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林文集卷之四
三代六经之音,失其传也久矣,其文之存于世者,多后人所不能通,以其不能通,而辄以今世之音改之,于是乎有改经之病。始自唐明皇改尚书,而后人往往效之,然犹曰:旧为某,今改为某,则其本文犹在也。至于近日锓本盛行,而凡先秦以下之书率臆径改,不复言其旧为某,则古人之音亡而文亦亡,此尤可叹者也。开元十三年敕曰:「朕听政之暇,乙夜观书,每读尚书洪范,至『无偏无颇,遵王之义』,三复兹句,常有所疑,据其下文并皆协韵,惟颇一字实则不伦;又周易泰卦中『旡平不陂』,释文云:『陂字亦有颇音。』陂之与颇,训诂无别,其尚书洪范『无偏无颇』字宜改为陂。」盖不知古人之读义为我,而颇之未尝误也。易象传:「鼎耳革,失其义也,覆公餗,信如何也。」礼记表记:「仁者右也,道者左也;仁者人也,道者义也。」是义之读为我,而其见于他书者,遽数之不能终也。王应麟曰:「宣和六年诏:洪范复旧文为颇。」然监本犹仍其故,而史记宋世家之述此书,则曰「毋偏毋颇」,吕氏春秋之引此书,则曰「无偏无颇」,其本之传于今者,则亦未尝改也。易渐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范谔昌改陆为逵,朱子谓以韵读之良是。而不知古人读仪为俄,不与逵为韵也。小过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朱子存其二说,谓仍当作「弗过遇之」,而不知古读离为罗,正与过为韵也。杂卦传:「晋昼也,明夷诛也。」孙奕改诛为昧,而不知古人读昼为注,正与诛为韵也。楚辞天问:「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诒女何嘉。」后人改嘉为喜,而不知古人读宜为牛何反,正与嘉为韵也。招魂:「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五臣文选本作「不可以久止」。而不知古人读久为几,正与止为韵也。老子:「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为盗夸。」杨慎改为盗竽,谓本之韩非子,而不知古人读夸为刳,正与除为韵也。淮南子原道训:「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驺。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纵志舒节,以驰大区。」后人改驺为御, 【 据吴才老韵补引此作驺。】而不知古人读驺为邾,正与舆为韵也。史记龟策传:「雷电将之,风雨迎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当之。」后人改迎为送,而不知古人读迎为昂,正与将为韵也。太史公自序:「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舍。」今汉书司马迁传亦正作舍。而后人改为合,不知古人读舍为恕。正与度为韵也。栢梁台诗上林令曰:「去狗逐兔张罝罘。」今本改为罘罝,又改为罘罳,而不知古人读罘为扶之反,正与时为韵也。杨雄后将军赵充国颂:「在汉中兴,充国作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五臣文选本改后为绪,而不知古人读后为户,正与武为韵也。繁钦定情诗:「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后人改于为投,而不知古人读头为徒,正与于为韵也。陆云答兄平原诗:「巍巍先基,重规累构。赫赫重光,遐风激骛。」今本改骛为鹫,而不知古人读构为故,正与骛为韵也。齐武帝估客乐:「昔经樊邓役,阻潮梅根冶。深怀怅往事,意满辞不叙。」今本改冶为渚,不知宋书百官志:江南有梅根及冶塘二冶,而古人读冶为墅,正与叙为韵也。隋书载梁沈约歌赤帝辞:「齐醍在堂,笙镛在下,匪惟七百,无绝终古。」今本改古为始,不知「长无绝兮终古」,乃九歌之辞,而古人读下为户,正与古为韵也。诗曰:「泛彼栢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惟我仪,之死矢靡他。」则古人读仪为俄之证也。易离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则古人读离为罗之证也。张衡西京赋:「徼道外周,千庐内附。卫尉八屯,巡夜警昼。」则古人读昼为注之证也。诗曰:「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则古人读宜为牛何反之证也。又曰:「何其久也,必有以也。」又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则古人读久为几之证也。左思吴都赋:「横塘查下,邑屋隆夸。长干延属,飞甍舛互。」则古人读夸为刳之证也。汉书叙传:「舞阳鼓刀,滕公厩驺。颖阴商贩,曲周庸夫。
译三代六经的读音,失传已经很久了;其中文字流传于世的,大多是后人不能通晓的。因为不能通晓,便任意用今人的读音改动它,于是就产生了改经的弊病。事情始于唐明皇改动《尚书》,后来人们往往仿效他;但那时还会说:旧本是某字,现在改作某字,因此原文仍然存在。到了近来刻本盛行,凡是先秦以来的书,大都凭主观直接改动,不再说明原来是什么字,于是古人的读音消亡了,文字也随之消亡,这尤其令人叹息。开元十三年诏书说:“朕在听政的空闲,常于二更之后读书。每次读《尚书·洪范》,读到‘无偏无颇,遵王之义’,反复诵读这两句,常常有所疑惑;根据下文来看,句句都押韵,只有‘颇’一个字确实不协调。又《周易》泰卦中有‘旡平不陂’,释文说:‘陂字也有读作颇的音。’陂与颇在训诂上没有区别,那么《尚书·洪范》中的‘无偏无颇’字,应当改作‘陂’。”这大概是不知道古人把“义”读作“我”,而“颇”字其实从来没有错。《易·象传》说:“鼎耳革,失其义也;覆公餗,信如何也。”《礼记·表记》说:“仁者右也,道者左也;仁就是人,道就是义。”这里的“义”读作“我”,而这种情况见于其他书的,仓促计算也数不完。王应麟说:“宣和六年诏书:恢复《洪范》的旧文,改回‘颇’字。”然而监本仍旧沿用原来的改字;《史记·宋世家》引用这段文字时写作“毋偏毋颇”,《吕氏春秋》引用这段文字时写作“无偏无颇”,它流传到今天的版本,也从来没有改动。《易·渐》上九说:“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范谔昌把“陆”改作“逵”,朱子认为按韵读来确实很好,却不知道古人把“仪”读作“俄”,并不与“逵”押韵。《小过》上六说:“弗遇过之,飞鸟离之。”朱子保留两种说法,认为仍应作“弗过遇之”,却不知道古人把“离”读作“罗”,正好与“过”押韵。《杂卦传》说:“晋昼也,明夷诛也。”孙奕把“诛”改作“昧”,却不知道古人把“昼”读作“注”,正好与“诛”押韵。《楚辞·天问》说:“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诒女何嘉。”后人把“嘉”改作“喜”,却不知道古人把“宜”读作牛何反,正好与“嘉”押韵。《招魂》说:“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高高耸立,飞雪绵延千里啊。归来吧,归来吧,不可以在那里久留啊。”《五臣文选》本作“不可以久止”。却不知道古人把“久”读作“几”,正好与“止”押韵。《老子》说:“朝廷清除得很厉害,田地十分荒芜,仓库十分空虚;穿着华丽的服装,佩带锋利的宝剑,厌足于饮食,财货有余,这就叫作盗夸。”杨慎把“盗夸”改作“盗竽”,说是根据《韩非子》,却不知道古人把“夸”读作“刳”,正好与“除”押韵。《淮南子·原道训》说:“把天当作车盖,把地当作车舆;把四时当作马,把阴阳当作御者;乘着云气登上云霄,与造化同在;放纵心志,舒展节操,驰骋于天地之间。”后人把“驺”改作“御”,【据吴才老《韵补》所引,这里原作“驺”。】却不知道古人把“驺”读作“邾”,正好与“舆”押韵。《史记·龟策列传》说:“雷电将要到来,风雨迎接它,流水推动它。侯王有德,才可以承当这一切。”后人把“迎”改作“送”,却不知道古人把“迎”读作“昂”,正好与“将”押韵。太史公《自序》说:“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舍。”如今《汉书·司马迁传》也正作“舍”。后人却把它改作“合”,不知道古人把“舍”读作“恕”。正好与“度”押韵。《柏梁台诗》中上林令说:“驱逐狗兔,张开网罘罘。”今本改作“罘罝”,又改作“罘罳”,却不知道古人把“罘”读作“扶之反”,正好与“时”押韵。扬雄《后将军赵充国颂》说:“在汉朝中兴之时,赵充国建立武功,威武强健,也继承了先人的事业。”《五臣文选》本把“后”改作“绪”,却不知道古人把“后”读作“户”,正好与“武”押韵。繁钦《定情诗》说:“用什么来系结相思呢?用金箔装饰的搔头簪。”后人把“于”改作“投”,却不知道古人把“头”读作“徒”,正好与“于”押韵。陆云《答兄平原诗》说:“先祖的基业高大,重重规划,层层营建;显赫的光辉重现,远方的风气受到激励而奔驰。”今本把“骛”改作“鹫”,却不知道古人把“构”读作“故”,正好与“骛”押韵。齐武帝《估客乐》说:“从前经历樊、邓的战事,被潮水阻隔在梅根冶;深深怀念过去的事情,心中充满感慨,却无法尽情叙说。”今本把“冶”改作“渚”,却不知道《宋书·百官志》说江南有梅根冶和冶塘二冶,而古人把“冶”读作“墅”,正好与“叙”押韵。《隋书》记载梁代沈约《歌赤帝辞》说:“醍醐齐备在堂上,笙和镛陈列在堂下;不只是七百年,永远也不要断绝。” 今本把“古”改作“始”,却不知道“长无绝兮终古”本来就是《九歌》的辞句;古人把“下”读作“户”,正好与“古”押韵。《诗经》说:“柏舟泛泛漂荡,在那大河中央;两鬓垂着短发,实在是我的配偶,我至死也发誓不另嫁他人。”这是古人把“仪”读作“俄”的证明。《易·离》九三说:“太阳偏西时的离卦,如果不击缶而歌,就会有老年人的叹息。”这是古人把“离”读作“罗”的证明。张衡《西京赋》说:“警戒道路环绕宫城外,千间庐舍依附在宫城内;卫尉设置八处屯兵,巡查夜晚,警戒白昼。”这是古人把“昼”读作“注”的证明。《诗经》说:“君子和妻子偕老,副笄上插着六支玉笄;举止柔顺美好,像山一样稳重,像河一样深广,穿着象征身份的礼服很合宜。你的品行不好,叫我把你怎么样呢?”这是古人把“宜”读作牛何反的证明。又说:“为什么这样久呢?一定是有原因的。”又说:“吉甫设宴欢乐,已经多多接受福禄;从镐京归来,我行走了很久。”这是古人把“久”读作“几”的证明。左思《吴都赋》说:“横塘的船下,城邑房屋高大夸张;长干一带连接不断,飞檐交错参差。”这是古人把“夸”读作“刳”的证明。《汉书·叙传》说:“舞阳侯曾经击刀,滕公做过马厩中的骑卒;颍阴侯从事商贩,曲周侯只是普通雇工。
攀龙附凤,并乘天衢。」则古人读驺为邾之证也。庄子:「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又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则古人读迎为昂之证也。曲礼:「将适舍,求无固。」离骚:「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则古人读舍为恕之证也。秦始皇东观刻石文:「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则古人读罘为扶之反之证也。诗曰:「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走,予曰有御侮。」则古人读后为户之证也。史记龟策传:「今寡人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元绣之衣而乘辎车。」则古人读头为徒之证也。荀子:「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作、束并去声,则古人读构为故之证也。马融广成颂:「然后缓节舒容,裴徊安步,降集波籞。川衡、泽虞,矢鱼陈罟。兹飞、宿沙,田开、古冶。翚终葵,扬关斧。刊重冰,拨蛰户。测潜鳞,踵介旅。」则古人读冶为墅之证也。诗曰:「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则古人读下为户之证也。凡若此者,遽数之不能终也。其为古人之本音而非叶韵,则陈第已辨之矣。若夫近日之锓本,又有甚焉。阮瑀七哀诗:「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身尽气力索,精魂靡所能。」今本改能为回,不知广韵十六咍部元有能字,姚宽证之以后汉书黄琬传:「欲得不能,光禄茂才。」以为不必是鳖矣。张说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神道碑铭:「河曲回兵,临洮旧防。手握金节,魂沈玉帐。千里送丧,三军凄怆。」唐文粹本改防为址,以叶上文喜、祉诸字,不知广韵四十一样部元有防字,而「峻岨塍,埒长城。豁险吞,若巨防」,已见于左思之蜀都赋矣。【 卢照邻奉使益州诗:「峻岨埒长城,高标吞巨防。」正用蜀都赋语。今本卢诗改防为舫。】李白日夕山中有怀诗:「久卧名山云,遂为名山客。山深云更好,赏弄终日夕。月衔楼间峰,泉漱阶下石。素心自此得,真趣非外借。」今本改借为惜, 【 杜甫郑典设自施州归诗同。】不知广韵二十二昔部元有借字,而「伤美物之遂化,怨浮龄之如借」,已见于谢灵运之山居赋矣。凡若此者,亦遽数之不能终也。【 其详并见唐韵正本字下。】嗟夫!学者读圣人之经与古人之作,而不能通其音;不知今人之音不同乎古也,而改古人之文以就之,可不谓之大惑乎?昔者汉西平四年,议郎蔡邕奏求正定五经文字,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后儒晚学咸取正焉。魏正始中,又立古文篆隶三字石经。自是以来,古文之经不绝于代。传写之不同于古者,犹有所疑而考焉。天宝初,诏集贤学士卫包改为今文,而古文之传遂泯,此经之一变也。汉人之于经,如先后郑之释三礼,或改其音而未尝变其字。子贡问乐一章,错简明白,而仍其本文不敢移也,注之于下而已。所以然者,述古而不自专,古人之师传,固若是也。及朱子之正大学、系辞,径以其所自定者为本文,而以错简之说注于其下,已大破拘孪之习。后人效之,周礼五官互相更易,彼此纷纭;召南、小雅且欲移其篇第,此经之又一变也。闻之先人,自嘉靖以前,书之锓本虽不精工,而其所不能通之处,注之曰疑;今之锓本加精,而疑者不复注,且径改之矣。以甚精之刻,而行其径改之文,无怪乎旧本之日微,而新说之愈凿也。故愚以为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诸子百家之书,亦莫不然。不揣寡昧,僭为唐韵正一书,而于诗、易二经各为之音,曰诗本音,曰易音。以其经也,故列于唐韵正之前,而学者读之,则必先唐韵正而次及诗、易二书,明乎其所以变,而后三百五篇与卦、爻、彖、象之文可读也。其书之条理最为精密,窃计后之人必有患其不便于寻讨,而更窜并入之者,而不得不豫为之说以告也。夫子有言:「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今之广韵,固宋时人所谓菟园之册,家传而户习者也。自刘渊韵行,而此书几于不存。今使学者睹是书,而曰:自齐、梁以来,周颙、沈约诸人相传之韵固如是也,则俗韵不攻而自绌。所谓「一变而至鲁」也。又从是而进之五经三代之书,而知秦汉以下至于齐梁历代迁流之失,而三百五篇之诗,可弦而歌之矣。所谓「一变而至道」也。故吾之书,一循广韵之次第而不敢辄更,亦犹古人之意,且使下学者易得其门而入,非托之足下,其谁传之?今钞一帙附往,而考古之后,日知所无,不能无所增益,则此之书犹未得为完本也。
○答子德书之二
译攀附龙凤,一同乘上天街。”这是古人把“驺”读作“邾”的证明。《庄子》说:“不送不迎,顺应事物而不把它藏在心中,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受伤害。”又说:“没有什么要送走,也没有什么要迎接。”这是古人把“迎”读作“昂”的证明。《曲礼》说:“将要到住宿的地方去,寻求不固执。”《离骚》说:“我本来知道直言进谏会招来祸患啊,却忍心不下而不能舍弃它;指着九天作为证明啊,只是为了君王的缘故。”这是古人把“舍”读作“恕”的证明。秦始皇《东观刻石文》说:“各种职掌已经确定,后代子孙遵循事业,长久承受圣明的治理;群臣赞美德行,恭敬地诵读圣明的功业,请把这些刻在罘上。”这是古人把“罘”读作“扶之反”的证明。《诗经》说:“我说有亲近辅佐的人,我说有先导和后继的人;我说有奔走办事的人,我说有抵御侮辱的人。”这是古人把“后”读作“户”的证明。《史记·龟策列传》说:“如今寡人梦见一个男子,伸长脖子,头颅高长;穿着黑色绣衣,乘坐有帷盖的车子。”这是古人把“头”读作“徒”的证明。荀子说:“肉腐烂就生虫,鱼枯死就生蠹虫;懈怠轻慢而忘掉自身,灾祸就发生;刚硬的东西自己招来折断,柔弱的东西自己招来束缚;邪恶污秽留在身上,怨恨就由此聚集。”其中“作”“束”都读去声,这是古人把“构”读作“故”的证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马融《广成颂》说:“然后放缓节奏,舒展仪容,徘徊缓步,降临聚集在水边的苑囿;川衡、泽虞把鱼和网具陈列出来;兹飞、宿沙、田开、古冶等人开辟田猎场地;翚终葵举起关斧;凿开厚冰,拨开蛰虫藏身的洞穴;测量潜伏的鱼鳞之物,跟随着甲虫之类的队伍。”这是古人把“冶”读作“墅”的证明。《诗经》说:“在哪里把它安置?就在宗室的窗下。谁来主持这件事?是那端庄整齐的少女。”这是古人把“下”读作“户”的证明。类似这样的例子,仓促计算也数不完。至于这些是古人的本来读音,而不是为了押韵,陈第已经辨析过了。至于近来的刻本,问题又更加严重。阮瑀《七哀诗》说:“昏暗幽深的九泉墓室,漫长无边的长夜台;身体已经耗尽,气力也用尽,精魂没有什么可以依凭。”今本把“能”改作“回”,却不知道《广韵》十六咍部本来就有“能”字,姚宽又根据《后汉书·黄琬传》的“欲得不能,光禄茂才”证明它,认为不必改成“回”。张说《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神道碑铭》说:“河曲调回军队,临洮仍有旧日防线;手握金色符节,魂沉玉帐;千里之外送来丧事,三军都感到凄怆。”《唐文粹》本把“防”改作“址”,为了与上文“喜”“祉”等字押韵,却不知道《广韵》四十一样部原本就有“防”字;而“险峻的山岭和高地,像长城一样绵延,开阔险要之处吞吐着巨大的防御工事”,早已见于左思《蜀都赋》。【卢照邻《奉使益州诗》说:“险峻的山岭像长城一样绵延,高峻的山势吞吐着巨大的防御工事。”正是使用《蜀都赋》的语句。今本卢诗把“防”改作“舫”。】李白《日夕山中有怀》诗说:“长久卧在名山云雾之中,于是成了名山的客人;山深云气更好,整日整夜欣赏玩味;月亮仿佛衔着楼间的山峰,泉水冲刷着台阶下的岩石;清素的心境从此获得,真正的情趣并不借助外物。”今本把“借”改作“惜”,【杜甫《郑典设自施州归诗》也同样如此。】却不知道《广韵》二十二昔部原本就有“借”字;而“悲伤美好的事物终于变化,怨恨短暂的年寿如同借来的一样”,早已见于谢灵运《山居赋》。类似这样的例子,也仓促计算不完。【详细情况都见于《唐韵正》各字之下。】唉!学者读圣人的经书和古人的著作,却不能通晓它们的读音;不知道今人的读音不同于古人,反而改动古人的文章来迁就今音,这难道不是大惑不解吗?从前汉西平四年,议郎蔡邕上奏请求校正、确定五经文字,于是亲自把文字用朱砂书写在碑上,让工匠镌刻,立在太学门外,后来儒者和后来的学者都取它作为标准。魏正始年间,又立了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的石经。从这以后,古文经书在历代没有断绝。传抄本与古本不同的地方,仍然还有疑问可以考察。天宝初年,诏令集贤院学士卫包把经文改成今文,于是古文的传承便消失了,这是经书的一次变化。汉代人对待经书,例如先郑、后郑注释三礼,有时改动读音,却从来没有改动文字。《子贡问乐》一章,错简的情况明明白白,但仍保留原文,不敢移动,只在下面作注罢了。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述说古人而不擅自专断;古代老师传授的规矩,本来就是这样。到了朱子校正《大学》《系辞》,直接把自己整理确定的文字作为本文,却把错简的说法注在下面,已经大大破除了拘泥旧说的习惯。后人仿效他,《周礼》五官相互更改,彼此纷乱;《召南》《小雅》甚至也想移动篇次,这是经书的又一次变化。我听先人说,嘉靖以前,书籍的刻本虽然工艺不精,但遇到不能通晓的地方,还注明“疑”;如今刻本工艺更加精良,疑难之处却不再注明,反而直接改掉。用极其精良的刻本来传播直接改动的文字,难怪旧本日益衰微,而新说越来越穿凿。所以我认为,读九经应当从考察文字开始,考察文字应当从通晓古音开始。即使是诸子百家的书,也无不如此。我不自量浅陋,冒昧写成一部《唐韵正》,并且分别为《诗经》《易经》考定读音,称作《诗本音》《易音》。因为它们是经书,所以列在《唐韵正》之前;学者阅读时,应当先读《唐韵正》,再读《诗本音》《易音》二书,明白读音为什么发生变化,然后《诗经》三百零五篇以及卦、爻、彖、象的文字才可以读通。此书的条理最为精密,我私下料想后人一定会嫌它不便于查寻,而把它改窜、合并进去,所以不得不预先说明这一点来告诉他们。孔子说:“齐国一改变,就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一改变,就达到道的境界。”如今的《广韵》,本来就是宋代人所说的菟园之书,是家家传授、户户学习的书。自从刘渊的韵书流行以后,这部书几乎不再存在。现在让学者看到这部书,说:齐、梁以来,周颙、沈约等人相传的韵书本来就是这样,那么俗韵不需要攻击便自然显得不足。这就是所谓“一变而至鲁”。再由此推进到五经和三代的书,知道秦汉以下直到齐梁各代音韵流变的错误,那么《诗经》三百零五篇就可以配弦歌唱了。这就是所谓“一变而至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所以我的书完全依照《广韵》的次第,不敢随意更改,也仍然合乎古人的意思;同时使初学者容易找到入门的途径。若不是托付给您,还能由谁来传播呢?现在抄写一部书稿附带寄去;但考订古音以后,每天又发现过去不知道的内容,不能不有所增补,因此这部书还不能算作完本。○答子德书之二
老弟虽上令伯之章,以我度之,未必见听。昔朱子谓陆放翁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志节,正老弟今日之谓矣。但与时消息,自今以往,别有机权,公事之余,尤望学易。吾弟行年四十九矣,何必待之明岁哉?更希余光下被,俾暮年迂叟得自遂于天空海阔之间,尤为知己之爱也。
○答子德书之三
接读来诗,弥增愧侧,名言在兹,不啻口出,古人有之。然使足下蒙朋党之讥,而老夫受虚名之祸,未必不由于此也。韩伯休不欲女子知名,足下乃欲播吾名于士大夫,其去昔贤之见,何其远乎?「人相忘于道术,鱼相忘于江湖」,若每作一诗,辄相推重,是昔人标榜之习,而大雅君子所弗为也。愿老弟自今以往,不复挂朽人于笔舌之间,则所以全之者大矣。
○与潘次耕书
著述之家,最不利乎以未定之书传之于人。昔伊川先生不出易传,谓是身后之书,即如近日力臣札来,五书改正约有一二百处:诗祈父「靡所■〈厂外氏内〉止」,小旻「伊于胡■〈厂外氏内〉」误作底,注云:十一荠,而不知其为五旨也。五经无底字,皆是■〈厂外氏内〉字,惟左传襄二十九年「处而不底」,昭元年「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乃音丁礼反耳。今说文本■〈厂外氏内〉字有下一画,误也。字当从氏。诗「周道如■〈石氏〉」,孟子引之作■〈厂外氏内〉,以■〈石氏〉■〈厂外氏内〉音同而古亦可通也。今本误为底字。童而习之,并诗之砥字亦读为邸矣。商颂烈祖诗上云「以假以享」,下云「来假来飨」,石经上作享,下作飨。欧阳氏曰:「上云以享者,谓诸侯皆来助享于神也;下云来飨者,谓神来至而歆飨也。」享飨二义不同,享者,下享上也,书曰「享多仪」是也。飨者,上飨下也,传曰「王飨醴」是也。故周颂「我将我享」作享,「既右飨之」作飨;鲁颂「享以骍牺」作享,「是飨是宜」作飨。今诗经本周商二颂上下皆作享,非矣。举此二端,则此书虽刻成而未可刷印,恐有舛漏以贻后人之议。马文渊有言:「良工不示人以璞。」今世之人速于成书,躁于求名,斯道也将亡矣。前介眉札来索此,原一亦索此书并欲钞日知录,我报以诗、易二书今夏可印,其全书再待一年,日知录再待十年;如不及年, 【 此年字如「赵孟不复年」之年。】 则以临终绝笔为定,彼时自有受之者,而非可豫期也。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之谓也。
○答次耕书
来书北山南史一联,语简情至,读而悲之。既已不可谏矣,处此之时,惟退惟拙,可以免患。吾行年已迈,阅世颇深,谨以此二字为赠。子德书来云:「顷闻将特聘先生,外有两人。」此语未审虚实?「君子之道,或出或处」,鄙人情事与他人不同。先妣以三吴奇节,蒙恩旌表,一闻国难,不食而终,临没丁宁,有无仕异朝之训。辛亥之夏,孝感特柬相招,欲吾佐之修史,我答以果有此命,非死则逃。原一在坐与闻,都人士亦颇有传之者,耿耿此心,终始不变!幸以此语白之知交。前札中劝我无入都门及定卜华下,甚感此意。回环中腑,何日忘之!
○与次耕书之一
于天空海阔之中,一旦为畜樊之雉,才华累之也。虽然,无变而度,无易而虑,古人于远别之时,而依风巢枝,勤勤致意,愿子之勿忘也。自今以往,当思中材而涉末流之戒,处钝守拙。孝标策事,无侈博闻;明远为文,常多累句。务令声名渐减,物缘渐疎,庶几免于今之世矣。若夫不登权门,不涉利路,是又不待老夫之灌灌也。
○与次耕书之二
大家续孟坚之作,颇有同心;巨源告延祖之言,实为邪说。展读来札,为之怆然!吾昔年所蓄史事之书,并为令兄取去,令兄亡后,书既无存,吾亦不谈此事。久客北方,后生晚辈益无晓习前朝之掌故者。令兄之亡十七年矣,以六十有七之人,而十七年不谈旧事,十七年不见旧书,衰耄遗忘,少年所闻,十不记其一二。又当年牛、李、洛、蜀之事,殊难置喙。退而修经典之业,假年学易,庶无大过,不敢以草野之人,追论朝廷之政也。然亦有一得之愚,欲告诸良友者。自庚申至戊辰邸报皆曾寓目,与后来刻本记载之书殊不相同。今之修史者,大段当以邸报为主,两造异同之论,一切存之,无轻删抹,而微其论断之辞,以待后人之自定,斯得之矣。割补两朝从信录尚在吾弟处,看完仍付来,此不过邸报之二三也。
○与李中孚书之一
译老弟虽然上呈了令伯的奏章,依我看,未必会被采纳。从前朱子说陆放翁才能太高,行迹又太接近权势,恐怕被有势力的人牵制拉拢,不能保全自己的志节,这正是老弟今天的情形。不过应当随着时势变化,从今以后另作打算;办理公事之余,尤其希望你学习《易》。老弟已经四十九岁了,何必一定要等到明年呢?更加希望您余下的光辉能够照临,使我这个晚年的迂拙老叟得以在天空海阔之间实现自己的志愿,这尤其是知己的爱护。○答子德书之三 接到并读了您的诗,更加惭愧不安;名言正在这里,简直像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古人也有这种情况。然而如果使您受到朋党之讥,而老夫遭受虚名之祸,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韩伯休不愿让女子知道自己的名声,您却想把我的名声传播给士大夫,这与昔日贤人的见识相比,差得多么远啊!“人在道术中彼此忘怀,鱼在江湖中彼此忘怀”;如果每作一首诗,就互相推重赞美,那是古人标榜声名的习气,也是大雅君子所不做的。希望老弟从今以后不要再把这个朽老之人挂在笔墨言语之间,这样保全我的地方就大了。○与潘次耕书 著述的人,最忌讳把尚未确定的书传给别人。从前伊川先生不刊行《易传》,说那是留待身后的书。就像近来力臣来信所说,五部书大约改正了一二百处:《诗经·祈父》“靡所■〈厂外氏内〉止”,《小旻》“伊于胡■〈厂外氏内〉”,误作“底”,注释说是十一荠部,却不知道它们属于五旨部。《五经》中没有“底”字,全都是■〈厂外氏内〉字;只有《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处而不底”、昭公元年“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才读作丁礼反。《说文》今本的■〈厂外氏内〉字下有一横,是错误的;这个字应当从“氏”。《诗经》“周道如■〈石氏〉”,孟子引用时写作■〈厂外氏内〉,因为■〈石氏〉与■〈厂外氏内〉读音相同,古代也可以通用。今本误作“底”字。儿童从小就学习它,连《诗经》的“砥”字也读作“邸”了。《商颂·烈祖》上文说“以假以享”,下文说“来假来飨”;石经上面作“享”,下面作“飨”。欧阳氏说:“上文说‘以享’,是指诸侯都来帮助向神献享;下文说‘来飨’,是指神灵来到而享用祭品。” “享”和“飨”的意义不同。“享”是下位者奉献给上位者,《尚书》说“享多仪”就是这个意思;“飨”是上位者享用下位者的奉献,《左传》说“王飨醴”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周颂》“我将我享”作“享”,“既右飨之”作“飨”;《鲁颂》“享以骍牺”作“享”,“是飨是宜”作“飨”。如今《诗经》本《周颂》《商颂》上下都作“享”,是不对的。仅举这两件事,就说明这部书虽然已经刻成,却还不能刷印,恐怕有错漏而给后人留下非议。马文渊说过:“优秀的工匠不把未经琢磨的璞玉拿给人看。”如今世上的人急于成书,躁于求取名声,这种治学之道将要灭亡了。此前介眉来信索取这部书,原一也索要此书并想抄录《日知录》;我回信说,《诗本音》《易音》二书今年夏天可以印行,全集再等一年,《日知录》再等十年;如果等不到那一年,【这里的“年”字,如“赵孟不复年”的“年”。】就以临终前写下的绝笔作为定稿;那时自然有人接受它,而不是可以预先约定的。诗说:“像切磋骨器一样,像琢磨玉石一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答次耕书 来信中“北山南史”这一联,语言简略而情意深至,读来令人悲伤。既然已经无法劝阻,在这种时候,只有退让、保持拙朴,才可以避免祸患。我年纪已经老了,经历世事颇多,谨以“退”“拙”二字赠给你。子德来信说:“近来听说将要特别聘请先生,外面还有两个人。”这话不知是真是假?《礼记》说:“君子的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我的情形与别人不同。先母因为在三吴有奇特的节操,蒙受恩典得到旌表;一听说国难,便绝食而死,临终前还郑重嘱咐,不许我出仕异朝。辛亥年夏天,孝感特意写信来招我,想让我帮助他修史;我回答说,如果真有这个任命,不是死,就是逃走。原一在座并且听到了这件事,京城人士也有不少传说此事的。这片忠贞之心,始终没有改变!幸好可以把这些话告诉知交。前一封信中劝我不要进入都城,并且已经决定卜居华下,我非常感激这番心意。它在我心中反复萦绕,哪一天敢忘记呢!《与次耕书》之一 在天空海阔之间,突然变成笼中樊篱里的野鸡,实在是才华给自己带来了拖累。虽然如此,也不要改变操守、改变思虑;古人在远别之时,还要依傍风、栖巢于树枝,殷勤地表达心意,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些话。从今以后,应当想到中等资质的人涉足末流的戒惧,安于迟钝,守住拙朴。孝标作策论,不要夸耀博闻;明远作文章,常常有许多累赘的句子。务必使自己的声名逐渐减损,与外物的缘分逐渐疏远,或许可以免于当今世道的祸患。至于不登权贵之门、不涉足谋利之路,这又不必等我这个老人絮絮劝说了。《与次耕书》之二 大家续写班孟坚的著作,颇有共同的志向;巨源告诫延祖的话,实在是邪说。展开阅读来信,因而感到悲怆!我往年所收藏的有关史事的书,全都被令兄取去了;令兄去世以后,书也已经不存在了,我也不再谈这件事。长期客居北方,后生晚辈更加没有懂得、熟悉前朝掌故的人。令兄去世已经十七年了,我以六十七岁的年纪,十七年不谈旧事,十七年不见旧书,衰老昏聩而多遗忘,年轻时听闻的事情,十件中连一两件也记不住。又何况当年牛、李、洛、蜀的事情,实在难以置喙。退而修习经典之学,假借余年学习《易》,希望不犯大的过错,不敢以一个草野之人追论朝廷政事。然而我也有一点愚见,想告诉贤友。自庚申至戊辰的邸报我都曾看过,和后来刻本所记载的书大不相同。如今修史,大体应当以邸报为主;双方不同的说法,一概保存,不要轻易删削涂抹,并且少作断语,等待后人自行裁定,这才是对的。《割补两朝从信录》还在我弟弟那里,看完后仍请送还给我;这不过是邸报中的二三成罢了。《与李中孚书》之一
衰疾渐侵,行须扶杖,南归尚未可期。久居秦晋,日用不过君平百钱,皆取办囊橐,未尝求人。过江而南,费须五倍,舟车所历,来往六千,求人则丧己,不求则不达,以此徘徊未果。华令迟君谋为朱子祠堂,卜于云台观之右,捐俸百金,弟亦以四十金佐之。七月四日买地,十日开土,中秋后即百堵皆作。然堂庐门垣,备制而已,不欲再起书院。惟祠中用主像,遵足下前谕,主题曰太师徽国文公朱子神位,像合用林下冠服,敢祈足下考订明确示之。太夫人祠已建立否?委作记文,岂敢固辞,以自外于知己。顾念先妣以贞孝受旌,顷使舍侄于墓旁建一小祠,尚未得立,日夜痛心。若使不立母祠,而为足下之母作祠文,是为不敬其亲而敬他人矣。足下亦何取其人乎?贵地高人逸士甚不乏人,似不须弟;若谓非弟不可,则时乎有待,必鄙愿已就,方可泚笔耳。
○与李中孚书之二
先生已知盩厔之为危地,而必为是行,脱一旦有意外之警,居则不安,避则无地,有焚巢丧牛之凶,而无需沙出穴之利,先生将若之何?至云置死生于度外,鄙意未以为然。天下之事,有杀身以成仁者;有可以死,可以无死,而死之不足以成我仁者。子曰:「吾未见蹈仁而死者也。」圣人何以能不蹈仁而死?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而不胶于一。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于是有受免死之周,食嗟来之谢,而古人不以为非也。使必斤斤焉避其小嫌,全其小节,他日事变之来,不能尽如吾料,苟执一不移,则为荀息之忠,尾生之信,不然,或至并其斤斤者而失之,非所望于通人矣。承惓惓相爱之切,故复为此忠告,别有札与宪尼,嘱其恳留先生也。
○答王山史书
仲复之言,自是寻常之见。虽然,何辱之有?小星、江汜,圣人列之召南,而纪叔姬笔于春秋矣。或谓古人媵者皆侄娣,与今人不同。诚然。然记曰:「父母有婢子,甚爱之,虽父母没,没身敬之不衰。」夫爱且然,而况五十余年之节行乎?使乡党之人谓诸母之为尊公媵者,其位也;其取重于后人,而为之受吊者,其德也。易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诸母当之矣。君子以广大之心而裁物制事,当不尽以仲复之言为然。将葬,当以一牲告于尊公先生而请启土。及墓,自西上,不敢当中道;既窆,再告而后反。其反也,虞于别室,设座不立主,期而焚之。先祖有二妾,炎武所逮事,其亡也,葬之域外。此固江南士大夫家之成例,而亦周官冢人或前或后之遗法也。今诸母之丧,为位受吊,加于常仪,以报其五十余年之苦节足矣。若遂欲祔之同穴,进列于左右之次,窃以为非宜。追惟生时「实命不同」,「莫敢当夕」之情,与夫今日葬之以礼,「没身敬之不衰」之义,固不待宋仲几、鲁宗人衅夏之对也。谨复。
○与王山史书
朱子祠堂之举,适有机缘。今同令弟及诸君相视形势,定于观北三泉之右,择平敞之地,二水合流之所,建立一堡,止用地四五亩,缭以周垣,引泉环之,并通流堂下。前为石坊,列植松柏,内住居民三四家守之。虽所费不訾,但有百金即便兴工,不患无助。春仲弟自来视工。望作一家报,凡择地委人一切托之令弟允塞,仍移书报弟,速为措办可也。
○与王仲复书
华阴王君无异有诸母张氏,年二十六,其君与小君相继歾。无异以兄子为后,方四龄,张氏独守节以事太君。二十五年太君亡,又三十余年年八十一,及见无异之曾孙而终。无异感其节,将为之发丧受吊而疑所服。仆以免服告之。读来教与无异书,未之许也。窃惟礼经之言免者不一,而详其制有二焉。其重也,自斩至缌皆有免;其轻也,五世之亲为之袒免。夫五服之制,有冠有衰,免则无冠也。郑氏曰:以布广一寸,自项中而前,交于额上,却绕紒,如着幓头矣。是故有免而衰者,有免而袒者;在五服之内则免而衰,五服之外则免而袒。袒者,非肉袒也,无衰,故谓之袒也。传言晋惠公获于秦,穆姬「使以免服衰绖逆」,是免而衰者矣。史言汉高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兵皆缟素」,是无衰而袒者矣。今张氏之卒;无异将为之表其节而报其恩,其可以无服乎哉?童汪踦幼而勿殇,县贲父卑而有诔,国固有之,家亦宜然。请为之免而布素,既葬而除,敢以质之君子。若曰:「汏哉,叔氏,专以礼许人!」则吾岂敢。
○复张又南书
译衰老和疾病逐渐侵袭身体,行走时必须扶杖,南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实现。长期居住在秦、晋一带,日常生活所需不过是君平的百钱,全都从自己的行囊中取用,从未求助于人。渡江向南以后,费用必须增加五倍;舟车所经过的路程,往返有六千里,求人就会丧失自己的操守,不求人又到不了,因此犹豫不决,尚未成行。华令迟君谋划为朱子建祠堂,选址在云台观的右边,捐出俸金一百金,我也拿四十金相助。七月四日买地,十日动土,中秋以后便全面开工。然而堂屋、房舍、门墙只求具备规制,不想再建立书院。只是祠中要使用木主像,遵照您的前次指示,主牌题作“太师徽国文公朱子神位”;画像应当使用林下隐士的冠服,敬请您考订清楚后告诉我。太夫人的祠堂已经建好了吗?您委托我撰写记文,我哪里敢坚决推辞,以至于把自己置身知己之外呢?只是想到先母因贞孝受到旌表,近来让侄子在墓旁建一座小祠,还没有建成,我日夜痛心。如果不建立母亲的祠堂,却替您的母亲撰写祠文,这就是不敬自己的亲人而敬重别人的亲人了。您又怎么会取用这样的人呢?贵地的高人逸士非常多,似乎不必用我;如果说非我不可,那么时机还须等待,必须等我的鄙愿实现以后,才可以动笔。《与李中孚书》之二 先生已经知道盩厔是危险之地,却一定要去;如果一旦发生意外的警报,留下来不安,逃避又无处可去,就会有焚巢丧牛的凶险,却没有从沙中出穴的好处,先生将怎么办呢?至于说把生死置之度外,我的意见并不认为这样正确。天下的事情,有舍身成仁的;也有可以死、也可以不死,而死了却不足以成就我的仁德的。孔子说:“我没有见过践行仁德而死的人。”圣人怎么会不践行仁德而死呢?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应当行动就行动,而不拘泥于一种做法。孟子说:“大人说话不一定句句兑现,行动不一定非要贯彻到底。”因此有周人接受免死的恩赦,有谢安接受“嗟来之食”,古人并不认为这是错误。假如一定要斤斤计较地避开小嫌疑、保全小节,将来事变发生时,不能完全像我们预料的那样;如果固守一种做法而不改变,就会成为荀息式的忠诚、尾生式的守信;否则,甚至可能连自己斤斤计较要保全的东西也一并失去,这不是对通达事理的人所希望的。承蒙您情意恳切地爱护我,所以再次作此忠告;另有书信给宪尼,嘱咐他恳切地挽留先生。《答王山史书》仲复的话,不过是通常的见解。即使如此,又有什么辱没呢?《小星》《江汜》,圣人把它们列在《召南》中,纪叔姬的事也记载在《春秋》里。有人说,古人的媵妾都是侄女和妹妹,与今人不同。确实如此。但《礼记》说:“父母有婢妾的女儿,十分疼爱她;即使父母去世,终身敬爱她也不衰减。”既然疼爱尚且如此,何况她五十多年的节操和德行呢?假如乡里人说诸母作为尊公的媵妾,是她们的身份;后来人尊重她们并为她们接受吊唁,是她们的德行。《易》说:“幽居之人的守正有利,因为没有改变常道。”诸母正当得上这句话。君子应当以宽广的心胸裁量事物、处理事情,不应完全认为仲复的话正确。下葬时,应当用一牲向尊公先生报告,并请示开土。到了墓地,从西边上去,不敢走中间的道路;下葬以后,再报告一次,然后返回。返回时,在别室举行虞祭,设置座位而不立神主,满期后焚毁它。先祖有两个妾,我曾经侍奉过她们;她们死后,葬在墓域之外。这本来就是江南士大夫家庭的成例,也符合《周官·冢人》中或葬在前、或葬在后的遗法。如今诸母去世,为她们设位接受吊唁,比通常礼仪增加一些,用来报答她们五十多年的苦节,也就够了。如果最终想把她们附葬在同一墓穴,排列在尊公左右的次序中,我私下认为不合适。追想她们生前“实在是命运不同”“不敢当作正妻侍寝”的情形,以及如今按照礼法安葬、“终身敬爱她也不衰减”的道理,本来不必等到宋仲几、鲁宗人衅夏那样的问答才可以说明。谨此答复。《与王山史书》朱子祠堂的筹建,正好有了机缘。现在和令弟以及诸位君子一起察看地势,决定在观北三泉的右边,选择平坦开阔的地方、两条水流汇合之处,建立一座堡院。只用地四五亩,四周围墙,引泉水环绕,并使水流通到堂下。前面修建石牌坊,排列栽种松柏,里面住三四户居民看守。虽然费用不少,但只要有一百金就可以开工,不必担心没有资助。明年春天弟弟亲自来察看工程。希望写一封家书,凡是选地、委派人员等一切事务,都托付令弟办理妥当;仍请写信告诉我,使弟弟赶快筹办即可。《与王仲复书》华阴王君无异有诸母张氏,二十六岁时,她的丈夫和正妻相继去世。无异以兄长的儿子作为后嗣,当时孩子才四岁,张氏独自守节,侍奉太君。二十五年后太君去世,又过了三十多年,张氏年八十一岁,见到了无异的曾孙后去世。无异感念她的节操,将要为她举行丧礼、接受吊唁,却疑惑应当穿什么丧服。我告诉他可以穿免服。读了您的来信,又读了您写给无异的信,您还没有同意这种做法。我私下考虑,《礼经》中所说的“免”并不只有一种,详细说来有两种制度。较重的一种,从斩衰到缌麻都有免;较轻的一种,五世以内的亲属为之袒免。五服制度中,有冠,也有衰服;免则是不戴冠。郑氏说:用布做成,宽一寸,从颈项中间向前,交结在额头上,再绕过发髻,像戴幓头一样。因此有戴免而穿衰服的,也有戴免而袒露上衣的;在五服之内,戴免而穿衰服;在五服之外,戴免而袒露上衣。所谓袒,不是赤裸上身,而是没有衰服,所以称为袒。传记说晋惠公被秦国俘获,穆姬“让人穿着免服、衰服和绖带迎接”,这是戴免而穿衰服。史书说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袒露上身大哭,士兵全都穿白色丧服”,这是没有衰服而袒露上身。如今张氏去世;无异将要为她表彰节操、报答恩德,难道可以不穿丧服吗?童汪踦年幼却不按夭折之礼处理,县贲父地位卑微却有诔文,国家本来就有这种先例,家庭也应当如此。请允许为她戴免、穿布衣和素服,下葬以后除去丧服,谨以此请教君子。如果说:“叔氏,你真是太放肆了,专门凭礼制答应别人的请求!”那我哪里敢这样做呢。《复张又南书》
华下有晦翁旧事,历五百余年始得山史为之表章,又十二年,而炎武重游至此。及今不刱,更待何人?今移买山之资,先作建祠之举。若改岁之初,旌驺至止,当于华下奉迎。白石清泉,共谈中愫,慰二载之阔悰,订千秋之大业,幸甚幸甚!至鄙人侨居之计,且为后图,而其在此,亦非敢拥子厚之皋比,坐季长之绛帐。倘逖听不察,以为自立坛坫,欲以奔走天下之人,则东林覆辙,目所亲见,有断断不为者耳!
○与三侄书
新正已移至华下。祠堂、书院之事虽皆秦人为之,然吾亦须自买堡中书室一所,水田四五十亩,为饔飧之计。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实与他省不同。黄精松花,山中所产,沙苑蒺藜,止隔一水,终日服饵,便可不肉不茗。然华阴绾毂关、河之口,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若志在四方,则一出关门,亦有建瓴之便。今年三月乘道涂之无虞,及筋力之未倦,出崤、函,观伊、雒,历嵩、少,亦有一二好学之士闻风愿交,但中土饥荒,不能久留,遂旋车而西矣。彼中经营方始,固不能久留于外也。
○与李霖瞻书
犹子衍生前岁曾蒙青盼,今已随其师至关中,稍知礼法,不好嬉戏,竟立以为子。而昆山从弟子严连得二孙,又令荆妻抱其一,以为殇儿之后。桑榆末景,或可回三舍之戈。此间风俗大胜东方,虽未卜居,亦有安土之怀矣。
○与王虹友书
流寓关、华,已及二载,幸得栖迟泉石,不与弓旌。而此中一二绅韦颇知重道,管幼安之客公孙,惟说六经之旨;乐正裘之友献子,初无百乘之家。若使戎马不生,弦歌无辍,即此可为优游卒岁之地矣。惟是筋力衰隤,山川缅邈。获麟西野,粗成拨乱之书;化鹤东州,未卜归来之日。言念邦族,憬然如何!
○与周籀书书
昔年过访尊公于江村寓舍中,其时以去国孤踪,相逢话旧。遇声子于郑郊,久谙家世;和渐离于燕市,窃附风流。雹散蓬飘,忽焉二纪,东西南北,音信阙如。为天涯独往之人,类日暮倒行之客。乃者发函伸纸,如见故人,问道论文,益征同志,信后生之可畏,知斯道之不亡。至于鄙俗学而求六经,舍春华而食秋实,则为山覆篑,当加进往之功;祭海先河,尤务本原之学。老夫耄矣,何足咨询?而况二十年前已悔久焚之作乎?重违来旨,辄布区区。
○与人书一
人之为学,不日进则日退。独学无友,则孤陋而难成;久处一方,则习染而不自觉。不幸而在穷僻之域,无车马之资,犹当博学审问,古人与稽,以求其是非之所在,庶几可得十之五六。若既不出户,又不读书,则是面墙之士,虽子羔、原宪之贤,终无济于天下。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夫以孔子之圣,犹须好学,今人可不勉乎?
○与人书二
圣人所闻所见,无非易也。若曰扫除闻见,并心学易,是易在闻见之外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告人行事,所谓「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者也。若夫「堕枝体,黜聪明」,此庄周、列御寇之说,易无是也。
○与人书三
孔子之删述六经,即伊尹、太公救民于水火之心,而今之注虫鱼、命草木者,皆不足以语此也。故曰:「载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夫春秋之作,言焉而己,而谓之行事者,天下后世用以治人之书,将欲谓之空言而不可也。愚不揣,有见于此,故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指、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而既以明道救人,则于当今之所通患,而未尝专指其人者,亦遂不敢以辟也。
○与人书四
诗三百篇即古人之韵谱。经之与韵,本无二也,病在后之学者执韵而论经;其不能通,则改经而就韵。夫道若大路然,安用此多岐乎?休文之四声,神珙之翻切,三代之所未有也。颜师古、章怀太子始有叶韵之说,而汉以前亦未之有也。乃援今而议古,焉得不圆凿而方枘乎?且经学自有源流,自汉而六朝而唐而宋,必一一考究,而后及于近儒之所著,然后可以知其异同离合之指。如论字者必本于说文,未有据隶楷而论古文者也。已僭成一书,今先刻音论附往。
○与人书五
君子将立言以垂于后,则其与平时之接物者不同。孔子之于阳货,盖以大夫之礼待之,而其作春秋则书曰盗。又尝过楚,见昭王,当其问答,自必称之为王,而作春秋则书:「楚子轸卒。」黜其王,削其葬。其从众而称之也,不以为阿;其特书而黜之也,不以为亢,此孔子所以为圣之时也。孟子曰:「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今子欲以一日之周旋,而施诸久远之文字,无乃不知春秋之义乎?
○与人书六
译华下有晦翁的旧事,历经五百多年,才得到山史为他表彰;又过了十二年,炎武重新游历来到这里。到了现在还不创办祠堂,更待何人?现在把买山的钱转用过来,先举办建祠的事情。若在新年开始时,您的旌旗车马到达,我当在华下迎接您。到白石清泉之间,共同倾谈内心的情怀,慰藉两年离别的深情,商定千秋万代的大业,实在是幸事,实在是幸事!至于我侨居此地的计划,姑且留待以后再作打算;即使住在这里,也不敢像子厚那样占据讲学的席位,像季长那样坐在绛帐之后。倘若您远远听到传言而不了解实情,以为我是在自立坛场、想要奔走号召天下人,那么东林的覆辙我是亲眼见过的,有些事情我决意不做!《与三侄书》新年已经迁居到华下。祠堂、书院的事情虽然都由秦地人办理,但我也必须自己在堡中买一所书房,置办水田四五十亩,作为饮食生活的来源。秦地人仰慕经学,尊重处士,主持清正的舆论,确实与其他省份不同。黄精、松花是山中出产的东西,沙苑蒺藜只隔着一条水,终日服食这些,便可以不吃肉、不饮茶。然而华阴扼守关中、黄河的入口,即使足不出户,也能见到天下人,听到天下事。一旦发生警报,进山据险,不过相距十里;如果志在四方,那么一出关门,也有居高临下、势如建瓴的便利。今年三月趁道路平安、筋力尚未疲倦,出崤、函,观览伊、雒,经过嵩、少,也有一两个好学之士听闻声名而愿意交往。但中原正在饥荒,不能久留,于是驾车向西返回。那里的经营刚刚开始,本来不能长期留在外面。《与李霖瞻书》侄孙衍生前年曾蒙您青眼相看,如今已经跟随他的老师来到关中,稍稍懂得礼法,不喜欢嬉戏玩闹,于是最终立他为儿子。昆山的堂弟子严接连得到两个孙子,又让我的妻子抱来其中一个,作为夭折儿子的后嗣。到了晚年,或许还可以挽回三舍之戈。这里的风俗远胜东方,虽然还没有决定定居,也已经产生了安土乐居的想法。《与王虹友书》流寓关中、华阴,已经两年了,幸好能够栖息在泉石之间,不受弓旌征聘。这里有一两位士绅颇懂得尊重圣贤之道,正如管幼安所结交的公孙,只谈论六经的旨意;又如乐正裘的朋友献子,起初并不是拥有百乘之家的显贵。假如没有战乱发生,弦歌不断,在这里就可以成为安闲度日、安享一年的地方了。只是我的筋力已经衰退,山川又遥远。获麟于西野,勉强写成了拨乱之书;化鹤于东州,还不知道归来的日子。想到国家和宗族,令人惊醒不安,情形究竟如何呢!《与周籀书书》往年曾到江村寓舍拜访尊公,那时我以离开国家、孤身漂泊的行踪,与他相逢谈论旧事。在郑国郊外遇到声子,早已熟悉您的家世;在燕市与渐离唱和,私下仰附他的风流。像雹子消散、蓬草飘零一样,忽然已经过去二纪,东西南北之间,音信全无。作为一个独自在天涯行走的人,像是日暮时倒着走路的旅客。近来您打开信封、铺开纸张,仿佛见到了故人;询问道理、讨论文章,更加证明我们志同道合,确实相信后生可畏,也知道这条道统不会灭亡。至于您舍弃浅俗之学而求取六经,舍弃春天的花朵而食用秋天的果实,就像背山填海已经堆起了九仞之山,还应当继续努力;祭海而先祭河,更应当致力于探求根本源流的学问。老夫已经衰老,有什么值得您咨询的?何况我二十年前就已经后悔把旧作长期焚毁了呢?不忍违背您的来意,姑且写下这些浅薄的意见。《与人书一》人做学问,如果不能每天进步,就会每天退步。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难以成就;长久处在一个地方,就会受到习俗感染而自己察觉不到。不幸处在偏僻穷困的地方,没有车马出行的费用,仍然应当广泛学习、慎重询问,同古人相互考察,以求找到是非所在,这样或许能够得到十之五六。如果既不出门,又不读书,那就是面墙而立的学者;即使有子羔、原宪那样的贤德,最终也不能对天下有所帮助。孔子说:“十室之邑,一定有像我这样忠诚信实的人,只是不如我这样好学。”以孔子的圣明,尚且还必须好学,今天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与人书二》圣人所听到、所看到的,没有不是《易》的道理。如果说要扫除听闻和见识,专心学习《易》,那就是认为《易》的道理存在于听闻见识之外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全都是用来告诉人们如何行事的,也就是所谓“先模拟推想后再说话,先审议考察后再行动”。至于“堕弃肢体,排斥聪明”,这是庄周、列御寇的说法,《易》中没有这种道理。《与人书三》孔子删定、阐述六经,就是伊尹、太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百姓的用心;如今那些只注释虫鱼、命名草木的人,都不足以谈论这种道理。所以说:“写在空泛言论上,不如在实际事情中体现出来。”《春秋》的写作只是用文字记载事情,却说它是在叙述实际事务,因为天下后世将用它作为治理人的书,不能把它说成空泛言论。我不自量力,认识到这一点,所以凡是文章不涉及六经的旨意、不关乎当世事务的,一概不写。既然要阐明道理、拯救世人,那么对于当今社会普遍的弊病,即使没有专门指责某个人,也就不敢不加以辟正。《与人书四》《诗经》三百篇就是古人的韵谱。经书与韵文本来没有区别,问题在于后世学者拘泥于韵来解释经;不能贯通时,就改动经文去迁就韵律。道理如果像大路一样,哪里用得着这样分出许多岔路?沈约的四声、神珙的反切,是三代以前没有的。颜师古、章怀太子才开始有叶韵的说法,而汉代以前也没有这种说法。于是援引今天的情况来议论古代,怎么能不出现圆凿配方枘的不合呢?而且经学自有源流,从汉到六朝、唐、宋,必须一一考察,然后再研究近代儒者的著作,这样才可以知道它们异同离合的旨趣。比如讨论文字,必须以《说文》为根本,从来没有依据隶书、楷书来讨论古文的。我已经冒昧写成了一部书,现在先把《音论》刻印后附上寄去。《与人书五》君子将要立言以流传后世,那么他与平时接待、对待事物的方式就不同。孔子对阳货,大概按照对待大夫的礼节接待他;但他作《春秋》时却写作“盗”。孔子又曾经过楚国,见到昭王,在回答他询问时,当然必定称他为王;但作《春秋》时却写道:“楚子轸卒。”贬低他的王号,删去他的葬礼记载。他随众人称呼楚王,并不认为这是阿谀;他特意在史书中贬斥楚王,也不认为这是亢直。这就是孔子成为圣人的时宜之道。孟子说:“对兄长始终恭敬,对乡人则只须片刻恭敬。”如今您想把一天交往应酬中的做法施用于流传久远的文字,岂不是不懂《春秋》的义例吗?《与人书六》
生平所见之友,以穷以老而遂至于衰颓者,十居七八。赤豹,君子也,久居江东,得无有陨获之叹乎?昔在泽州,得拙诗,深有所感,复书曰:「老则息矣,能无倦哉?」此言非也。夫子「归与归与」,未尝一日忘天下也。故君子之学,死而后已。
○与人书七
每接谈论,不无感触,夜来梦作一书与执事曰:「过蒲而称子路,之平陆而责距心。」嗟乎!梦中之心,觉时之心也;匹夫之心,天下人之心也。今将暂别贵地,民生利病望悉以见教。人虽微,言虽轻,或藉之而重。
○与人书八
引古筹今,亦吾儒经世之用,然此等故事,不欲令在位之人知之。今日之事,兴一利便是添一害,如欲行沁水之转般,则河南必扰;开胶、莱之运道,则山东必乱矣。
○与人书九
目击世趋,方知治乱之关必在人心风俗,而所以转移人心,整顿风俗,则教化纪纲为不可阙矣。百年必世养之而不足,一朝一夕败之而有余。
○与人书十
尝谓今人纂辑之书,正如今人之铸钱。古人采铜于山,今人则买旧钱,名之曰废铜,以充铸而已。所铸之钱既已粗恶,而又将古人传世之宝,春剉碎散,不存于后,岂不两失之乎?承问日知录又成几卷,盖期之以废铜;而某自别来一载,早夜诵读,反复寻究,仅得十余条,然庶几采山之铜也。
○与人书十一
顷过里第,见家道小康,诸郎成立,甚慰。然自此少游之计多,而伏波之志减矣。况局守一城,无豪杰之士可与共论,如此则志不能帅气,而衰钝随之。敢以一得之愚献诸执事。某虽学问浅陋,而胸中磊磊,绝无阉然媚世之习,贵郡之人见之,得无适适然惊也?
○与人书十二
吾辈学术,世人多所不达,一二稍知文字者,则又自媿其不如。不达则疑,不如则忌,以故平日所作,不甚传之人间。然老矣,终当删定一本,择友人中可与者付之尔。
○与人书十三
读来论为之感叹!自北平、南昌二变以后,一代规模于「宗子维城」四字,竟不复讲。至崇祯之时,人心已去,虽使亲王典兵,其能者不过如汉之陈王宠,下者则唐之覃王嗣周、延王戒丕而已。积轻之势固不能有所树立,而变故萌生,难可意料,谁肯独创非常,建房管之策者哉?虽然,苻坚不过氐酋伪主,而其疏属尚有苻登,诚得此论而用之,未必无一二才杰之士自兹而奋发也。
○与人书十四
每接高谈,无非方人之论。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执事之意其在于斯乎?然而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是则圣门之所孳孳以求者,不徒在于知人也。论语二十篇,惟公冶长一篇多论古今人物,而终之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是则论人物者,所以为内自讼之地;而非好学之深,则不能见己之过;虽欲改不善以迁于善,而其道无从也。记此二章于末,其用意当亦有在,愿与执事详之。
○与人书十五
古之疑众者行伪而坚,今之疑众者行伪而脆,其于利害得失之际,且不能自持其是,而何以致人之信乎?故今日好名之人皆不足患,直以凡人视之可尔。
○与人书十六
初为此诗,不过具宾主一夕之谈尔。后之作者递相祖袭,无乃失寿陵之本步乎?海内不乏能言之士,区区何足相师,惟自出己意,乃敢许为知音者耳。
○与人书十七
君诗之病在于有杜,君文之病在于有韩、欧。有此蹊径于胸中,便终身不脱依傍二字,断不能登峰造极。
○与人书十八
宋史言刘忠肃每戒子弟曰:「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命为文人,无足观矣。」仆自一读此言,便绝应酬文字,所以养其器识而不堕于文人也。悬牌在室,以拒来请,人所共见,足下尚不知邪?抑将谓随俗为之,而无伤于器识邪?中孚为其先妣求传再三,终已辞之,盖止为一人一家之事,而无关于经术政理之大,则不作也。韩文公文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原毁、争臣论、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序诸篇,而一切铭状槩为谢绝,则诚近代之泰山北斗矣。今犹未敢许也。此非仆之言,当日刘叉已讥之。
○与人书十九
弹琵琶侑酒,此倡女之所为,其职则然也。苟欲请良家女子出而为之,则艴然而怒矣。何以异于是?
○与人书二十
某君欲自刻其文集以求名于世,此如人之失足而坠井也。若更为之序,岂不犹之下石乎?惟其未坠之时,犹可及止;止之而不听,彼且以入井为安宅也。吾已矣夫!
○与人书二十一
郑康成以七十有四之年,为袁本初强之到元城,卒于军中。而曹孟德遂有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之语,以为本初罪状。后之为处士者,幸无若康成;其待处士者,幸无若本初。
○与人书二十二
译我平生所见的朋友,因为困穷和衰老而最终衰颓的,十人中有七八人。赤豹是君子,长期居住在江东,难道没有感到失意困顿的叹息吗?过去在泽州时,他得到我的拙诗,深有感触,回信说:“老了就休息吧,能够不疲倦吗?”这话不对。孔子说“归去吧,归去吧”,却没有一天忘记天下。因此君子的学习,到死才停止。《与人书七》每次和您交谈,都不能没有感触。昨夜梦中写了一封信给您,说:“经过蒲地,要称赞子路;到了平陆,要责备距心。”唉!梦中的心,就是醒来时的心;一个普通人的心,就是天下人的心。如今将暂时离开贵地,希望您把民生的利弊全部告诉我。人的地位虽然低微,言语虽然轻微,有时却可以借此增加分量。《与人书八》引证古事、筹划今事,也是我们儒者经世致用的学问;然而这类旧事,不想让在位的人知道。如今的事情,兴办一项有利之事,便会增加一项祸害;如果想开通沁水的转运船道,河南必然受到骚扰;开通胶州、莱州的运输道路,山东必然发生混乱。《与人书九》亲眼看到世俗风气的趋向,才知道国家治乱的关键必定在人心和风俗;而要转移人心、整顿风俗,教化和纲纪就是不可缺少的。用一百年、一个世代培养它还嫌不够,用一天一夜败坏它却已经绰绰有余。《与人书十》我曾说,今人编纂书籍,正如同今人铸钱。古人到山中采铜,今人却买来旧钱,称作废铜,用来充作铸钱的材料而已。所铸的钱已经粗劣,又把古人流传于世的珍宝一下子剉碎散失,使它不能留传后世,岂不是两方面都损失了吗?承蒙您问《日知录》又写成了几卷,大概是把它当作废铜来期待;而我自从分别以来一年之中,早晚诵读,反复探究,只得到十多条,但或许还算是采山所得的铜。《与人书十一》近来经过您家,看到家境稍稍富裕,诸位郎君也都成材,十分欣慰。然而从此以后,游历四方的打算多了,伏波将军那样建功立业的志向却减弱了。何况困守一座城,又没有豪杰之士可以共同讨论;这样一来,志向不能统率气概,衰弱迟钝也会随之而来。谨以自己的一点愚见献给您。我虽然学问浅陋,但胸中磊落,完全没有宦官般委曲媚世的习气,贵郡的人见到我,难道不会感到惊异吗?《与人书十二》我们这一辈人的学术,世人大多不能理解;一两个稍微懂得文字的人,又会因自惭不如而感到羞愧。不能理解就怀疑,不如别人就嫉妒,因此平日所写的东西,不大传播到世间。然而我已经老了,最终还是应当删定成一部书,交给朋友中可以托付的人罢了。《与人书十三》读到来信的论说,不禁感叹!自从北平、南昌发生两次变故以后,一个时代关于“宗子维城”的制度,竟然再也无人讲求。到了崇祯年间,人心已经离散,即使让亲王掌握兵权,其中有能力的也不过像汉代的陈王宠,差一些的则像唐代的覃王嗣周、延王戒丕罢了。长期受到轻视的形势本来就不能有所建树,而变故萌发,又难以预料,谁肯独自创立非同寻常的制度,实行房管那样的策略呢?不过,苻坚只是氐族酋长、伪主,而他的疏远宗族中尚且有苻登;如果真正得到这种意见并加以采用,未必不能有一两个才俊之士从此奋发起来。《与人书十四》每次接受高论,内容无非是评论人物。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的优点来学习,看到他的缺点就改正自己。”您的意思大概正在这里吧?然而子贡评论人物时,孔子说:“赐啊,你贤能吗?我自己还没有闲暇做这件事。”可见孔门孜孜以求的,不只是认识别人。《论语》二十篇,只有《公冶长》一篇多评论古今人物,最后却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能够看见自己的过错并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又说:“十室之邑,一定有像我这样忠诚信实的人,只是不如我这样好学。”可见评论人物,是用来作为自我反省的依据;如果没有深厚的好学功夫,就不能看见自己的过错;即使想改掉不善而趋向善,也无从找到道路。在篇末记下这两章,其中的用意应当也是有原因的,希望您详细体会。《与人书十五》古代那些迷惑众人的人,行为虚伪却意志坚强;如今迷惑众人的人,行为虚伪而意志脆弱。他们在利害得失面前,尚且不能坚持自己的正确,又凭什么取得别人的信任呢?所以今天那些喜好名声的人都不值得忧虑,只把他们当作普通人看待就可以了。《与人书十六》起初写这首诗,不过是为了记录宾主一夜之间的谈话罢了。后来的作者接连仿效,岂不是失去了寿陵人的本来步法吗?天下不缺少善于言辞的人,我这点微薄的作品哪里值得效法;只有能够写出自己的意思,才敢说是遇到了知音。《与人书十七》您的诗的毛病在于有杜甫的痕迹,您的文章的毛病在于有韩愈、欧阳修的痕迹。心中一旦有了这样的路径,终身就摆脱不了依傍他人的毛病,绝对不能登峰造极。《与人书十八》《宋史》记载,刘忠肃常常告诫子弟说:“士人应当把器量和见识放在首位,一旦被称作文人,就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了。”我自从读到这句话以后,便断绝了应酬性的文章,用来培养自己的器量和见识,不使自己堕落为文人。我把牌子悬挂在室内,用来拒绝别人请我作文,这件事人人都看见了,您难道还不知道吗?还是认为随俗应酬也没有什么妨碍器量和见识呢?中孚多次为他的先母请求传记,我最终都辞谢了;大概是因为那只是一个人、一家的事情,与经术和政理的大道理无关,所以不作。韩文公的文章振兴了八代衰微的文风;如果只写《原道》《原毁》《争臣论》《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序》等篇,而把一切铭文、行状都一概谢绝,那确实近于近代的泰山北斗了。如今我还不敢这样赞许他。这不是我的话,当时刘叉已经讥刺过他了。《与人书十九》弹琵琶助酒兴,是倡女所做的事情,她的职责本来如此。如果想请良家女子出来做这件事,她一定会怒气冲冲。两者有什么不同呢?《与人书二十》某君想亲自刻印自己的文集,以求得世间的名声,这就像有人失足掉进井里。如果再替他写序,岂不是还要往井里投石吗?只是在他还没有掉下去的时候,还来得及制止;制止而他不听,他就要把掉进井里当作安居之所了。我已经无话可说了!《与人书二十一》郑康成以七十四岁的年纪,被袁本初强迫到元城,最终死在军中。曹孟德于是有了“郑康成被迫行酒,伏在地上气绝”的说法,把这件事作为袁本初的罪状。后世做处士的人,希望不要像郑康成;那些对待处士的人,希望不要像袁本初。《与人书二十二》
井叔于崇福宫故址建祠筑垣,以祀宋提举崇福宫十有四公,可谓合礼。 【 韩公维、吕公诲、司马公光、程公颐、颢、刘公安世、范公纯仁、杨公时、李公纲、李公邴、朱公熹、倪公思、王公居安、崔公与之。】 今介石复建一堂于此祠之前,而迁二程、朱子之位于中,奉之以为一院之主。其尊师重学之意,非不甚至,但其中若韩公、吕公、司马公、刘公,皆与二程同时,而官品多在二程之上,以朱子视之,则皆前辈也。杨龟山先生,又朱子师之师也。同一祠秩,非有所分别也,而俨然独处于前堂,使诸公并世而生,必不安于其位也。夫鬼神之情,人之情也。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窃谓宜仍井叔之旧,而别建一祠以奉程、朱,庶乎得之。
○与人书二十三
能文不为文人,能讲不为讲师,吾见近日之为文人、为讲师者,其意皆欲以文名,以讲名者也。子不云乎:「是闻也,非达也,默而识之。」愚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与人书二十四
顷者东方友人书来,谓弟盍亦听人一荐,荐而不出,其名愈高。嗟乎!此所谓钓名者也。今夫妇人之失所天也,从一而终,之死靡慝,其心岂欲见知于人哉?然而义桓之里,称于国人,怀清之台,表于天子,何为其莫之知也?若曰:必待人之强委禽焉而力拒之,然后可以明节,则吾未之闻矣。
○与人书二十五
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诗文而已。所谓「雕虫篆刻」,亦何益哉!某自五十以后,笃志经史,其于音学深有所得。今为五书以续三百篇以来久绝之传,而别着日知录上篇经术,中篇治道,下篇博闻共三十余卷。有王者起,将以见诸行事,以跻斯世于治古之隆,而未敢为今人道也。向时所传刻本,乃其绪余耳。
●亭林文集卷之五
圣慈天庆宫记
裴村记
齐四王冢记
五台山记
拽梯郎君祠记
复庵记
贞烈堂记
杨氏祠堂记
华阴王氏宗祠记
书孔庙两庑位次考后
书广韵后
读宋史陈遘
汝州知州钱君行状
吴同初行状
书吴潘二子事
歙王君墓志铭
山阳王君墓志铭
富平李君墓志铭
谒攒宫文一
谒攒宫文二
谒攒宫文三
谒攒宫文四
华阴县朱子祠堂上梁文
○圣慈天庆宫记
泰山之西南麓有宋天书观,大中祥符年间建。后废为碧霞元君之宫,前一殿奉元君。万历中,尊孝定皇太后为九莲菩萨,构一殿于元君之后奉之。崇祯中,尊孝纯皇太后为智上菩萨,复构一殿于后奉之。乃更名曰圣慈天庆宫,而按察使左佩玹为之碑。宫成于十七年之三月,神京沦丧,即此月也。窃惟经传之言曰:「为之宗庙,以鬼享之。」又曰:「为天子父,尊之至也。」孔子论政必也正名。昔自明太祖皇帝之有天下也,命岳渎神祇并革前代之封,正其称号。而及其末世,至以天子之母,太后之尊若不足重,而必假西域胡神之号以为崇,岂非所谓国将亡而听于神者耶?然自国破以后,宗庙山陵之所在,樵夫牧竖且或过而慢焉,而此二殿独以托于泰山之麓,元君之宫,焚香上谒者无敢不合掌跪拜,使正名之曰皇太后,固未必其能使天下之人虔恭敬畏之若此。是固大圣人之神道设教,使民由之而不知者乎?其与宋之托天书以夸契丹者,相去远矣。以其事为国史之所不及载,故序而论之,俾后之人有以览焉。
○裴村记
译井叔在崇福宫旧址建祠、筑墙,祭祀宋代提举崇福宫的十四位公,可说合乎礼制。【韩公维、吕公诲、司马公光、程公颐、程公颢、刘公安世、范公纯仁、杨公时、李公纲、李公邴、朱公熹、倪公思、王公居安、崔公与之。】如今介石又在这座祠堂前面建了一座厅堂,把二程、朱子的牌位迁到中间,奉他们作为一院的主祀。其尊师重学的用意,不可谓不至诚;但其中如韩公、吕公、司马公、刘公,都与二程同时,而官品大多在二程之上;以朱子看来,他们又都是前辈。杨龟山先生更是朱子的老师的老师。同在一个祠堂中祭祀,本来没有区别等级,却让他们独自庄严地处在前堂;如果诸公同时生在世上,一定不会安于这样的位次。鬼神的情感,就是人的情感。孔子说:“连人都不能侍奉好,怎么能侍奉鬼神呢?”我私下认为,应当仍沿用井叔原来的安排,另建一座祠堂奉祀二程、朱子,这才差不多合适。《与人书二十三》能够写文章,却不成为以写文章求名的文人;能够讲学,却不成为以讲学求名的讲师。我看到近来那些做文人、做讲师的人,他们的用意都是想凭文章求名、凭讲学求名。孔子不是说过吗:“这只是听闻,不是通达;把听到的默默记住。”我虽然愚钝不敏,请允许我奉行这句话。《与人书二十四》近来东方的朋友来信,说我何不也听任别人推荐一次;被推荐而不出仕,名声反而会更高。唉!这就是所谓沽名钓誉。现在妇人失去了可以托身的丈夫,便守着从一而终的节义,至死没有邪念,她的内心难道是想让别人知道吗?然而义桓之里的节妇,名声传遍国人;怀清之台,也得到天子的表彰,这又为什么会无人知道呢?如果说一定要等到别人强行送来聘礼,而自己竭力拒绝,然后才能彰明节操,那么这种说法我还没有听说过。《与人书二十五》君子做学问,是为了阐明道理,是为了拯救世人。如果只是写诗作文而已,即使所谓“雕虫篆刻”,又有什么用呢?我自五十岁以后,专心致志于经史,在音韵学方面有很深的所得。如今写成五部书,来接续《诗经》三百篇以来久已断绝的传统;另外撰写《日知录》,上篇讲经术,中篇讲治道,下篇讲博闻,共三十多卷。如果有王者兴起,我将把这些道理落实于实际事务,使这个时代达到古代治世的盛盛境界;但现在还不敢把这些话告诉今人。先前流传、刻印的版本,不过是其中的余绪罢了。《亭林文集》卷之五 《圣慈天庆宫记》《裴村记》《齐四王冢记》《五台山记》《拽梯郎君祠记》《复庵记》《贞烈堂记》《杨氏祠堂记》《华阴王氏宗祠记》《书孔庙两庑位次考后》《书〈广韵〉后》《读〈宋史·陈遘〉》《汝州知州钱君行状》《吴同初行状》《书吴潘二子事》《歙王君墓志铭》《山阳王君墓志铭》《富平李君墓志铭》《谒攒宫文一》《谒攒宫文二》《谒攒宫文三》《谒攒宫文四》《华阴县朱子祠堂上梁文》《圣慈天庆宫记》泰山西南麓有一座宋代天书观,建于大中祥符年间。后来废弃,改为碧霞元君的宫殿,前殿供奉元君。万历年间,尊奉孝定皇太后为九莲菩萨,在元君殿后面建了一座殿来供奉她。崇祯年间,又尊奉孝纯皇太后为智上菩萨,在后面再建一座殿供奉她。于是改名为圣慈天庆宫,按察使左佩玹为它立碑。宫殿在十七年三月建成,而神京沦陷,也正是在这个月。我私下想,《经传》中说:“为他建造宗庙,以鬼神之礼祭享他。”又说:“作为天子的父亲,尊贵到了极点。”孔子谈论政事,一定先要端正名分。过去明太祖皇帝拥有天下时,下令岳镇、五岳、四渎的神祇一并革除前代的封号,端正它们的称号。到了明朝末世,竟然认为天子的母亲、太后的尊贵还不足以尊重,必须借用西域胡神的称号来加以尊崇,岂不是所谓国家将要灭亡而听信神怪了吗?然而国家灭亡以后,宗庙、山陵所在之处,樵夫牧童尚且有时经过而轻慢它们;唯独这两座殿依托于泰山山麓、元君宫中,焚香上拜的人没有敢不合掌跪拜的。即使把名号端正为皇太后,也未必能使天下人像这样虔诚恭敬、敬畏有加。这难道就是大圣人以神道设置教化,使百姓遵循它却不知道其中道理吗?它与宋朝借托天书来向契丹夸耀的做法,相差实在太远了。因为这件事没有被国史记载,所以我把它叙述并加以评论,使后人能够有所观览。○裴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