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顾亭林诗文集四

亭林文集卷之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26 段

比往来南北,颇承友朋推一日之长,问道于盲。窃叹夫百余年以来之为学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命与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与天道,子贡之所未得闻也。性命之理,着之易传,未尝数以语人。其答问士也,则曰「行己有耻」;其为学,则曰「好古敏求」;其与门弟子言,举尧、舜相传所谓危微精一之说一切不道,而但曰:「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呜呼!圣人之所以为学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故曰:「下学而上达。」颜子之几乎圣也,犹曰:「博我以文。」其告哀公也,明善之功,先之以博学。自曾子而下,笃实无若子夏,而其言仁也,则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今之君子则不然,聚宾客门人之学者数十百人,「譬诸草木,区以别矣」,而一皆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是必其道之高于夫子,而其门弟子之贤于子贡,祧东鲁而直接二帝之心传者也。我弗敢知也。孟子一书,言心言性,亦谆谆矣,乃至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之所问,与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间。以伊尹之元圣,尧、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驷一介之不视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于孔子也,而其同者,则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谓忠与清之未至于仁,而不知不忠与清而可以言仁者,未之有也;谓不忮不求之不足以尽道,而不知终身于忮且求而可以言道者,未之有也。我弗敢知也。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耻之于人大矣!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之不被其泽,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呜呼!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也。虽然,非愚之所敢言也,且以区区之见,私诸同志而求起予。

○与友人论易书一

译近来往来南北之间,承蒙朋友们过分推许我有一日之长,向盲人请教。我私下叹息,一百多年以来做学问的人,往往谈论心性,却茫然不能真正理解。关于天命和仁,孔子很少谈到;关于人性和天道,子贡也没有听到过。性命的道理,写在《易传》中,也从未屡次拿来告诉别人。他回答士人的问题,只说“行己有耻”;谈到做学问,只说“好古敏求”;同门弟子谈论时,对于尧、舜相传所谓“危微精一”的说法一概不说,只说:“诚信地把握中道,天下四海即使困穷,天赐的禄位也会永远终止。”唉!圣人做学问的方法,是多么平易而可以遵循啊,所以说:“从下学起而达到上达。”颜子几乎可以说是圣人了,尚且说:“用文章广博我。”孔子告诉哀公时,说明明辨善道的功效,也把博学放在首位。自曾子以来,笃实没有谁能超过子夏,但他谈到仁,也只说:“广泛学习并且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并且联系实际思考。”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聚集门客、弟子中的学者数十人、上百人,正如“譬如草木,分别区域而各有差异”,却一概对他们谈论心性;舍弃广泛学习和记诵,去寻求一贯之道;对于天下四海的困穷闭口不谈,却整天讲说“危微精一”,这一定是他们的道比孔子还高,他们的门徒比子贡还贤,越过东鲁孔门而直接承接尧、舜心传的缘故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这些我不敢知道。孟子一书谈论心性,也已经十分殷切了;但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所问,以及孟子所回答的,常常在于出仕或退处、离去或就职、辞谢或接受、取用或给予之间。像伊尹这样的最伟大的圣人,尧、舜作为君主和作为百姓时所具有的盛德大功,其根本也在于对于千乘之禄和一介之物都不看、不取。伯夷、伊尹不同于孔子的地方,以及他们相同的地方,在于他们都以“即使实行一件不义之事、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也不会这样做”为准则。因此,关于性、命、天,是孔子很少谈的,而今之君子却总在谈;关于出仕退处、去就、辞受、取与的辨别,是孔子、孟子总在谈的,而今之君子却很少谈。说忠和清还没有达到仁,却不知道不忠不清而能够谈仁的人从来没有;说不嫉妒、不贪求不足以穷尽道,却不知道终身嫉妒而且贪求还能够谈道的人从来没有。这些我不敢知道。我所说的圣人之道究竟是什么?就是“广泛学习文章”,就是“行己有耻”。从自身一人直到天下国家,都是学习的事情;从父子、君臣、兄弟、朋友关系,直到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都是知耻所涉及的事情。知耻对于人太重要了!不以穿坏衣、吃粗食为可耻,却以普通男女没有受到自己的恩泽为可耻,所以说:“万物都完备在我身上,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唉!读书人如果不先谈知耻,就是没有根本的人;不喜好古代而且广泛闻知,就是空虚的学问。以没有根本的人去讲空虚的学问,我看他虽然每天从事圣人之学,却离圣人越来越远。虽然如此,这些并不是我敢说的话,只是把微小的见解私下告诉志同道合的人,希望得到指正启发。○与友人论《易》书一

承示图书、象数、卜筮、卦变四考,为之叹服。仆尝读刘歆移太常博士书所谓「辅弱扶微,兼包大小之义」,而讥时人之「保残守缺,雷同相从」,以为师说,未尝不三复于其言也。昔者汉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邱、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毛;礼大小戴;春秋严、颜,不专于一家之学。晋、宋已下,乃有博学之士会稡贯通。至唐时立九经于学官,孔颖达、贾公彦为之正义,即今所云疏者是也。排斥众说,以申一家之论,而通经之路狭矣。及有明洪武三年、十七年之科举条格,易主程、朱传义,书主蔡氏传,诗主朱子集传,俱兼用古注疏。春秋主左氏、公羊、谷梁、胡氏、张洽传,礼记主古注疏,犹不限于一家。至永乐中,纂辑大全,并本义于程传,去春秋之张传及四经之古注疏,前人小注之文稍异于大注者不录,欲道术之归于一,使博士弟子无不以大全为业,而通经之路愈狭矣。注疏刻于万历中年,但颁行天下,藏之学官,未尝立法以劝人之诵习也。试问百年以来,其能通十三经注疏者几人哉?以一家之学,有限之书,人间之所共有者,而犹苦其难读也,况进而求之儒者之林,群书之府乎?然圣人之道,不以是而中绝也,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昔之说易者,无虑数千百家,如仆之孤陋,而所见及写录唐宋人之书亦有十数家,有明之人之书不与焉。然未见有过于程传者。且夫易之为书,广大悉备,一爻之中,具有天下古今之大,而注解之文,岂能该尽。若大着所谓此爻为天子,此爻为诸侯,此爻为相,此爻为师,盖本之崔憬解系辞二与四、三与五同功异位之说。然此特识其大者而已,其实人人可用,故曰:「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故夫子之传易也,于「见龙在田」,而本之以学问宽仁之功;于「鸣鹤在阴」,而拟之以言行枢机之发;此爻辞之所未及,而夫子言之。然天下之理实未有外于此者。「素以为绚」,礼后之意也;高山景行,好仁之情也,诸姑伯姊,尊亲之序也。夫子之说诗,犹夫子之传易也。后人之说易也,必以一人一事当之,此自传注之例宜然,学者举一隅而以三隅反,可尔。且以九四或跃之爻论之,舜禹之登庸,伊尹之五就,周公之居摄,孔子之历聘,皆可以当之,而汤武特其一义,又不可连比四五之爻,为一时之事,而谓有「飞龙在天」之君,必无「汤武革命」之臣也。将欲广之,适以狭之,此举业以来之通弊也。是故尽天下之书皆可以注易,而尽天下注易之书,不能以尽易,此圣人所以立象以尽意,而夫子作大象,多于卦爻之辞之外,别起一义以示学者,使之触类而通,此即举隅之说也。天下之变无穷,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者亦无穷,若但解其文义而已,韦编何待于三绝哉!「子所雅言,诗、书、执礼。」诗、书、执礼之文,无一而非易也。下而至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秦、汉以下史书百代存亡之迹,有一不该于易者乎?故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愚尝劝人以学易之方,必先之以诗、书、执礼,而易之为用存乎其中,然后观其象而玩其辞,则道不虚行,而圣人之意可识矣。不审高明以为然否?

○与友人论易书二

小过之五其辞曰:「公,公亦君也。」归妹之五辞曰:「其君帝女之贵,以侄娣视之。」则亦君也。若曰:必天子而后谓之君,此后人之见耳。三代以上分土而治,尊卑之埶无大相远,天子诸侯并称曰后。书曰:「三后成功。」先儒以为象称先王者,惟施于天子,称后者兼诸侯,然则后与君公一例也。今谓凡五必为王者,而小过之五为群阴胁制,乃贬其号曰公。然则益之三四其辞何以不曰告王而曰告公乎?岂周公系爻之前,先有一五为天子之定例乎?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六十四卦岂得一一齐同。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执事徒见夫五之为人君也,而不知剥、明夷、旅之五不得为人君也;徒见夫比、家人、涣之五之言王也,而不知离之上九,升之六四特言王用而非五也;随之上六,益之六二兼言王用而非五也。记曰:「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必欲执一说以槩全经,所谓「固哉,高叟之为诗」,而咸丘蒙疑瞽瞍之非臣者与之同失矣。

○与友人论父在为母齐衰期书

译承蒙您把《图书》《象数》《卜筮》《卦变》四篇考证文章给我看,我为之叹服。我曾读刘歆《移太常博士书》中所说的“扶助弱小、扶持微末,兼包大小的意义”,以及他讥讽当时人“保守残缺、雷同相从”的话,认为这是师法的学说,所以对于他的话从来没有不反复阅读的。过去汉代的五经博士,各自按照本家学法传授:关于《易》有施氏、孟氏、梁邱氏、京氏;关于《尚书》有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关于《诗》有齐、鲁、韩、毛氏;关于《礼》有大戴、小戴;关于《春秋》有严氏、颜氏,并不专守一家之学。晋、宋以后,才有博学之士汇集诸说、融会贯通。到唐代,在学官中确立九经,孔颖达、贾公彦为它们作正义,就是今天所说的“疏”。排斥众说,用来申明一家之论,于是通经的道路就狭窄了。到了明洪武三年、十七年的科举条格,《易》以程氏、朱氏传义为主,《书》以蔡氏《传》为主,《诗》以朱子《集传》为主,同时都兼用古注疏;《春秋》以左氏、公羊、谷梁、胡氏、张洽的传为主,《礼记》以古注疏为主,仍未限于一家。到永乐年间编纂《大全》,把本义并入程传,删去《春秋》的张传和四经的古注疏;前人小注文字与大注稍有不同的也不收录,想使道术归于一途,使博士弟子无不以《大全》为学业,于是通经的道路更加狭窄了。注疏在万历年间刻印,只是颁行天下、收藏在学官中,却从未立法来劝勉人们诵习。试问一百年以来,能够通晓十三经注疏的有几个人呢?一家之学、有限的书籍,都是世人共同拥有的,尚且苦于难读,何况进一步到儒者的学术森林、群书的府库中去求取呢?然而圣人之道不会因此中断,所以说:“仁者见到它称为仁,智者见到它称为智。”过去解说《易》的人,不下数百上千家;像我这样孤陋寡闻的人,所见到并抄录唐宋人的著作也有十几家,明代人的著作还不算在内。然而没有见过超过程传的。况且《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一爻之中具备天下古今的大道理,注解文字哪里能够全部说明?如果著作中常说某爻代表天子,某爻代表诸侯,某爻代表宰相,某爻代表老师,大概本于崔憬解释《系辞》中“二与四、三与五同功异位”的说法。但这只不过是指出它的大概罢了;实际上人人都可以运用,所以说:“君子所处而感到安定的,是《易》的次序;所喜爱而玩味的,是爻辞。”因此孔子解释《易》时,对于“见龙在田”,以学问广博、仁德宽厚的功效作为根本;对于“鸣鹤在阴”,则以言语行为如同枢纽机关般发动来比拟它;这些都是爻辞没有说到的,而孔子说了出来。然而天下的道理实际上没有超出这些。“素以为绚”,说的是礼在质朴之后产生的意义;“高山景行”,说的是喜好仁德的感情;“诸姑伯姊”,说的是尊敬亲属的次序。孔子解释《诗》,就如同孔子解释《易》一样。后人解释《易》,一定要用一个人、一件事来对应某爻,这本来是传注的体例,应当如此;学习的人能够由一个方面推知另外三个方面,就可以了。再以九四“或跃”的爻来论,舜、禹被任用,伊尹五次就聘,周公摄政,孔子周游受聘,都可以与它相对应;汤、武革命只是其中一种意义,也不能把四、五爻连起来作为同一时期的事情,从而说有“飞龙在天”的君主,就一定没有“汤武革命”的臣子。想要把意义扩大,恰恰把它弄狭窄了,这是科举以来的通病。因此,天下所有书籍都可以用来注解《易》,但天下所有注解《易》的书,也不能穷尽《易》的意义。这就是圣人设立卦象以穷尽意旨的原因;孔子作《大象》,常常在卦辞、爻辞之外另立一种意义来给学习者看,使他们触类旁通,这就是举一反三的说法。天下的变化没有穷尽,把它施行到天下百姓身上的事情也没有穷尽;如果只解释文字意义罢了,那么孔子何必把竹简的编绳读断三次呢?“孔子平日所讲的,是《诗》《书》和执持礼仪。”《诗》《书》以及执持礼仪的文字,没有一样不是《易》。向下直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事件,秦、汉以下历代史书中百代兴亡的踪迹,有哪一样不包括在《易》中呢?所以说:“《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用言语的人崇尚卦辞,用行动的人崇尚变化,制造器物的人崇尚卦象,占卜的人崇尚占断。”我曾劝人学习《易》的方法,一定要先从《诗》《书》和执持礼仪入手;《易》的作用就存在其中,然后再观察卦象、玩味卦辞,那么道就不会空自运行,圣人的意旨也可以认识了。不知高明您认为是不是这样?○与友人论《易》书二 《小过》第五爻的爻辞说:“公,公也是君。”《归妹》第五爻的爻辞说:“她的君主、帝王之女这样的尊贵身份,却把她当作侄娣看待。”这也说明她是君。若说一定要天子才称为君,那是后人的见解。夏、商、周三代以前,分封土地而治理,尊卑的势力相差并不悬殊,天子、诸侯都称作“后”。《尚书》说:“三位后成就了功业。” 先儒认为,卦象称“先王”,只用于天子;称“后”,则兼指诸侯。这样看来,“后”和“君、公”是同一类称谓。现在有人认为凡是第五爻都一定是王者,而《小过》第五爻受到群阴胁迫,就贬低它的称号为“公”。那么《益》第三、第四爻的爻辞为什么不说“告王”而说“告公”呢?难道周公作爻辞以前,已经先有第五爻必须是天子的固定成例吗?事物不整齐,是事物的本性。六十四卦哪里能一一相同。《易》不能作为固定不变的准则,只随变化所适宜的情况而定。您只是看到了第五爻作为人君的一面,却不知道《剥》《明夷》《旅》的第五爻不能作为人君;只是看到了《比》《家人》《涣》第五爻说“王”,却不知道《离》的上九、《升》的六四特意说“王用”,而不是第五爻;《随》的上六、《益》的六二也兼说“王用”,而不是第五爻。《礼记》说:“言语哪里只有一种意义,每句话各有它所对应的情形。”如果一定要执着一种说法来概括整部经书,就像所说的“固执啊,高叟解《诗》”,又和咸丘蒙怀疑瞽瞍不是臣子的错误相同了。○与友人论父在为母齐衰期书

承教以处今之时,但当著书,不必讲学。此去名务实之论,良获我心。惟所辨父在为母服一事,则终不敢舍二礼之明文,而从后王之臆制,狥野人之恩,而忘严父之义也。夫为父斩衰三年,为母斩衰三年,此从子制之也。父在,为母齐衰期,此从夫制之也。仪礼丧服传曰:「何以期也?屈也。至尊在,不敢伸其私尊也。」问丧篇曰:「父在不敢杖,尊者在故也。」丧服四制曰:「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以一治之也。故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所谓三纲者,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夫为妻之服除,则子为母之服亦除,此严父而不敢自专之义也。奈何忘其父为一家制礼之主,而论异同,较厚薄于其子哉?伯鱼之母死,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与哭者?」门人曰:「鲤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鱼闻之,遂除之。伯鱼之母,孔子之妻也。孔子为妻之服既除,则伯鱼不敢为其母之私恩而服过期之服,所谓先王制礼,不敢过也。丧服子夏传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算焉,都邑之士则知尊祢矣。」丧服小记曰:「祖父卒,而后为祖母后者三年。」是则父在而不得伸其三年者,厌于父也;祖父在而不得伸其三年者,厌于祖父也。服之者,仁也,不得伸者,义也。品节斯,斯之谓礼。虽然,传曰:「父必三年然后娶,达子之志也。」然则十五月而禫之外,为之子者岂忍遂食稻衣锦而居于内乎?志之为言,即心丧之谓。以父之尊厌之,而又以父之三年不娶者达之,圣人所以处人父子之间者,仁之至,义之尽矣。自礼教不明,丧纪废坏,而徒以衰麻之服为丧,宜执事之疑而不敢安也。经传言三年之丧,不谓之三年之服也。夫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者,此三年之丧也。练而慨然,祥而廓然者,此三年之丧也。泣血三年未尝见齿者,此三年之丧也。丧云丧云,衰麻云乎哉!且执事谓今之父在为母者,果能服三年之服乎?卒哭之后,固有屈于父而易为缟白浅淡之衣者矣。是则并其衰麻之服亦有所不尽行。然而二十七月之内,不听乐,不昏嫁,不赴举,不服官,则自周公以来固已如此矣。且夫礼有母为长子三年之文,先儒以为不得以父在屈至期,何也?从乎父也。父除,则虽子之为母而不敢不除;父未除,则虽母之为子而不敢除。故子有为母期者,母有为长子三年者。孟子曰「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若但曰:父母之亲同,其爱同,其服同,则孩提之童无不知之者矣。何待圣人为之制哉?曾子问曰:「并有丧,如之何?何先何后?」孔子曰:「葬先轻而后重;其奠也,先重而后轻。」以父为重,以母为轻,苟非斯言之出于圣人,则亦将俗儒之所议矣。若夫上元、洪武改革之繇,卢履冰、元行冲、褚无量驳正之说,当亦执事旧闻,不烦更述,惟祈详詧。

○与友人论服制书

增三年之丧为三十六月,起于唐弘文馆直学士王元感,已为张柬之所驳,而今关中士大夫皆行之。丧服小记曰:「再期之丧,三年也。」三年问曰:「至亲以期断,然则何以三年也?曰:加隆焉尔也。焉使倍之,故再期也。」古人以再期为三年,而于其中又有练祥之节,杀哀之序,变服之渐,以其更历三岁而谓之三年,非先有三年之名,而后为之制服也。今于礼之所繇生者既已昧之,抑吾闻之,君子之所贵乎丧者,以其内心者也。居处不安,然后为之居倚庐以致其慕;食旨不甘,然后为之疏食水饮以致其菲;去饰之甚,然后为之袒括、衰麻、练葛之制以致其无文。今关中之士大夫,其服官赴举,犹夫人也,而独以冠布之加数月者为孝,吾不知其为情乎?为文乎?先王之礼,不可加也,从而加之,必其内心之不至也。其甚者,除服之日而有贺。夫人情之所贺者,其不必然者也。得子也,拜官也,登科也,成室也,不必然而然,斯可贺也。故曰:婚礼不贺,人之序也。以其为人事之所必然,故不贺也。丧之有终,人事之必然者也,何贺之有?抑吾不知其贺者,将于除服之日乎?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是日也,以丧礼处之而不可以除。将以其明日乎?则又朝祥暮歌之类也。贺之为言,稍知书者已所不道,而王元感之论则尚遵而行之。使有一人焉,如颜丁、子羔之行,其于送死之事,无不尽也,而独去其服于中月而禫之日,其得谓之不孝哉?虽然,吾见今之人略不以丧纪为意,而此邦犹以相沿之旧,不敢遽变,是风俗之厚也。若乃致其情而去其文,则君子为教于乡者之事也。

○与友人论门人书

译承蒙您教导说,处在如今这个时代,只应当著书,不必讲学。这种舍弃虚名而致力实际的说法,很合我的心意。只是您所辨析的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一事,我终究不敢舍弃二礼的明文,而听从后王的臆断,顺从乡野人的恩情说法,却忘记尊敬父亲的道理。为父亲服斩衰三年,为母亲也服斩衰三年,这是按照子女对父母的制度;父亲在世,为母亲服齐衰一年,这是按照丈夫对妻子的制度。《仪礼·丧服传》说:“为什么服一年呢?是因为有所屈抑。最尊贵的父亲在世,不敢伸张自己对母亲的私亲尊重。”《问丧》篇说:“父亲在世不敢执杖,是因为尊长在。”《丧服四制》说:“以侍奉父亲的原则来侍奉母亲,而爱的感情相同。”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土地上不能有两个王,国家不能有两个君主,家庭不能有两个尊长,这是因为用一个尊长来治理。所以父亲在世,为母亲服齐衰一年,是表示家中没有两个尊长。所谓三纲,是丈夫为妻子的纲纪,父亲为儿子的纲纪。丈夫为妻子服丧期满除服,儿子为母亲的服丧也随之除服,这是尊敬父亲、不敢自作主张的道理。为什么忘记父亲是全家制定礼制的主宰,反而在儿子那里讨论不同、比较轻重呢?伯鱼的母亲去世,服丧满一年还在哭,孔子听见后说:“是谁在哭?”弟子说:“是鲤。” 孔子说:“唉!太过分了。”伯鱼听到后,就除去了丧服。伯鱼的母亲,就是孔子的妻子。孔子为妻子服丧期满已经除服,伯鱼便不敢为了对母亲的私恩而超过服丧期限,正是所谓先王制定礼制,不敢逾越。 《丧服·子夏传》说:“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乡野人说:父母有什么区别呢?都城中的士人则知道尊敬亡父。”《丧服小记》说:“祖父去世后,后来为祖母承继后嗣的人服丧三年。”这就是说,父亲在世而不能伸展服丧三年,是受到父亲的压制;祖父在世而不能伸展服丧三年,是受到祖父的压制。服丧,是仁;不能伸展服丧,是义。把这些加以区别节制,就叫作礼。虽然如此,《丧服传》说:“父亲一定要过三年以后才再娶,是为了成全儿子的心愿。”那么,十五个月而举行禫祭以外,做儿子的难道忍心就此吃稻米、穿锦衣、住在内室吗?这里“志”的意思,就是心丧。圣人一方面因父亲的尊长地位而压抑儿子的服丧,另一方面又通过父亲三年不再娶来成全儿子的心愿;圣人处理父子关系,可以说仁爱到了极点,义理也尽善尽美。自从礼教不明,丧期废坏,人们只把穿衰麻丧服当作服丧,难怪您有所疑虑而不敢安心。经书和传文说“三年之丧”,并不是说“三年的丧服”。三天不懈怠,三个月不松懈,服丧一年悲哀,服丧三年忧愁,这才是三年之丧。练祭时感慨,祥祭时心境空旷,这才是三年之丧。三年哭泣如泣血,从未露齿而笑,这才是三年之丧。丧啊,丧啊,难道只是说衰麻丧服吗?况且您说如今父亲在世而为母亲服丧的人,真的都能穿三年丧服吗?卒哭以后,本来就有因屈从父亲而改穿缟白、浅淡衣服的人。这样看来,连衰麻丧服也没有完全实行。然而二十七个月之内不听音乐、不婚嫁、不参加科举、不出任官职,从周公以来本来就是如此。况且礼中有母亲为长子服三年的条文,先儒认为不能因为父亲在世而屈减到一年,为什么呢?因为要服从父亲。父亲除服,儿子即使是为母亲服丧,也不敢不除服;父亲未除服,母亲即使是为儿子服丧,也不敢除服。所以儿子有为母亲服一年丧的,母亲有为长子服三年丧的。孟子说“礼的实质,就是节制和文饰这两方面”,说的就是这个。如果只说父母的亲情相同、爱的感情相同、服丧期限也相同,那么连幼童都知道,何必等待圣人来制定礼制呢?曾子问:“同时有两场丧事,该怎么办?哪一场先,哪一场后?”孔子说:“下葬先轻后重;举行祭奠,先重后轻。”把父亲视为重,把母亲视为轻,如果不是这些话出自圣人,也会成为俗儒所议论的事情。至于上元、洪武改革的缘由,以及卢履冰、元行冲、褚无量驳正的说法,想来也是您过去听闻过的,不烦劳再作叙述,只希望您详细察考。○与友人论服制书 把三年之丧增加为三十六月,起于唐代弘文馆直学士王元感,已经被张柬之驳斥,如今关中的士大夫却都实行它。《丧服小记》说:“再期之丧,就是三年。”《三年问》说:“至亲以一年为断限,那么为什么要三年呢?回答说:这是增加其尊隆而已。使它加倍,所以称为再期。”古人把再期作为三年,其中又有练祭、祥祭的节制,减轻哀痛的次序,逐渐变换丧服的过程;因为经历了三个年头,所以称为三年,并不是先有三年的名称,然后才为它制定丧服。如今对于礼制产生的根由已经昏昧,而且我听说,君子所看重丧礼,是因为内心的感情。居处不安,然后才设置倚庐来表达思慕;吃美味觉得不甘,然后才吃粗食、饮水来表达菲薄;去掉装饰达到极点,然后才制定袒括、衰麻、练葛等服制来表达无文。如今关中的士大夫,服官、赴举仍和平常人一样,却独自把加长几个月的布冠当作孝行,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形式?先王的礼制不可增加,随意增加它,一定是因为内心感情不够深。更严重的,甚至在除服之日举行庆贺。人情所庆贺的,是未必一定能够得到的事情。生儿子、授官、登科、成婚,都是本来未必能实现而终于实现的事情,所以可以庆贺。因此说:婚礼不庆贺,是合乎人的次序的礼节。因为婚姻是人生事务中必然要有的,所以不庆贺。丧事有结束,是人事中必然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可庆贺的呢?况且我不知道他们所庆贺的,是在除服之日吗?君子有终身之丧,说的是忌日。在这一天,要按照丧礼对待,不能说已经除丧。若要在第二天庆贺,那又成了早晨举行祥祭、晚上就唱歌一类的事情。稍微懂得经书的人都不谈“贺”字,而王元感的说法却还遵循实行。假使有一个人,像颜丁、子羔那样行丧,送终之事没有不尽心尽力,却只是在中月除服、禫祭之日脱去丧服,难道能说他不孝吗?不过,我看如今的人完全不把丧期当回事,而这个地方还因循旧俗,不敢立即改变,这也是风俗厚重。至于充分表达内心感情而去掉外在形式,则是君子在乡里施教所应做的事。○与友人论门人书

伏承来教,勤勤恳恳,闵其年之衰暮,而悼其学之无传,其为意甚盛。然欲使之效曩者二三先生招门徒,立名誉,以光显于世,则私心有所不愿也。若乃西汉之传经,弟子常千余人,而位高者至公卿,下者亦为博士,以名其学,可不谓荣欤?而班史乃断之曰:「盖禄利之路然也。」故以夫子之门人且学干禄。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而况于今日乎?今之为禄利者,其无藉于经术也审矣。穷年所习,不过应试之文,而问以本经,犹茫然不知为何语。盖举唐以来帖括之浅而又废之,其无意于学也,传之非一世矣。矧纳赀之例行,而目不识字者,可为郡邑博士;惟贫而不能徙业者,百人之中尚有一二读书,而又皆躁竞之徒,欲速成以名于世。语之以五经则不愿学,语之以白沙、阳明之语录则欣然矣,以其袭而取之易也。其中小有才华者颇好为诗,而今日之诗,亦可以不学而作。吾行天下,见诗与语录之刻,堆几积案,殆于「瓦釜雷鸣」,而叩以二南、雅、颂之义,不能说也。于此时而将行吾之道,其谁从之!「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若狥众人之好,而自贬其学,以来天下之人,而广其名誉,则是枉道以从人,而我亦将有所不暇。惟是斯道之在天下,必有时而兴,而君子之教人,有私淑艾者,虽去之百世而犹若同堂也。所著日知录三十余卷,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惟多写数本以贻之同好,庶不为恶其害己者之所去,而有王者起,得以酌取焉,其亦可以毕区区之愿矣。夫道之污隆,各以其时,若为己而不求名,则无不可以自勉。鄙哉硁硁所以异于今之先生者如此,高明何以教之?

○与友人辞祝书

昨见子德云:明府将以贱辰光临赐祝。窃惟生日之礼,古人所无。小弁之逐子,始说我辰;哀郢之故臣,乃言初度。故唐文皇以劬劳之训,垂泣以对群臣;而近时孙退谷、张篑山着论次废此礼。彼居常处顺者,犹且辞之,况鄙人生丁不造,情事异人,流离四方,偷存视息。若前史王华、王肃、陆襄、虞荔、王慧龙之伦,便当终身布衣疏食,不听音乐,不参喜事。即不能然,而又以此日接朋友之觞,炫世俗之目,岂不于我心有戚戚乎?知我者当闵其不幸而吊慰之,不当施之以非礼之礼,使之拂其心而夭其性也。用是直摅衷曲,布诸执事,惟祈鉴之。

○病起与蓟门当事书

天生豪杰,必有所任,如人主于其臣,授之官而与以职。今日者拯斯人于涂炭,为万世开太平,此吾辈之任也。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故一病垂危,神思不乱。使遂溘焉长逝,而于此任已不可谓无尺寸之功,今既得生,是天以为稍能任事而不遽放归者也,又敢怠于其职乎?今有一言而可以活千百万人之命,而尤莫切于秦、陇者,苟能行之,则阴德万万于于公矣。请举秦民之夏麦秋米及豆草一切征其本色,贮之官仓,至来年青黄不接之时而卖之,则司农之金固在也,而民间省倍蓰之出。且一岁计之不足,十岁计之有余,始行之于秦中,继可推之天下。然谓秦人尤急者,何也?目见凤翔之民举债于权要,每银一两,偿米四石,此尚能支持岁月乎?捐不可得之虚计,犹将为之,而况一转移之间,无亏于国课乎?然恐不能行也。易曰:「牵羊悔亡,闻言不信。」至于势穷理极,河决鱼烂之后,虽欲征其本色而有不可得者矣。救民水火,莫先于此。病中已笔之于书,而未告诸在位。比读国史,正统中,尝遣右通政李畛等官粜米得银若干万,则昔人有行之者矣。特建此说,以待高明者筹之。

○与李湘北书

关中布衣李君因笃顷承大疏荐扬,既征好士之忱,尤羡拔尤之鉴。但此君母老且病,独子无依,一奉鹤书,相看哽咽,虽趋朝之义已迫于戴星,而问寝之私倍悬于爱日。况年逾七十,久困扶床,路隔三千,难通啮指,一旦祷北辰而不验,回西景以无期,则缾罍之耻奚偿,风木之悲何及!昔者令伯奏其愚诚,晋朝听许;元直指其方寸,汉主遣行。求贤虽有国之经,教孝实人伦之本。是用遡风即路,沥血叩阍。伏惟老先生弘锡类之仁,悯向隅之泣,俯赐吹嘘,仰徼俞允,俾得归供菽水,入侍刀圭,则自此一日之斑衣,即终身之结草矣。若炎武者,黄冠蒯屦,久从方外之踪,齿豁目盲,已在废人之数,而以生平昆弟之交,理难坐视,辄敢通书辇下,布其区区。

○答汤荆岘书

译恭敬地承蒙您来信教诲,情意殷切诚恳,怜惜我年老衰暮,又哀叹我的学问无人传承,您的用意十分深厚。然而您想让我仿效从前二三位先生招收门徒、树立声誉,以此在世上显扬,我私心却有所不愿。若说西汉传授经学,弟子常有一千多人,地位高的做到公卿,地位低的也能做博士,以此显明其学术,这难道不能说是荣耀吗?但《汉书》却断定说:“大概是因为利禄的道路罢了。”所以连孔子的门人也被说成学习是为了求取俸禄。孔子说:“学习三年还没有做到不谋求俸禄,这样的人很难得到。”何况在今天呢?如今追逐利禄的人,对于经术实在没有依靠,这一点很清楚。他们终年所学习的,不过是应试文章;拿本经来问他们,仍然茫然不知讲的是什么。大概自唐代以来,帖括之学浅薄,后来又把它废弃;他们无意于学问,传承不止一代了。何况纳资捐钱取得资格的条例已经实行,目不识丁的人也可以做郡邑博士;只有贫穷而不能改业的人,一百人中还有一两个读书人,而且也都是急躁争逐之徒,想迅速成功以在世上求名。把五经告诉他们,他们不愿学习;把白沙、阳明的语录告诉他们,他们却欣然接受,因为因袭它们而取得名声比较容易。其中稍有才华的人颇喜欢作诗,而如今的诗也可以不学习就写成。我走遍天下,看见诗集和语录的刻本堆满几案,几乎到了“瓦釜雷鸣”的地步;问他们《二南》《雅》《颂》的意义,却不能解释。在这样的时代推行我的道,谁会跟从呢?“大匠不因拙劣工匠而改变、废弃规矩,后羿不因拙劣射手而改变射箭的标准。”如果迎合众人的爱好,贬低自己的学问来招徕天下人、扩大自己的声誉,那就是歪曲正道来顺从别人,而我也将没有时间这样做。只是此道存在于天下,必定有时会兴盛;君子教育别人,有一种私下承受其教化的方式,即使相隔百世,也如同同在一堂。所著《日知录》三十余卷,我一生的志向和事业都在其中,只希望多抄写几部送给同好,或许不至于被那些嫉恨它、害怕它妨碍自己的人毁弃;将来有王者兴起,也可以从中斟酌采用,这样或许可以完成我的一点愿望。道的盛衰,各有其时;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而不求名声,那么没有什么不能用来勉励自己。我的见识鄙陋而固执,之所以与如今的先生不同就在这里,高明您有什么教诲?○与友人辞祝书 昨天听子德说:明府将要在我的生日光临,赐予祝贺。我私下认为,庆祝生日的礼俗,是古人所没有的。《小弁》诗中被放逐的儿子,才开始说到自己的生日;《哀郢》中流亡的旧臣,才说到出生之日。因此唐文皇以父母养育劳苦的教训,流着泪回答群臣;近来孙退谷、张篑山也著文论述并废止这种礼俗。那些处于平常安顺境地的人,尚且要推辞,何况我生逢不幸,情形不同于常人,流离四方,苟且保全性命。像前代的王华、王肃、陆襄、虞荔、王慧龙这些人,本来应当终身穿布衣、吃粗食,不听音乐,不参加喜庆之事。即使不能做到这样,又在这一天接受朋友的酒席,炫耀于世俗眼前,难道不会使我内心感到悲戚吗?真正了解我的人,应当怜悯我的不幸而来吊慰,不应当把不合礼的礼俗施加给我,使我违逆本心、损伤天性。因此直抒内心曲折,把这些告诉您,只希望您明察。○病起与蓟门当事书 上天生育豪杰,一定有所任用,就像君主对待臣子,授予官职并交给职分。如今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为万世开创太平,这是我们这一辈人的责任。把仁义作为自己的责任,死而后已,所以我一场病已经危重将死,精神和思绪仍未混乱。假如就这样突然长逝,而对于这一责任已经不能说毫无一点功劳;如今既然能够活下来,这是上天认为我还稍能任事、不肯立即放我归去,我又怎敢怠慢自己的职守呢?如今有一条建议,可以使千百万人活命,尤其对秦、陇地区最为紧要:如果能够实行,就会积下万万件阴德,比于公还多。请把秦地百姓的夏麦、秋米以及豆、草,一概按实物征收,储存在官仓;到第二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再卖出。这样司农的钱财本来还在,民间也能省下成倍的支出。况且按一年计算似乎不足,按十年计算就有余;先在秦中实行,随后可以推广到天下。但为什么说秦地人尤其急迫呢?我亲眼见凤翔百姓向权贵借债,每借银一两,要偿还米四石,这还能支持多少年月呢?即使是捐弃不能实现的空想,尚且要去做,何况只是在征收方式上转移一下,并不损害国家赋税呢?然而恐怕也不能实行。《易》说:“牵羊而行,悔恨消除;听到这话却不相信。”到了形势穷困、道理走到尽头,河流决口、鱼肉腐烂之后,即使想按实物征收,也已经无法得到实物了。拯救百姓于水火,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事情。我病中已经把这些写在书信里,却还没有告诉在位者。近来读国史,正统年间曾派右通政李畛等官员出售米粮,得到银两数万万,那么过去已经有人实行过这种办法了。特意提出这个建议,等待高明之士筹划。○与李湘北书 关中布衣李君因笃,近来承蒙您上疏荐举赞扬,既体现了您爱惜人才的诚意,更令人钦佩您识拔卓异之士的眼光。但这位先生母亲年老而且有病,独子无人依靠;一接到征召的诏书,彼此相看而哽咽。虽然赴朝的义务已经迫在眉睫,必须戴星赶路,但早晚侍奉母亲的私情,却更加依恋难舍。何况他年过七十,长期困于扶床行动,路途相隔三千里,不能像曾参那样及时得到母亲的指示;一旦向北辰祈祷却没有应验,回头望西方余晖而归期无望,那么不能侍养母亲的羞耻如何偿还,风木之悲又怎能补救?从前李密上奏陈述愚诚,晋朝听从并许可;徐庶指明自己的心情,汉主派人送他上路。求贤虽是国家的常规,教导人尽孝实是人伦的根本。因此我迎着风立即上路,泣血叩拜宫门。恭敬地希望老先生弘扬推恩及类的仁德,怜悯独处一隅者的哭泣,俯身赐予吹嘘援引,仰仗您的应允,使他能够回去奉养老母,入室侍奉;这样从此侍奉母亲一日的斑衣之乐,就足以成为终身感恩报答了。像我炎武这样的人,戴黄冠、穿草鞋,久已追随方外之人的行迹,牙齿脱落、眼睛失明,已经属于废人之列;但由于平生兄弟般的交情,按理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冒昧给京城写信,陈述我的一点心意。○答汤荆岘书

两函并至,深感注存。足下有子产博物之能,子政多闻之敏,而下问及于愚耄,不知臣精销亡,少时所闻,十不记其二三矣。闻之前辈老先生曰:太祖实录凡三修:一修于建文之时,则其书已焚,不存于世矣;再修于永乐之初,则昔时大梁宗正西亭曾有其书,而洪水滔天之后,遂不可问;今史宬所存,及士大夫家讳实录之名,而改为圣政记者,皆三修之本也。然而再修三修所不同者,大抵为靖难一事。如弃大宁而并建立之制,及一切边事书之甚略,是也。至于颍、宋二公若果不以令终,则初修必已讳之矣。闻之先人曰:实录中附传于卒之下者,正也;不系卒而别见者,变也。当日史臣之微意也。王元美先生作信国公诗曰:「所以恩泽终,颍、宋乃反是。」盖谓二公之不得其死,而不可谓之诛。且以汉事言之:武帝之于刘屈牦,谓之诛,可也;成帝之于翟方进,谓之诛,不可也。是史臣之所以微之也。今观卒后恩典之有无隆杀,则举一隅而三可反矣。至于即主位之月日,当如来论,以实录为正耳。自万历以还,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姑以目所尝见之书,其刻本则如辛亥京察记事、辽事实录 【 王在晋】 ,清流摘镜 【 王岳】 ,傃庵野钞、同时尚论录 【 二书并蔡□□】 ,悫书 【 蒋德璟】 ;钞本则如酌中志 【 刘若愚】 ,恸余杂记 【 史惇】 之类皆不可阙,而遽数之不能终也。搜罗之博,裁断之精,是在大君子而已。

○附 复汤荆岘书

子德西归,拜读手札。复有一牍具陈先妣节烈,及前朝旌表之槩,求入史传,当已彻台览矣。承问史事,弟年老遗忘,不敢臆对。但自万历以来,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姑以目所尝见之书,其刻本则如辛亥京察记事、辽事实录, 【 王公在晋,】 清流摘镜 【 王岳,】 傃庵野抄、同时尚论录 【 二书并蔡某,忘其名,】 悫书 【 蒋公德璟;】 抄本则如酌中志, 【 刘若愚,即汪钝庵集中所谓远志之苗。】 幸存录、 【 夏君允彝,】 恸余杂记 【 史君惇】 之类皆不可阙,而遽数之不能终也。搜罗之博,裁断之精,是在大君子而已。弟近二十年精力并用之音韵之学,今已刻之淮上,惟待自往与张君力臣面加订改。今年至睢,值淮西饥荒,又乏资斧,不果前行,明春当再裹粮东去。适马氏暂有所约,或于贵地暂有旬月之留,先此附闻。并有马宅一字,烦为寄往。率尔布候,不尽瞻驰。

○与叶讱庵书

去冬韩元少书来,言曾欲与执事荐及鄙人,已而中止。顷闻史局中复有物色及之者。无论昏耄之资,不能黾勉从事,而执事同里人也,一生怀抱,敢不直陈之左右。先妣未嫁过门,养姑抱嗣,为吴中第一奇节,蒙朝廷旌表。国亡绝粒,以女子而蹈首阳之烈。临终遗命,有「无仕异代」之言,载于志状,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记曰:「将贻父母令名,必果;将贻父母羞辱,必不果。」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矣!一死而先妣之大节愈彰于天下,使不类之子得附以成名,此亦人生难得之遭逢也。谨此奉闻。

○与史馆诸君书

视草北门,紬书东观,一代文献,属之巨公,幸甚幸甚。列女之传,旧史不遗,伏念先妣王氏未嫁守节,断指疗姑,立后训子,及家世名讳并载张元长先生传中。崇祯九年巡按御史王公 【 一鹗】 具题,奉旨旌表。乙酉之夏,先妣时年六十,避兵于尝熟县之语濂泾。谓不孝曰:「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义不可辱。」及闻两京皆破,绝粒不食,以七月三十日卒于寓室之内寝。遗命炎武读书隐居,无仕二姓。迄今三十五年,每一念及,不知涕之沾襟也。当日间关戎马,越大祥之后,乃得合葬于先考文学之兆。今将树一石坊于墓上,藉旌门之典,为表墓之荣。而适当修史之时,又得诸公以卓识宏才膺笔削之任,共姬之葬,特志于春秋,漆室之言,独传于中垒,不无望于阐幽之笔也。炎武年近七旬,旦暮入地,自度无可以扬名显亲,敢沥陈哀恳,冀采数语存之简编,则没世之荣施,即千载之风教矣。

○与公肃甥书之一

译两封信一同收到,深深感激您对我的挂念。您有子产那样博物的才能,有子政那样博闻强记的敏捷,却向我这个衰老昏愦的人下问;只是我不知道精神已经消耗殆尽,年轻时听到的事情,十件中连两三件也记不住了。我听前辈老先生说:太祖《实录》一共重修三次:第一次修于建文年间,书已经焚毁,世上不再存在;第二次修于永乐初年,当时大梁宗正西亭曾有这部书,但在洪水滔天之后便无法查问;如今史宬保存的,以及士大夫家中避讳称作《实录》而改称《圣政记》的,都是第三次修本。然而第二次、第三次修本不同的地方,大抵在“靖难”一事上,例如放弃大宁以及合并建立制度,还有各种边疆事务记载得非常简略,都是如此。至于颍、宋二公,如果果真不是善终,那么第一次修本一定已经避讳不写了。我听先人说:《实录》中附传在某人卒传之后,是正例;不附于卒传而另行记载,是变例,这正是当时史臣隐微的用意。王元美先生作《信国公诗》说:“所以恩泽终,颍、宋乃反是。”大概是说二公没有得到善终,但不能说是被诛杀。且以汉代的事情说:武帝对于刘屈牦,说是诛杀,可以;成帝对于翟方进,说是诛杀,就不可以。这就是史臣用隐微方式记载的原因。如今观察某人死后恩典有无、厚薄增减,就可以由一个方面推知另外三个方面。至于即位月份日期,应当依照您的意见,以《实录》为准。自万历以来,是非的道路纷乱错杂;姑且把我亲眼见过的书说出来,刻本有《辛亥京察记事》《辽事实录》【王在晋】、《清流摘镜》【王岳】、《傃庵野钞》《同时尚论录》【两书都是蔡□□】、《悫书》【蒋德璟】;抄本有《酌中志》【刘若愚】、《恸余杂记》【史惇】之类,都不可缺少,仓促列举也说不完。搜罗广博,裁断精审,这只能依靠大君子了。○附 复汤荆岘书 子德西归后,我拜读了您的亲笔信。另有一封信详细陈述先母的节烈,以及前朝旌表的大概,求请收入史传,想来已经呈入您的阅览之中了。承蒙您询问史事,弟年老健忘,不敢凭空回答。不过自万历以来,是非的道路纷乱错杂;姑且把我亲眼见过的书说出来,刻本有《辛亥京察记事》《辽事实录》【王公在晋】、《清流摘镜》【王岳】、《傃庵野钞》《同时尚论录》【两书都是蔡某,忘了他的名字】、《悫书》【蒋公德璟】;抄本有《酌中志》【刘若愚,即汪钝庵文集中所说的“远志之苗”】、《幸存录》【夏君允彝】、《恸余杂记》【史君惇】之类,都不可缺少,仓促列举也说不完。搜罗广博,裁断精审,这只能依靠大君子了。弟近二十年把精力都用在音韵学上,如今已经在淮上刻印,只等待亲自前往,和张君力臣当面增订修改。今年到了睢,正赶上淮西饥荒,又缺少旅费,未能成行;明年春天应当再次携带粮资向东去。恰好马氏暂时有约,或许可以在贵地暂留十天半月,先把这件事附带告诉您。另外还有给马宅的一封信,烦请替我寄去。匆忙写此问候,不能尽述仰望思念之情。○与叶讱庵书 去年冬天韩元少来信,说曾经想和您推荐我,后来又中止了。近来听说史局中又有人访求我的情况。姑且不论我昏聩衰老、不能勉力任事,而且您又是我的同乡,我一生的抱负,怎敢不直陈于您。先母尚未出嫁便过门奉养婆母、抱养嗣子,是吴中第一奇节,蒙朝廷旌表。国家灭亡后,她绝食而死,具有女子效法首阳山伯夷的烈节。临终遗命中有“不可在异代做官”的话,载在墓志、行状中,所以人人可以出仕,而炎武绝对不能出仕。记载说:“将要给父母留下美名,就一定要做到;将要给父母留下羞辱,就一定不要去做。”七十岁的老人还有什么可求的?正差一死罢了!如果一定要逼迫我,那么我就以身殉死。一死而使先母的大节更加彰显于天下,使我这个不肖之子也能附带成名,这也是人生难得的遭遇。谨此奉告。○与史馆诸君书 在北门起草诏令,在东观编修典籍,一代的文献交付给诸位大才,实在是幸事。列女传,旧史从来没有遗漏。恭敬地想到先母王氏,未嫁而守节,割断手指为婆母治病,立嗣并教育后代,以及家世、名讳,都载在张元长先生的传记中。崇祯九年,巡按御史王公【一鹗】上奏此事,奉旨旌表。乙酉年夏天,先母当时六十岁,在常熟县语濂泾避兵。她对我这个不孝之子说:“我虽是妇人,身受国家恩惠,按道义不能受辱。”等到听说两京都已失陷,她绝食不吃,于七月三十日在寓所内室去世。遗命炎武读书隐居,不在两个不同的朝代做官。至今三十五年,每当想起这些,不知眼泪已经沾湿衣襟。当日战乱艰难,过了大祥祭以后,才得以与先父文学公合葬在墓地。如今将要在墓上树立一座石坊,借助旌表家门的典礼,增添墓表的荣光。又恰逢修史之时,诸位凭借卓越见识和宏大才华担任笔削之职;共姬的葬事,特意记载在《春秋》中;漆室女的话,唯独由中垒传下来。我不能不寄望于诸位阐明幽微的笔墨。炎武年近七十,早晚将入地下,自知没有办法扬名显亲,冒昧倾诉悲哀恳切之情,希望诸位采录数语保存于简册,那么身后的荣耀施及千古,也将成为千载的风教。○与公肃甥书之一

修史之难,当局者自知之矣。求藏书于四方,意非不美,而西方州县以此为苦,宪檄一到,即报无书。所以然者,正缘借端派取解费,时事人情,大抵如此。窃意此番纂述,止可以邸报为本,粗具草藳,以待后人,如刘昫之旧唐书可也。 【 唐武宗以后无实录。】 忆昔时邸报至崇祯十一年方有活板,自此以前,并是写本。而中秘所收,乃出涿州之献,岂无意为增损者乎?访问士大夫家,有当时旧钞,以俸薪别购一部,择其大关目处略一对勘,便可知矣。吾自少时,先王父朝夕与一二执友谈论,趋庭拱听,颇识根源,但年老未免遗忘,而手泽亦多散轶,史藳之成,犹可辩其泾渭。今日作书,正是刘昫之比,而诸公多引洪武初修元史故事,不知诸史之中,元史最劣,以其旬月而就,故舛谬特多。如列传八卷速不台,九卷雪不台,一人作两传;十八卷完者都,二十卷完者拔都,一人作两传,几不知数马足,何暇问其骊黄牝牡耶?然此汉人作蒙古人传,今日汉人作汉人传,定不至此。 【 亦有如谷林苍以张延登、张华东为两人者。】 惟是奏章是非同异之论,两造并存,而自外所闻,别用传疑之例,庶乎得之。此虽万世公论,却是家庭私语,不可告人以滋好事之腾口也。

○与公肃甥书之二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吾甥宜三复斯言,不贻讥于后世,则衰朽与有荣施矣。此中自京兆抵二崤皆得雨,陇西、上郡、平凉皆旱荒,恐为大同之续。与其赈恤于已伤,孰若蠲除于未病。又有异者,身为秦令,而隔河买临晋之小儿,阉为火者,以充僮竖,至割死一人,岂非自陕以西别一世界乎?诚欲正朝廷以正百官,当以激浊扬清为第一义,而其本在于养廉。故先以俸禄一议附览,然此今日所必不行,留以俟之可耳。说经之外,所论著大抵如此。世有孟子,或以之劝齐梁,我则终于韫匮而已。

○答原一公肃两甥书

老年多暇,追忆曩游,未登弱冠之年,即与斯文之会,随厨俊之后尘,步杨、班之逸躅,人推月旦,家擅雕龙,此一时也。已而山岳崩颓,江湖沸■〈氵胷〉,酸枣之陈词慷慨,尚记臧洪;睢阳之断指淋漓,最伤南八。重泉虽隔,方寸无暌,此又一时也。已而奴隶鸱张,亲朋澜倒,或有闻死灰之语,流涕而省韩安;览穷鸟之文,抚心而明赵壹。终凭公论,得脱危机,此又一时也。凡此三者之人,骑箕化鹤,多不可追;哲嗣闻孙,往往而在。此即担簦戴笠,陌路相逢,犹且为之叙殷勤,陈夙昔,班荆郑国之野,贳酒黄公之垆。而况吾甥欲以郡中之园为吾寓舍,寻往时之息壤,不乏同盟,坐今日之皋比,难辞后学。使鸡黍蔑具,干糇以愆,既乖良友之情,弥失故人之望。且吾今居关、华,每年日用约费百金。若至吴门,便须五倍,吾甥能为办之否乎?又或谓广厦之欢,可以大庇寒士;九里之润,亦当施及吾侪。而曰:吾尔皆同声气同患难之人,尔有鼎贵之甥,可无挹注之谊?因罤觅菟,见弹求鸮,有如退之诗所云,「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祈福人」者,吾甥复能副之否乎?虽复田文、无忌,不可论之当今,假使元美、天如,当必有以处此,而如其不然,则必以觖望之怀,更招多口之议。况山林晚暮,已成独往之踪;城市云为,终是狥人之学。然则吾今日之不来,非惟自适,亦所以善为吾甥地也。

○与彦和甥书

万历以前,八股之文可传于世者,不过二三百篇耳。其间却无一字无来处。偶为门人讲吴化事君数一节,文中有謇谔二字。楚辞离骚:「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此謇字之所出也。史记商君传:「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此谔字之所出也。陆机辨亡论:「左丞相陆凯以謇谔尽规。」韩文公郾城联句:「九迁弥謇谔。」则古人已用之矣。今欲吾甥集门墙多士十数人,委之将先正文字注解一二十篇来,以示北方学者。除事出四书不注外,其五经子史古文句法一一注之,如李善之注文选,方为合式。此可以救近科杜撰不根之弊也。

○与施愚山书

理学之传,自是君家弓冶。然愚独以为理学之名,自宋人始有之。古之所谓理学,经学也,非数十年不能通也。故曰:「君子之于春秋,没身而已矣。」今之所谓理学,禅学也,不取之五经而但资之语录,校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又曰:「论语,圣人之语录也。」舍圣人之语录,而从事于后儒,此之谓不知本矣。高明以为然乎?近来刊落枝叶,不作诗文,敬拜佳篇,未得詶和。而音学五书之刻,其功在于注毛诗与周易,今但以为诗家不朽之书,则末矣。刊改未定,作一书与力臣先印诗经并广韵奉送,有便人可往取之。

○答汪苕文书

译修史的困难,当局者自然知道。到四方搜求藏书,想法并非不好,但西方各州县却以此为苦,宪司的檄文一到,便回报说没有书。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借机派取解送费用,时势人情大抵如此。我私下认为,这次编修只可以把邸报作为依据,粗略形成草稿,留待后人,就像刘昫的《旧唐书》一样。【唐武宗以后没有实录。】记得过去邸报到崇祯十一年才有活字版,在此以前全是抄本。而宫中秘府所收藏的,出自涿州的进献,难道没有有意增删的地方吗?访问士大夫家,若有当时的旧抄本,可以另用俸禄购买一部,选择其中重要关目略加对勘,就能知道了。我自幼时,先王父早晚和一两个朋友谈论此事,我在庭前恭敬听闻,颇知其中根源;只是年老不免遗忘,手泽也多有散失,史稿完成后,仍然可以辨明其中的清浊。如今修书,正像刘昫修《旧唐书》;但诸公多引用洪武初年修《元史》的故事,却不知道诸史之中《元史》最差,因为十来天、一个月就完成,所以错误特别多。例如列传第八卷写速不台,第九卷又写雪不台,把一个人写成两篇传;第十八卷写完者都,第二十卷又写完者拔都,把一个人写成两篇传,几乎连马有几只脚都还没有数清,哪里有时间去辨别它是骊、黄、牝、牡呢?然而这是汉人给蒙古人作传;如今汉人给汉人作传,肯定不至于这样。【也有像谷林苍把张延登、张华东当作两个人的情况。】只是奏章中关于是非、异同的议论,应当让双方的说法并存;对于外部听来的材料,另采用存疑的体例,或许才能得到真实情况。这些话虽是万世的公论,却只是家庭中的私下谈话,不可告诉别人,以免助长好事者的传播。○与公肃甥书之二 所谓大臣,是以道义侍奉君主,不能这样做就应当停止。我的外甥应当反复思考这句话,不要给后世留下讥讽,那么我这个衰老之人也能共享荣耀。这一带从京兆到二崤都得到降雨,陇西、上郡、平凉都遭旱灾,恐怕会成为大同旱灾的继续。与其在灾害已经造成后赈济抚恤,哪里比得上在灾害尚未发生时免除赋税?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有人身为秦地县令,却隔河买来临晋的小孩,阉割成火者,来充当童仆,以至于割死了一个人;这难道不是陕西以西已经成了另一个世界吗?如果真想整顿朝廷以整顿百官,应当把激浊扬清作为第一要义,而根本在于培养廉洁。所以我先把关于俸禄的一项建议附上请您阅览,但这件事在今天必定不能实行,只能留待将来。除了解说经书以外,我所论述的大体就是这些。世上如果有孟子,也许可以拿这些话去劝告齐、梁;我却终究只能把它们藏在箱柜里罢了。○答原一、公肃两甥书 老年空闲较多,追忆从前的交游。还没有到弱冠之年,就参加文士聚会,追随才俊之后,步武杨、班的高雅踪迹;众人品评人物,家家擅长雕龙之文,这是一段时期。后来山岳崩塌,江湖沸腾【原文“沸■〈氵胷〉”有疑】;酸枣的慷慨陈词,使人还记得臧洪;睢阳守城断指、鲜血淋漓,最使人悲伤南八。虽然隔着黄泉,内心却没有隔阂,这是又一段时期。后来奴隶般的人物气焰嚣张,亲朋纷纷倾覆;有的人听到死灰复燃的话,流着泪而想到韩安;读到穷鸟投人的文章,抚心而明白赵壹。最后凭借公论,得以脱离危机,这又是一段时期。这三段时期的人,骑箕星而化鹤,多数已经无法追及;但他们的贤哲子孙、后代仍常常存在。因此即使担着书箱、戴着斗笠,在路上偶然相逢,尚且会为他们叙说殷勤情意,陈述往昔,在郑国郊野席地而坐叙谈,在黄公炉边赊酒畅饮;何况我的外甥想把郡中的园林作为我的住处,让我追寻往日的旧居遗迹,那里不缺志同道合的人;坐在今日的讲席上,也难以推辞后学的邀请。假如连鸡肉黍饭都无法具备,连干粮也供应不足,既违背良友的情谊,也更加辜负故人的期望。况且我如今居住在关中、华山之间,每年日常用度约需百金。如果到了吴门,便须增加到五倍,我的外甥能够替我办到吗?又有人会说:宽广的屋舍所带来的欢乐,可以大大庇护贫寒之士;九里之地的恩泽,也应当施及我们这些人。还会说:我们彼此都是同声同气、共同患难的人,你有显贵的外甥,难道可以没有接济我的情谊吗?这就像因为寻找兔子而窥伺野鸡,见到弹丸便请求射鸟,正如韩愈诗中所说:“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祈福人”;我的外甥又能满足这种要求吗?即使是田文、无忌,也不能拿来与当今相比;假使是元美、天如,也一定会设法处理此事。如果不能这样,必定会因失望之情而招来许多人的议论。况且我晚年身在山林,已经形成独自来往的踪迹;城市中的作为,终究是迎合他人的学问。既然如此,我今天不来,不只是为了自我适意,也是为了替我的外甥妥善安排处境。○与彦和甥书 万历以前,八股文中能够流传于世的,不过二三百篇罢了。其中没有一个字是没有出处的。偶然给门人讲解吴化侍奉君主的一段文字,其中有“謇谔”二字。《楚辞·离骚》说:“我本来知道直言进谏会招来祸患啊,却忍心不下而不能舍弃它。”这就是“謇”字的出处。《史记·商君列传》说:“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争辩。周武王因有直言争辩的臣下而昌盛,殷纣王因臣下默然不言而灭亡。”这就是“谔”字的出处。陆机《辨亡论》说:“左丞相陆凯以直言进谏竭尽规劝。”韩文公《郾城联句》说:“九次升迁仍然更加直言进谏。”可见古人早已使用这两个字了。现在希望我的外甥召集门下十几个士人,把先正的文章先注解二三十篇拿来,以此给北方学者看。除了出自《四书》的事情不作注解外,其他《五经》、诸子、史书以及古文中的句法,都逐一加以注释,像李善注《文选》那样,才算合乎体例。这可以挽救近来科举文章杜撰无据的弊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篇〕 ○与施愚山书 理学的传承,本来就是您家世代继承的事业。然而我私下认为,“理学”这个名称,是从宋代人才开始有的。古人所谓理学,就是经学;不经过几十年的功夫,不能通晓。因此说:“君子研究《春秋》,直到终身也不能停止。”如今所谓理学,其实是禅学,不从五经中取法,只凭借语录;同帖括文章相比,反而更加容易。又说:“《论语》是圣人的语录。”舍弃圣人的语录,却去研究后世儒者,这就叫作不知道根本。高明您认为是这样吗?近来我删去枝叶,不再作诗文,恭敬拜读您的佳作,却没有来得及作诗酬答。至于《音学五书》的刊刻,它的功用在于注解《毛诗》和《周易》;如今只把它看作诗家不朽的书,那就本末倒置了。刊改还没有确定,我写一封信给力臣,先把《诗经》和《广韵》印出后送给您;如果有便人经过,就可以来取。○答汪苕文书

远惠手书,奖挹过甚,殊增悚愧。至于悯礼教之废坏,而望之斟酌今古,以成一书,返百王之季俗,而跻之三代,此仁人君子之用心也。然斯事之难,朱子尝欲为之而未就矣,况又在四五百年之后乎?弟少习举业,多用力于四经,而三礼未之考究。年过五十,乃知「不学礼无以立」之旨,方欲讨论,而多历忧患,又迫衰晚,兼以北方难购书籍,遂于此经未有所得。而所见有济阳张君稷若名尔岐者,作仪礼郑注句读一书,根本先儒,立言简当,以其人不求闻达,故无当世之名,而其书实似可传,使朱子见之,必不仅谢监岳之称许也。向见五服异同之书,已相叹服。窃意出处升沈,自有定见,如得殚数年之精力,以三礼为经,而取古今之变附于其下,为之论断,以待后王,以惠来学,岂非今日之大幸乎?弟方纂录易解,程、朱各自为书,以正大全之谬,而桑榆之年,未卜能成与否,不敢虚期许之意,而仍以望之君子也。

○答俞右吉书

所论春秋诸家及胡文定作传之旨,极为正当。在汉之时,三家之学各自为师,而范宁注谷梁,独不株守一家之说。至唐啖、赵出而会通三传,独究遗经;至宋孙、刘出而掊击古人,几无余蕴。文定因之,以痛哭流涕之怀,发标新领异之论,其去游、夏之传,益以远矣。今陆氏之纂例,刘氏之权衡、意林,并有其意,惟尊王发微未见,而后儒之辨春秋,其散见于志书文集者,亦多钞录,未得会稡成帙。若鄙着日知录春秋一卷,且有一二百条,如:「君氏卒。」「禘于太庙,用致夫人。」当从左氏;「夫人子氏薨。」当从谷梁:「仲婴齐卒。」当从公羊;而「三国来媵」,则愚自为之说,盖见硕人诗云:「东宫之妹」,正义以为「明所生之贵」,而非敢创前人所未有也。因乏写手,一时未得奉寄,惟就来书所问二事,敬录以上,未知合否?祈为正之。

○与戴枫仲书

大难初平,宜反己自治,以为善后之计。昔傅说之告高宗曰:「惟干戈省厥躬。」而夫子之系易也,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左传载夫子之言曰:「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苟能省察此心,使克伐怨欲之情不萌于中,而顺事恕施,以至于「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则可以入圣人之道矣。以向者横逆之来,为他山之石,是张子所谓「玉女于成」者也。至于臧否人物之论,甚足以招尤而损德。自顾其人能如许子将,方可操汝南之月旦,然犹一郡而已,未敢及乎天下也。不务反己而好评人,此今之君子所以终身不可与适道,不为吾友愿之也。

○与李星来书

今春荐剡,几徧词坛,虽龙性之难驯,亦鱼潜之孔照。乃申屠之迹,竟得超然,叔夜之书,安于不作,此则晚年福事。关中三友:山史辞病,不获而行;天生母病,涕泣言别;中孚至以死自誓而后得免,视老夫为天际之冥鸿矣。此中山水绝佳,同志之侣多欲相留避世。愚谓与汉羌烽火但隔一山,彼谓三十年来在在筑堡,一县之境,多至千余,人自为守,敌难徧攻,此他省之所无,即天下有变而秦独完矣。未知然否?

○答李紫澜书

常叹有名不如无名,有位不如无位。前读大教,谬相推许,而不知弟此来关右,不干当事,不立坛宇,不招门徒。西方之人或以为迂,或以为是。而同志之李君中孚,遂为上官逼迫,舁至近郊,至卧操白刃,誓欲自裁。关中诸君有以巨游故事言之当事,得为谢病放归。然后国家无杀士之名,草泽有容身之地,真所谓威武不屈。然而名之为累,一至于斯,可以废然返矣!或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何欤?曰:君子所求者,没世之名,今人所求者,当世之名。当世之名,没则已焉,其所求者,正君子之所疾也,而何俗士之难寤欤?城郭沟池以为固,甲兵以为防,米粟刍茭以为守,三代以来,王者之所不废。自宋太祖惩五季之乱,一举而尽撤之,于是风尘乍起,而天下无完邑矣。我不能守,贼亦不能据,而椎埋攻剽之徒乃尽保于山中。于是四皓之商颜,刘、阮之天姥,凡昔日兵革之所不经,高真之所托迹者,无不为戎薮盗区。故避世之难,未有甚于今日,推原其故,而艺祖、韩王有不得辞其咎者矣。读书论世而不及此,岂得为「开拓万古之心胸」者乎?

○答曾庭闻书

译远道惠赐亲笔信,过分地奖誉抬举我,使我更加惶恐惭愧。至于您怜悯礼教衰败毁坏,希望我斟酌古今,写成一部书,使后世百王末流的风俗恢复过来,提升到三代的境地,这正是仁人君子的用心。然而这件事太难了,朱子曾想做却没有完成,何况又是在四五百年以后呢?我年轻时学习科举业,主要用力于四部经书,对于三礼却没有考究。年过五十,才知道“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这句话的意义,正想加以讨论,却经历了许多忧患,又迫近衰老,加上北方难以购得书籍,所以对这部经书仍然没有所得。我所见到的济阳张君,名叫尔岐,字稷若,写有一部《仪礼郑注句读》,根本依据先儒,立论简洁恰当;因为他不求闻达,所以当世没有名声,但他的书实在很可以流传。假如朱子见到它,一定不仅仅会有谢监岳那样的称许。我以前见到他关于五服异同的书,已经赞叹佩服不已。我私下认为,一个人的出处升沉,自有定见;如果能够耗尽几年的精力,把三礼作为经书,并把古今制度的变化附列在后面,加以论断,留给后世君王,惠益后来求学的人,岂不是今天的一大幸事吗?我正在编录《易》学解说,程子、朱子各自另写一书,用来纠正《大全》的错误;但我已到桑榆暮年,还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不敢徒然许诺,却仍然把这件事寄希望于君子。○答俞右吉书 您所论说的《春秋》各家以及胡文定作传的宗旨,极为正确。在汉代,三家《春秋》学说各自以自己的师说为准,而范宁注《谷梁传》,却不拘守一家之说。到了唐代啖助、赵匡出现,才会通三传,专门探究散佚的经义;到了宋代孙复、刘敞出现,便抨击古人,几乎没有什么蕴意留下。胡文定承继这些学说,以痛哭流涕的心情,发表标新立异的论断,他与子游、子夏传授的旧说距离就更加远了。如今陆氏所编的条例、刘氏的《权衡》《意林》,都有各自的用意;只有《尊王发微》没有见到。后儒论辨《春秋》的文字,散见在史志和文集中的,也多有抄录,却还没有汇集成册。若我所著《日知录·春秋》一卷,暂且有一二百条,例如“君氏卒”“禘于太庙,用致夫人”,应当采用《左氏》;“夫人子氏薨”,应当采用《谷梁》;“仲婴齐卒”,应当采用《公羊》;至于“三国来媵”,则是我自己提出的说法,因为见到《硕人》诗说“东宫之妹”,《正义》认为这是“说明所生者尊贵”,并不是我敢创立前人未有的说法。由于缺少抄写的人,一时没有能够寄给您,只就您来信所问的两件事,恭敬地抄录在这里,不知是否合适?请您替我加以订正。○与戴枫仲书 大难刚刚平定,应当反省自身、修治自己,作为善后的计划。从前傅说告诫高宗说:“只要以干戈之事反省自身。”孔子为《易》作《系辞》时说:“山上有水,这是蹇卦。君子由此反省自身、修养德行。”孟子说:“行动而没有达到目的,都应当回头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左传》记载孔子的话说:“臧武仲有智慧,却不能被鲁国容纳,是有原因的。他行事不顺理,施加于人也不宽恕。”如果能够省察自己的内心,使好胜、自夸、怨恨、贪欲之情不在心中萌发,而以顺理的方式办事,以宽恕的态度待人,达到“在国家中没有怨恨,在家庭中也没有怨恨”的境界,那么就可以进入圣人的道了。把先前横逆而来的遭遇看作磨砺自己的他山之石,这就是张子所说的“玉女于成”〔原文如此〕。至于评论人物优劣的言论,很容易招来责怪而损害德行。自己如果能像许子将那样,才可以主持汝南的月旦评;但即使如此,也只限于一个郡,不敢涉及天下。不致力于反省自己,却喜爱评论别人,这正是今天的君子终身不能与道相合的原因,我不愿我的朋友这样做。○与李星来书 今年春天的荐举文章,几乎遍及文坛;虽然龙的性情难以驯服,却也像鱼潜入水中而被看得非常清楚。于是申屠的踪迹竟然能够超然自得,叔夜的文章也安于不作,这就是晚年的福分。关中三位朋友中,山史称病,未能如愿而离去;天生因为母亲病了,流泪告别;中孚甚至以死发誓,后来才得以免去此事;他们看待老夫,简直像看作天边的孤鸿。这里的山水极好,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多想挽留我,躲避世事。我认为这里与汉羌交战的烽火只隔着一座山;他们却说三十年来到处修筑堡垒,一个县的境内多达一千多座,各人自行防守,敌人难以全面进攻,这是其他省份所没有的;即使天下有变,秦地也能独自保全。不知是否如此?○答李紫澜书 我常常感叹,有名声不如没有名声,有职位不如没有职位。以前读到您过分推重我的来信,却不知道我这次来到关右,既不求助于当权者,也不设立讲坛,不招收门徒。西方的人有的认为我迂腐,有的认为我是对的。然而志同道合的李君中孚,竟被上官逼迫,抬到近郊,直到卧在那里手持白刃,发誓要自杀。关中诸位君子有人拿巨游的旧事向当权者进言,才使他能够以称病为由获释归去。这样,国家没有杀害士人的名声,民间也有容身之地,真可以说是威武不能屈服。然而名声成为牵累,竟到了这种地步,完全可以灰心退回去了!有人说:“君子担心死后没有名声流传”,这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君子所求的是身后之名,今人所求的是当世之名。当世的名声,随着人死去也就消失了;他们所求的,正是君子所忧虑的,又为什么世俗之人难以觉悟呢?城郭、沟池用来作为坚固的防御,铠甲兵器用来作为防卫,米粮、谷草、禾秆用来作为守备,这些从三代以来就是君王不废弃的制度。自从宋太祖鉴于五代的祸乱,一举把这些全部撤除,于是战乱突然兴起,天下再没有完整的城邑了。我不能守住城邑,贼人也不能据有它,而掘坟盗墓、攻掠抢劫之徒却全都藏保在山中。于是四皓隐居的商山、刘晨阮肇遇仙的天姥山,以及凡是从前兵革未曾经过、高真仙人曾经托迹的地方,无不成为戎狄聚集的盗贼巢穴。所以说到避世的困难,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推究其中的原因,开国祖艺祖和韩王也有不能推辞的责任。读书谈论世事却不涉及这些,难道能算是“开拓万古以来的心胸”吗?○答曾庭闻书

南徐州别,三十六年,足下高论王霸,屈迹泥涂,读严武、隗嚣之句,未尝不为之三叹。弟白首穷经,使天假之年,不过一伏生而已,何敢望骐骥之后尘,而希千里之步?然以用世之才如君者,而犹沦落不偶,况硁鄙如弟,率彼旷野,死于道涂,固其宜也。奚足辱君子勤而之问乎?宣尼有言:「自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今之人情则异乎是。即有敬叔之车,而季、孟之流,不问杏坛之字。然一生所著之书,颇有足以启后王而垂来学者。日知录三十卷已行其八,而尚未惬意。音学五书四十卷,今方付之剞劂,其梨枣之工,悉出于先人之所遗,故国之余泽,而未尝取诸人也。「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君年未老,努力加餐。

○复陈蔼公书

山史西来,得接赐札,并读井记。一门尽节,风教凛然,诚彤管之希闻,中垒所未记者矣。弟久客四方,年垂七十,形容枯槁,志业衰隤,方且逃名寂寞之乡,混迹渔樵之侣,不改效百泉、二曲为讲学授徒之事,亦乌有所谓门墙者乎?若乃过汝南而交孟博,至高密而访康成,则当世之通人伟士,自结发以来,奉为师友者,盖不乏人,而未敢存门户方隅之见也。诗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又曰:「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则君子所以持己于末流,接人于广坐者,必有不求异而亦不苟同者矣。辱承来教,实获我心,率此报谢。

●亭林文集卷之四

答李子德书之一

  答子德书之二

  答子德书之三

  与潘次耕书

  答次耕书

  与次耕书之一

  与次耕书之二

  与李中孚书之一

  与李中孚书之二

  答王山史书

  与王山史书

  与王仲复书

  复张又南书

  与三侄书

  与李霖瞻书

  与王虹友书

  与周籀书书

  与人书一

  与人书二

  与人书三

  与人书四

  与人书五

  与人书六

  与人书七

  与人书八

  与人书九

  与人书十

  与人书十一

  与人书十二

  与人书十三

  与人书十四

  与人书十五

  与人书十六

  与人书十七

  与人书十八

  与人书十九

  与人书二十

  与人书二十一

  与人书二十二

  与人书二十三

  与人书二十四

  与人书二十五

○答李子德书之一

译在南徐州分别,已经三十六年了。您高谈王道与霸道,委屈自己沉沦于泥涂之中;我读到严武、隗嚣的诗句,没有一次不为此感叹三次。我年老仍然穷究经书,即使上天再赐给我一些年寿,也不过成为第二个伏生罢了,哪里敢妄想追随骐骥的脚步,希望达到日行千里的境界呢?然而像您这样有经世之才的人尚且沉沦而不得志,何况像我这样浅陋鄙俗的人,走在那旷野之中,死在道路上,本来就是应当的。哪里值得劳烦君子殷勤来信询问呢?宣尼曾说:“自从南宫敬叔用车来接我以后,我所讲的道才更加得到推行。”如今人情却不同于此。即使有南宫敬叔那样的车子,季氏、孟氏一类人也不问杏坛中的文字。然而我一生所著的书,颇有足以启发后世君王、留给后来求学者的内容。《日知录》三十卷已经刊行了八卷,但我还不满意。《音学五书》四十卷,现在才交付雕版印刷;刻印所用的梨木、枣木,完全出自先人遗留下来的物品,是故国的余泽,从来没有向别人求取。“君子的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您的年纪还不老,应当努力加餐。○复陈蔼公书 山史从西边来,我得以接到您赐来的书信,并读到《井记》。一家人全部尽节,风俗教化凛然可敬,实在是史官记载中罕见的事,也是中垒校尉所没有记载过的。弟长期客居四方,年近七十,形貌枯槁,志向事业衰退,正打算逃避名声,隐居在寂寞的地方,与渔夫樵夫为伍;既没有改变初衷,仿效百泉、二曲讲学授徒,又哪里有所谓门墙呢?至于经过汝南而结交孟博,到了高密而拜访康成,那么当世博通之人、伟大之士,自从束发以来,我奉他们为师友的,实在不在少数,只是不敢存有门户地域的偏见。《诗经》说:“风雨昏暗如夜,鸡鸣声却没有停止。”又说:“那可爱的园子里有檀树,树下是山谷。他山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美玉。”这就是说,君子在末流之世持守自己,在众人聚集之处接待别人,必然有既不刻意求异、也不苟且附和的一面。承蒙您来信教诲,实在合乎我的心意,谨此回信致谢。●《亭林文集》第四卷 答李子德书之一 答子德书之二 答子德书之三 与潘次耕书 答次耕书 与次耕书之一 与次耕书之二 与李中孚书之一 与李中孚书之二 答王山史书 与王山史书 与王仲复书 复张又南书 与三侄书 与李霖瞻书 与王虹友书 与周籀书书 与人书一 与人书二 与人书三 与人书四 与人书五 与人书六 与人书七 与人书八 与人书九 与人书十 与人书十一 与人书十二 与人书十三 与人书十四 与人书十五 与人书十六 与人书十七 与人书十八 与人书十九 与人书二十 与人书二十一 与人书二十二 与人书二十三 与人书二十四 与人书二十五 ○答李子德书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