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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顾亭林诗文集十六

亭林诗集卷之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8–141 段

五回春雪深,涞上孤城闭。行行入飞狐,夕驾靡遑税。融冰见睍流,老树陵寒霁。啄鹊驯不惊,卧犬安无吠。问客何方来,幽都近如沸。出车日辚辚,戈矛接江裔。此地幸无兵,山田随树艺。且偷须臾闲,未敢谋卒岁。

  【 后汉书公孙瓒传:前此有童谣曰:「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水经注:代郡广昌县东南有大岭,世谓之广昌岭。岭高四十余里,二十里中委折五回,方得达其上岭,故岭有五回之名。  左传昭元年:赵孟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无吠。」】

  久客燕代间,遂与关山老。流连王霸亭,踯躅刘琨道。枯荑春至迟,落木秋来早。独往兹怆然,同游昔谁好。三楚正干戈,沅湘弥浩浩。世乏刘荆州,托身焉所保。纵有登楼篇,何能荡怀抱。思因塞北风,一寄南飞鸟。 【 昔年与李子德同宿此县。】

  【 后汉书王霸传:将弛刑徒六千余人,与杜茂治飞狐道,堆石布土,筑起亭障,自代至平城三百余里。  晋书刘琨传:率众赴段匹磾,从飞狐入蓟。】

○寄问傅处士土堂山中

向平尝读易,亦复爱名山,早跨青牛出,昬骑白鹿还。太行之西一遗老,楚国两龚秦四皓,春来洞口见桃花,傥许相随拾芝草。

  【 晋书:陶淡结庐于长沙临湘山中,养一白鹿以自偶,亲故有候之者,辄移渡涧水,莫得近之。】

○与胡处士庭访北齐碑

春霾乱青山,卉木苞未吐。绕郭号荒鸡,中田散野鼠。策杖向郊垧,幽人在岩户。未达隐者心,聊进苍生语。一自永嘉来,神州久无主。十姓迭兴亡,高光竟何许。栖栖世事迫,草草朋侪聚。相与读残碑,含愁吊今古。

○咏史

王良既策马,天弧亦直狼。中夜视北辰,九野何茫茫。秦政灭六国,自谓过帝皇,岂知渔阳卒,狐鸣丛祠旁。谁为刑名家,至今怨商鞅。

  【 史记天官书:王良策马,车骑满野。  宋史天文志:弧矢九星在狼星东南,天弓也,矢不直狼为多盗。  盐铁论:商鞅峭法长利,秦人不聊生,相与哭孝公。】

  商纣为黎搜,遂启东夷叛。楚灵一会申,俄召干溪患。甲兵岂不多,人人欲从乱。惟民国所依,疾乃盈其贯。皇矣监四方,得民天所赞。

○路光禄书来叙江东同好诸友一时徂谢感叹成篇

译得片刻闲暇,还不敢谋划度过整年。【《后汉书·公孙瓒传》:此前有童谣说:“燕南边,赵北界,中间不合,大如砺石。”《水经注》:代郡广昌县东南有大山岭,世人称为广昌岭。山岭高四十多里,其中二十里曲折盘绕五次,才得以登上岭顶,所以这座岭有“五回”之名。《左传·昭公元年》:赵孟说:“我们兄弟相互亲近以求安宁,即使是尨,也可以使它不吠叫。”】久客漂泊在燕代之间,终于和关山一起衰老。流连于王霸亭,徘徊在刘琨走过的道路。枯萎的嫩芽使春天来得迟,凋落的树木使秋天来得早。独自前往这里,因而悲怆;过去一同游历的朋友,如今还有谁亲近?三楚之地正处于战争之中,沅水、湘水更加浩荡。世间缺少刘荆州这样的人,我把自身托付给谁来保全?即使有登楼的诗篇,又怎么能够荡涤胸中的情怀?愿思念随着塞北的风,寄给南飞的鸟儿。【往年曾与李子德一同住宿在这个县。】【《后汉书·王霸传》:王霸带领六千多名解除刑罚的囚徒,和杜茂修治飞狐道,堆石铺土,筑起亭障,从代地到平城三百多里。《晋书·刘琨传》:刘琨率领众人投奔段匹磾,从飞狐进入蓟地。】○寄信问候土堂山中的傅处士 向平曾经读《易》,也喜爱名山;早晨骑着青牛出行,黄昏骑着白鹿回来。太行山以西有一位遗民老人,楚国有两位龚先生,秦地有四位高士。春天来到洞口看见桃花,如果您允许,愿意跟随您一同采拾芝草。《晋书》记载:陶淡在长沙临湘山中结庐居住,养了一只白鹿与自己相伴;亲友来访时,他总是搬到涧水对岸去,使他们无法接近。与胡处士庭访北齐碑 春日的雾霾扰乱了青山,花草树木尚未吐芽。城郭四周传来荒鸡的啼叫,田野中散布着野鼠。我拄杖走向郊外,幽居的人住在岩洞门前。还未能通晓隐者的心意,姑且先谈些百姓的事情。自从永嘉以来,神州长久没有主人。十个姓氏轮流兴亡,汉高祖、汉光武如今又在哪里?世事逼迫,人们惶惶不安,草草聚集起朋友。彼此一同读着残缺的碑文,含着愁绪凭吊古今。咏史 王良已经策马而行,天上的弧星也正对着狼星。半夜仰视北辰,九州大地显得多么苍茫。秦始皇灭掉六国,自以为功业超过三皇五帝,哪里知道渔阳的士卒竟在丛祠旁学狐狸叫来起事。谁还做那专讲刑名法术的人呢?直到今天,人们仍然怨恨商鞅。《史记·天官书》说:王良星像在策马,车骑布满原野。《宋史·天文志》说:弧矢九星在狼星东南,是天上的弓;箭头不正对狼星,就表示盗贼很多。《盐铁论》说:商鞅刑法严峻而专求功利,秦人无法生活,便一起哭诉秦孝公。商纣王为搜捕黎民而发动战争,于是引发了东夷叛乱。楚灵王在申地举行一次会盟,不久便招来了干溪之祸。武器甲兵难道不多吗?只是人人都想跟着作乱。只有民众才是国家所依靠的,疾病和苦难于是充满了他们的生活。伟大的上天监察四方,能够得到民众拥护,是上天所赞许的。路光禄来信,叙说江东同好诸友相继去世,感慨之下作诗

削迹行吟久不归,修门旧馆露先晞。中年早已伤哀乐,死日方能定是非。彩笔夏枯湘水竹,清风春尽首山薇。斯文万古将谁属,共尔衰迟老布衣。

  【 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入修门些。  晋书王羲之传:谢安尝谓羲之曰:「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太史公报任少卿书: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

○过矩亭拜李先生墓下

人生无贤愚,大节本所共。蹉跎一失身,岂不负弦诵。卓哉李先生,九流称博综。心鄙马季长,不作西第颂。屏居向郊垧,食淡常屡空。清修比范丹,聪记如应奉。力学不求闻,终焉老家衖。同时程中丞,一疏亦惊众。玉玺安足陈,亟进名臣用。 【 中丞名绍,德州左卫人。巡抚河南时,漳河旁得玉玺,上疏言秦玺不足珍,国家以贤为宝。荐党籍诸臣十余人,不纳,遂谢病归。】 党论正纷挐,中朝并嚣讼。世推山东豪,三李尤放纵。祠奄与哭典,后先相伯仲。 【 名并见钦定逆案。】 初踰士类闲,竟折邦家栋。悲哉五十年,风尘尚澒洞。我来拜遗阡,增此儒林重。虽无謦咳接,犹有风流送。自非随武贤,九原谁与从。

  【 后汉书马融传:为梁冀作大将军西第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 应奉传:少聪明,自为童儿及长,凡所经履,莫不暗记,读书五行并下。  汉司隶校尉鲁峻碑:休神家衖。】

○潘生次耕南归寄示

知君心似玉壶清,未肯缁尘久雒京。若到吴阊寻旧迹,五噫东去一梁生。

○子房

天道有盈虚,智者乘时作,取果半青黄,不如待自落。始皇方侈时,土宇日开拓,海上标东门,长城绕北郭。欲传无穷世,更乞长生药。子房天下才,是时无所托。东见仓海君,用计亦疎略。狙击竟何为,烦彼十日索,譬之虎负嵎,矜气徒手搏。归来遇赤精,奋戈起榛薄。峣关一战破,蓝田再麾却。啧啧轵道旁,共看秦王缚。既已报韩仇,此志诚不怍。遂赴赤松要,无负圮桥诺。

  【 通鉴:慕容农言于慕容垂曰:「夫取果于未熟与自落,不过早晚旬日之间,然其难易美恶,相去远矣。」南史陆法和传:侯景之围台城也,或问之曰:「事将何如?」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时,不撩自落。」】

○刈禾长白山下

载耒来东国,年年一往还。禾垂墟照晚,果落野禽闲。食力终全节,依人尚厚颜。黄巾城下路,独有郑公山。

  【 齐乘:北齐以黄巾城立章邱县,其东有黉山,郑康成注书其上。】

○岁暮

平生慕古人,立志固难满。自觉分寸长,用之终已短。良友日零落,凄凄独无伴。流离三十年,苛且图饱暖。壮岁尚无闻,及今益樗散。治蜀想武侯,匡周叹微管。愿一整颓风,俗人谓迂缓。孤灯照遗经,雪深坐空馆。

  一岁倏遒尽,我行复何如?何为穷巷中,悄然日闲居?未敢听轮扁,且读堂上书。糟粕虽已陈,致治良有余。典谟化刀笔,衣冠等猿狙。孰令六代后,一变贞观初。四海皆农桑,弦歌徧井闾。我亦返山中,耦耕伴长沮。

  【 庄子: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

○兄子洪善北来言及近年吴中有开淞江之役书此示之 【 已下旃蒙单阏】

淞江东流水波缓,王莽之际尤枯旱。平野云深二陆山,荒陂草没吴王馆。五十年来羹芋魁,顿令泽国生蒿莱。岂无循吏西门豹,停车下视终徘徊。少时来往江东岸,人代更移年纪换,即今海水变桑田,况于尔等皆童丱。乍看畚锸共欢呼,便向污邪祝一壶。岂知太平之世饴甘荼,川流不盈泽得潴,风雨时顺通祈雩。春祭三江,秋祭五湖。衣冠济济郊坛趋,岁输百万供神都。江头担酒肴,江上吹笙竽,吏无敲扑民无逋。嗟余已老何时见,久客中原望乡县。那闻父老复愁兵,秦关楚塞方酣战。忽忆秋风千里莼,淞江亭畔坐垂纶,还归被褐出负薪。相逢绝少平生亲,怪此伧夫是何人。

  【 汉书翟方进传:汝南有鸿隙陂,王莽末常枯旱。  易:水流而不盈。  越绝书:春祭三江,秋祭五湖,因以其时,为之立祠。】

○闰五月十日

重逢闰五日,澶漫客山东。郡国戈鋋里,园陵灌莽中。草穿新垒绿,花隔旧京红。更忆王符老,飘沦恨不同。 【 王征君潢,昔日同诣孝陵行香,今年七十七矣。】

  【 杜子美诗:澶漫山东一百州。】

  春秋书鲁月,犹是谓文王,旧国还丰镐,遗民自夏商。神游弓剑远,天与卦爻长。此日追休烈,于戏不可忘。

  【 公羊传:隐公元年春王正月,王者孰谓?谓文王也。】

○过张贡士尔岐

缁帷白室覩风标,为叹斯人久寂寥。济水夏寒清见底,石田春润晚生苗。长期六籍传无绝,能使群言意自消。窃喜得逢黄叔度,频来听讲不辞遥。

  【 庄子: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又曰:瞻彼阕者,虚室生白。】

○送程工部葬

译我被抹去行迹,长久流浪吟哦而不得归,修门旧馆的露水已经先干。到了中年,早已因哀乐之事而感伤;要等到死去以后,才可以判定是非。彩笔如同夏日枯死的湘水之竹,清风也如同春日尽时的首山薇草。这样的文章万古之后将归属于谁?愿与你一起在衰老迟暮中,做一个老布衣。《楚辞·招魂》说:“魂啊,回来吧,进入修门吧!”《晋书·王羲之传》说:谢安曾对王羲之说:“人到中年容易因哀乐而受伤,同亲友分别后,总要难过好几天。”太史公《报任少卿书》说:“总之,要等到死去以后,是非才会确定。” 经过矩亭,在李先生墓前拜祭 人无论贤能还是愚拙,原本都有共同的大节。若蹉跎一生而失去操守,岂不是辜负了平日的读书诵习?伟大的李先生啊,九流之学无不博通。他内心鄙视马季长,不肯写《西第颂》。退居郊外,饮食清淡,常常屡次断炊。他清白自守如范丹,聪明强记如应奉。努力求学而不求名声,最终老死在家巷之中。同时代的程中丞,仅仅上一封奏疏也震动了众人。玉玺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赶快进用名臣吧。《中丞名绍,德州左卫人。任河南巡抚时,在漳河旁得到玉玺,上疏说秦代玉玺不足珍贵,国家应以贤才为宝。他推荐党籍中的十多位大臣,未被采纳,于是托病辞官归乡。》党派议论正纷乱,中朝上下同时喧嚣争讼。世人推重山东豪杰,三位李氏尤其放纵。祭祀、哭吊和典礼,前后相当。《姓名都见于钦定逆案。》当初越出士人常轨,最终却折断了国家的栋梁。可悲啊,五十年过去了,世上的风尘仍然浩荡混乱。我来拜访你的遗墓,使儒林更加增添一重光彩。虽然不能听到你的咳嗽声,仍然可以承受你的风采遗韵。若不是有随武这样的贤者,九泉之下还有谁能与你相从?《后汉书·马融传》说:马融为梁冀写《大将军西第颂》,因此颇被正直之士所羞耻。《应奉传》说:应奉年少时就聪明,从孩童到长大,凡是经历过的事情没有不能默记的,读书时能同时看五行。汉司隶校尉鲁峻碑说:“使精神安息于家巷。” 潘生次耕南归,寄诗给我 知道你的心像玉壶一样清澈,不肯让黑尘长久沾染洛阳。若到了吴阊寻找旧迹,便像梁鸿一样作《五噫歌》向东而去。子房 天道有盈有亏,聪明人应当乘时而作。摘取半青半黄的果实,不如等它自己成熟落下。秦始皇正处于奢侈强盛之时,疆土一天天开拓;在海上树立东门,在北城外修筑长城。他想把帝业传到无穷后世,还要寻求长生不死的药。子房是天下奇才,在这个时候却无所依托。他向东拜见仓海君,所用的计策也很粗疏。刺杀秦始皇究竟有什么用?还劳烦别人寻找了十天;这就像老虎凭借山角逞强,意气十足却徒手搏斗。回来后遇到赤精子,挥戈在丛林中奋战。峣关一战攻破,蓝田又挥军击退敌兵。轵道旁人们啧啧称叹,一同观看秦王被绑起来。既然已经报了韩国的仇,这个志向确实无愧。于是赴约赤松子,没有辜负圮桥受书的诺言。《通鉴》记载:慕容农对慕容垂说:“在果实尚未成熟时摘取,和等它自己落下,不过相差十天左右;然而其中的难易、美恶,却相差很远。”《南史·陆法和传》记载:侯景围困台城时,有人问陆法和:“事情将会怎样?”陆法和说:“凡人摘果子,应当等它成熟,不要去搅扰它使它自行落下。” 在长白山下割禾 带着农具来到东国,年年往来一次。禾穗低垂映着傍晚的阳光,果实落下,野禽悠闲。靠劳动谋生,始终保全节操;依靠别人生活,仍然厚着脸皮。黄巾城下的道路旁,唯有郑公山还在。《齐乘》说:北齐在黄巾城设置章邱县,县东有黉山,郑康成曾在山上注书。岁暮 我一生仰慕古人,立下的志向本来就难以完全实现。自己觉得才智稍有增长,但真正使用起来终究还是不足。好友日渐凋零,凄凉地独自没有伴侣。流离三十年,只顾苟且谋求温饱。壮年时尚且没有声名,到如今更加像无用的樗木。想到诸葛武侯治理蜀地,感叹管仲辅佐周室的功业。我愿意整顿衰败的风气,世俗之人却说这是迂腐迟缓。孤灯照着遗留下来的经典,大雪深处独坐空馆。一年转眼就结束了,我这一生又能怎样呢?为什么困居在穷巷中,悄然整日闲居?不敢听信轮扁关于书本只是糟粕的说法,姑且还读堂上的书。书本的糟粕虽然已经陈旧,其中治理国家的道理仍然有余。典谟之文变成了刀笔文书,衣冠之士等同于猿猴。是谁使六代以后,社会风气一变而不如贞观初年?愿天下都从事农桑,乡里遍闻弦歌。我也要返回山中,和长沮结伴耕作。《庄子》说:如今如果把猿猴捉来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一定会啃咬、拉扯、撕裂衣服,直到把它全部脱掉才满意。兄长的儿子洪善从北方来,说起近年吴中开通淞江的工程,写下此诗给他看。《以下为旃蒙单阏年。》淞江向东流去,水波缓慢;王莽时期尤其干旱。平野上云气深重,二陆山隐约其中;荒废的水塘被野草淹没,吴王的馆舍也荒芜了。五十年来只能把芋头煮汤,顿时使水乡长满蒿草。难道没有像西门豹那样的循吏吗?他停车俯视,也只能最终徘徊。年轻时我曾往来于江东岸边,人事代谢、年代更换;如今海水已经变成桑田,何况你们都还只是童年少年。刚看见人们拿着畚箕铁锹便一起欢呼,马上就对着污邪之神祈求一壶酒的收成。哪里知道太平时代应当使甜美的饴糖胜过苦涩的荼,河流流量充足,水泽得以蓄积,风雨按时而来,通行祈雨之礼。春天祭祀三江,秋天祭祀五湖。衣冠整齐的士人纷纷奔向郊外祭坛,每年输送百万财物供奉神都。江头有人挑着酒肉,江上吹奏笙竽,官吏不用鞭打,百姓没有逃亡。可叹我已经老了,不知何时才能看见这一切;长久客居中原,只能遥望故乡。哪里听得到父老再次为战争忧愁?秦关楚塞正在酣战。忽然想起秋风中的千里莼菜,想起淞江亭畔坐着垂钓;还想回去穿着粗布衣服,出门背柴。平生亲友相逢极少,看到这个粗鄙的外乡人,不免奇怪他究竟是谁。《汉书·翟方进传》说:汝南有鸿隙陂,王莽末年常常干旱。《易经》说:水流动却不盈满。《越绝书》说:春天祭祀三江,秋天祭祀五湖,并依照时令为它们建立祠庙。闰五月十日 又逢闰五月初五,我漂泊在山东各地。郡国之间遍是刀兵,帝王陵园埋没在灌木荒草中。青草穿过新筑的营垒,鲜花隔着旧京城墙依然红艳。又想起王符老先生,漂泊沉沦,遗憾不能与他同在。《王征君潢,过去曾与我一同到孝陵行香,今年已经七十七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杜子美诗说:“山东一百州都无边无际。” 《春秋》记载鲁国月份,仍然称作周文王的正月;旧日的国家还在丰、镐,遗民则自夏商以来绵延。精神遨游于弓剑远处,上天赐予的卦爻长存。今天追念先王的美德,唉,这实在不可忘记。《公羊传》说:“隐公元年春,王正月。这里所说的王,是谁?是指周文王。” 拜访张贡士尔岐 在黑色帷幕和洁白空室中,可以看见你的风采;不禁感叹这样的人物已经沉寂太久。济水在夏日仍然清凉,清澈见底;石田在春雨滋润下,到了晚些时候才长出禾苗。长期坚持六经的传授,使其不至于断绝;又能使诸家言论的意义自行消散。我私下庆幸能够遇到黄叔度,常常前来听讲,即使路远也不推辞。《庄子》说:孔子在黑色帷幕般的树林中游览,休息坐在杏坛上。又说:看那空阔的地方,空室中自然生出光明。送程工部下葬

文献已沦亡,长者复云徂。一往归重泉,百年若须臾。寥寥杨子宅,恻恻黄公垆。挥涕送故人,执手存遗孤。末俗虽衰漓,风教犹未渝。愿与此邦贤,修古敦厥初。

○路舍人客居太湖东山三十年寄此代柬

翡翠年深伴侣稀,清霜憔悴减毛衣。自从一上南枝宿,更不回身向北飞。

○孙征君以孟冬葬于夏峰时侨寓太原不获执绋适吴中有传示同社名氏者感触之意遂见乎辞

老不越疆吊,吾衰况疏慵。遥凭太行云,迢遰过夏峰。泉源日清泚,上有百尺松。忆叨忘年契,一纪秋徂冬。常思依蜀庄,有怀追楚龚。不得拜灵輀,限此关山重。会葬近千人,来观马鬣封。傥有徐孺子,只鸡远奔从;一时诸生间,得无少茅容。俗流骛声华,考实皆凡庸。淄渑竟谁知,管华称一龙。我无人伦鉴,焉敢希林宗。惟愿师伯夷,宁隘毋不恭。嗟此衰世意,往往缠心胸。回首视秋山,肃矣霜露浓。

  【 礼记檀弓下:五十无车者,不越疆而吊人。 扬子法言:蜀庄沈冥。  吕氏春秋:孔子曰:「淄渑之水合,易牙尝而知之。」】

○汉三君诗 【 已下柔兆执徐】

高祖

  光武

  昭烈

△高祖

父老苦秦法,愿见除残凶。三章布国门,企踵咸乐从。虽非三王仁,宽大亦与同。传祚历四百,令名垂无穷。

  右高祖

△光武

文叔能读书,折节如儒生。一战摧大敌,顿使海寓平。改化名节崇,磨钝人才清。区区党锢贤,犹足支危倾。

  右光武

△昭烈

卓矣刘豫州,雄姿类高帝。一身寄曹孙,未得飞腾势。立志感神人,风云应时至。翻然遂翱翔,二豪安得制。

  右昭烈

○楚僧元瑛谈湖南三十年来事作四绝句

共对禅灯说楚辞,国殇山鬼不胜悲。心伤衡岳祠前道,如见唐臣望哭时。

  【 宋史朱昂传:父葆光,当梁氏篡唐,与唐旧臣颜茺、李涛辈挈家南渡,寓潭州。每正旦冬至,必序立南岳祠前,北望号恸,殆二十年。】

  孤坟一径楚山尖,铁石心肝老孝廉。流落他方余惠远,抚琴无语忆陶潜。 【 先兄同年友长沙陶君汝鼐。】

  督师公子竟头陀,诗笔峥嵘浩气多。两世心情知不遂,待谁更奋鲁阳戈? 【 武陵杨公子山松。】

  梦到江头橘柚林,衲衣桑下惬同心。不知今日沧浪叟,鼓枻江潭何处深?

○赋得檐下雀

力小不成巢,翾飞无定止。所谋但一枝,彷徨靡可恃。曾窥王谢堂,不作衔泥垒。虽依檐下宿,无异深林里。岂不慕高明,其奈惊丸饵。唯应罢官时,殷勤数来此。

  【 汉书扬雄传: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郑当时传: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宾客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

○蓟门送子德归关中

与子穷年长作客,子非朱颜我头白。燕山一别八年余,再裹行幐来九陌。君才如海不可量,奇正纵横势莫当。弹筝叩缶坐太息,岂可日月无弦望。 【 望字作平声,用阮籍诗「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 为我一曲歌伊凉,挈十一州归大唐。奇材剑客今岂绝,奈此举目都茫茫。蓟门朝士多狐鼠,旧日须眉化儿女。生女须教出塞妆,生男要学鲜卑语。常把汉书挂牛角,独出郊原更谁与;自从烽火照桑干,不敢宫前问禾黍。子行西还渡蒲津,正喜秋气高嶙峋。华山有地堪作屋,相与结伴除荆榛。

  【 李陵与苏武诗: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  唐书:大中五年,沙州人张义潮以瓜、沙、伊、肃、鄯、甘、河、西、兰、岷、廓十一州归于有司。  颜氏家训: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吾时俛而不答。】

○李生符自南中归檇李三年矣追惟壮游兼示旧作

一卷别南中,孤帆自归去;文飞鹤拓云,墨染且兰树。丈夫行万里,投分各有遇。明发着莱衣,未肯朱门住。相送驿路旁,落英连古戍。傥有旧游人,北望怀徐庶。

○二月十日有事于攒宫 【 已下疆圉大荒落】

青阳回轩邱,白日丽苍野。封如禹穴平,木类湘山赭。不忍寝园荒,复来奠樽斝。仿佛见威神,云旗导风马。当年国步蹙,实叹谋臣寡。空劳宵旰心,拜戎常不暇。贼马与边烽,相将溃中夏,颓阳不东升,节士长喑哑。及今擐甲兵,无复图宗社。飞章奏天庭,謇謇焉能舍。华阴有王生, 【 弘撰】 。伏哭神床下。亮矣忠恳情,咨嗟传宦者。遗臣日以希,有愿同谁写。

  【 左传昭十五年:王灵不及,拜戎不暇。  楚辞离骚:「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赠献陵司香贯太监宗

萧瑟昌平路,行来十九年。清霜封殿瓦,野火逼山阡。镐邑风流尽,邙陵岁月迁。空堂论往事,犹有旧中涓。

○陵下人言上年冬祭时有声自宝城出至裬恩殿食顷止人皆异之

译文化典籍已经沦亡,长者又相继去世。一去便归于重泉,百年人生如同片刻。杨子的住宅冷落寥寥,黄公的酒垆令人悲恻。我挥泪送别故人,握着手安慰并留意他的遗孤。末世风俗虽然衰败浅薄,教化的风气仍未改变。愿与本地贤者一起修明古道,敦厚地恢复它最初的本色。路舍人客居太湖东山三十年,寄诗代为书信 翠鸟年深日久,伴侣已经稀少;清霜使它憔悴,羽毛也减少了。自从有一次栖宿在南方的树枝上,便再也不回头向北飞。孙征君在孟冬葬于夏峰,当时我寄居太原,未能亲自执绋送葬;恰逢吴中有人传来参加者的姓名,感触之意便表现在诗中 年老了不能越过疆界前去吊丧,何况我已经衰老而又疏懒。远远借太行山的云,迢迢越过夏峰。泉水源头日益清澈,上面有百尺高松。想起我们忘年相交,一纪之中秋去冬来。常常想着依随蜀庄,又怀念追慕楚龚。不能拜见灵车,只因关山重重阻隔。前来会葬的有近千人,来观看高高的马鬣封。倘若有徐孺子那样的人,带一只鸡远道奔来吊祭;在当时的诸位学生中,难道没有稍像茅容的人吗?世俗之人追逐声名华饰,考察实际,全都平庸。淄水和渑水混合后究竟谁能辨别,管仲、华歆却被称为一条龙。我没有鉴别人物的眼光,哪里敢希望达到郭林宗的境界?只愿效法伯夷,宁可狭隘,也不要失去恭敬。可叹这衰败时代的心情,往往缠绕在心胸之间。回头看秋山,霜露浓重,一片肃杀。《礼记·檀弓下》说:五十岁没有车的人,不能越过疆界去吊丧。《扬子法言》说:蜀庄沉默幽深。《吕氏春秋》说:孔子说:“淄水和渑水混合,易牙一尝便能辨别。” 汉三君诗。《以下为柔兆执徐年。》高祖 光武 昭烈 高祖 父老们苦于秦朝的法令,希望有人来除掉残暴凶恶的统治。刘邦在城门公布约法三章,百姓踮起脚跟,全都欢喜地愿意跟随。虽然不能说具有三王那样的仁德,但宽厚仁慈也与他们相同。汉朝国运延续了四百年,美好的名声流传无穷。以上为高祖。光武 文叔能够读书,降低身份,举止像儒生一样。一战摧毁强大的敌人,顿时使天下太平。他改变风俗,崇尚名节,使迟钝的人才也变得清正。即使只是那些遭受党锢之祸的贤人,也足以支撑危局、挽救倾覆。以上为光武。昭烈 伟大的刘豫州啊,雄姿很像汉高祖。只身寄托于曹操、孙权之间,没有得到腾飞的形势。他立志使神人感动,风云也应时而来。于是突然展翅高飞,曹操、孙权两位豪杰哪里还能制约他?以上为昭烈。楚僧元瑛谈论湖南三十年来的事情,作四首绝句 共同面对禅灯谈论《楚辞》,《国殇》《山鬼》令人悲痛不尽。心中伤感衡岳祠前的道路,仿佛看见唐朝臣民当年遥望北方、痛哭的时候。《宋史·朱昂传》说:朱昂的父亲朱葆光,在梁氏篡夺唐朝时,带着唐朝旧臣颜茺、李涛等人全家南渡,寄居潭州。每逢正旦和冬至,他一定整队站在南岳祠前,向北遥望,放声痛哭,几乎有二十年。一座孤坟旁的小路直通楚山尖顶,铁石心肠的老孝廉长眠在那里。流落异乡的我还留下惠远般的情怀,抚琴无言,追忆陶潜。《先兄的同年友、长沙人陶君汝鼐。》督师的公子最终成了头陀,诗笔峥嵘,胸中浩气很多。两代人的心愿都知道未能实现,今后还等待谁来奋起挥动鲁阳戈呢?《武陵杨公子山松。》梦中来到江边的橘柚林,穿着僧衣,在桑树下与你心意相投。不知道今天的沧浪老人,正划着船桨在江潭的何处深水中?赋得檐下雀 力量小,筑不成巢;轻轻飞翔,也没有固定的栖止处。所谋求的不过是一根树枝,却徘徊不定,毫无可以依靠的地方。曾经窥见王谢家的厅堂,却不肯衔泥筑垒。虽然依傍屋檐下住宿,与住在深林中也没有什么不同。难道不羡慕高大明亮的房屋?只是害怕弹丸和诱饵。只应等到主人罢官时,再殷勤地多次飞来这里。《汉书·扬雄传》说:“高明之家,鬼也窥伺它的屋室。”《郑当时传》说:此前下邽的翟公任廷尉时,宾客挤满门庭;等到他被罢免,门外就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了。《汉书·扬雄传》说:“高明之家,鬼也窥伺它的屋室。”《郑当时传》说:此前下邽的翟公任廷尉时,宾客挤满门庭;等到他被罢免,门外就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了。在蓟门送子德回关中 我和你终年漂泊,长久做客;你已不再年轻,而我的头发已经白了。燕山一别八年多,你又裹着行囊来到九陌。你的才华如海,无法估量;奇谋正道纵横交错,气势无人能挡。弹筝击缶,坐在那里长叹,难道日月可以没有弦望之期吗?《“望”字作平声,使用阮籍诗“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请为我唱一曲《伊凉》,带着十一州归还大唐。奇才剑客如今难道已经绝迹?只是抬眼望去,处处都一片茫然。蓟门的朝廷官员多如狐鼠,往日的堂堂须眉都变成了儿女。生女儿一定要教她穿出塞的妆束,生男孩一定要教他学习鲜卑语。常把《汉书》挂在牛角上,独自走出郊原又能和谁同游?自从烽火照亮桑干河,就不敢到宫门前询问禾黍之事。你向西归去,渡过蒲津,正好迎着秋气高峻清爽。华山有地方可以造屋,我们一起结伴清除荆棘。《李陵与苏武诗》说:“哪里知道不会有日月,弦月望月自有它的时节。”《唐书》说:大中五年,沙州人张义潮把瓜、沙、伊、肃、鄯、甘、河、西、兰、岷、廓十一州归还官府。《颜氏家训》说:齐朝一位士大夫曾对我说:“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十七岁,颇懂文书;我教他鲜卑语和弹琵琶,稍稍能够通晓之后,凭此侍奉公卿,没有不受到宠爱的。”我当时低头不作回答。李生符从南方归来,已经三年在檇李;追忆壮年游历,并展示旧作 带着一卷诗文离开南方,乘一叶孤帆独自归来;文章如飞鹤拓云,墨迹仿佛染上且兰的树木。大丈夫行走万里,各自都会遇到意气相投的人。天一亮便穿上莱衣,却不肯居住在朱门之中。我们在驿路旁相送,落花连着古代的戍堡。倘若有旧日游人,应当向北遥望,怀念徐庶。二月十日到攒宫祭祀。《以下为疆圉大荒落年。》春阳回照轩邱,白日照耀苍茫的原野。陵墓封土平整,像禹穴一般;树木的颜色,像湘山一样赤褐。不忍看寝园荒废,所以又来献上酒器祭奠。仿佛看见先帝的威灵,云旗引导着风马。当年国势困蹙,实在感叹谋臣太少。徒然辛勤忧劳,连拜见戎狄都常常来不及。贼军的战马和边塞的烽火相继而来,中原因此溃败;衰落的太阳不再从东方升起,守节之士长久沉默。到了今天,即使披挂甲兵,也再没有力量谋划恢复宗社。奏章飞送天庭,我忠直进言,怎么能够舍弃?华阴有王生,《弘撰》。他伏在神床下痛哭。忠贞恳切的情意如此明亮,令人叹息,只能通过宦官传达。遗民一天比一天稀少,有谁愿意替他们共同抒写心愿呢?《左传·昭公十五年》说:“王室的威灵来不及顾及,连拜见戎狄都没有空闲。”《楚辞·离骚》说:“我本来知道忠直进言会成为祸患啊,却忍不住不能舍弃。” 赠献陵司香贯太监宗 昌平道路萧瑟,我来到这里已经十九年。清霜封住宫殿的瓦片,野火逼近山间墓道。镐邑的风流已经消尽,邙山陵墓也随着岁月变迁。空堂中谈论往事,仍然还有旧日的中官。陵墓下的人说,去年冬祭时,有声音从宝城中传出,直到裬恩殿,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停止,人们都觉得奇异。

昌平木落高山出,仰视神宫何崒嵂。昭陵石马向天嘶,谁同李令心如日。有声隆隆来隧中,骏奔执爵皆改容。苌宏自信先君力,独拜秋原御路东。

  【 李商隐复京诗: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马来。  汉书五行志:成帝河平二年正月,沛郡铁官铸铁,铁不下,隆隆如雷声。左传昭二十三年:南宫极震,苌宏谓刘文公曰:「君其勉之,先君之力可济也。」僖三十二年:晋文公卒,将殡于曲沃,出绛,柩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

○过郭林宗墓

路畔累累墓石多,中郎遗愧定如何?应怜此日知名士,到死犹穿吉莫鞾。

  【 北齐书恩幸传:有开府薛荣宗,常自云能使鬼,帝信之。经古冢,荣宗问舍人元行恭是谁冢?行恭戏之曰:「林宗冢。」复问林宗是谁?行恭曰:「郭元贞父。」荣宗因前奏曰:「向见郭林宗从冢出,着大帽、吉莫鞾,操马鞭。问臣:我家阿贞来否?」】

○介休

淡霓生岩际,奔泉下石间。龙蛇方起陆,雀鼠尚争山。 【 县西南三十里有雀鼠谷。】 雨静前村市,秋凋故国颜。介君祠庙在,风义敻难攀。

○灵石县东北三十五里神林晋介之推祠

古人有至心,不在狷与忍,国禄既弗加,吾身可以隐。去矣适其时,耕此荒山畛,更与贤母偕,丘壑情同允。卓哉鸾凤姿,飘飘高自引。向使属戎行,岂其逊枝轸。出处何必齐,此心期各尽。末世多浮谈,有类激小忿。割股固荒唐,焚山事可哂。微哉仲子廉,立操同蚯蚓。遗祠君故乡,父老事惟谨。牡丹异凡花,春深洗铅粉。况此黄芦林,晚送秋风紧。厉彼顽钝徒,英名代无陨。

  【 贾谊吊屈原赋:凤漂漂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

○霍北道中怀关西诸君

苦雨淹秋节,屯云拥霍州。虫依危石响,水出断崖流。驿路愁难进,山亭怅独留。遥知关令待,计日盼青牛。

○河上作

龙门下雷首,自古称西河。入自积石来,出塞复逶迤。吕梁悬百仞,孟门高峨峨。远矣大禹功,山泽得所宜。灵迹表华岩,金行镇西垂。黄虞日已远,奰怒寻干戈。去年方鬬争,掘壕守朝那;车骑如星流,衣装兼橐驼,狼弧动箭镞,参伐扬旗麾。嗟此河上军,来往何时罢!今年暂寝兵,逻卒犹讥诃,手持一尺符,予钱方得过。追惟狄泉陷,地底生苍鹅。窫窬来攫人,逵路横长蛇。寰区恣刀俎,飞走穷网罗。万类不足饱,蝼蚁其奈何。仰希神明眷,下戢阳侯波。行将朝白帝,一诉斯民罹。猿鸟既长吟,穷人亦悲歌。歌止天听回,勿厌辞烦多。

  【 水经注:晋永嘉元年,雒阳东北步广里地陷,有二鹅出,苍色者飞翔冲天,白色者止焉。后五年,刘曜王弥入雒,帝居平阳。】

○雨中至华下宿王山史家

重寻荒径一冲泥,谷口墙东路不迷。万里河山人落落,三秦兵甲雨凄凄。松阴旧翠长浮院,菊蕊初黄欲照畦。自笑飘萍垂老客,独骑羸马上关西。

○过李子德

忆昔论交日,星霜一纪更。及门初拜母,让齿忝为兄。树引流泉细,山依出月明。 【 居在月明山下】 。相看仍慰藉,均不负平生。

  积雨秋方涨,相迎到华阴。水惊龙鬬驶,泥怯马蹄深。尚阻东轩伫,多烦濑口寻。白云清渭色,聊足比君心。

  【 晋陶渊明停云诗: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昬,平路伊阻。静寄东轩伫,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文选任彦升有诗云:赠郭桐庐出濑口见候余既未至郭仍进村。】

  拜跪烦儿女,追陪有弟昆。 【 令弟迪笃。】 云开王翦庙,风起魏公原。侠气凌三辅,哀思叫九阍。向来多感激,不觉倒清罇。

  拟卜南山宅,先寻北道邻。关河愁欲徧,缟纻竟谁亲?异国逢矜式, 【 郭君传芳时为富平令。】 同人待隐沦。 【 李处士颙。】 便思来岳顶,挥手谢风尘。

○皁帽

皁帽冬常着,青山老自看。鸟怜池树静,云近岳天寒。淡食随人给,藜床任地安。闲来过道院,不为访金丹。

○采芝

采芝来谷底,汲水到池■〈土幻〉。不碍风尘际,常观气化交。晨光明虎迹,夕雾隐鸢巢。昔日幽人住,攀厓此结茅。

○寄李生云沾时寓曲周僧舍课子衍生

岁晚漳河朔雪霏,仆夫持得尺书归。三冬文史常堆案,一室弦歌自掩扉。古庙薪残烧粥冷,荒陂水少食鱼稀。何如长白山中寺,莫使匡时雅志违。

○春雨 【 已下着雍敦牂】

译昌平树叶落尽,高山显露出来;抬头仰望神宫,何等高峻巍峨。昭陵的石马仰向天空嘶鸣,谁能与李令一样心如太阳?有隆隆的声音从墓道中传来,快步奔走、手执酒爵的人全都变了脸色。苌宏坚信这是先君之力,独自到秋原御路的东边拜祭。李商隐《复京》诗说:“上天使李令心如太阳,难道要昭陵的石马前来吗?”《汉书·五行志》说:成帝河平二年正月,沛郡铁官铸铁,铁液不下,发出像雷声一样的隆隆声。《左传·昭公二十三年》说:南宫极震动,苌宏对刘文公说:“您应当努力,先君的力量可以成就大事。”僖公三十二年说:晋文公去世,将要停柩于曲沃;从绛地出发时,棺材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卜偃让大夫下拜。经过郭林宗墓 道路旁重重叠叠的墓石很多,中郎对这件事究竟感到多么惭愧?想来应当怜悯今日这些知名人士,到死还穿着吉莫靴。《北齐书·恩幸传》说:有一位开府薛荣宗,常常自称能够驱使鬼神,皇帝相信了他。经过古墓时,薛荣宗问舍人元行恭:“这是谁的墓?”元行恭戏弄他说:“林宗的墓。”他又问:“林宗是谁?”元行恭说:“郭元贞的父亲。”薛荣宗于是上前奏报说:“刚才看见郭林宗从墓中出来,戴着大帽,穿着吉莫靴,手持马鞭。他问我:‘我家的阿贞来了吗?’” 介休 淡淡的彩虹出现在山岩之间,飞奔的泉水从石缝间流下。龙蛇正在地上兴起,雀鼠还在山间争夺。《县西南三十里有雀鼠谷。》雨停后前村的市集安静下来,秋色使故国的容颜凋零。介君的祠庙还在,他的风义高远,难以攀比。灵石县东北三十五里神林晋介之推祠 古人有至诚之心,不在于拘谨或强忍;既然国家的俸禄没有增加,我自身便可以隐居。离去吧,正好顺应时势,在这荒山田界耕作;再与贤明的母亲相伴,寄情丘壑,心意就能真正相合。高卓啊,你有鸾凤般的姿态,飘然自我远引。假如当初归属军旅,难道会逊色于枝轸吗?出仕和退隐何必一定相同,各自只求尽到自己的心意。末世多有浮夸的议论,有些像是激发小小的愤怒。割股本来荒唐,焚山之事也值得讥笑。微不足道的仲子之廉,立身操守却同蚯蚓一般。遗祠在您的故乡,父老们恭敬地奉祀。牡丹不同于凡花,春深时洗去铅粉般的颜色。何况这里是黄芦树林,傍晚送来凛冽的秋风。以此砥砺那些顽劣迟钝的人,英名代代不会陨落。贾谊《吊屈原赋》说:“凤凰飘然高飞,本来就是自行远远离去。” 在霍北道中怀念关西诸位朋友 苦雨淹没了秋日的时节,聚集的乌云拥住霍州。虫子依着危险的山石发出声响,水从断崖流下。驿路令人忧愁,难以前进;山亭中惆怅,只能独自停留。遥想关令正在等待,计算日子盼望青牛到来。在河上作诗 龙门之下直到雷首山,自古称为西河。河水从积石山流来,出了边塞又曲折绵延。吕梁山高悬百仞,孟门山高峻巍峨。大禹的功业多么久远,使山川湖泽各得其宜。神灵的遗迹标示着华山岩石,金行之气镇守西方边陲。黄帝、虞舜的时代已经远去,暴怒的争端不断寻求兵戈。去年刚刚发生战斗,挖壕沟守卫朝那;车骑如流星般奔驰,衣装和骆驼一同前行,狼弧星使箭镞震动,参、伐二星映着旗帜挥动。可叹这河上的军队,来来往往何时才能停止?今年暂且停息兵戈,巡逻的士卒仍然盘问呵斥;手持一尺符信,给钱之后才允许通过。追想狄泉陷落之时,地下生出苍鹅。窫窬之人前来攫取行人,大路上横着长蛇。天下任意成为刀俎,飞禽走兽全都陷入罗网。万物都不能满足贪欲,连蝼蚁又能怎么办?仰望希望神明眷顾,向下使阳侯的波涛平息。我将要到朝廷拜见白帝,诉说百姓遭受的灾难。猿鸟已经长声哀鸣,穷苦之人也在悲歌。歌声停止,希望上天回心转意,不要嫌我言辞烦多。《水经注》说:晋永嘉元年,洛阳东北步广里的土地陷落,有两只鹅出来;苍色的那只飞翔冲天,白色的那只停留在那里。五年以后,刘曜、王弥进入洛阳,皇帝迁居平阳。雨中到华山下,住宿在王山史家 再次寻找荒僻小路,冲过泥泞;谷口墙东的道路仍然没有走错。万里河山间人烟零落,三秦之地兵甲交错,雨声凄凄。松树的旧日翠色长久浮映在庭院,菊花初现黄色,仿佛要照亮田畦。自笑自己是漂泊如浮萍、将老的客人,独自骑着瘦马进入关西。拜访李子德 回忆从前结交的日子,星霜变换已经一纪。初次登门拜见令堂,承蒙你谦让年长次序,使我得以忝居为兄。树木引来细细的流泉,山边随着月亮升起而明亮。《居处在月明山下。》彼此相看仍能互相安慰,都没有辜负平生的情谊。连日的雨使秋水正在上涨,我迎接你来到华阴。水势像蛟龙争斗一样湍急,泥泞深重,马蹄都感到困难。还被阻隔,不能在东轩伫立;多次劳烦你到濑口寻找我。白云与清渭的颜色,姑且足以比拟你的心。晋代陶渊明《停云》诗说:“浓云密布,时雨蒙蒙。八方昏暗,平坦道路也被阻隔。静静地寄身东轩伫立,独自抚弄春醪。良朋相隔遥远,我搔首久久等待。”文选中任彦升有诗说:“赠郭桐庐出濑口见候,我还没有到,郭君仍然进村。” 拜跪之礼劳烦儿女,追随陪同的还有弟弟们。《令弟迪笃。》云开之后显出王翦庙,风起之时吹过魏公原。侠义之气凌驾三辅,哀痛的思念直叫九重天门。平日以来感慨很多,不知不觉把清酒一饮而尽。打算在南山置宅,先去寻找北道的邻居。关河之间愁绪几乎遍布,到底还有谁能亲近如缟纻之交?在异国遇到值得敬仰效法的人,《郭君传芳,当时任富平县令。》又有同道之人等待隐居,《李处士颙。》于是便想来到山岳顶上,挥手辞别尘世。皁帽 黑帽冬天常戴,面对青山直到老去。鸟儿喜爱池边树木的幽静,云气靠近岳山,天空寒冷。饮食清淡,随人供给;藜草编的床任凭土地安置。闲暇时经过道院,并不是为了访求金丹。采芝 到山谷底下采芝,汲水来到池■〈土幻〉。不妨碍在风尘世间生活,常常观看阴阳气化交汇。晨光照亮老虎的足迹,傍晚的雾气遮隐鸢鸟的巢。昔日的幽人曾居住在这里,攀着山崖搭建茅屋。寄给李生云沾,当时他寄居曲周僧舍,教导儿子衍生 岁末漳河以北大雪纷飞,仆人带着一封书信回来。三冬以来文史书籍常常堆满书案,一室之中弦歌不断,自己掩着门扉。古庙里的柴薪将尽,烧的粥已经冷了;荒陂水少,能够吃到的鱼也稀少。哪里比得上长白山中的寺院?不要让匡时济世的高远志向受到违背。春雨。《以下为著雍敦牂年。》

平生好修辞,着集逾十卷。本无郑卫音,不入时人选。年老更迂疏,制行复刚褊。东京耆旧尽,羸瘵留余喘。放迹江湖间,犹思理坟典。朝来阅征书,处士多章显。何来南郡生,心期在轩冕。幸得比申屠,超然竟独免。春雨对空山,流泉傍清畎。枕石且看云,悠然得所遣。未敢慕巢由,徒夸一身善。穷经待后王,到死终黾勉。

  【 颜氏家训: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藩邸时,撰西府新文,史记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  后汉书申屠蟠传:黄琼卒,归葬江夏,四方名豪会帐下者六七千人,互相谈论,莫有及蟠者,唯南郡一生与相酬对,既别,执蟠手曰:「君非聘则征,如是相见于上京矣。」蟠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为可与言也,何意乃相狥效乐贵之徒邪?」因振手而去,不复与言。  又曰:党锢之祸,唯蟠超然免于评论。  唐钱起诗:初服傍清畎。】

○寄同时二三处士被荐者

关塞逾千里,交游更几人。金兰情不二,猿鹤意相亲。邺下黄尘晚,商颜绿草春。与君成少别,知复念苏纯。

  【 后汉书:苏纯,字桓公,性切直,士友咸惮之,至乃相谓曰:「见苏桓公患其教责人,久不见又思之。」】

○井中心史歌

【 崇祯十一年冬,苏州府城中承天寺,以久旱浚井,得一函,其外曰大宋铁函经。锢之再重,中有书一卷,名曰心史,称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思肖号所南,宋之遗民,有闻于志乘者。其藏书之日,为德佑九年,宋已亡矣,而犹日夜望陈丞相、张少保统兵外来以复土宇,至于痛哭流涕,而祷之天地,盟之大神,谓气化转移,必有一日。于是郡中之人见者,无不稽首惊诧,而巡抚都院张公国维刻之以传,又为所南立祠堂,藏其函祠中。未几而遭国难,一如德佑末年之事。呜呼悲矣!其书传至北方者少,而变故之后,又多讳而不出,不见此书者三十余年,而今复睹之富平朱氏。昔此书初出,太仓守钱君肃乐赋诗二章,昆山归生庄和之八章。及浙东之陷,张公走归东阳,赴池中死;钱君遯之海外,卒于琅琦山;归生更名祚明,为人尤慷慨激烈,亦终穷饿以没。独余不才,浮沈于世,悲年运之日往,值禁罔之逾密,而见贤思齐,独立不惧,故作此歌以发挥其事云尔。】

有宋遗臣郑思肖,痛哭元人移九庙。独力难将汉鼎扶,孤忠欲向湘累吊。著书一卷称心史,万古此心心此理。千寻幽井置铁函,百拜丹心今未死。厄运应知无百年,得逢圣祖再开天。黄河已清人不待,沉沉水府留光彩。忽见奇书出世间,又惊牧骑满江山。天知世道将反复,故出此书示臣鹄。三十余年再见之,同心同调复同时。陆公已向厓门死,信国捐躯赴燕市。昔日吟诗吊古人,幽篁落木愁山鬼。呜呼!蒲黄之辈何其多, 【 宋末蒲寿庚黄万石。】 所南见此当如何!

  【 礼记射义:为人臣者以为臣鹄。】

○夏日

渴日出林表,炎风下高山。火旻云去微,谷井泉来悭。晨露薄不濡,夕氛横空殷。百卉变其姿,蕉萃侔榛菅。深居废寝兴,无计离人寰。而况蚩蚩氓,谋食良已艰。眷此负耒勤,羡彼濯流还。素月方东生,易忍桑榆间。乃悟处乱规,无营心自闲。讵如触热人,未老毛发斑。坐须爽节至,一尊散襟颜。

  【 淮南子:圣人之处乱世,若夏暴而待暮桑榆之间,逾易忍也。】

○梓潼篇赠李中孚

【 后汉书独行传:李业,字巨游,广汉梓潼人也。元始中举明经,除为郎。去官,杜门不应州郡之命。王莽以业为酒士,病不之官,遂隐藏山谷,绝匿名迹,终莽之世。及公孙述僭号,素闻业贤,征之,欲以为博士,业固疾不起。数年,述羞不致之,乃使其大鸿胪尹融持毒酒奉诏命以劫业,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之以药。融譬旨劝之,业乃叹曰:「危国不入,乱国不居。亲于其身为不善者,义所不从。君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高位重饵哉?」融见业辞志不屈,复曰:「宜呼室家计之。」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遂饮毒而死。述闻,大惊,又耻有杀贤之名,乃遣使吊祠,赙赠百匹。业子翚逃辞不受。蜀平,光武下诏表其闾。益部纪载其高节,图画形像。】

益部寻图像,先褒李巨游。读书通大义,立志冠清流。忆自黄皇腊,经今白帝秋。井蛙分骇浪,嵎虎拒岩幽。譬旨鸿胪切,征官博士优。里人荣使节,山鸟避车驺。笃论尊尼父,清裁企仲由,当追君子躅,不与室家谋。独行长千古,高眠自一丘。闻孙多好学,师古接姱修。忽下弓旌召,难为涧壑留,从容怀白刃,决绝却华辀。介节诚无夺,微言或可投。风回猿岫敞,雾卷鹤书收。隐痛方童丱,严亲赴国仇。口饔常并日,废蓼拟填沟。岁逐糟糠老,云遗富贵浮。幸看儿息大,敢有宦名求。相对衔双涕,终身困百忧。一闻称史传,白露满梧秋。

○和王山史寄来燕中对菊诗

译我平生喜爱修饰文辞,所著文集超过十卷。本来没有郑声卫乐那样的靡靡之音,因此不被当时人选取。年老后更加迂腐疏阔,行为操守又刚硬偏狭。东京的旧日名士已经凋零殆尽,只剩下衰弱病体苟延残喘。我放迹江湖之间,仍然想着整理古代典籍。早晨读到征召的诏书,处士们大多已经显达。哪里来的南郡书生,心中所期望的却是轩冕富贵?幸而能够像申屠蟠一样,超然于党锢之祸,最终独自免祸。春雨中面对空山,流泉流过清澈的田沟。枕着石头暂且看云,悠然自得,找到排遣之处。不敢羡慕巢父、许由,只是徒然夸耀自己一身的善处。穷究经书,等待后世的君王,直到死也始终勤勉不懈。《颜氏家训》说:我家世代以文章为业,文章非常典雅端正,不随从流俗。梁孝元帝在藩邸时,撰写《西府新文》,《史记》中没有一篇被收录,也因为它不合时宜,没有郑声卫乐那样的靡靡之音。《后汉书·申屠蟠传》说:黄琼去世,归葬江夏,四方名士聚集在灵帐下的有六七千人,彼此谈论,却没有人谈到申屠蟠;只有一位南郡书生与他应答。分别时,那人握住申屠蟠的手说:“您不是被征召,就是被举荐,像这样我们将在京城相见了。”申屠蟠勃然变色说:“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交谈的人,哪里料到你竟然追随、仿效乐贵那样的人呢?”于是甩手离去,不再和他说话。又说:党锢之祸中,只有申屠蟠超然其外,没有受到议论。唐代钱起诗说:“最初穿着衣服,靠近清澈的田沟。” 寄给同时被推荐的两三位处士 关塞相隔超过千里,交游的朋友还剩几人?情谊如金兰一样不变,心意与猿鹤相亲。邺下黄尘已到傍晚,商颜山绿草正逢春天。和你只是短暂分别,却知道你一定还会想起苏纯。《后汉书》说:苏纯,字桓公,性情刚直,士人朋友都敬畏他,甚至彼此说:“见到苏桓公,只怕他会忧虑、教训别人;长久不见,又会思念他。” 《井中心史歌》崇祯十一年冬,苏州府城中的承天寺因长久干旱而疏浚水井,得到一个匣子,匣外写着“大宋铁函经”。铁函铸封了两重,里面有一卷书,名叫《心史》,题名为“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郑思肖号所南,是宋朝遗民,在志书史传中有所记载。藏书的那一天是德祐九年,当时宋朝已经灭亡,但他仍日夜盼望陈丞相、张少保带兵从外地归来,恢复国土;以至于痛哭流泪,向天地祷告,向大神盟誓,说气运变化转移,终有一天会实现。于是郡中看见此书的人,没有不叩头惊叹的;巡抚都院张国维公将它刻印流传,又为所南建立祠堂,把铁函藏在祠中。不久便遭遇国难,和德祐末年的事情完全一样。唉,真是悲痛啊!这部书流传到北方的很少,变故之后又有许多人忌讳而不肯拿出来,三十多年没有见到此书,如今又在富平朱氏那里看到它。当初此书刚出现时,太仓太守钱肃乐写了两首诗,昆山归庄和作八章。后来浙东陷落,张公逃回东阳,投池而死;钱君逃往海外,死在琅琦山;归庄改名祚明,为人更加慷慨激烈,最终也在贫困饥饿中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只有我没有才能,浮沉于世间;悲叹年华命运日渐流逝,恰逢禁令罗网越来越严密。但我见到贤人便想向他看齐,独立自守而不恐惧,所以作这首歌来阐发这件事。大宋遗臣郑思肖,因元人迁移宋朝九庙而痛哭。独自一人难以扶助汉家的鼎器,一片孤忠想要向湘累凭吊。他写成一卷书,称为《心史》;万古以来,此心便是此理。千寻深井中安放铁函,百拜的丹心至今没有死去。应当知道厄运不会超过百年,终会遇到圣祖重新开辟天下。黄河已经澄清,人却没有等到;沉沉水府之中仍留着光彩。忽然看见奇书出现在世间,又惊见牧马的军骑遍满江山。上天知道世道将会反复,所以故意让这部书出现,给我这个臣子以榜样。三十多年后再次见到它,同心、同调、同一时代的人又聚在一起。陆秀夫已经在厓门殉死,文天祥捐躯于燕市。从前吟诗凭吊古人,幽深竹林和凋落树木使山鬼也发愁。唉!像蒲寿庚、黄万石这样的人何其多,《宋末蒲寿庚、黄万石。》所南若看见这些,会作何感想?《礼记·射义》说:作为臣子的人,应当把做臣子的准则作为自己的榜样。夏日 炎热的太阳从树林上方升起,灼热的风从高山吹下。火红的天空中云气渐渐消散,山谷和井中的泉水都变得稀少。清晨的露水很薄,不能沾湿草木;傍晚的烟霭横在空中,颜色深暗。百花百草改变了姿态,憔悴得如同丛生的荆草。深居之中连睡眠起居都荒废了,没有办法离开人世。更何况那些愚昧的百姓,谋求食物已经十分艰难。看着这些背着农具辛勤劳作的人,羡慕那些洗濯后顺流而归的人。洁白的月亮正在东方升起,在桑榆之间也就容易忍耐了。于是明白了处在乱世中的方法:不去营求,内心自然清闲。哪里像那些冒着酷热奔走的人,尚未老去,头发已经斑白?只需坐着等待清凉时节到来,饮一杯酒来舒展胸襟、开解容颜。《淮南子》说:圣人处在乱世,就像夏日暴晒时等待傍晚坐在桑榆之间,那样便更容易忍受。《梓潼篇》赠李中孚 【《后汉书·独行传》:李业,字巨游,是广汉梓潼人。元始年间,他因通晓经书而被荐举,授任郎官。后来辞去官职,闭门不出,不接受州郡的征召。王莽任命李业为酒士,他因病没有赴任,于是隐居山谷,完全隐匿行迹,直到王莽一朝结束。公孙述僭越称帝后,素来听说李业贤能,便征召他,想任命他为博士;李业坚称有病,不肯出仕。几年后,公孙述因屡次不能招致李业而感到羞惭,便派大鸿胪尹融拿毒酒奉诏去逼迫李业:如果起身出仕,就授予公侯之位;如果不出仕,就赐给他毒药。尹融说明诏旨加以劝说,李业于是叹息说:“危乱的国家我不进入,混乱的国家我不居住。亲自去做不善之事,是义理所不允许我服从的。君子遇到危难,应当献出生命,怎么能用高官厚禄来诱惑我呢?”尹融见李业辞意坚决、志节不屈,又说:“应当叫你的家人共同商量。”李业说:“大丈夫早已在心中决断了,还要考虑妻子儿女做什么!”于是饮下毒酒而死。公孙述听说后大为震惊,又以杀害贤人的名声为耻,便派使者前去吊祭,赠送治丧钱财百匹。李业的儿子李翚逃走并推辞,不肯接受。蜀地平定后,光武帝下诏表彰李业的里门。益部记载他的高尚节操,并绘制他的画像。】益部后来寻访画像,首先褒扬李巨游。读书通晓大义,立志超过清正之士。想起黄皇年间的腊日,到如今已是白帝城的秋天。井底之蛙也分担着惊涛骇浪,山隅的老虎拒守着幽深岩穴。尹融以诏旨急切劝说,许以征召为官、优礼授任博士。乡里人以使者的节旄为荣,山鸟却躲避车马随从。笃实的议论尊崇尼父,清正的裁断仰慕仲由;应当追随君子的足迹,不能同妻子儿女商量。独行的高节流传千古,独自安眠在一座山丘。听说他的后代多好学,师法古人,继承美好的德行。忽然降下弓旌征召,却难以把他留在山涧沟壑之间;他从容地怀抱利刃,决然拒绝华美的车子。刚直的节操确实不可夺,有些微言或许还可以相互传达。风回转,猿猴栖息的山岭开阔;雾气卷起,鹤书般的诏书被收回。隐居时内心的痛苦,正如幼年丧父;严厉的父亲奔赴国仇。饭食常常两日合并一餐,废弃的蓼菜也想拿来填饥。岁月随着粗劣食物使人衰老,云烟遗落,富贵如同浮云。幸好看见儿子长大,哪里敢求取做官之名。彼此相对含着两行眼泪,终身困于百般忧患。一听到他的事迹被写入史传,白露便洒满梧桐,正值秋天。○和王山史寄来的燕中对菊诗

雪满河桥归辔迟,十行书札寄相思。楚臣终是餐英客,愁见燕台落叶时。

○关中杂诗

文史生涯拙,关河岁月劳。幽情便水竹,逸韵老蓬蒿。独雁飞常迅,寒鸡宿愈高。一窥西华顶,天下小秋毫。

  皇汉山樊久,兴唐洞壑余。空嗟衣剑灭,但识水烟疎。寥落三都赋,栖迟万卷书。西京多健作,傥有似相如。 【 时寓富平朱文学树滋斋中,藏书甚多。】

  【 宋王僧达和琅邪王依古诗:隆周为薮泽,皇汉成山樊。  梁江淹从建平王游纪南城诗:年积衣剑灭。 汉书扬雄传:有荐雄文似相如者。】

  谷口耕畬少,金门待诏多。时情尊笔札,吾道失弦歌。夜月辞鸡树,秋风下雀罗。尚留园绮迹,终古重山阿。

  【 汉书王贡两龚鲍传:谷口郑子真不诎其志,耕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 楼护传:与谷永俱为五侯上客,长安号曰:「谷子云笔札,楼君卿唇舌。」三国志注引世语:刘放、孙资共典机任,夏侯献、曹肇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曰:「此亦久矣,其能复几。」】

  徂谢良朋尽,雕伤节士空。延陵虚宝剑,中散绝丝桐。名誉荪兰并,文章日月同。今宵开敝箧,犹是旧华风。 【 与李生云沾次第亡友遗诗。】

  【 史记屈原传: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缅忆梁鸿隐,孤高阅岁华。门西吴会郭,桥下伯通家。异地情相似,前期道每赊。请从关尹住,不必向流沙。 【 山史新构小斋,将延予住。】

○过朝邑王处士建常

黄鹄山川意,相随万里翔。谁能三十载,龟壳但支床。

  【 史记龟筴传: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二十余岁,老人死,移床,龟尚生不死。龟能行气导引。  唐王维诗:鸠形将刻杖,龟壳用支床。】

○寄子严 【 弟纾字 已下屠维协洽】

二纪违脊令,抚心悲如何。惟尔幼孤茕,十亩安江沱。不幸丧厥明,犹能保天和。今年已六十,与吾亦肩差。里人推祭酒,品行无讥诃。昔年遣儿来,省我桑干河。儿言家颇温,岁得数囷禾。厨中列酒浆,篱下群鸡鹅。常时比邻叟,农谈一相过。亦有赋役忧,未妨艺桑麻。顷报得两孙,青葱满庭柯。媿我半生来,飘泊随干戈。偶至渭水滨,垂钓临洪波。春云开三峰,秀出千丈荷。行止虽听天,怀土情则那。反躬计所获,孰与吾仲多。顾此暮年心,尚未甘蹉跎。寄尔诗一篇,当使儿子歌。

○寄次耕时被荐在燕中

昨接尺素书,言近在吴兴,洗耳苕水滨,叩舷歌采菱。何图志不遂,策蹇还就征,辛苦路三千,裹粮复赢幐。夜驱燕市月,晓踏卢沟冰。京雒多文人,一贯同淄渑。分题赋淫丽,角句争飞腾。关西有二士,立志粗可称,虽赴翘车招,犹知畏友朋。傥及雨露濡,相将上诸陵。定有南冠思,悲哉不可胜。转盼复秋风,当随张季鹰,归咏白华诗,膳羞与晨增。嗟我性难驯,穷老弥刚棱,孤迹似鸿冥,心尚防弋矰。或有金马客,问余可共登。为言顾彦先,惟办刀与绳。

  【 郭璞江赋:咏采菱以叩舷。  扬子法言:辞人之赋丽以淫。  晋书顾荣传:与州里杨彦明书曰:「吾为齐王主簿,恒虑祸及,见刀与绳,每欲自杀。」】

○次耕书来言时贵有求观余所著书者答示

年来行止类浮萍,虽有留书未杀青。世事粗谙身已老,古音方奏客谁听。儿从死父传楹语,帝遣生徒受壁经。投笔听然成一笑,春风绿草满阶庭。

  【 晏子春秋: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焉,谓其妻曰:「楹语也,子壮而示之。」梁吴均边城将诗:留书应凿楹,传功须勒社。】

○云台观寻希夷先生遗迹

旧是唐朝士,身更五代余。每怀淳古意,聊卜华山居。月落岩阿寂,云来洞口虚。果哉非荷蒉,独识太平初。

  【 画墁录:希夷先生陈抟,后唐长兴中进士也。既而弃科举之武当山,又止房陵。年七十余,至华山,葺云台废观居之。】

○硖石驿东二十里有西鸦路繇赵保白杨树二百五十里至临汝以讥察之严筑垣封闭过此有题

行人愁向汝州来,前月西鸦禁不开。吊古莫言秦法峻,鸡鸣曾放孟尝回。

○雒阳

涧水成周宅,邙山汉代京。三川通地络,鹑火叶星精。文轨同王朔,搜畋会卜征。东门迎九鼎,北阙望玑衡。象魏云常紫,龙池水自清。尊师延国老,听讲集诸生。金谷荒烟合,铜駞蔓草萦。曲多羌笛韵,县有陆浑名。鹤望将焉属,鲸吞未息争。讵忘修礼乐,何计偃戈兵。赤伏看犹在,苍鹅起莫惊。停骖观雒汭,微禹动深情。

  【 后汉书隗嚣传:断截地络。  郡国志:雒阳东城门名鼎门,帝王世纪曰:「九鼎所从入。」雒阳伽蓝记:次北曰阊阖门,汉曰上西门,上有铜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东京赋:建象魏之两观。  雒阳伽蓝记:九龙殿前,有九龙吐水成一海。  左传僖二十二年: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注:「允姓之戎居陆浑,在秦、晋西北,二国诱而徙之,伊川遂从戎号,至今为陆浑县也。」三国志张飞传:思汉之士,延颈鹤望。】

○三月十九日行次嵩山会善寺

译大雪铺满河桥,归去的马缰迟迟;寄来十行书信,寄托相思。楚国的臣子终究是以菊英为食的隐士,忧愁地看着燕台在落叶时节中萧瑟。○关中杂诗 以文史为生本来就拙于谋身,关山河流间的岁月又多劳苦。幽雅的情怀寄托于水竹,放逸的风韵在蓬蒿中老去。孤雁飞行常常迅疾,寒鸡栖宿反而更加高远。登上西华山顶一望,天下万物都显得如秋毫般微小。皇汉以来,山林樊篱已经久远;兴唐之后,洞壑遗迹仍存。徒然感叹衣冠和宝剑已经消灭,只能辨认出疏淡的水烟。三都赋已经寥落,万卷书中迟迟栖身。西京多有刚健的文章,倘若有一篇能像司马相如的作品就好了。【当时寄居在富平朱文学树滋的斋中,那里藏书很多。】【宋代王僧达《和琅邪王依古诗》:“隆盛的周朝成为薮泽,强盛的汉朝形成山林樊篱。”梁代江淹《从建平王游纪南城诗》:“岁月积久,衣冠和宝剑消灭。”《汉书·扬雄传》:有人推荐扬雄的文章,说它像司马相如。】谷口耕种田地的人很少,金马门等待诏命的人很多。时俗重视文章书札,我所信守的道术却失去了弦歌。夜里的月亮辞别鸡栖树,秋风吹落雀罗。还留存着园绮的遗迹,千秋万代都尊重山阿中的高士。【《汉书·王贡两龚鲍传》:谷口的郑子真不屈服于自己的志向,在岩石下面耕作,声名震动京师。《楼护传》:楼护与谷永一起成为五侯的上客,长安人称说:“谷子云善于书札,楼君卿善于辞令。”《三国志》注文引《世语》:刘放、孙资共同掌管机要职务,夏侯献、曹肇心中不平。殿中有一棵鸡栖树,两人相互说:“这也已经很久了,它还能存在多久呢?”】往日的贤友全都逝去了,节士也徒然凋残。延陵季子的宝剑白白悬挂,中散大夫嵇康的琴弦也断绝了。声誉与荪兰同样芳香,文章与日月一样长存。今夜打开破旧的箱子,里面仍然是旧日华美的风采。【这是次第追悼亡友李生云沾遗诗之作。】【《史记·屈原传》:推究屈原的这种志向,即使同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遥想梁鸿的隐居生活,孤高自守,经历了许多岁月。门在吴会城郭的西面,桥下就是伯通的家。身处异地而情怀相似,往日约期总是遥遥难至。请让我跟随关尹子居住,不必再向流沙而去。【山史新建一间小斋,将请我前去居住。】○经过朝邑王处士建常处 黄鹄寄托着山川的情意,相伴飞翔万里。谁能活到三十年,只有龟壳还支撑着床脚。【《史记·龟策传》:南方有老人用龟支撑床脚,过了二十多年,老人死去,移开床时,龟还活着没有死。龟能够行气导引。唐代王维诗:“鸠形将要刻在手杖上,龟壳用来支床。”】○寄给子严【弟弟纾,字子严;以下为屠维协洽年】二十多年违离手足之情,抚心自问,悲伤怎能说尽。只有你年幼而孤单,守着十亩田地安居在江沱之间。不幸失去了光明,仍能保全天然和气。今年你已经六十岁,和我年龄也相差不多。乡里人推举你为祭酒,品行没有可讥责之处。从前你派儿子来,经过桑干河探望我。孩子说家里相当温暖,每年收获几囷粮食。厨房里摆着酒浆,篱笆下聚着鸡鹅。平时邻里的老人常来,谈谈农事便相互拜访。也有赋税徭役的忧患,但并不妨碍种植桑麻。近来报说你有了两个孙子,青葱般的孩子满庭而立。惭愧我半生以来,随着战乱漂泊。偶然来到渭水之滨,临着洪波垂钓。春云散开,三座山峰像千丈荷花一样秀丽挺出。行止虽然听凭上天,怀念故土的心情又能怎样排遣。回头计算各自所得,谁能比我和二哥更多。想到自己暮年的心愿,仍不甘心虚度岁月。寄给你这一首诗,应当让儿子们歌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寄给次耕,当时他被荐举在燕中 昨天接到你的书信,说你近来在吴兴,来到苕水之滨洗耳,叩击船舷歌唱《采菱》。哪里料到志向没有实现,只得骑着跛马回来接受征召;辛苦跋涉三千里,裹着粮食,背着装粮的囊袋。夜里赶路经过燕市,月光下驱马;清晨踏着卢沟的冰。京城文人很多,论调一味追求华丽,不辨清浊。分题作赋追求淫丽,联句争相飞扬。关西有两位士人,立志大致还值得称道;虽然接受高车征召,仍知道敬畏朋友。倘若赶上雨露滋润,便一起登上诸陵。一定会生出南冠囚徒般的思乡之情,悲痛难以承受。转眼又到秋风时节,我应当跟随张季鹰归去,歌咏《白华》诗,让饮食和晨膳都增加。可叹我的性情难以驯服,穷困衰老反而更加刚直,孤独的踪迹如鸿雁在幽冥中,内心还防备着弓箭和弋矰。或许有金马门的宾客问我能否一同登仕途;请替我说给他听:顾彦先所能准备的,只有刀和绳。【郭璞《江赋》:“歌咏《采菱》,敲击船舷。”扬雄《法言》:“辞人的赋华丽而过分。”《晋书·顾荣传》:顾荣给州里杨彦明写信说:“我担任齐王主簿时,常常担心祸患临身;看见刀和绳,就总想自杀。”】○次耕来信说当时权贵有人想看我所著的书,作此答示 这些年来行止如同浮萍,虽然留下了书稿,却还没有整理定稿。粗略懂得世事时,身体已经老了;古代的音调刚刚奏起,又有谁来听呢?儿子从死去的父亲那里传下凿楹藏书中的话,皇帝派生员来接受孔壁中传出的经书。我放下笔,听然而笑成一笑;春风吹来,绿草铺满台阶庭院。【《晏子春秋》:晏子病重将死时,凿开屋柱把书藏进去,对妻子说:“这是柱中的话,等孩子长大后给他看。”梁代吴均《边城将诗》:“留下书应当凿柱藏,传下功业必须刻在社坛。”】○到云台观寻访希夷先生的遗迹 他本是唐朝的士人,身体经历了五代的余年。常常怀念淳厚古朴的心意,姑且在华山选择居所。月落后山岩幽静,云气来到洞口而一片空虚。果然不是背着草筐的隐士,独自认识太平时代的开始。【《画墁录》:希夷先生陈抟,是后唐长兴年间的进士。后来放弃科举,前往武当山,又停留在房陵。七十多岁时到了华山,修葺废弃的云台观居住。】○硖石驿东二十里有西鸦路,从赵保、白杨树起二百五十里到临汝;因监察严厉而筑墙封闭,经过此处有题诗 行人忧愁地向汝州而来,上个月西鸦关禁闭,不能开放。凭吊古迹不要说秦法严酷,鸡鸣之时也曾放孟尝君回来。○雒阳 涧水环绕着成周故宅,邙山下是汉代京城。三川贯通大地的脉络,鹑火与星宿精气相合。车轨文字遵循王道,搜寻田猎会合并谋划征伐。东门迎接九鼎,北阙遥望璇玑玉衡。阙门上的观台常映紫云,龙池的水自然清澈。尊敬老师,延请国老;听取讲学,聚集诸生。金谷园已被荒烟笼罩,铜骆驼旁蔓草缠绕。曲调多有羌笛的韵味,县名中还保留陆浑的旧称。思汉之士伸长脖颈,盼望归附何处;强敌鲸吞般的争夺还没有停止。难道能忘记修明礼乐?又有什么办法使兵器止息?赤伏符的祥瑞仿佛还在,苍鹅再起也不要惊惧。停下马车观看雒水之曲,如果没有大禹,怎能不触动深沉的情感。【《后汉书·隗嚣传》:“截断地脉。”《郡国志》:雒阳东城门名为鼎门,《帝王世纪》说:“九鼎就是从这里进入的。”《雒阳伽蓝记》:向北第二座门是阊阖门,汉代称上西门,门上有铜制璇玑玉衡,用来调和七政。《东京赋》:“建立象魏两座观楼。”《雒阳伽蓝记》:九龙殿前有九龙吐水,汇成一片海。《左传·僖公二十二年》:秦、晋把陆浑之戎迁到伊川。注文:“允姓之戎居住在陆浑,在秦、晋西北,两国诱骗并迁徙他们,伊川于是沿用陆浑的名称,直到今天成为陆浑县。”《三国志·张飞传》:思念汉朝的士人,伸长脖子如鹤般远望。】○三月十九日行至嵩山会善寺

独抱遗弓望玉京,白头荒野泪沾缨。霜姿尚似嵩山柏,旧日闻呼万岁声。

○少林寺

峨峨五乳峰,奕奕少林寺。海内昔横流,立功自隋季。夕构类宸居,天衣照金织。清梵切云霄,禅灯晃苍翠。颇闻经律余,多亦谙武艺。疆场有艰虞,遣之扞王事。今者何寂寥,阒矣成芜秽。坏壁出游峰,空庭雊荒雉。答言新令严,括田任污吏,增科及寺庄,不问前朝赐。山僧阙飧粥,住守无一二。百物有盛衰,回旋傥天意。岂无材杰人,发愤起颓废。寄语惠玚流,勉待秦王至。 【 唐武德四年,太宗以陕东道行台雍州牧秦王率诸军攻王世充,寺僧惠玚、昙宗等执世充侄仁则来归,赐地四十顷,水碾一具。】

○嵩山

位宅中央正,高疑上界邻。蓄波含颍汝,吐气接星辰。二室云长拥,三呼响自臻。淳风传至德,孤隐秘灵真。世敝将还古,人愁愿质神。石开重出启,岳降再生申。老柏摇新翠,幽花茁晚春。岂知巢许窟,多有济时人。

  【 白虎通:中央之岳独加高者何?中央居四方之中,可高,故曰嵩高山。唐李林甫嵩阳观颂:抱汝含颍,风交雨会。后汉书文苑传:多士响臻。中庸:质诸鬼神而无疑。】

○测景台 【 在登封县东南三十里,故告成县。】

象器先王作,灵台太室东。阴阳求日至,风雨会天中。考极三辰正,封畿万国同。吾衰今已甚,犹一梦周公。

○卓太傅祠 【 在密县东三十五里大騩镇】

拱木环遗寝,空山走部民。循良思旧德,执节表淳臣。几杖中兴礼,丹青御座亲。至今传俎豆,长接大騩春。

  【 后汉书卓茂传:光武诏曰:「前密令卓茂束身自修,执节淳固,今以茂为太傅,封褒德侯,食邑二千户,赐几杖车马,衣一袭,絮五百斤。」朱佑传:永平中,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共三十二人。】

○梁园

梁园词赋想遗音,雕缋风流遂至今。纵使邹枚仍接踵,不过贪得孝王金。

○海上

海上雪深时,长空无一雁。平生李少卿,持酒来相劝。

○五岳

五岳何时徧,行游二十春。谁知禽子夏,昔是去官人。

  【 汉书王贡两龚鲍传:北海禽庆子夏儒生,去官不仕于莽。】

○赠张力臣

张君二徐流,篆分特精妙。独坐淮水濆,临池伴鱼钓。京口蹑寒芜,彭城搴荒藋。扁舟浮汉江,一揽关山要。西上定军山,咨嗟武侯庙。旋车下秦栈,绝谷随奔峭。昭陵图骏骨,汉阙悲残照。石鼓在燕山,望诸可凭吊。还登尼父堂,礼器存遗诏。囊中金石文,一室供长啸。诸子并多材,笔画皆克肖。削柎追宜官,俗书嗤逸少。尤工苍雅学,深鄙庸儒剽。却思旧游国,转瞬分疆徼。古堠出夕烽,平林延野烧。惟此数卷书,鸣琴对言笑。持以勖儿曹,四海有同调。莫浪逐王孙,但从诸母漂。

  【 蜀志诸葛亮传:葬汉中定军山,景耀六年诏为立庙。 集古录:有后汉修孔子庙礼器碑。  晋卫恒书势:师宜官甚矜其能,或时不持钱诣酒家饮,因书其壁,雇观者以雠酒,讨钱足而灭之。每书辄削而焚其柎。梁鹄乃益为版而饮之酒,候其醉而窃其柎。韩退之石鼓歌:羲之俗书趁姿媚。】

○子德自燕中西归省我于汾州天宁寺

一载燕台别,频承注问书。天空乌鸟去,秋到雁行初。共识班衣重,偏怜皁帽疎。轻身骑款段,一径访樵渔。

○寄次耕

入雒乘轩车,中宵心有愠。傥呼黄耳来,更得辽东问。

  【 易夬:九三,若濡有愠。】

  六鳌成簸荡,夜宿看星河。相对愁珠桂,流民辇下多。

  尝披秋兴篇,欲作东皋计。闻有二毛人,年纔三十二。

○岁暮西还时李生云沾方读盐铁论

积雪冻关河,我行复千里。忽闻弦诵声,远出衡门里。在汉方盛时,言利弘羊始。桓生书一编,恢卓有深旨。发愤刺公卿,嗜利无廉耻。片言折斗筲,笃论垂青史。矧乃衰乱仍,征敛横无纪。转饷七盘山,骨满秦川底。太息问朝绅,食粟斯已矣。幸哉荀卿门,尚有苞邱子。

  【 盐铁论引春秋曰:其政恢卓,恢卓可以为卿相;其政察察,察察可以为匹夫。  又曰:李斯与苞邱子俱事荀卿,苞邱子饭麻蓬藜,修道白屋之下。】

○送康文学乃心归合阳 【 已下上章涒滩】

子夏看书室,临河四望开。山从雷首去,浪拂禹门回。大道疑将废,遗经重可哀。非君真好古,谁为扫莓苔。

  【 水经注:徐水东南径子夏陵北,东入河。又曰:东南北有二石室,临侧河崖,名子夏室。】

○友人来坐中口占二绝

不材聊得保天年,便可长栖一壑边。寄语故人多自爱,但辞青紫即神仙。

  昨过河东望首阳,空山烟霭尚苍苍。传闻高士燕中返,料理床头皁荚囊。

  【 隋书五行志:梁末童谣云:「黄尘污人衣,皁荚相料理。」】

○送李生南归寄戴笠王锡阐二高士

译独自抱着遗失的弓,遥望玉京;白头行走荒野,眼泪沾湿帽带。经霜的姿态还像嵩山的柏树,昔日曾听到呼喊万岁的声音。○少林寺 五乳峰高耸巍峨,少林寺光彩焕发。往昔天下动荡,少林寺从隋朝末年开始建立功勋。傍晚建筑仿佛帝王宫殿,天衣般的彩绘映照着金色织物。清越的梵音直冲云霄,禅灯照亮苍翠山色。听说寺僧除经律之外,大多还熟习武艺;疆场有艰难忧患,便派他们去捍卫王事。如今为什么这样寂寥,静悄悄地已经荒芜。破败的墙壁露出游峰,空庭中野雉鸣叫。回答说新的法令严酷,丈量田地任由污吏操纵,增加科派并牵连寺院庄田,完全不顾前朝的赏赐。山僧缺少饭粥,留下守寺的不过一两人。万物都有盛衰,循环变化或许是天意。难道没有杰出之材,发愤兴起,振兴衰败吗?寄语惠玚一流的人物,努力等待秦王到来。【唐武德四年,太宗以陕东道行台、雍州牧秦王的身份率领各军攻打王世充,寺僧惠玚、昙宗等带着王世充的侄子仁则归顺,太宗赏赐田地四十顷、水碾一具。】○嵩山 它的位置居于中央,山势高耸,仿佛与上界相邻。蓄积波涛,包含颍水和汝水;吐纳山气,连接星辰。二室山常被云气环抱,三声呼喊自然传来回响。淳厚的风俗传承至德,独自隐居的人秘藏着灵妙真实。世道衰败将要返归古朴,人们忧愁,希望向神灵求证。石门开启,重现启的遗迹;岳神降生,再生申公。老柏摇动新翠,幽花在晚春萌发。谁知巢父、许由的洞窟中,竟有许多救济时世的人。【《白虎通》:中央的山为什么独独加高?中央处在四方中央,可以高大,所以叫嵩高山。唐代李林甫《嵩阳观颂》:“怀抱汝水,包含颍水,风雨相交会。”《后汉书·文苑传》:“众多士人应声而至。”《中庸》:“拿来向鬼神验证而没有疑惑。”】○测景台【在登封县东南三十里,即旧告成县。】先王制作了观测天象的器具,灵台在太室山的东面。根据阴阳测求冬至,风雨在天地中央会合。考察北极,使三辰位置端正;封域之内,万国共同遵循。我如今衰老得很厉害,却还做着周公的一个梦。○卓太傅祠【在密县东三十五里大騩镇。】合抱的大树环绕着遗留的墓寝,空山中行走着各部的百姓。人们追思循良的旧日恩德,手持符节来表彰淳厚之臣。中兴时赐几杖的礼遇仍在,画像亲近御座。直到今天,人们还传承祭祀俎豆之礼,长久连接着大騩山的春天。【《后汉书·卓茂传》:光武帝下诏说:“前密令卓茂约束自身、修养德行,操守纯厚坚定;现在任命卓茂为太傅,封为褒德侯,食邑二千户,赐给几杖、车马、一套衣服、絮五百斤。”《朱佑传》:永平年间,在南宫云台为二十八将绘像,此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共三十二人。】○梁园 想象梁园词赋遗留下来的声韵,雕饰华美的风流一直流传到今天。即使邹阳、枚乘仍然接踵而来,也不过是贪图孝王的金钱。○海上 海上大雪深厚的时候,长空中一只雁也没有。平生的李少卿,请带着酒来劝慰我。○五岳 什么时候才能遍游五岳?我已经游行了二十年。谁知道禽庆、字子夏,过去也是辞官不仕的人。【《汉书·王贡两龚鲍传》:北海的禽庆,字子夏,是儒生;辞去官职后,不在王莽朝做官。】○赠张力臣 张君是二徐一流的人物,篆书、分书尤其精妙。独坐淮水之滨,临池相伴鱼钓。经过京口的寒草,登临彭城采摘荒芜的藋草。驾一叶扁舟漂过汉江,把关山胜景尽收眼底。向西登上定军山,感叹武侯祠庙。转车下秦地栈道,穿越绝谷,随着奔腾陡峭的山势前行。昭陵还画着骏马的骨相,汉代宫阙只剩残阳令人悲伤。石鼓在燕山,望诸君的遗迹可以凭吊。又登上尼父的讲堂,礼器还保存着遗留下来的教诲。囊中装满金石文字,满室都足以供我长啸。你的诸位弟子都很有才华,笔画无不相似传神。削去笔端木柎,追摹宜官;鄙视逸少的俗书。尤其精通《苍颉》《尔雅》之学,深深鄙薄庸俗儒生的剽窃。回想旧日游历的国土,转眼之间已经分裂为不同疆界。古代烽燧在暮色中燃起,平野树林延伸着荒野大火。只有这几卷书,伴着鸣琴相对谈笑。拿这些来勉励子弟,四海之内总会有志趣相同的人。不要徒然追逐王孙贵族,只管跟随诸位母亲漂泊。【《蜀志·诸葛亮传》:诸葛亮葬在汉中定军山,景耀六年下诏为他建立祠庙。《集古录》:有后汉修建孔子庙的礼器碑。《晋·卫恒·书势》:师宜官很自负书法才能,有时身上没有钱,却到酒家饮酒,便把字写在墙上,让观赏者出钱抵偿酒钱,钱够了就把字抹掉。每次写完都削下木柎烧掉。梁鹄于是增制木板请他饮酒,等他醉后偷偷取走木柎。韩愈《石鼓歌》:“王羲之的俗书追逐姿态妩媚。”】○子德从燕中向西归来,在汾州天宁寺探望我 在燕台分别已有一年,屡次承蒙你寄信问候。天空中乌鸟飞去,秋天到来,雁阵刚刚开始出现。我们都知道班衣之重,我却偏偏怜惜自己的黑帽已经稀疏。轻装骑着矮小温顺的马,沿一条小路访问樵夫渔人。○寄给次耕 进入雒阳,乘坐轩车,半夜心中仍有怨愤。倘若叫黄耳犬前来,还能得到关于辽东的消息。【《易·夬》:九三爻:“好像被水沾湿,心中有怨愤。”】六只巨鳌使大地摇荡,夜里住宿时仰看银河。彼此相对,为珠桂而忧愁;京城脚下流民很多。曾经读到《秋兴》诗篇,想要筹划归隐东皋。听说有一个头发斑白的人,年纪才三十二岁。○岁暮向西归来时,李生云沾正在读《盐铁论》积雪冻结了关山河流,我又跋涉了千里。忽然听见诵读弦歌之声,远远从简陋门屋中传来。汉朝正盛之时,言利之说从桑弘羊开始。桓宽的一部书,宏大卓越而有深刻旨趣。发愤抨击公卿,讥刺贪利而无廉耻的人。片言就能击倒那些才短器小之徒,笃实的论断流传青史。何况如今衰乱仍在,征收赋税横暴而无所节制。转运粮饷经过七盘山,尸骨布满秦川。长叹着询问朝廷士大夫:只要能吃到粮食就已经满足了吗?幸好荀卿门下,还有苞邱子这样的人。【《盐铁论》引《春秋》说:“他的政事宏大卓越,宏大卓越的人可以做卿相;他的政事琐碎苛察,琐碎苛察的人只能做匹夫。”又说:“李斯和苞邱子一同师事荀卿,苞邱子吃麻、蓬、藜等粗食,在白屋之下修养道术。”】○送康文学乃心归合阳【以下为上章涒滩年】子夏读书的屋室,临近黄河,四面望去开阔。山脉从雷首山延伸而来,河浪拍打禹门后回旋。大道仿佛将要废弃,先贤遗经更加令人悲哀。若不是你真正喜爱古道,谁来为它扫除莓苔?【《水经注》:徐水向东南流经子夏陵北面,向东流入黄河。又说:东南、北面有两座石室,靠近河崖,名为子夏室。】○友人来访,席间口占二绝 我没有才能,姑且得以保全天年;这样便可以长久栖居在山谷边。寄语故人多多珍重自己,只要辞去青紫官服便是神仙。昨天经过河东,遥望首阳山,空山烟霭仍然一片苍苍。听说那位高士从燕中返回,正在料理床头的皂荚囊。【《隋书·五行志》:梁末童谣说:“黄尘弄脏人的衣服,皂荚来清洗整理。”】○送李生南归,寄给戴笠、王锡阐二位高士

华山五粒松,寄向江东去。白云满江天,高士今何处?忆昔过湖滨,行吟两故人。潜龙犹在水,别鹤已来秦。江海多翻覆,林泉异栖宿。惊闻东市琴,涕陨堂前筑。去去逐征蓬,随风西复东。风吹兰蕙色,一夜落关中。五陵生蔓草,愁绝咸阳道。平生四海心,竟作终南老。送子出函关,南山望北山。洞庭多桂树,折取一枝还。

○酬族子湄

二纪心如昨,诗来觉道同。微禽难入海,寒木久生风。谷口青门外,沙头白蚬东。不知耆旧里,何处有庞公?

  【 郭璞游仙诗:淮海变微禽,吾生独不化。  史记正义:三江在苏州东南三十里,一江东南上七十里白蚬湖。】

○朱处士鹤龄寄尚书埤传

昔我适济南,曾过伏生祠。青山对虚楹,零露寒高枝。精灵竟何往,再拜空阶墀。迫怵秦火焚,岂意逢汉时。此书立博士,天下亦一治。嗟彼九十翁,俟河未为迟。不厌文字讹,百王赖蓍龟。后人失其传,巧文患多师。忽见吾友书,一编远来贻。缅想江上村,弦歌类齐淄。白首穷六经,梦寐亲皋伊。百家纷纶说,爬罗殆无遗。论及禹贡篇,九州岛若列眉。上愁法令烦,下慨淳风衰。君今未大耋,正可持纲维。烟艇隔吴门,临风苦相思。为招阳鸟来,寄此怀人辞。

○哭李侍御灌溪先生模

故国悲遗老,南邦忆羽仪。巡方先帝日,射策德陵时。落照辞乌府,秋风散赤墀。 【 君以崇祯十四年左迁南京国子监典籍,南渡复官,称病不出。】 行年逾八十,当世历兴衰。廉里居龚胜,绵山隐介推。清操侔白璧,直道叶朱丝。函枚天涯远,杓衡岁序移。无繇承问讯,祗益叹差池。水没延州宅,山颓伍相祠。传家唯疏草,累德有铭碑。洒涕瞻乡社,论心切旧知。空余岁寒谊,不敢负交期。

  【 汉书龚胜传:胜居彭城廉里。  周礼大祝:作六辞。六曰诔。注:「诔,谓积累生时德行以赐之命。」】

○华下有怀顾推官

秋风动乔岳,黄叶辞中林。策杖且行游,息此空亭阴。伊昔吾宗英,赋诗一登临。尔来阅三纪,斯人成古今。邈矣越石啸,悲哉嵇生琴。钟吕久不鸣,乾坤尽聋喑。为我呼蓐收,虎爪持霜金。起我九原豪,狝彼田中禽。下见采薇子,旧盟犹可寻。神理傥不睽,久要终此心。

  【 晋语:虢公梦在庙,有神人面白毛虎爪,执钺立于西阿。召史嚣占之,对曰:「如君之言,则蓐收也。天之刑神也。」易师:六五,田有禽,利执言。】

○华阴古迹二首

平舒道

  回溪

△平舒道

何处平舒道,西风卷夕云。空留一片璧,为遗滈池君。

△回溪

回溪非故隘,九虎失西东。惟有黄金匮,依然又省中。

○悼亡 【 上章涒滩】

独坐寒窗望藳砧,宜言偕老记初心。谁知游子天涯别,一任闺芜日夜深。

  【 江淹悼亡诗:窗尘岁时阻,闺芜日夜深。】

  北府曾缝战士衣,酒浆宾从各无违。虚堂一夕琴先断,华表千年鹤未归。

  廿年作客向边陲,坐叹兰枯柳亦衰。传说故园荆棘长,此生能得首丘时?

  贞姑马鬣在江村,送汝黄泉六岁孙。地下相烦告公姥,遗民犹有一人存。

  摩天黄鹄自常饥,但惜流光不可追。他日乐羊来旧里,何人更与断机丝。

○冬至寓汾州之阳城里中尉敏■〈氵乎〉家祭毕而饮有作

岁时常祭祀,朝夕自饔飧。尚是先人祚,谁非故国恩。枯畦残宿雪,冻树出初暾。奠醊求何所,邻家借小园。

  流离踰二纪,怆怳历三都。堕甑煤还拾,承槽酒旋沽。荒庭依老桧,空谷遗生刍。白发偕宗叟,相看道不孤。

  【 吕氏春秋:颜回对曰:「向者,煤室入甑中,弃食不祥,回攫而饭之。」刘伶酒德颂:于是方捧罂承槽。】

  王孙犹自给,一顷豆萁田。今日还相饭,千秋共尔怜。青门余地窄,白社旧交偏。传与儿曹记,无忘汉腊年。

○寄题贞孝墓后四柿 【 重光作噩】

四柿先人种,旁临一亩池。霜雕萱草色,日映女贞枝。旧业从飘荡,非材得慭遗。清阴常不散,勿使众禽窥。

  【 尔雅翼:柿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蠹、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火。】

○赠卫处士蒿

拘疾来河东,息此浍水旁。寒禽绕疏枝,百卉沾微霜。幸逢同方友,典坟共相将。逢萌既解冠,范丹亦绝粮。弦歌足自遣,感慨论百王。王赧遂顿首,孝献封山阳。一身殉社稷,自古无先皇。与君同岁生,中年历兴亡。衰迟数俦辈,落落晨星行。旅怀正郁邑,矧乃多病妨。著书陈治本,庶以回穹苍。遥遥千载心,眷眷桑榆光。

○酬李子德二十四韵 【 重光作噩】

译把华山的五粒松寄往江东。白云布满江天,高士如今在哪里?回忆从前经过湖滨,边走边吟,与两位故人相遇。潜龙仍在水中,离群的鹤已经来到秦地。江海多有翻覆,林泉却有不同的栖居处所。惊闻东市传来琴声,泪水落在堂前的筑上。去吧,去追逐飘飞的蓬草,随风向西又向东。风吹过兰蕙的颜色,一夜之间落满关中。五陵长满蔓草,咸阳道路令人愁绝。平生怀有四海之志,最终竟在终南山老去。送你走出函关,南山遥望北山。洞庭有许多桂树,折取一枝带回来。○酬答族子湄 二十多年过去,心情仍如昨日;收到诗作,觉得我们的道术相同。微小的禽鸟难以飞入大海,寒冷的树木长久承受着风吹。谷口在青门之外,沙洲尽头在白蚬湖以东。不知道在耆旧居住的乡里,哪里还有庞公?【郭璞《游仙诗》:“淮海变成微小禽鸟,我的一生却独自不能变化。”《史记正义》:三江在苏州东南三十里,一条江向东南流七十里到白蚬湖。】○朱处士鹤龄寄来《尚书埤传》从前我到济南,曾经经过伏生祠。青山对着空屋柱,零落的露水使高枝寒冷。伏生的精魂究竟去了哪里?我徒然在空阶前拜了又拜。迫于秦火焚书,哪里料到还能在汉代重逢。凭这部书设置博士,天下也因此得到治理。可叹那九十岁的老人,等待黄河水清并不算迟。不要嫌文字有讹误,百代帝王都依赖它如同蓍草龟甲。后人失去了他的传授,巧言文章却有太多师承。忽然看见我朋友的书,一部书从远方寄来相赠。遥想江边村庄,弦歌声仿佛齐地、淄水一带。白头穷究六经,梦中都亲近皋陶、伊尹。百家纷纭的学说,搜罗爬梳几乎没有遗漏。谈到《禹贡》篇,九州如同排列在眼前。向上忧虑法令烦苛,向下感慨淳厚风俗衰败。你如今还未到大耋之年,正可以扶持纲常。烟雾中的船隔着吴门,临风苦苦思念。为你招来阳鸟,把这首怀念友人的诗寄去。○哭李侍御灌溪先生模 故国为遗老悲伤,南方邦国追忆您的仪表。先帝巡行天下的日子,您在德陵应试入仕。夕阳下离开乌府,秋风中告别赤墀。【您在崇祯十四年被贬为南京国子监典籍,南渡后恢复官职,却称病不出。】享年超过八十岁,亲历了当世的兴衰。廉里的龚胜,绵山的介推,都是您的榜样。清白操守可比白璧,正直道路合于朱弦。音信被隔在遥远天涯,北斗玉衡随着岁序迁移。没有办法承接您的问候,只更加叹息彼此错过。水淹没了延州的宅第,山崩塌了伍相的祠堂。传给家人的只有疏稿草书,累积的德行则有铭碑为证。洒泪瞻望故乡社庙,谈论心志更切合旧日知交。徒然留下岁寒之交的情谊,不敢辜负往日交游的约定。【《汉书·龚胜传》:龚胜居住在彭城廉里。《周礼·大祝》:制作六种辞文,第六种叫诔。注文:“诔,是积累死者生前的德行,用来告赐其谥命。”】○在华山下怀念顾推官 秋风吹动高大的山岳,黄叶离开林中。拄杖暂且出游,在这座空亭的树荫下休息。从前我们宗族的英才曾作诗登临此地。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年,这个人已成为古今之间的往事。遥远地想起越石的长啸,悲伤地想起嵇生的琴声。钟子期、伯牙般的知音久已不再,天地间尽都聋暗。替我呼唤蓐收,让他手持虎爪和霜金。唤起九泉下的豪杰,猎杀田野中的禽兽。向下看见采薇的人,旧日盟约仍然可以寻觅。若神明之理不相违背,长久的情谊终究保持此心。【《国语·晋语》:虢公梦见自己在宗庙中,有一个白脸、虎爪的神人,手持大钺站在西边高地。召来史嚣占卜,回答说:“如果如您所说,那就是蓐收,是上天主管刑罚的神。”《易·师》:六五爻:“田野中有禽兽,利于捕获并发布命令。”】○华阴古迹二首 平舒道 回溪 △平舒道 哪里有平舒道?西风卷起傍晚的云。只空留下这一片玉璧,作为遗物留给滈池君。△回溪 回溪已经不是从前的险隘,九虎也失去了东西的界限。只有黄金匮仍在,依然又收藏在省中。○悼亡【上章涒滩年】独坐寒窗前,遥望藳砧;记得当初曾说要白头偕老。谁知道游子漂泊天涯而别,任凭闺中荒芜一天天、一夜夜加深。【江淹《悼亡诗》:“窗上尘埃因岁月而阻隔,闺中荒芜日夜加深。”】在北府时曾经为战士缝衣,酒浆和宾客随从都各自无所违失。空堂一夜之间琴声先断,华表千年之后白鹤仍未归来。二十年作客漂泊在边疆,坐在那里叹息兰花枯萎、柳树也衰败。听说故园荆棘已经长满,此生还能有回到故土、归葬故丘的时候吗?贞姑的坟墓在江村,送你到黄泉的是六岁的孙子。地下劳烦你告诉公公婆婆,遗民之中还剩下一个人活着。凌云的黄鹄也总是饥饿,只可惜流逝的光阴不能追回。他日乐羊来到故里,还有谁再同我剪断机上的丝线?○冬至时寄居汾州阳城县里中尉敏■〈氵乎〉家,祭祀完毕饮酒,有作 每逢岁时都照常祭祀,早晚亲自准备饭食。享用的仍是祖先留下的福分,谁又不是承受故国的恩德?枯萎的菜畦还残留着过夜的雪,冻树上升起初出的朝阳。祭奠饮酒究竟要在哪里?只好到邻家借一座小园。流离失所超过二十年,悲怆恍惚地走遍三座都城。破甑中掉下的饭粒和煤灰也重新拾取,承接酒槽的酒随即买来。荒凉庭院依靠着老桧树,空谷中留下供祭祀的鲜草。白发与同宗老人相伴,彼此相看,知道自己的道并不孤单。【《吕氏春秋》:颜回回答说:“刚才煤灰落入甑中,丢掉食物是不吉祥的,所以我抓起来吃了。”刘伶《酒德颂》:“于是正捧着酒罂承接酒槽。”】王孙仍然能够自给自足,不过守着一顷种豆和豆萁的田地。今天还彼此供饭,千秋之后共同使你感到怜惜。青门剩下的土地狭窄,白社的旧交尤其偏爱。把这些话传给孩子们记住,不要忘记汉代腊日。○寄题贞孝墓后四棵柿树【重光作噩年】四棵柿树是先人种下的,旁边靠近一亩池塘。霜使萱草的颜色凋残,阳光映照着女贞树枝。旧日产业随着漂泊而散失,自己没有才能,却幸而留下这些遗物。清凉的树荫常在不散,不要让众多禽鸟窥伺。【《尔雅翼》:柿子有七种优点:一是长寿,二是树荫多,三是没有鸟筑巢,四是没有虫蛀,五是霜后的叶子可以观赏,六是果实美好,七是落叶能使火势旺盛。】○赠卫处士蒿 因病拘留在河东,停息在浍水旁。寒禽绕着稀疏的树枝,百花沾染着微霜。幸好遇到志趣相同的朋友,共同整理研读典籍。逢萌已经解下官帽,范丹也断绝了粮食。弦歌足以自我排遣,感慨议论历代帝王。周赧王最终叩头,汉孝献帝被封为山阳公。一身献给社稷,自古以来没有先于皇帝的。与你同年出生,中年共同经历兴亡。衰老迟暮,朋友同辈已经寥落,如晨星般稀少。旅途中的心情正郁闷,何况又多病妨碍。著书陈述治国根本,希望能够挽回苍天。遥隔千载而心意相通,深深眷恋晚年的余光。○酬答李子德二十四韵【重光作噩年】

戴雪来青鸟,开云见素书。故人心不忘,旅叟计何如?上国尝环辙,浮家未卜居。康成嗟耄矣,尼父念归与。忽枉佳篇赠,能令积思摅。柴门晴旭下,松径谷风舒。记昔方倾盖,相逢便执袪。自言安款段,何意辱千旟。适楚怀陈轸,游燕吊望诸。讵惊新宠大,肯与旧交疏。不磷诚师孔,知非已类蘧。老当为圃日,业是下帷初。达夜抽经笥,行春奉板舆。诛茅成土室,辟地得新畬。水跃穿冰鲤,山荣向日蔬。已衰耽学问,将隐悔名誉。客舍轻弹铗,王门薄曳裾。一身长瓠落,四海竟沦胥。契阔头双白,蹉跎岁又除。空山清浍曲,乔木绛郊余。不出风威灭,无营日景徐。但看尧典续,莫畏禹阴虚。地阔分津版,天长接草庐。一从听七发,欲起命巾车。

○赠毛锦衔

来时冬雁飞,去日春风度。浮云恋故山,翔鸟怀高树。一别遂西东,各言难久驻。去去慎所之,长安有岐路。

●亭林集外诗补

和若士兄赋孔昭元奉诸子游黄歇山大风雨之作

  古侠士歌

  哭张蒿庵先生

  围城

○和若士兄赋孔昭元奉诸子游黄歇山大风雨之作

江上秋色高,欣理登山屐,八子攀危崖,将览前古迹。滃然云气兴,天地昏墨色。烈风排山巅,奔涛怒漰砉。急雨凌空来,深山四五尺。伏地但旁睨,突兀真龙偪。得非楚叶公,见之丧其魄。黄帝至襄城,七圣皆迷惑。始皇上泰山,或云风雨厄。二者将何居,一笑江云白。

○古侠士歌

曾作函关吏,鸡鸣出孟尝;只今犹未老,来往少年场。

  广柳车中人,异日河东守;空传鲁朱家,名字人知否?

○哭张蒿庵先生

历山东望正凄然,忽报先生赴九泉。寄去一书悬剑后,贻来什袭绝韦前。 【 (君有仪礼郑注句读十卷,录其副畀予。)】 衡门月冷巢鵀室,墓道风枯宿草田。从此山东问三礼,康成家法竟谁传?

○围城 【 选一】

莫向山中问酒家,行人一去即天涯。长安道上多男子,又得相逢广柳车。

◇熹庙谅阴记事◇

熹庙谅阴记事

译戴着雪意而来的青鸟,带来拨开云雾可见的白色书信。故人的心没有忘记我,漂泊的老人又有什么打算?曾经在上国四处行走,如今浮家漂泊,还没有决定居所。郑康成感叹自己已经老了,尼父也思念归去吗?忽然承蒙你曲意赠送佳篇,使积聚的思绪得以抒发。晴日照到柴门,松间小路有谷风舒展。记得从前初次相逢,车盖一倾便握住衣袖。你自称安心骑矮马,哪里料到反而辱劳千旟相迎。到楚地怀念陈轸,游燕地凭吊望诸君。哪里会因新近得宠而惊喜,肯与旧日朋友疏远吗?真正不因困穷而改志,确实以孔子为师;知道自己不对,也已经像蘧伯玉一样。年老正应当从事园圃,学业则从闭门读书开始。整夜抽取经书,春日出行奉迎父母车舆。砍茅草建成土屋,开辟土地得到新田。鲤鱼跃出穿过冰层,山菜向着阳光繁茂。已经衰老却沉迷学问,将要隐居又后悔追求名誉。客舍中轻轻弹剑,王侯门前不屑拖曳衣裾。终身长久穷困失意,四海之内竟都陷入灾难。久别重逢时头发都已斑白,蹉跎岁月又到了年末。空山中清澈的浍水曲折流淌,乔木之外只剩绛色郊野。只要不出门,风的威势便会消灭;没有营求,日光便缓缓移动。只看《尧典》继续流传,不要害怕禹的光阴虚度。大地辽阔,分隔津渡与版图;天空漫长,连接草庐。自从听到《七发》,便想起身命令车夫驾车。○赠卫处士蒿 来时正值冬雁飞翔,离去时已是春风吹拂。浮云眷恋故山,飞鸟怀念高树。一别之后便各自向西向东,都说难以长久停留。去吧,去吧,谨慎选择你的去处;长安有许多岔路。●《亭林集》外诗补 和若士兄为孔昭元奉诸子游黄歇山遭遇大风雨所作的诗 古代侠士歌 哭悼张蒿庵先生 围城 ○和若士兄为孔昭元奉诸子游黄歇山遭遇大风雨所作的诗 江上的秋色高远,欣然整理登山木屐;八个人攀登危险的山崖,将要观看前代古迹。云气蓦然兴起,天地昏暗如墨。狂风推压山巅,奔腾的波涛愤怒地轰鸣。急雨凌空而来,深山中的积水达到四五尺。我们伏在地上,只能侧目旁观;突兀的山峰真像蛟龙逼近。难道是楚国叶公见到了真龙,吓得魂魄丧失?黄帝来到襄城,七位圣人全都迷惑。秦始皇登上泰山,有人说遭遇了风雨之灾。这两件事究竟应当如何看待?一笑之间,江上云气变得明亮。○古代侠士歌 曾经做过函关的守关吏,像鸡鸣时放孟尝君出关那样;如今还没有老去,仍然往来于少年游乐的场所。广柳车中的那个人,日后会成为河东太守;只是白白传说他是鲁国朱家,不知他的名字还有谁知道吗?哭张蒿庵先生 我经过山东,向东望去正感到凄然,忽然得到先生已经去世的消息。我寄去一封信,悬剑以寄托哀思;先生送来的十袭珍藏之书,却在我读《孝经》以前便已绝迹。【先生有《仪礼郑注句读》十卷,抄录副本送给了我。】简陋的门庭中月色寒冷,鹭鸟巢居的屋舍寂静;墓道上的风吹枯了宿草。今后在山东询问《周礼》《仪礼》《礼记》这三部礼书,郑康成的家法究竟由谁来传承呢?围城【选一】不要到山中去打听酒家,行人一旦离去便远在天涯。长安道路上有许多男子,如今又能够在广柳车旁相逢。熹庙谅阴记事 熹庙谅阴记事

熹宗达天闻道敦孝笃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光宗皇帝长子。母曰孝和皇太后王氏。以万历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生。四十八年八月,命择日立东宫。钦天监以九月癸未,上许之。九月乙亥朔,光宗崩。英国公张惟贤、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方从哲等率诸臣入干清宫哭临毕,请见皇长子,良久乃出。群臣叩头毕,拥皇长子至文华殿,行五拜三叩头礼,呼万岁,乃起。时选侍李氏在干清宫,皇长子尚居慈庆宫。勋戚、内阁、部院、大小九卿、科道等官并入内直宿扈从。是日赐勋臣英国公张惟贤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 疑不止英国公一人。】阁臣方从哲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刘一燝、韩爌各银八十两,纻丝四表里。尚书周嘉谟、李汝华、孙如游、黄嘉善、黄克缵各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 不及都御史,抄失之也。考是张问达否?】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河南道御史顾慥各银四十两,纻丝二表里。鸿胪寺寺丞李可灼银五十两,纻丝二表里。丁丑,成服。礼部请皇长子以庚辰登极。许之。先是光宗皇帝命册封李氏为皇贵妃,以庚辰日上。会驾崩,令旨已允行矣。及择登极日复用庚辰。因启二礼难于并举,命更择日册封。而选侍在先帝时怙宠,意群臣不欲封之也,因留干清宫不去。先一日,吏部尚书周嘉谟等公启,请奉梓宫于仁智殿。选侍移居后殿。御史左光斗又独上言:「内廷之有干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也。惟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并居之。其余妃嫔虽以次进御,遇有大故,即移别殿。历代相传,未之有改。今大行皇帝宾天,选侍李氏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俨然居正位。而殿下乃居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典制攸乖,名分倒置,臣窃惑之。且闻李氏侍先皇无脱簪鸡鸣之德,待殿下又无抚摩鞠养之恩,此其人岂可以托圣躬者?在皇祖时请名封而不许,即贵妃之命,亦在先皇弥留之时,其意可知。且封妃之命,行于先皇为顺;行于殿下,则尊卑之称亦断断有不可者。及今不早决断,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后之祸,复见于今,臣诚有不忍言者矣。望殿下收回遗命,仍令守选侍之职。或念先皇遗爱,姑与以名称,速移别殿。殿下仍回干清宫,守丧次而行大礼。则宫禁清,名位正,宗社之灵,实式凭之矣。」疏未下。初,光宗大渐。廷臣咸咎御药房提督太监崔文升用药不效。及李可灼进丸时,上疾已不可为矣。次日遂崩。外廷亦未有言者。而令旨赏大臣银币并及可灼,于是人情愈益不平。御史王安舜劾可灼关通内廷,有主持之者,令旨罚可灼俸一年。而御史郑宗周劾文升言:「张差之变,操椎禁门,几酿不测之祸。皇祖仁慈,未尽厥辠。故文升今日尤而效之,其所由来渐矣。乞令三法司严鞫有无谋使逆情。」事下司礼监。戊寅,有旨答诸大臣及光斗启,令择日移宫。己卯,兵科给事中杨涟上言:「登极已定明日,选侍偪处正宫,目无幼主。又闻今典膳局太监李进忠、刘逊等擅开宝库,盗取珍藏。宜以义断,速令出宫。」诸言官环集阁中与大臣争之。从哲等乃具揭言:「殿下明日礼成之后,即当居干清宫。选侍必须先移出。闻大内仁寿殿规制宏敞,堪以久居,乞即传示早令搬移。臣等及百官谨于宫门立候批发。」涟等相率诣慈庆宫前候旨。司礼监太监王安者事先帝东宫,素不快于选侍,为涟等内应。启上,得旨即日移仁寿殿。涟、光斗诸臣排闼而入,选侍与皇妹八公主仓皇走移去。下刘逊等狱。庚辰,皇长子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天启元年。大赦天下。其万历四十六年加派地亩钱粮通免一年。辽东军民先年逃入毌中,或近日被掠者,兵部行文总督镇巡等官多方招徕。有率众来归者,酌量赏录。壬午,礼科左给事中李若珪请以今年八月朔,先帝即位之日为始,讫十二月,称泰昌元年。其七月晦以前,称万历四十八年。下礼部会议。从之。癸未,司礼监以崔文升狱上。上责文升用药不效,降内宫监奉御。甲申,上皇祖大行皇帝尊谥曰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庙号神宗。工科给事中惠世扬劾从哲庇文升,及受李进忠、刘逊盗藏美珠,主封贵妃,罪当诛。御史郑宗周、刑科给事中魏应嘉连章劾之。从哲再疏自辨乞去。不许。御史冯三元上言:「李可灼陷先帝于仓卒,中外人心所共愤痛。乃宾天未几,旋蒙恩赏,臣愚不知此赏为何名也?及御史王安舜言之,始令罚俸,臣愚又不知此罚为何名也?一事而赏罚并行,何以为准?」可灼不自安。丙戌,上疏引疾。有旨令养病去。故事:惟九卿得旨养病。可灼以小臣得此旨,于是朝论益哗然不可解矣。是日以整饬永平兵备山东按察司按察使袁应泰(原作秦)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

译熹宗达天闻道敦孝笃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是光宗皇帝的长子。母亲是孝和皇太后王氏。于万历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出生。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命令选择日期册立为东宫太子。钦天监以九月癸未日为吉日,皇上同意了。九月乙亥朔日,光宗去世。英国公张惟贤、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方从哲等率领群臣进入乾清宫哭临完毕,请求拜见皇长子,过了很久才出来。群臣叩头完毕,拥护皇长子到文华殿,行五拜三叩头礼,呼喊万岁,这才起身。当时选侍李氏在乾清宫,皇长子仍居住在慈庆宫。勋戚、内阁、部院以及大小九卿、科道等官员都入宫值宿护从。这一天赐给勋臣英国公张惟贤白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疑心不止英国公一人。】阁臣方从哲白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刘一燝、韩爌各白银八十两、纻丝四表里。尚书周嘉谟、李汝华、孙如游、黄嘉善、黄克缵各白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没有涉及都御史,可能是抄录遗漏了。考察一下是否是张问达。】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河南道御史顾慥各白银四十两、纻丝二表里。鸿胪寺寺丞李可灼白银五十两、纻丝二表里。丁丑日,穿上丧服。礼部请皇长子在庚辰日登基,皇上同意了。此前,光宗皇帝命令册封李氏为皇贵妃,定在庚辰日举行。恰逢皇帝去世,册封的诏令已经批准执行了。等到重新选择登基日期时又选用庚辰日,于是有人上奏说两项礼仪难以同时举行,命令另行选择册封日期。但选侍在先帝时依仗宠爱,猜想群臣并不愿意册封她,所以留在乾清宫不肯离开。前一天,吏部尚书周嘉谟等公开上奏,请把先帝的梓宫奉安到仁智殿。选侍迁居后殿。御史左光斗又独自上奏说:‘内廷有乾清宫,就如同外廷有皇极殿一样。只有皇上能够居住,只有皇后能够与皇上同居。其余妃嫔即使按次序得到召幸,遇到重大变故,也应迁往别的宫殿。历代相传,从未改变过。如今大行皇帝去世,选侍李氏既不是嫡母,又不是生母,却俨然居于正位;而殿下却住在慈庆宫,不能守护灵几、举行大礼。典章制度因此违背,名分尊卑颠倒,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况且听说李氏侍奉先皇,没有脱簪待旦、忧劳劝谏的德行;对殿下又没有抚慰、摩挲、抚养教育的恩惠,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托付圣上的身体吗?在皇祖时请求赐给她名号而没有获准,即使皇贵妃的诏命,也是在先皇病危之时颁下的,其中的意思是可以明白的。况且,册封妃子的诏命,对先皇来说这样做是顺从;但对殿下来说,就连尊卑称谓也确实有不可行之处。现在如果不及早决断,她将借抚养之名,实行专擅控制之实,武后的祸患又将重现于今日,这是臣实在不忍说出口的。希望殿下收回先帝的遗命,仍令她担任选侍;或者念及先帝遗爱,姑且给她一个名号,赶快迁往别殿。殿下仍回到乾清宫,在丧次守丧并举行大礼。这样宫禁就会清肃,名位就会端正,祖宗社稷的神灵也确实会因此得到凭依。’奏疏没有下发。当初,光宗病危,朝廷大臣都责怪御药房提督太监崔文升用药无效。等到李可灼进献药丸时,皇上的病已经无法医治了。第二天便去世。外廷也还没有人发言。然而诏令赏赐大臣银钱绸缎,并且赏及李可灼,于是人心更加不平。御史王安舜弹劾李可灼,说他与内廷勾结,有人在背后主持此事;诏令罚李可灼一年俸禄。御史郑宗周弹劾崔文升说:‘张差之变中,他手持铁椎闯入宫门,几乎酿成不可测的祸患。皇祖仁慈,没有把他的罪行完全追究。因此崔文升今天又重蹈覆辙,他的祸根由来已久。请命令三法司严加审讯,查明是否有人谋划指使,是否有违逆之情。’案件交给司礼监处理。戊寅日,有诏令答复诸位大臣和左光斗的奏启,命令选择日期迁移宫殿。己卯日,兵科给事中杨涟上奏说:‘登基日期已经定在明天,选侍逼占正宫,眼中没有幼主。又听说现在典膳局太监李进忠、刘逊等擅自打开宝库,盗取珍藏。应当依照大义处置,赶快命令她出宫。’各位言官聚集在内阁中,同大臣争论此事。方从哲等于是具文上奏说:‘殿下明日礼仪完成以后,就应当居住在乾清宫。选侍必须先迁出。听说大内仁寿殿规制宽敞宏大,可以长期居住,请立即传示,早日令她搬迁。臣等和百官谨在宫门外等候批示。’杨涟等相继到慈庆宫前等候诏旨。司礼监太监王安曾侍奉先帝于东宫,平素对选侍不满,暗中作为杨涟等人的内应。奏启皇上后,得到诏旨,当天迁往仁寿殿。杨涟、左光斗等大臣推门而入,选侍与皇妹八公主仓促逃走迁去。刘逊等被关进监狱。庚辰日,皇长子即皇帝位。把明年定为天启元年。大赦天下。万历四十六年加派的田地钱粮全部免除一年。辽东军民前些年逃入蒙古的,或近日被掳掠的,兵部行文给总督、镇守、巡抚等官员,想尽办法招抚招还。凡带领众人归来者,酌情给予赏赐并登记录用。壬午日,礼科左给事中李若珪请求以今年八月初一、先帝即位之日为起点,到十二月为止,称为泰昌元年;七月最后一天以前,称为万历四十八年。此事交礼部商议。皇上采纳了。癸未日,司礼监把崔文升的案件上报。皇上责备崔文升用药无效,将他降为内宫监奉御。甲申日,给皇祖大行皇帝上尊谥为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庙号神宗。工科给事中惠世扬弹劾方从哲包庇崔文升,并且接受李进忠、刘逊盗取宝藏中的美珠,还主持册封贵妃,罪应当诛杀。御史郑宗周、刑科给事中魏应嘉接连上奏弹劾他。方从哲再次上疏为自己辩解,请求离职,没有获准。御史冯三元上奏说:‘李可灼使先帝在仓促之间陷入危亡,这是朝廷内外人心共同痛恨悲愤的事。可是先帝去世不久,他反而蒙受恩赏,臣愚昧,不知这赏赐究竟算什么名目?等到御史王安舜提出此事,才命令罚俸,臣愚昧,又不知这惩罚究竟算什么名目?同一件事却同时施行赏罚,凭什么作为标准?’李可灼心中不安。丙戌日,上疏称病。诏令让他养病离去。按照旧例,只有九卿才可以奉诏养病;李可灼以低级官员得到这样的诏令,于是朝廷议论更加哗然,令人无法理解。这一天,以整饬永平兵备的山东按察司按察使袁应泰(原文作‘秦’)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

丁亥,上皇祖妣孝端皇后尊谥曰孝端贞恪庄惠仁明媲天毓圣显皇后。皇祖妣温肃端靖纯懿皇贵妃尊谥曰孝靖温懿敬让贞慈参天胤圣皇太后。前辽东总兵官李如柏、辽东河东总兵官李如桢下狱。如柏自经死。癸巳,南京太常寺少卿曹珍上言:「先帝春秋鼎盛,即涉哀劳,何至一月之间,便尔殂落?道路沸传以为奸党邪谋,医药杂进。伏思二十年忠臣义士受杖受谪,以争册立者,正以先帝故耳。此属久蓄异志,必有一逞。实不意仓猝之中竟售其计。陛下先帝爱子,亦未一问先帝垂没之事,以报地下之恨乎?」先是言官论文升者,犹隐显出入其词。珍疏始斥言之,以为大逆矣。乙未,陕西抚臣李起元奏黄河水清三日。戊戌,赤气亘天。自左光斗有收回封妃遗命之请,令旨下礼部再议。已而上即位,掌礼部给事中暴谦贞抄参寝其事。而诸内侍下狱者转相攀引,连及二三大珰,以动摇贵妃郑氏,并及选侍之父。从哲等请自科道所指数人外,勿更收捕。未允。而中外流传有言选侍自经,八公主赴井者。御史贾继春上书阁臣,以为:「自古未有新君即位之初,首劝主上以违忤先帝,逼逐庶母,表里交构,罗织不休如今日者。先帝命诸臣辅皇上为尧、舜,夫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父有爱妾,其子终身敬之不忘。昔孝宗皇帝于万贵妃也,人言啧啧,付之不闻;我大行皇帝之于郑贵妃也,三十余年天下所共侧目之郄,而圣心曾无纤芥。祖宗家法,何不为皇上一陈之乎?先帝弥留之日,亲向诸臣言:选侍曾产数胎,育有幼女。欷歔情事,草木伤感,而况臣子乎?受先帝恩礼不薄,而玉体未寒,遂不能保一爱姬乎?愿阁下委曲调护,令选侍得终天年,皇幼女不虞意外,则先帝含笑九原,而皇上垂芳万载矣。」左光斗亦上言:「当先帝上宾之后,人心危疑。臣随公疏后有肃清宫禁一疏。其时但以安宗庙,定社稷为念,不知其它。今选侍既已移宫,自当存大体,捐小过。若复株连蔓引,使宫闱不安,则于国体不便,亦大非臣等建言初心也。」时内廷亦知不厌人意。辛丑,上谕内阁:「朕幼冲时,皇孝选侍李氏恃宠屡行气驱圣母,以致怀愤在心,成疾崩逝。使朕有冤难伸,惟抱终天之痛。前皇考病(原作痛)笃,阁部大臣俱进内问安。选侍威挟朕躬,使传封皇后。复用手推朕,向大臣腼颜口传。因避李氏毒恶,心不自安,暂居慈庆宫。李氏又差李进忠、刘逊等传每日章奏文书先奏我看毕,方与朕览,仍待即日垂帘听政处分。御史有言李氏他日必为武氏之祸者,朕思祖宗家法甚严,从来有此规制否?朕今奉养李氏于哕鸾宫,月份例供给钱粮,俱仰遵皇考遗爱,无不体悉。外廷误听李党喧谣,实未知朕心尊敬李氏之不敢忘也。其李进忠等皆系盗库首犯,赃明证确,自干宪典。勿使渠魁贿嘱当事,播弄脱罪。卿可传示该部院遵行。」从哲等具揭封还。有旨:「李氏过恶多端,未及尽悉。朕意不伸,流言奚弭?其即行发抄,使天下知之。」从哲等上言:「选侍李氏平日怙势张威,得罪圣母。不惟圣心含冤抱痛,无以自伸,臣等闻之,亦不胜悲愤。但事涉宫闱,不宜宣泄。且皇上既仰体先帝遗爱,奉养不缺,尊敬有加。传之外廷,谁不赞扬圣孝!似不宜又暴其过恶,以掩盛德而滋物议也。臣等愚见如此,故一时未敢抄发。兹复蒙皇上面谕切责,不胜悚惧。除奉旨传示外廷并发抄外,愿皇上始终以先帝遗爱曲赐保全。皇五子并三位公主时时顾念,务令得所。则孝慈兼尽,圣德弥光矣。」上曰:「览卿等奏,具见忠爱。朕弟妹皆骨肉至情,岂不注念?皇考选侍李氏已移居哕鸾宫,抚养所生八妹;选侍李氏居勖勤宫,抚养皇五弟;选侍傅氏居昭俭宫,抚养所生朕六妹、七妹;俱有随从宫眷。各衙门月分年例养赡钱粮俱从优厚,令各得所。昭朕仰遵皇考遗爱,笃念亲亲之意。特谕卿等知之。」先是兵科给事中姚宗文阅视辽东,还,奏熊廷弼隐匿败状。廷弼疏辨乞去。御史冯三元劾廷弼辨言欺君,庸才误国。下九卿、科道会议。廷弼请勘。御史张修德、刑科给事中魏应嘉复劾之。命廷弼解任回籍听勘。冬,十月 【 甲辰朔】 乙巳,兵部尚书黄嘉善罢。丙午,葬神宗显皇帝、孝端显皇后于定陵。辛亥,以袁应泰(原作秦)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金都御史,经略辽东。廷弼在辽东一年,自负其无大失事,连疏与言官相讦。乞令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至辽行勘。从之。兵科给事中杨涟、御史吴应琦等奏,以为:自古无言事之人,即勘所言之事者。必更纷嚣,有伤政体。不听。大学士方从哲等复言之。改遣兵科给事中朱童蒙往 【 考日。】甲寅,命行人征旧辅叶向高、朱国祥、史继偕、沈■〈氵隺〉、何宗彦入阁。

译丁亥,皇帝为皇祖母孝端皇后上尊谥,称为“孝端贞恪庄惠仁明媲天毓圣显皇后”;为皇祖母温肃端靖纯懿皇贵妃上尊谥,称为“孝靖温懿敬让贞慈参天胤圣皇太后”。前辽东总兵官李如柏、辽东河东总兵官李如桢被关入监狱。李如柏自缢而死。癸巳日,南京太常寺少卿曹珍上奏说:‘先帝年纪正盛,即使涉及哀伤劳累,怎么会在一个月之内就这样去世?道路上沸沸扬扬地传说是奸党谋划邪计,杂乱进用医药。臣伏下思量,二十年来忠臣义士受杖刑、受贬谪来争取册立太子的事情,正是因为先帝。那些人长久积蓄着异心,必定会有一次发作,实在没想到竟在仓促之间让他们实现了阴谋。陛下是先帝所爱的儿子,也不追问一下先帝临终之事,为他报地下的遗恨吗?’此前言官议论崔文升时,还在措辞中隐约显露或掩饰;曹珍的奏疏才开始直接斥责此事,认为这是大逆之罪。乙未日,陕西巡抚李起元奏报黄河水清澈了三天。戊戌日,红色的气体横贯天空。自从左光斗提出收回册封贵妃遗命的请求后,诏令下礼部再次议论。不久皇上即位,掌礼部给事中暴谦贞抄录参奏,搁置了这件事。但那些被关狱中的内侍互相牵连供指,又牵连到两三个大太监,意在动摇贵妃郑氏,并牵连到选侍的父亲。方从哲等请求,除了科道官员所指名的几个人以外,不要再逮捕其他人。没有获准。朝廷内外又流传说选侍自缢、八公主投井。御史贾继春上书给内阁大臣,认为:‘自古以来,从没有新君即位之初,首先劝皇上违背先帝、逼逐庶母,内外相互构陷、不断罗织罪名,像今天这样的人。先帝命令诸臣辅佐皇上成为尧、舜,尧、舜之道,不过就是孝和悌罢了。父亲有宠爱的妾,儿子终身都应敬重她而不忘。过去孝宗皇帝对万贵妃,尽管人们议论纷纷,他也置之不闻;我们大行皇帝对郑贵妃,三十多年间是天下人共同侧目的嫌隙,而圣心从没有丝毫芥蒂。祖宗的家法,为什么不向皇上陈述一番呢?先帝临终之日,亲自对诸臣说:选侍曾经怀孕数次,养育有幼女。他说到这些事时抽泣哽咽,连草木也为之伤感,何况臣子呢?我们承受先帝的恩礼并不薄,先帝尸骨尚未寒,难道就不能保全一个爱妾吗?希望阁下委婉周全地调护,使选侍得以终其天年,皇幼女不遭意外,那么先帝在九泉之下含笑,皇上的美名也将流传万年。’左光斗也上奏说:‘在先帝升遐以后,人心危疑。臣跟随公疏之后又上了一疏,请求肃清宫禁。当时只以安定宗庙、稳固社稷为念,并不知道其他事情。如今选侍既然已经迁宫,自当顾全大体,舍弃小过。如果再株连牵引,使宫闱不得安宁,那么对国家体统不利,也完全不是臣等当初提出建议的本意。’ 当时内廷也知道此事不合人心。辛丑日,皇上谕告内阁:‘朕年幼时,皇孝选侍李氏倚仗宠爱,屡次对圣母发威驱逼,以致圣母心怀怨愤,成病去世,使朕有冤屈难以伸张,只能抱有终身的悲痛。此前皇考病重,阁部大臣都入内问安。选侍倚仗威势挟持朕的身体,叫人传令册封皇后;又亲手推朕,厚着脸皮当着大臣的面口传旨意。朕因为躲避李氏的毒恶,心中不安,暂时住在慈庆宫。李氏又派李进忠、刘逊等人传达命令,要求每日的章奏文书先送给我看完,才让朕阅览,并且还准备当天垂帘听政、处理政务。御史有人说李氏将来必定造成武氏那样的祸患。朕想,祖宗家法非常严格,从来有过这样的规制吗?如今朕在哕鸾宫供养李氏,每月按例供应钱粮,都是遵照皇考遗爱的意思,对她无不体察周全。外廷错误地听信李党喧嚣的谣言,实在不知道朕尊敬李氏、对此不敢忘怀的心意。李进忠等都是盗窃宝库的首要犯人,赃物和证据都明确确凿,自当触犯法典。不要让首犯贿赂主管官员,操纵案件而逃脱罪责。你可以传示有关部院遵照执行。’方从哲等具文上奏,请求退还这道诏令。有诏说:‘李氏的过恶很多,还没有全部查清。朕的心意得不到伸张,流言怎么能平息?立即发文抄示,使天下人都知道。’方从哲等上奏说:‘选侍李氏平日依仗权势、张扬威势,得罪了圣母。不仅圣上心怀冤屈悲痛、无法自我伸张,臣等听闻此事也不胜悲愤。但事情涉及宫闱,不宜宣扬泄露。况且皇上既然体察先帝遗爱,供养并不缺少,尊敬又特别优厚;传到外廷,谁不会赞扬圣上的孝心?似乎不应再公开她的过恶,以掩盖盛德而滋生众议。臣等愚见如此,所以一时不敢抄发。现在又承蒙皇上当面谕示严厉责备,臣等不胜恐惧。除了奉旨向外廷传示并抄发以外,还愿皇上始终依据先帝遗爱,曲加保全。皇五子和三位公主也时时加以顾念,务必使他们各得其所。这样孝与慈都能尽到,圣德会更加光明。’皇上说:‘看了你们的奏疏,完全可以看出你们的忠诚爱护。朕的弟弟妹妹都是骨肉至亲,难道会不放在心上吗?皇考的选侍李氏已经迁居哕鸾宫,抚养她所生的八妹;选侍李氏居住在勖勤宫,抚养皇五弟;选侍傅氏居住在昭俭宫,抚养她所生的朕的六妹、七妹;各处都有随从的宫眷。各衙门按月、按年供给的养赡钱粮,都从优厚办理,令他们各得其所。以此表明朕仰体并遵循皇考遗爱、深切顾念亲属的心意。特意谕告你们知道。’ 此前兵科给事中姚宗文巡视辽东,回来后奏报熊廷弼隐瞒战败情形。熊廷弼上疏辩解,请求离职。御史冯三元弹劾熊廷弼,说他的辩解欺骗皇帝,是庸才误国。此事交九卿、科道官员会议。熊廷弼请求调查。御史张修德、刑科给事中魏应嘉又弹劾他。命令熊廷弼解除职务,回原籍听候调查。冬季,十月【甲辰朔】乙巳日,兵部尚书黄嘉善被罢免。丙午日,将神宗显皇帝、孝端显皇后安葬在定陵。辛亥日,任命袁应泰(原文作‘秦’)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熊廷弼在辽东任职一年,自认为没有造成大的失误,接连上疏同言官互相攻击。请求命令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到辽东调查。皇上同意。兵科给事中杨涟、御史吴应琦等上奏,认为自古没有让提出言论的人再去调查自己所说之事的道理;这样必然更加纷扰喧闹,有损政治体制。皇上不听。大学士方从哲等又提出此事。改派兵科给事中朱童蒙前往【考察日期】。甲寅日,命令行人征召旧辅臣叶向高、朱国祥、史继偕、沈■〈氵隺〉、何宗彦入阁。

以整饬辽东兵备山东布政司参政薛国用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添设兵部侍郎二员。己未,上皇考大行皇帝尊谥曰崇天契道英睿恭纯宪文景武渊仁懿孝贞皇帝,庙号光宗。【 史录在己丑,乃九月十五日。】辛酉,中旨以礼部尚书孙如游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以酬其山陵典礼之劳也。御史贾继春等、吏部都给事中薛凤翔等合疏争之。户科给事中王继曾复言中旨不可频出。不听。甲子,免云南贡金二千两。丁卯,哕鸾宫灾。上谕内阁:「皇五弟与诸公主居勖勤宫,相隔甚远,已差人守护。哕鸾宫虽毁,选侍李氏暨皇八妹俱无恙。特谕卿等知之。」南京御史傅宗皋上疏论崔文升,因言先帝长君践阼,郑贵妃以皇祖嫔御留止宫中,不闻引避,疑有隐谋。请收侍御之人下狱穷治。不许。以总督宣府大同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崔景荣为兵部尚书。十一月 【 甲戌朔】 丙子,上皇妣元妃郭氏尊谥曰孝元昭懿哲惠章仁合天弼圣贞皇后。皇妣才人王氏尊谥曰孝和恭献温穆徽慈谐天鞠圣皇太后。自万历中年上深居大内,不甚省览文书。群臣章奏往往不待旨即发抄。其所弹劾大僚,有不斥言职官姓名,而微辞曲指,欲人寻思而得之者。其意不必上览也,使受劾者自悟以激发之。是时吏部尚书周嘉谟、户部尚书李汝华并以人言杜门。上曰:「近日大臣纷纷求去,屡旨慰留,通不遵承,成何政体!朕新政之始,方倚任老成,且卿等侍先帝凭几,言犹在耳,安可恝然!大臣爱君体国,岂当如是?尚书周嘉谟、李汝华可即出视事。言官论人,毋得任意訾毁。以后章奏宜明白简易,据事直陈,无得过为含糊,荧惑听闻。」甲申,毌犯灰山,蒲河总兵官贺世贤拒却之。辛卯,赐袁应泰(原空一格)尚方剑。赠故辅臣王家屏太保。荫一子,尚宝司司丞。刑部以盗宝狱上。有旨刘逊、王永福、姚进忠、姜升、郑隐山等并斩。余发充净军。尚书黄克缵执奏,不听。是月南京军士挟赏鼓噪,焚科臣晏文辉公署。十二月 【 甲辰朔】 丙午,遣司礼监太监卢受、王安,御用监太监王之元于京师、顺天等处,司礼监太监李实、内官监太监马鉴于南京、应天、凤阳、淮安、徐州、河南等处选淑女。工部请铸泰昌通宝钱。从之。自移宫之后,涟、光斗等自谓有功新主。已而流言籍籍,谓上以谅阴之初,不能容先帝一妾。谕旨既宣,其中语不无太甚,人益以为疑。涟乃上疏自明,乞加恩李氏。并传示中外,以定人心。上曰:「奏内登极移宫事情,不独科臣所亲见,亦大小文武臣工所共见者。览奏甚惬朕心,便令昭示中外,以释群疑。杨涟当日竭力愤争,志安社稷,忠直可嘉。所请加恩,已知。」越三日,遂谕百官:「近日谤言丛生,猜度益甚。必至以盗犯之讹传,为异日之实录,如科臣杨涟所奏者。朕不得不申谕避宫始末,以释群疑。九月初一日皇考宾天。文武大臣科道等官进宫哭临毕,请朝见朕。李选侍将朕阻于暖阁。卿等再四奏请欲朝见朕,不可得。当时司礼监等官设法请朕出,面见大臣,李选侍许而复悔。及朕出,又使李进忠请回。如此者再三,不放出暖阁。司礼监等官又奏,大臣朝见毕即回。选侍方许朕出。朕至干清宫丹陛上,大臣扈从前导。选侍又使李进忠等将朕衣扯住不放。若非司礼监奏请朕前进不可退,又不能出见大臣矣。及至前宫门,选侍又差人数次要朕还宫,不令朕御文华殿。卿等亲见当日事势安乎危乎?当避宫乎?不当避宫乎?前者刑部暨各衙门欲行庇护之私,因借安选侍为题目,使是非混淆,官府不宁。辅臣义在体国,为朕分忧,何不代朕传谕片言,屏息纷扰,君臣大义何在?又是日朕自慈庆宫至干清宫,恭视皇考入敛。选侍又阻朕于暖阁,不放出入。司礼监王体干等奏三四次,方许朕出暖阁。初二日,朕至干清宫朝见选侍毕,恭送皇考梓宫于仁智殿。纔行礼毕,选侍差人传谕朕必欲再朝见选侍,方许回慈庆宫。扈从大臣科道等官皆所亲见。一朝不已,至于再朝,是威挟朕躬,欲垂帘听政之意。

译任命整饬辽东兵备的山东布政司参政薛国用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增设兵部侍郎二人。己未日,给皇考大行皇帝上尊谥为崇天契道英睿恭纯宪文景武渊仁懿孝贞皇帝,庙号光宗。【史书记录在己丑日,实际是九月十五日。】辛酉日,中旨任命礼部尚书孙如游兼任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以酬答他办理山陵典礼的劳绩。御史贾继春等、吏部都给事中薛凤翔等联名上疏争辩。户科给事中王继曾又说中旨不能频繁发出。皇上不听。甲子日,免除云南进贡的黄金二千两。丁卯日,哕鸾宫发生火灾。皇上谕告内阁:‘皇五弟和各位公主住在勖勤宫,相隔非常遥远,已经派人守护。哕鸾宫虽然被烧毁,选侍李氏和皇八妹都平安无恙。特意谕告你们知道。’ 南京御史傅宗皋上疏论说崔文升,因而又说先帝长子登上帝位后,郑贵妃作为皇祖的嫔妃留在宫中,没有听说她引退避居,恐怕其中有隐秘的阴谋。请求把侍奉她的人逮捕入狱,彻底审问。没有获准。任命总督宣府、大同军务的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崔景荣为兵部尚书。十一月(甲戌朔)丙子日,皇帝为先母元妃郭氏上尊谥号,称为孝元昭懿哲惠章仁合天弼圣贞皇后;为先母才人王氏上尊谥号,称为孝和恭献温穆徽慈谐天鞠圣皇太后。自万历中期以来,皇上深居大内,不太阅览文书。群臣的奏章往往不等候诏旨便抄发出去。所弹劾的大臣中,有的并不直说官职和姓名,而是用隐约的措辞、曲折的指代,想让人自己思索而猜出对象。这样做的用意未必是让皇上亲自阅览,而是使被弹劾者自己觉悟,以此激励发奋。当时吏部尚书周嘉谟、户部尚书李汝华都因为舆论而闭门不出。皇上说:‘近日大臣纷纷请求离职,屡次下诏慰留,却全都不遵奉,成什么样的政治体制!朕刚开始施行政务,正要倚重任用老成之臣;况且你们曾侍奉先帝临终,他的话还在耳边,怎么可以漠然置之!大臣爱戴君主、体念国家,难道应当这样吗?尚书周嘉谟、李汝华可以立即出来办理政务。言官议论人物,不得任意诋毁。今后的奏章应当明白简洁,根据事实直截陈述,不得过分含糊,扰乱听闻。’甲申日,蒙古侵犯灰山,蒲河总兵官贺世贤将其击退。辛卯日,赐给袁应泰(原文空一格)尚方剑。追赠已故辅臣王家屏为太保。荫封一个儿子为尚宝司司丞。刑部把盗窃宝库案上报。有诏令,刘逊、王永福、姚进忠、姜升、郑隐山等一并斩首,其余人发配充任净军。尚书黄克缵坚持上奏反对,皇上不听。这个月,南京军士挟持官府索要赏赐,喧闹鼓噪,焚烧了科臣晏文辉的公署。十二月【甲辰朔】丙午日,派司礼监太监卢受、王安,御用监太监王之元到京师、顺天等地;派司礼监太监李实、内官监太监马鉴到南京、应天、凤阳、淮安、徐州、河南等地选取淑女。工部请求铸造泰昌通宝钱。皇上同意了。自从迁宫以后,杨涟、左光斗等人自认为对新君立有功劳。不久流言四起,说皇上在守丧初期,不能容忍先帝的一个妾。诏谕公开以后,其中言语不免过分,人们更加疑惑。杨涟于是上疏为自己辩白,请求加恩于李氏,并传示朝廷内外,以安定人心。皇上说:‘奏疏中关于登基迁宫的事情,不只是科臣亲眼见到,也是大小文武臣工共同看见的。看了奏疏,深合朕意,立即命令向内外公布,以消除众人的疑惑。杨涟当日竭力奋争,志在安定社稷,忠诚正直,值得嘉奖。至于所请求的加恩之事,朕已经知道了。’过了三天,便谕告百官:‘近日诽谤之言丛生,猜测揣度更加厉害。将来一定会把盗窃犯的讹传写成实录,正如科臣杨涟奏疏中所说的那样。朕不得不说明避宫事件的始末,以消除众人的疑惑。九月初一日,皇考去世。文武大臣、科道等官员进宫哭临完毕,请求朝见朕。李选侍把朕阻挡在暖阁中。你们再三上奏请求朝见朕,也没有能够做到。当时司礼监等官设法请朕出来,面见大臣;李选侍先答应又反悔。等到朕出来,又派李进忠请求朕回去。这样反复了三次,不让朕走出暖阁。司礼监等官又奏告说,大臣朝见完毕就会离去,选侍这才允许朕出来。朕到了乾清宫丹陛上,大臣们护卫跟随,在前面引导。选侍又派李进忠等人拉住朕的衣服不让走。若不是司礼监奏请朕只能前进、不能退回,朕就又不能出去见大臣了。到了前宫门,选侍又几次派人要朕回宫,不让朕到文华殿。你们亲眼见到当日的情势,究竟是安定还是危险?应当避宫,还是不应当避宫?先前刑部和各衙门想要出于私情加以庇护,于是借安置选侍为题目,使是非混淆,官府不得安宁。辅臣的道义在于体念国家、替朕分忧,为什么不代朕传达几句话,平息纷扰,君臣的大义究竟在哪里?又在当天,朕从慈庆宫到乾清宫,恭敬察看皇考入殓。选侍又把朕阻在暖阁,不让朕进出。司礼监王体乾等奏请三四次,她才允许朕走出暖阁。初二日,朕到乾清宫朝见选侍完毕,恭送皇考的梓宫到仁智殿。刚行礼完毕,选侍派人传令,朕必须再次朝见选侍,她才允许朕回慈庆宫。护从的大臣、科道等官员都亲眼看见了。一朝见还不够,竟至于再次朝见,这是以威势挟持朕的身体,想要垂帘听政的意思。

朕蒙皇考派在选侍照看,朕不在彼宫居住。其饮膳衣服皆系皇祖、皇考所赐,与选侍无干。只每日往选侍宫中行一拜三叩头礼。因不在彼宫中住,选侍之恨更深。其侮慢陵虐不堪,朕昼夜涕泣六七日,此内臣宫眷共见而不忍言者。皇考自知派与李选侍为误,每日自来劝朕。见朕涕泣不止,使各官劝解。朕惟每日往朝李选侍,以遵皇考之命而不居其宫,此于亲疎自有分别。选侍所行极毒极恶之事,朕曾密谕阁臣不令发抄。若避宫不早,则选侍爪牙成列,威福在手,朕亦无如之何矣。选侍因驱崩朕圣母,自知有罪。使宫眷王寿花等时来探听,不许朕与圣母下先任各官交一言。如有旧人来问朕安,交一言者,选侍即拏去重处。此朕苦衷,外廷不能尽知。朕今奉养李选侍、皇八妹饮食衣服各项钱粮俱从优厚,且安享无恙。各官何乃猜度过计,藉为口实?如异日选侍患病而逝,将用人以抵命乎?将归咎于朕乎?岂不闻圣母之崩,由选侍之驱,各官奈何不为圣母,只为选侍!父母之雠,不共戴天。朕不加选侍之封号,以慰圣母在天之灵,奉养选侍之优厚,以遵皇考之遗意。大小臣工何不深加体察,乃至私于李党,责备朕躬!欲出一严旨切责,内臣执奏以朕在冲龄,外廷疑为中旨,喧论不休。且不深究。卿等可传谕百官,其务和衷以供乃职。毋得背公植党,自取罪愆。」太监王安等之笔也。刑部尚书黄克缵上疏谏。上曰:「朕之传谕,本不得已。卿非党李氏之人,而违□偏执,不顾君父,亦多有之。其尽乃职,勿多言。」御史王业浩上疏言:「圣谕传宣,中间述选侍始末及移宫一事,其中语意不无可酌。伏祈更出明纶,与中外共晓。或暂收还前谕,召阁臣等商定而后播传。夫选侍昔为宠嫔,今则孑焉一妇人耳。当哕鸾之火而无虞,而皇上所以抚而周之者已极优厚,而举朝尚有烦言。乃皇上之心亦甚觉有不安,而面谕批谕一谕再谕者何居?皇上之所独知也。伏愿皇上返思者一。先帝青宫毓德,仁孝夙闻。一月当阳,千古让美。何至以一女子而移眷注之情?如谕中派与照管及驱崩等语,天下万世不察,则先帝止慈御家之盛德岂无少损?且晓人何必至此,伏愿皇上慎重者二。天祚圣母,起自艰难。纯和懿德,度越后妃。笃生圣躬,位分素定。何至以房闱之细,横来批颊之凶?在选侍即死有余辜,在圣母则生岂妒宠?伏愿皇上斟酌者三。父母之雠,不共戴天。凡在臣子,咸切同仇之义。而圣谕至此,且曲处如此,则前此之肃清,既未得为义之尽;今此之优厚,亦未得为仁之至。皇上将何居焉?且外廷臣工比肩共事一主,讨雠问逆已矣,而皇上亦且分目之曰安社稷,安选侍,则水火之形既判,玄黄之战方兴,雠不雠,安不安之题目何时纔了?伏愿皇上消弭者四。」奏入,不省。方从哲以人言累疏乞休。进中极殿大学士,就第。赐银一百两,彩缎四表里,大红纻丝坐蟒一袭。荫一子,尚宝司司丞。壬戌,御史焦源溥上言:「君臣、父子、夫妇谓之三纲。光宗皇帝,神宗皇帝之元子也。为元子者为忠,则为福藩者非忠。孝端、孝靖,神宗皇帝之后也。为二后者为忠,则为李选侍者非忠。此今日君臣、父子、夫妇之定案也。当先帝御极之初,忽传皇祖封后之命,及封宫不得而冶容进矣。张差之棍不中,则投以丽色之剑;崔文升之药不速,复促以李可灼之丸。先帝欲讳言进御之事,遂甘蒙不白之冤。近见南寺臣『升遐未明』一疏,无不人人痛哭流涕,岂皇上独不动念乎?故臣以为郑养性之都督,必不可不夺也;崔文升必不可不磔也。人臣无将,将则必诛。为司寇者,岂不闻此大义?而一疏再疏,极为开释。若以纵放大逆为持法之平,是张差当庙食,庞保、刘成当追赠,而先帝宜有此一棍之击,一剂之鸩矣。」盖自神宗朝群臣请册立者,多杖谪以去。天下侧目贵妃久矣,诸人欲一旦而反之。属天子幼冲,宫中多有嫌隙,将兴大狱,以重外臣拥立之功。及源溥上疏,始以三事串合为一,至发扬先帝燕私而有所不顾,于是三案之形成矣。上曰:「此往事不必深论。」然以诸臣言之不已,降文升净军,发往南京孝陵种菜。兵科给事中杨涟先上疏自明,被旨褒嘉过当。人谓其结王安以取旨如响答者。工科给事中孙国桢上疏言:「先帝宾天,不幸有此宫闱之变;人臣事主,不过存此忠荩之心;愿皇上慎勿归臣下以功。此之功,臣子不敢居之功也。尤愿皇上慎勿疑外廷以党,此党之名,国家不可有之名也。居不可居之功,所系犹小;建不可有之名,恐初缘于一事,后遂曲借之以张罗;明兆于一言,或即阴操之以为阱。爱憎之变,翻覆因之,而祸且中于国矣。」涟亦内不自安,乞归。疏再上,许之。刑部尚书黄克缵疏辨,上切责之。

译朕承蒙皇考派给选侍照看,但朕并不住在她的宫中。朕的饮食和衣服都是皇祖、皇考所赐,与选侍无关。朕只是每天到选侍宫中行一拜三叩头礼。因为不住在她宫中,选侍对朕的怨恨更加深重。她的侮慢和凌虐令人不堪忍受,朕昼夜哭泣了六七天,这是内臣和宫中眷属都亲眼看见而不忍说出口的。皇考自己知道把朕交给李选侍照看是错误的,每天亲自来劝慰朕;看见朕哭泣不止,就让各官来劝解。朕只是每天前往朝见李选侍,以遵守皇考的命令,却不住在她的宫中,这在亲疏之间本来就有分别。选侍所做极其狠毒邪恶的事情,朕曾秘密告知阁臣,不让他们抄发出去。如果不尽早避宫,等选侍的党羽排列成势、威福掌握在手,朕也将对她无可奈何。选侍因为驱逼圣母而使她去世,自己知道有罪,于是派宫眷王寿花等人常来探听,不许朕同圣母过去任用的官员说一句话。若有旧人来问朕安、同朕说一句话,选侍就立即把他抓去严厉惩处。这些都是朕的苦衷,外廷不能完全知道。如今朕供养李选侍和皇八妹,饮食、衣服以及各项钱粮都非常优厚,而且安然享受、平安无恙。各位官员为什么还要过分猜测,把这些作为借口呢?如果将来选侍患病去世,难道要找人抵命吗?难道要把罪过归咎于朕吗?难道没有听说圣母的去世,是由于选侍驱逼所致吗?各位官员为什么不替圣母着想,反而只替选侍着想!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朕不给选侍增加封号,是为了慰藉圣母在天之灵;优厚供养选侍,是为了遵循皇考的遗意。大小臣工为什么不深入体察,反而偏私于李氏一党,责备朕自身!朕本想下严厉诏旨斥责,但内臣坚持进谏,说朕正处于幼年,外廷又会怀疑是中旨,于是喧哗议论不止。朕姑且不深究。你们可以传谕百官,务必同心协力履行职责。不得背弃公义、培植党羽,自取罪过。’这是太监王安等人代笔的。刑部尚书黄克缵上疏劝谏。皇上说:‘朕传达这些话,本来就是不得已。你不是结党偏袒李氏的人,却违逆朕意、偏执不移、不顾君父的人,也有不少。你只管尽职,不要多说。’ 御史王业浩上疏说:‘圣谕传达公布,其中叙述选侍始末和迁宫一事,言语意思不免有值得斟酌之处。伏请重新颁出明确的诏令,使朝廷内外都明白。或者暂时收回前一道谕旨,召集阁臣等商定后再行公布。选侍从前是受宠的嫔妃,如今只是孤单一人而已。哕鸾宫失火时她没有遭遇危险,而皇上对她安抚周济已经极为优厚,可满朝仍有烦琐的议论。皇上的内心也很觉得不安,却又亲自谕示、批谕,一道又一道诏谕,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只有皇上自己知道。伏愿皇上重新思考第一点:先帝在青宫培育德行,仁慈孝顺早有声誉;临朝亲政一个月,已经成为千古美谈,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子就改变眷顾之情?至于诏谕中把朕派给她照看以及她驱逼圣母等话,天下后世如果不加辨察,那么先帝止慈御家的盛德难道不会稍有损伤吗?况且向天下晓谕,何必做到这种程度?伏愿皇上慎重,这是第二点。圣母蒙受上天保佑,从艰难中兴起;纯和美善的德行超过后妃;厚重地生育圣上,名分早已确定,怎么会因为闺房中的小事,横遭打脸般的凶暴行为?对于选侍来说,即使死也罪有余辜;对于圣母来说,活着难道是在嫉妒宠爱吗?伏愿皇上斟酌,这是第三点。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凡是臣子,都深切地抱有共同仇敌、共同讨伐的道义。可是圣谕到了这种地步,对她又这样委曲处置,那么此前肃清宫禁,既不能算把义完全做到;如今给予优厚待遇,也不能算把仁做到极致。皇上将处于何种立场呢?况且外廷臣工并肩侍奉同一个君主,讨伐仇敌、追问逆臣也就罢了,而皇上又把他们分别称作安定社稷、安置选侍,于是水火对立的形势已经形成,黑黄交战正要开始;仇不仇、安不安这些题目,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伏愿皇上消除平息此事,这是第四点。’奏疏送入后,皇上没有过问。方从哲因受到舆论牵累,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晋升为中极殿大学士,回到私宅。赐白银一百两、彩缎四表里、大红纻丝坐蟒一袭。荫封一个儿子为尚宝司司丞。壬戌日,御史焦源溥上奏说:‘君臣、父子、夫妇称为三纲。光宗皇帝是神宗皇帝的嫡长子。做嫡长子而忠诚,那么做福藩的就不是忠诚。孝端、孝靖是神宗皇帝的皇后。做这两位皇后而忠诚,那么做李选侍的就不是忠诚。这就是今天君臣、父子、夫妇关系的定论。先帝刚登极时,忽然传出皇祖册封皇后的诏命;等到册封后妃时,不能实行,却进献美色。张差用棍棒不能得逞,就又以美色之剑来进攻;崔文升用药不能迅速见效,又用李可灼的药丸催促。先帝想要讳言进御之事,于是甘愿蒙受无法洗清的冤屈。近来看到南京太常寺臣僚所上的《升遐未明》一疏,人人无不痛哭流涕,难道唯独皇上没有触动吗?所以臣认为,郑养性的都督职位一定不可不夺;崔文升一定不可不处以磔刑。臣下不可怀有叛逆意图,有了叛逆意图就一定要诛杀。掌管刑狱的人难道没有听说这个大义吗?却一疏再疏,极力替他开脱。如果以放纵大逆为执法公平,那么张差就应当享受庙祀,庞保、刘成就应当追赠,而先帝也应当遭受那一棍、那一剂毒药了。’大概自神宗朝以来,群臣请求册立太子的人,大多受杖刑、遭贬谪而离开朝廷。天下人侧目郑贵妃已经很久了,许多人想在一天之内反过来报复她。恰逢天子年幼,宫中又有许多嫌隙,于是想兴起大狱,以加重外臣拥立新君的功劳。等到焦源溥上疏,才把三件事串联为一件事,甚至揭发先帝的燕私而不顾忌,于是三案便形成了。皇上说:‘这些过去的事情不必深究。’然而由于诸臣不停进言,仍将崔文升降为净军,发往南京孝陵种菜。兵科给事中杨涟先上疏自我辩白,得到诏旨过分褒奖。人们说他结交王安,以取得诏旨,反应如同回声应答。工科给事中孙国桢上疏说:‘先帝去世,不幸发生这样的宫闱变故;臣子侍奉君主,不过应当存有忠诚尽节之心。愿皇上慎重,不要把功劳归给臣下。这种功劳,不是臣子敢于占有的功劳。尤其愿皇上慎重,不要怀疑外廷结党;党这个名称,是国家不应有的名称。占有不应占有的功劳,关系还小;建立国家不应有的党名,恐怕开始只是由于一件事,后来就会借此罗织张网;先在一句话中显露征兆,或许就暗中利用它设下陷阱。爱憎的变化会由此反复,而灾祸将殃及国家。’杨涟内心也不安,请求归乡。奏疏上了两次,皇上准许了。刑部尚书黄克缵上疏辩解,皇上严厉斥责他。

辛未,上谕百官:「朕自御极以来,祗遵皇考遗训,夙夜靡宁。所赖内外臣工协力同心,奉公守职。二三大僚忠君体国,表率诸属。辅臣如游,为朕首简,何乃以浮言求退,使朕不得任用一人?尚书嘉谟、克缵一事小嫌,何难消释?愤争求胜,封印杜门,连求去国。大臣爵位已极,一去何难?皇考顾命诸臣,望以佐朕新政,岂意两朝覃赏之后,遂为乞身自便之图。忘国厚恩,藐朕幼冲,责以无人臣礼,亦复何辞!岁除在即,三臣宜速出视事,不得更有渎陈。朕又览科道各官章奏(原作美),持心公平者固多,意见偏私者不少。亦因大臣身家计重,可以浮言摇动,以致国是混淆,人心惶惑。朕奉祖宗法度,不能坐听纷嚣,以乱朝政。特兹再加申饬,以后大臣进退,取自上裁。小臣去留,悉听部议。如有不奉明旨,擅自去职,及挟私逞意,显肆挤排者,下廷议治罪。朕无戏言,毋贻后悔!」【 如游九恳天恩允放疏云:「科臣杨涟语臣曰:『涟移宫一节,有疑交通于内者。更谓涟出吾师之门,疑特简亦涟为之地。』」克缵以同乡张维枢陪推一事与嘉谟有言。次年二月,以年例出孙国桢为金事。王业浩亦以病乞归。】

昔年欲撰两朝纪事,先成此卷。所本者先大父当时手录邸报,止纪大事,其迁除月日,多有未详。别购天启以来人家所藏报本,岁月相续,几于完备。寻为友人潘柽章借去,炎武既客游,柽章遭祸以死,其报本亦遂失之。求诸四方,不可复得,后之传者日远日讹。炎武自度衰老,不能成是书,而此卷为熹宗初政三案之发端,具焉复不可泯,因录存之,名曰熹庙谅阴记事。始泰昌元年九月,终十二月。

顾亭林诗文集 (清)顾炎武着

译辛未日,皇上谕告百官:‘朕自登基以来,只敬谨遵守皇考遗训,早晚不得安宁。所依赖的是内外臣工同心协力、奉公守职。少数几位大臣忠于君主、体念国家,为各属官员作表率。辅臣孙如游是朕首先选定的人,为什么竟因浮言请求退职,使朕不能任用一个人?尚书周嘉谟、黄克缵之间的一点小嫌隙,有什么难以消除的?愤怒争执、务求胜过对方,封闭官印、闭门不出,接连请求离开京城。大臣的爵位已经达到极点,离去又有什么困难?皇考临终托付的诸臣,是希望你们辅佐朕实行新政,哪里想到两朝得到优厚赏赐之后,竟然打算请求退身以图个人安逸。忘记国家的厚恩,轻视朕年幼,责备你们没有人臣之礼,也还有什么可说的!年终将近,三位大臣应当赶快出来办理政务,不得再有烦渎陈奏。朕又看了科道各官的奏章,持心公平的固然很多,意见偏私的也不少。又因为大臣把身家利害看得很重,容易被浮言动摇,以致国事是非混淆,人心惶惑。朕奉行祖宗法度,不能坐视喧嚣扰乱朝政。特此再次申明告诫:今后大臣的进退,由朕亲自裁决;小臣的去留,完全听从有关部议。如果有不奉明旨、擅自离职,或者挟带私心、任意排挤他人的,交廷议治罪。朕从不说戏言,不要留下后悔!’【孙如游九次上疏请求皇恩准许放归,其中说:‘科臣杨涟对臣说:杨涟在迁宫这件事上,有人怀疑他同内廷交通;又说杨涟出自我的门下,怀疑这次特意简拔也是杨涟替我谋划的。’黄克缵因同乡张维枢参与会推一事,曾与周嘉谟发生争论。次年二月,依照年例将孙国桢外放为金事。王业浩也以生病为由请求归乡。】从前想要编撰两朝纪事,先完成了这一卷。所依据的是已故祖父当时亲手抄录的邸报,只记载大事,官员迁调任免的月份日期,多有不详细之处。后来另外购买了天启以来各家收藏的报本,年月相承接,几乎完备。不久被友人潘柽章借去,炎武外出游历以后,潘柽章遭祸而死,他的报本也随之遗失。向四方寻求,再也无法得到,后来流传的版本日益久远,也日益讹误。炎武自己估量年老体衰,不能完成这部书,但这一卷记载了熹宗初政三案的发端,内容完备,又不可以让它泯灭,因此抄录保存下来,命名为《熹庙谅阴记事》。起于泰昌元年九月,止于十二月。《顾亭林诗文集》(清)顾炎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