立,长寿到八十三岁。他所得到的,难道不能说很丰厚吗?翁的妻子某氏,死后三个月下葬,某甲子年,葬在黄塘祖坟旁边。于是,某人画图谋求使翁不朽,又想请能著文立言的君子为他写墓铭。于是请我顺之略述其事。顺之是翁的侄孙,也是给事公的孙子。程少君行状

程少君者,新安岑川里人也。讳楷,字良式,遗拙其号也。新安程氏之先,名灵洗者,仕萧梁,时有功,封侯,死谥忠壮公。凡新安之程,皆本忠壮公;而徙岑川者,则自诚始。诚四世孙瑞,瑞生祚,祚以子官封御史。自忠壮公至封御史君,支派散别,移徙母常,居然世次,则可谓云。封御史君娶曹氏,而生三子:长君名相,仲君名材,为御史,而少君最少子。少君幼朴鲁,人以为不慧。大父瑞独心奇之,曰:“是儿类我,我少尝如是。”少君稍长,益疏散,不喜事,独常之沼上观所蓄鱼为乐。封御史君弗善也,然心念大父言,欲试之,乃使之应乡中役,以微观其能。已而乡中役称办,乡人以为少君不苛而事办,则始相与推择少君,而封御史君亦始喜少君之能任事也。后封御史君老聩,仲君宦,长君且多疾,家事一决于少君。少君有所规画,无弗当,封御史君意。封御史君又益喜。新安土硗狭,田蓄少,人庶仰贾而食,即阀阅家不惮为贾,而程长君、少君亦间出为贾。他贾人率娄薮重钱,心计极毫厘,然占所进赀,顾或反薄。少君兄弟长者大度,蒶筭计,尝东贾吴,北贾鲁,乃吴鲁人皆乐与炸右兄弟游,益就之,故程氏贾行吴鲁间,占所进赀更多他贾人。长君贾张秋久,人或言巳死。是时少君罢贾休家,闻之,亟往讯长君,则长君故无恙,大惊喜,竟与俱归。长君归,而后复贾清泉,少君则又从长君居清泉。初,仲君为御史时,勾检内帑财籍,至是仲君死,内帑财物失阑出入事觉,主者穷本,坐程御史事,下歙县案御史罪状,而御史已前死,法当原有司误论程御史家坐徙,乃悉逮系程御史家于歙县狱鞠之,而少君时在吴,吴人欲谋匿少君,母往俱絷为也。少君曰:“父兄在,吾焉所匿?且我家故无峷,乃有司谬论之。我左右营救可竟白也。即不白,我何爱一死以狥父兄?”亟驰归抵。家会事,以前解。少君即面数有司,有司不能难。其戆直如此。少君之居清泉也,病痹,归且愈矣。后继往,复病痹,归,归益病,不治,竟死。少君死于嘉靖甲申五月十六日,死时年五十有六矣。少君为人淳质,无所猜,对人辄见肝膈。人或愚之,终不为变。诸尝与人言事,恣意语无隐。人隐属之曰:「若母泄我语,乃君竟泄其语。」用是触人忌讳。人亦廉少君无他肠,不深疾之。而少君亦不以语泄,故遂自惩闭口也。他事又恣意语无隐如故,而人乃益推少君性直云。闻宦氏子弟矜耀者,则曰:「唉!我兄为御史时,我常恐人谓我御史弟,指目我,我乃深自避匿。乃今何为诩诩然若扬锦而招于市者?吾羞之。」家僮尝病疫,或请禳,少君怒曰:「疫无鬼,即禳何益?使疫有鬼,吾且刃之!」遂不禳,疫亦竟止。少君虽游于贾中,然喜文雅,自为儿子受《论孟小学》书于塾师,诵熟之。及游吴时,慕张君东海之为人也。张君者,松江人,善诗,字字尤工程。少君乃学张君字,至或罢眠食。居常以手画腹及堵间作钩剔状,即又学张君所为诗,讽咏之。其妻宋安人诮曰:「君宁当作老博士耶?」少君笑曰:「汝谓必作博士始事诗书耶?」少君死后四年,有子曰烈,始举进事为工部主事。会天子加恩海内,乃赠程少君为工部主事,如其子官云。始烈少而材,少君教之书。烈性刚负气,少君教之曰:「汝治汝性,即不治汝性,读书奚益?」故烈为工部有声,少君之教也。少君子三人:点、烈、黔;一女,妻某人。孙男三人:应轸、应阳、应彩。少君既得赠官,烈乃涕泣而言曰:「嗟乎!先人卒,烈幼贱,不能以有章显也。乃今蒙先人余业,与从缙绅先生之后,又幸徼天子恩泽,光我先人。苟又堕先人之懿行,不载,罪莫大焉。」于是搜戢往事,口授其友人唐某某,受而书之,如右。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墓表

  传

◆墓表

春坊中允方泉李君墓表

  户部主事陈君墓表

  都察院都事秦君墓长

  普安州判杭君墓表

  按察司照磨吴君墓表

  华三山墓表

  莆田林氏先墓表

  彭翠岩处士墓表

○春坊中允方泉李君墓表

译程少君是新安岑川里人。名楷,字良式,号遗拙。新安程氏的先祖中,有一位名叫程灵洗的人,仕于萧梁,曾立有功劳,封侯,死后谥忠壮公。凡是新安的程氏,都以忠壮公为始祖;迁居岑川的,则从程诚开始。程诚的四世孙程瑞,程瑞生程祚,程祚因儿子做官而被封为御史。自忠壮公到封御史君,支派分散,各自迁徙,母系常有变动,至于世代次序,大概可以这样说。封御史君娶曹氏,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名相,次子名材,做了御史,少君是最小的儿子。少君小时候质朴愚拙,人们认为他不聪明。祖父程瑞唯独看重他,说:‘这个孩子像我,我小时候也曾这样。’少君稍长以后,更加疏放散漫,不喜欢做事,只常常到池塘边观看所养的鱼,以此为乐。封御史君不喜欢这样,但心里想到祖父的话,想试试他,于是让他承担乡里的差役,暗中观察他的才能。不久,乡里的差役被他办得很好,乡人认为少君不苛刻而且能办事,这才开始共同推举选择少君;封御史君也开始喜欢少君能够任事。后来封御史君年老昏聩,次子在外做官,长子又多病,家中事务便全由少君决定。少君有所谋划,没有不合乎封御史君心意的,封御史君更加喜欢他。新安土地贫瘠狭小,田产积蓄少,百姓多仰赖经商为生,即使世代显贵的人家也不以经商为耻,所以程氏长君和少君也偶尔外出经商。其他商人大多聚敛钱财,心思精细到厘毫,却计算所获的利润,有时反而很少。少君兄弟中的年长者胸襟宽大,不计较细小得失,曾向东到吴地经商,向北到鲁地经商,于是吴、鲁两地的人都乐于和这两兄弟交往,更加亲近他们。因此程氏在吴、鲁之间经商,所获利润比其他商人多得多。长君在张秋经商很久,有人传言他已经死了。这时少君停止经商,回家休息,听到消息后立即前去探问,才知道长君原来平安无恙,少君又惊又喜,终于和他一起回来。长君回来后,又到清泉经商,少君便又跟随长君住在清泉。当初,仲君做御史时,负责勾稽检查内帑财物账簿;到这时仲君去世,内帑财物有未经核准而出入的事情被发觉,主管官员追查根源,因程御史的事情获罪,于是把御史的罪状送交歙县审理。可是御史已经死了,按法律本应宽宥有关官员误判程御史家属的罪责,却反而把程御史全家逮捕关押在歙县狱中审问。当时少君正在吴地,吴地人想设法把少君藏起来,不让他一同被捕。少君说:‘父亲和兄长都在,我哪里能躲藏?况且我家本来没有罪,是有关官员错误判定的。我在官府周旋营救,最终可以把事情申辩清楚;即使不能申辩清楚,我又何必吝惜一死来为父兄尽节呢?’于是立即骑马赶回。正赶上家中的案件已经因为先前的缘故得到解除。少君当面数说有关官员的过错,有关官员不能责难他。他就是这样刚直鲁莽。少君居住清泉时患痹病,回家后病情将要痊愈。后来又前往清泉,再次患痹病;回家后病情更加严重,没有得到医治,终于去世。少君死于嘉靖甲申年五月十六日,死时五十六岁。少君为人淳朴质实,从不猜疑,对人总是敞开心扉。有人把他当作愚笨之人,他始终不因此改变。每当同人谈论事情,他总是任意直说,毫无隐瞒。有人私下嘱咐他说:‘你不要泄露我的话。’他却竟然把对方的话泄露了,因此触犯了别人的忌讳。人们也认为少君心地没有别的企图,所以并不深深憎恨他。少君也因此不再泄露别人的话,终于自我约束而闭口不言。至于其他事情,他仍旧像从前一样任意直说,于是人们更加推重他性情直率。听说有些官宦子弟夸耀炫示,少君便说:‘唉!我哥哥做御史时,我常常担心别人说我是御史的弟弟,指指点点地看我,所以我深深躲避隐藏。如今为什么反而这样得意洋洋,好像举着锦绣到市场上招摇呢?’ ‘我以此为羞。’家中僮仆曾经患疫病,有人请求举行禳灾仪式,少君生气地说:‘疫病没有鬼,禳祭有什么用?假使疫病真有鬼,我还要拿刀杀了它!’于是没有禳祭,疫病也终于停止了。少君虽然在商人中往来,却喜爱文雅之事,亲自让儿子从塾师那里学习《论语》《孟子》《小学》,并且背诵熟练。到他游历吴地时,仰慕张东海的为人。张君是松江人,擅长写诗,尤其精于书法。少君于是学习张君的书法,甚至有时废寝忘食。平时常用手在腹部和墙壁上作钩挑的姿势;又学习张君写诗,反复吟咏。妻子宋安人讥笑他说:‘您难道要做老博士吗?’少君笑说:‘你以为一定要做博士才可以从事诗书吗?’少君死后四年,有个儿子名烈,开始通过进士考试,任工部主事。恰逢天子向天下施恩,于是追赠程少君为工部主事,和他儿子的官职相同。起初,烈年少而有才,少君教他读书。烈性情刚强而意气用事,少君教导他说:‘你先治理自己的性情;如果连自己的性情都不能治理,读书又有什么益处?’所以烈任工部主事时很有声望,这是少君教导的结果。少君有三个儿子:点、烈、黔;一个女儿,嫁给某人。孙子三人:应轸、应阳、应彩。少君获得追赠官职后,烈于是流泪说:‘唉!先父去世时,我年幼而卑微,不能凭借文章功名使他显扬。如今承蒙先父留下的事业,得以跻身缙绅先生之后,又有幸蒙受天子的恩泽,使先父增光。假如我再败坏先父的美德而不加记载,那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搜集先人的往事,口述给他的朋友唐某某,由唐某某接受并记录下来,内容如上。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墓表 传 墓表 春坊中允方泉李君墓表 户部主事陈君墓表 都察院都事秦君墓表 普安州判杭君墓表 按察司照磨吴君墓表 华三山墓表 莆田林氏先墓表 彭翠岩处士墓表 春坊中允方泉李君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