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山佣残稿卷一

译您反复劝说，深深感受到您的厚意；但我确有不得已的地方。弟在章丘有册地一十顷，其中原主谢世泰侵占田产，反而多方诬陷，您说这难道是我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吗？我久客历下，闭门守岁，不免饥寒，难道对此还有什么乐趣吗？来信说这处庄田必须卖掉，才能断绝纠葛。如今不是没有愿意购买的人，只是田地亏欠的粮额多达四五十亩，谁肯替我承担赔偿？这事必定办不成。万一天下真有这样的傻人，我也决不肯糊里糊涂地交付给他，不能把别人欺骗我的手段转过来再欺骗别人。若想拱手让出它，以博取高洁的名声，那么在莱人制造祸乱的时候就应该舍弃它离开，不应到今天才开始犹豫；这样退不能成为俗人，进不能成为高士。孔子说：‘以正直回报怨恨，却不以正直回报无道，这只是止于南方强者的做法，不是君子的中道。’假如虞、芮两国的国君一个谦让、一个不谦让，而周文王却称许谦让的一方，那就是助长祸乱、鼓励掠夺，也就不能听取诸侯的诉讼，成为万民的师表了。王符说过：‘痛苦没有伤到自身，就说应当忍受；钱财没有从自己家拿出，就说应当施舍。’这是天下普遍的弊病，而山左人却还有更特殊的一面。他们对外来的客人就希望对方成为伯夷，却偏偏允许本乡人做盗跖；我听说君子不结党，难道君子也会结党吗？我之所以说这些，大概只是针对一两个无聊人的议论；至于您对我的至诚爱护，我已经铭记在心了。只要能回到汶阳，我也不会做得太过分；一切流言和侮辱性的言语，都置之不问，这对于宽厚保全自身的仁德来说已经足够了。致馆中诸位先生的信 在北门起草诏令，在东观编纂典籍，一代的文献交付给各位大公，实在是幸事。列女的传记，旧史从未遗漏。我想到先母王氏，未嫁而守节，割断手指为婆婆治病，树立后嗣并教养子女；以及家世、名讳等，都已载入张元长先生的传记中。崇祯九年，巡按御史王公（一鹗）具题，奉旨加以旌表。乙酉年夏天，先母当时六十岁，避兵乱于常熟县语濂泾。她对不孝子说：‘我虽然是妇人，身受国家恩典，义理上不能受辱。’等到听说两京都已陷落，便绝食不进，七月三十日在寓所内室去世。遗命炎武读书隐居，不仕于两个异姓王朝。至今已经三十五年，每当想起这些，不知不觉眼泪沾湿衣襟。当年军旅阻隔，直到过了大祥之祭，才得以与先父文学公合葬于墓地。如今将要在墓上立一座石坊，借助旌门的典制，增添墓碑的荣耀。又恰逢修史之时，诸位凭卓越的见识和宏大的才学担任笔削之职；共姬的葬事，特意记载于《春秋》，漆室的议论，唯独由中垒校尉刘向传下来，我不能不希望诸位以阐明幽微的笔力为之发扬。炎武年近七十，早晚将入地下，自知没有什么可以扬名显亲，冒昧倾吐诚挚的哀恳，希望诸位采录数语，保存于史册，那么身后的荣誉和施惠，也就是千秋万代的风教了。张传中说：‘通及先年□疏札，也都在总裁□叶□张两位先生的书信中；因为缺少抄写的人手，不能全部呈上，并请鉴察宽宥。’ 致朱长源（名讳树滋，陕西富平人。） 《五服考异》一部，想来已经送上了。将要选择居住在敷水、南山脚下□□□□□□□《册府元龟》一书，隋代以前大抵都是史书原文，来不及重新查阅。唐代和五代的材料，多采自《会要》。现将新旧《唐书》和《五代史》中没有的内容，抄录出数百条，收入《日知录》等书。原书卷帙中的错乱讹误，不敢擅自改动，只在上方贴了红签。旧《唐书》的错字，则用朱笔改正，并补足缺失的十六张，已经成为完整的书。至于您托付的《十三经》《廿一史》，一时还没有多余的本子，幸望徐徐访求，等将来可以买到时再说。答人的信 贵宗是周康叔的后代，令曾祖念劬先生出任济北令，离任以后，百姓歌颂他循吏的声名，足以流传百代。我并非吝惜说一句话，只是一切赞美和传述的文章，孔子称之为‘方人’，称之为‘务外’。我恐怕因此获罪于圣人之门，对自己有损而对别人无益，所以宁可犯违背命令的过失，也不敢写作。现抄录一封给别人的信供您阅览，希望您谅解。致李子德（名讳因笃，官翰林，富平人。） 我因为祁人的一件事滞留汾州，家中忽然报来亡妻的讣告，病中的弟弟和年幼的孙子都十分殷切地盼望我回去。幸好既足能够与衍生一同在这里，于是便命衍生设位、穿丧服，早晚祭奠，礼数没有缺失。如今准备明年四月一度前往吴下，春末先到华阴，恐怕匆忙之间不能登门拜访。但一到那里一定专门写信告知，不知弟弟是否另有去处，可先寄一封信到山老处转交。汾州米价每石二两八钱，大同则超过五两，民间甚至有人相食。在这里日常生活的费用，是华下的三倍。至于这里的风景，远不如去年；今冬又遇到奇寒，整天坐在煤炭中间，实在后悔这一趟来了。致外甥公肃之一 所谓大臣，就是用道义侍奉君主，不能这样做时就辞职。我的外甥应当反复体会这句话，不要给后世留下讥议，那么我这个衰朽之人也会因此得到荣耀。这里从京兆到二崤都下了雨，陇西、上郡、平凉都遭旱荒，恐怕会成为大同旱荒的延续。与其等灾害已经造成再赈济抚恤，哪里比得上在灾害尚未发生时就减免赋税呢？还有一件奇异的事：有一个身为秦地县令的人，隔河买来临晋的小孩，阉割后作为火者，充当童仆；有人说他曾经割死过一个人，我先前听说时惊骇而不敢相信，最近竟得到确实证据，□有□□遗事奉上阅读，从中可以想见这个人的为人。这难道不是陕西以西另成一个世界吗？如果真想整顿朝廷、端正百官，就应当把激浊扬清作为第一要务，而根本在于培养廉洁。所以我先把俸禄这一条附在奏议中，但这件事今日必定实行不了，只能留下等待时机。除《九经》之外，我所写的大体就是这些。世上若有孟子，也许可以拿这些去劝说齐、梁，我却只能始终把它藏在匣中罢了。致外甥公肃之二 又 我从邸报中看到了两篇奏疏，都深切涉及时事。那篇关于捐纳的奏疏，看来一定会获准实行；但恐怕实行后只会给大吏增加一个开采财利的矿穴。我从前在华山时，曾有修建朱夫子祠堂的倡议，如今迟君欣然承担了此事。转请您为它写一篇记文，我已经草拟好了稿子，幸望外甥再替我删改润色，寄到曲沃。《崇祯报》有副本吗？如果送到京城，能否借我一阅？《陈鼎和志铭》早已写成，只是其中有一两处□时语，暂且不拿出来。又致公肃外甥的信

译修史的困难，当权者自己也知道。向各地搜求藏书，意图并非不好，但西部各州县却把这件事当作苦差，宪司的檄文一到，就立即回报说没有书。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借此名目摊派索取解送费用；时势和人情，大多如此，哪里还指望有澄清的一天呢？我私下认为这次编纂，只能以邸报为依据，粗略形成草稿，留待后人修订，像刘昫的旧《唐书》一样就可以了。（唐武宗以后没有实录。）记得过去邸报到崇祯十一年才有活字印本，在此以前全是抄本。而内府秘阁收藏的本子，竟出自涿州人的进献，难道没有人有意增删吗？不妨访问士大夫家，若有当时的旧抄本，用俸禄私下买一部，选择重大关目略加校勘，便可以知道了。我从小的时候，先王父早晚同一两个挚友谈论此事，我在庭前恭敬听取，颇为了解其中根源；只是年老以后难免遗忘，亲手留下的文字也大多散失，史稿成书后，仍然可以辨清其中的是非曲直。今天编书，正像刘昫编《旧唐书》那样；但诸位多引用洪武初年修《元史》的旧例，却不知道各种史书中，《元史》最差，因为在很短时间内完成，所以错乱荒谬尤其多。比如列传第八卷把速不台、第九卷把雪不台当作两个人，各写了一篇传记；第十八卷写完者都，第二十卷写完者拔都，也把一个人写成两篇传记，几乎连马有几只脚都数不清，哪里还有工夫辨别骊黄牝牡呢？不过那是汉人替蒙古人作传，今天汉人替汉人作传，总不至于这样。（也有像谷林把张延登、张华东当成两个人的情况。）只是奏章中关于是非、异同的议论，应当让双方的说法并存；对于从外部听来的材料，则另用存疑的体例记载，这样或许才是妥当的。这虽是万世的公论，却是我们私下的谈话，不可告诉别人，以免助长好事者的传播。致李霖瞻（名讳浃，官职□令，山东德州人。） 去年腊月收到令弟老年翁从京城寄来的亲笔信，十分感到情意深切；并且知道他福体更加康健，欣慰，欣慰。令弟既在翰林院侍直，您便可以优游于山林之间，这也是人生难得的际遇。又承蒙您惦念雨公和小儿，谨此致谢。雨公改字已经够用了，如今跟着弟弟求教文字，两年中便通晓三部经书。小儿以既足为老师，取名衍生，也很谨慎端正。《毛诗》本经已经读完，令他节制进度读《五经》，同时背诵先辈八股文一百篇，志向并不在求取科举功名。他在庭前接受教诲，已经被引入庄周、孟轲的境界；带着书读书，也常随从在舞雩台下游学。您说弟弟在山东，能有这样的景况吗？然而弟弟还想不受困于一地的见闻，今年三月出关，准备游览嵩山、少室；只是没有从事请托拜访，旅费又十分萧条，所以没能东来与您一见。弟弟的儿子子严如今将近六十岁，接连得了两个孙子，现在抱养其中一个作为亡儿的后嗣；他的父亲洪慎略有才干，家境也小康。将来南北两边都可以留下后代，而我这老身还健康，也可以往来。既然承蒙您如此殷切地挂念，不敢不详细写信答复。□于没有列入荐举文书，是第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星翁已经寄信来道贺，就不再烦劳您重复了。又致李霖瞻 自从西行以后，收到令弟年翁的信有四封，收到您的信却只有一封。引颈向东遥望，我的劳苦又怎么样呢！您既有令弟每日在翰林院，而令郎又服满父丧，正逢秋闱折桂之时，优游于家园之中，无所经营，也不与人争竞，这正是上天厚待世代有德的君子之处，真让我羡慕并称赞。弟弟的侄子衍生去年承蒙您的青睐，如今已经跟随老师来到关中，略知礼法，不喜嬉戏，我竟把他立为自己的儿子。昆山从弟子严又接连有了两个孙子，我又让妻子抱养其中一个，作为夭亡儿子的后嗣。桑榆晚景，也许可以挽回三舍之戈。这里的风俗远胜东方，虽尚未迁居，也已经有了安土定居的心情。详情在星翁的信中，可以相互参看。东西相隔遥远，不能派专人问候，往来的商人也很难遇到，好的消息仍托京城转寄最方便。致李星来（名讳源，官职□令，德州人。） 嘉平月收到您的亲笔信，以及两首诗和《论语》义疏，读后叹服。不过，难道不会使当时的贤者睁眼注视吗？弟与您分别以后，有五件值得高兴的事：关中士大夫来迎接，而弟也决意入关，这是第一件；没有挂名在荐举文书上，这是第二件；嗣子很可爱，这是第三件；遣去妾，这是第四件；江南又得到孙子，这是第五件。详情在霖翁的信中，可以相互参看。如今华山有过□近山两处寓□，都是朋友修建的。弟还没有经营置办，又出游伊涧、嵩山、少室、大隗，如今已经到了睢州。京城来信说，应当等荐举之事稍稍冷却后，□□来到这里；而且几个亲友都没有赴京，弟此行或许就径直西返，不再东来了。□旅之□□遍天下都是我去依附别人，而关中却是别人来依附我，□□□□有的来送、有的来求，制府送来财物想把我请到省城而未能如愿，司道甚至亲自驾车到山中拜访，我才答应。最近听说聘使将要到来，便飘然下吴，以表示不肯□樊的意思。照这样的情形，将来似乎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只等小儿衍生的婚事确定，便作向平那样远游终老的打算。又致李星来 分别以后只收到去年秋天的一封信，后来托广平路世兄专程来东边，也只收到一张有官衔的帖子作为通知，实在因得不到您的书信而惆怅。但知道您起居合宜，在自己的领域中安然自得，良朋满座，留连风月，写成诗章流传；而长子的仕途清美，仲、叔两位也才华相继显露，季子也到了诵诗、舞勺的年纪。秋闱折桂，早晚可以等到，只苦于这里无法看到山东的录取榜。今春荐举的名额，几乎遍及文坛；即使龙性难驯，也已如鱼潜水底而清楚可见。没想到申屠竟能超然脱身，叔夜的书信也安然不作，这就是晚年的福分。关中三位朋友：山史借病推辞，最终不得不离开；天生因母亲生病，哭泣着告别；中孚直到以死发誓才得以免去，他们都把老夫看作天边的孤鸿了。这里的山水极佳，同道之友大多想挽留我在此避世。我认为这里与汉、羌的烽火只隔一座山，他们却说三十年来到处筑堡，一县之内多是千余人各自守卫，敌人很难全部进攻；这是其他省份没有的，即使天下有变，秦地也能独自保全。不知是不是这样？我的庄田托魏令君料理，听说他已经赶走刘成志，换了新的管事人，不知近来的情形如何？幸望详细告诉我。仲老年翁想来康健；弟年老眼病，不能写信，霖翁的信启可以相互参看。致魏某之一（章丘县令）

译最近到了关中，恰好因为制府的召请，先往陇右；东来的日期还不能确定。那里的薄产既然承蒙您答应照料，必定会得到您的关照。但刘成志是无赖棍徒，迟进也不过是个雇工，让他管理无异于使羊统领狼。恐怕这处庄田过去每年租银一百六十两，如果安排行事老练的人管理庄头、办理钱粮之外，还会宽裕有余，这是长远的办法；如果交给成志，也必须让他取具包管办理钱粮的甘结，这是暂时的办法。二者都不实行，将来必定因赔补钱粮而惹祸，您的一片盛情，难道反而要落入小人的诡计吗？趁现在设法处理，还不算晚，恳请您费心。致魏某之二 又 自从来到关西，又经历了两次寒暑。想来近来福祉□□，颂声洋溢；三年考核为最，政绩成就、百姓和睦，姓名书写在御屏之上，飞舄往来于京城、雒阳，指日可待。并非□意谄媚。小庄过去烦劳您费心，只怕所委任的都是不驯谨的人，以致下使农夫困苦，上误国家税课。前些时候从京城寄信来，听说已经换了管理人，却没有得到详细情况，方便时恳请您在韩元少处赐一封回信，使□稍微了解那里的情形。今年秋天我将从河东到京城，再容我专门问候。致魏某之三 又 春末一别，忽然已经半年；每次承蒙您的教诲，永远怀念不忘。九月二日入关，重新登上华岳，而且高兴羽檄刚刚停止，四郊没有警报；这里一两个贤者，又有迎接贤人、扫门相待的风气。我将尽情游览汧水、渭水之间，不能立即回去，暂且托使者致候。章丘很久没有音信，方便时幸望嘱咐那里多加留意。致李中孚（名讳颙，博学宏词科，不出仕，陕西盩厔人。） 前一封信本想寄给李雪木，但骊驹已经驾车出发，恰好迟令君来访，说将替我转交，终于收到了回信，却不知道登门送信的是谁。您近来的起居更加安好吧？贵乡自从停息兵乱以后，人口生聚是否已经逐渐恢复如前？衰老和疾病渐渐侵袭，出行已经需要扶杖，南归还不知何时能够实现。久居秦、晋两地，每日的生活费用不过像君平那样一百钱，都是从自己的钱袋中支付，从未向别人求取。过江向南，费用须增加五倍；向亲朋请求借贷，又还在此之外。舟车所经过的路程，往来六千里；求人就会丧失自我，不求人又无法到达，因此一直徘徊未能成行。不过关中、河东的事情还没有办完，时机到了就走，并没有别的牵挂。山史已经在三月中旬南游苏州、杭州，要到明年秋冬才能回来。华令迟君又托人致意，打算修建朱子祠堂，选址在云台观右边。捐出俸禄一百金，我也拿盐运使赠送的四十金相助。七月四日买地，十日动土，中秋以后便全面施工。但祠堂、房舍、门墙只求制度完备，不想再建书院。如今民风不好，如果多出一两间房屋，马上就会变成赌博场所。只是祠中□用主像，遵照您先前的指示，牌位题作‘太师徽国文公朱子神位’；画像应当使用林下隐士的冠服，恳请您考订后明确告诉我。太夫人祠已经建成了吗？承蒙委托写记文，我□岂敢坚决推辞，以至于自外于知己。只是想到□的先母因贞节孝行受到旌表，她的事迹已经在三吴传扬开来，想来您也听说过。近来让侄子在墓旁修建一座小祠，却被不肖子孙百般阻挠。他们蛮横无理，至今还没能建成，我日夜为此痛心！过去没有向您说明，今天承蒙您再三恳切相托，便不敢隐瞒实情。如果不为母亲建祠，却替您的母亲写祠文，这是不敬自己的亲人而去敬奉别人的亲人，您又怎么会取用这样的人呢？贵地高人逸士并不少，似乎并不需要我；如果说非我不可，那么还要等待时机。敝县已经两年没有正任官，得到一个中等才干的人，便可以主持此事。我的心愿实现以后，才可以替别人挥笔作文章。□眼下暂往河东，奉迎牌位的日期已经确定，仍然会到这里来。倘逢春暖花开，当去游览杜曲、终南的胜景，并登门拜访您的精舍，您不要因为久别而悲伤。答陈亮工（名讳芳绩，常熟人。） 彼此音信久已隔绝，正时时思念，忽然收到来信，知道您近来起居平安；令祖和令尊的丧事都已经办完，我为此欣慰不已。这正是宣尼所说的‘孝子的丧事终结’，也是孟子认为‘可以承担大事’的情形。□我已经二十年不替人作文，唯独因为过去在乱世中曾蒙令祖先生知己相爱，情谊上不敢推辞，已经写好一篇稿子，收藏在箱子里。后来您的来信又托□转请当世显达者作一篇，于是我又想到自己像杨子云一样，禄位和容貌都不能打动人，恐怕不足以光耀九泉、流传后世。如今您再次相命，我岂敢始终秘藏而不拿出来呢？请把下葬的年月日以及新墓所在的某地逐一告诉我，只交给达夫侄子转送，必不会沉没遗失。我性情偏狭，喜欢幽居，于是来到华下；三千里的路程，也许不能很快到达。用白车送葬关系重大礼仪，怎么办，怎么办！马表兄近况想来很好，也烦请代我问候。贵地只有我从前曾写过信给永明、虞廷、昆良几位先生，他们都平安吗？方便时请替我问候。致王山史（名讳弘撰，字无异，荐举。） 陕西华阴人。

译董子说：‘君子非常珍惜精气，并且谨慎地进行房事。因此，年轻强壮的人十天进行一次房事；中年人比年轻强壮者间隔加倍；开始衰老的人比中年人再加倍；中年以后衰老的人比开始衰老者再加倍；大为衰老的人以一个月作为年轻强壮者十日的期限，这样便上与天地同节了。’□年五十三岁时遭逢西河之丧，没有留下后嗣。到了辛亥年，五十九岁，在太原遇到傅青主，请他诊脉；傅青主说还可以得到儿子，劝我置妾，于是我在静乐买了一个妾。我自恃筋力尚且强壮，急于求子，不到一两年，各种疾病交相侵袭，这才想起董子的话，惊惧而悔恨。正好江南有立侄子衍生为嗣的议论，于是便把妾嫁了出去。我曾对张稷若说：‘青主的为人，是大雅君子。’稷若说：‘难道有劝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娶妾的人，还可以称为君子吗？’我无法回答。又在年轻时同杨子常先生最亲厚，自从定夫去世后，子常年过六十，素来有眼病，却买了两个妾；三五年间眼睛便终于看不见东西。后来得到一个儿子，已经长到儿童年龄却又夭亡，和伯道一样了。这对于没有儿子的人尚且应当引以为戒，何况已有儿子、孙子，甚至还有曾孙的人呢？已经有了曾孙却还要买妾，按道理说，应当称为不祥；按事实说，朱子《斗诗》中有所谓‘好人叹’，说的就是西安府人，前车之鉴并不遥远。我想到您的年纪五十九岁，和弟相同；有眼病，和子常相同；有曾孙，和西安那个‘好人’相同，所以敢拿这件事来规劝您，不知是否恰当？致戴枫仲（名讳廷栻，山西祁县人。） 大难刚刚平定，应当反省自己、修养自身，把善后作为打算。从前傅说告诫高宗说：‘只有省察干戈之事，反省自身。’孔子解释《易经》时说：‘山上有水，是蹇卦。君子因此反身修德。’孟子说：‘行为有不能达到目的的，都应当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左传》记载孔子的话说：‘臧武仲虽有智慧，却不被鲁国容纳，是有原因的。他所作所为不顺理，施于人又不宽恕。’如果能够省察内心，使好胜、自夸、怨恨、贪欲的情绪不在心中萌发，以顺理待事、以宽恕待人，达到‘在国家中没有怨恨，在家庭中也没有怨恨’，就可以进入圣人的道路了。把过去横逆之事当作磨炼自己的他山之石，这就是张子所说的‘玉成于你’。至于评论人物好坏的言论，很容易招来责难而损害德行。看看自己，只有像许子将那样，才可以主持汝南的月旦评；即便如此，也只限于一郡，不敢涉及天下。不致力于反省自己，却喜欢评论别人，这正是如今的君子终身不能与道相合的原因，我不愿朋友也这样。临别之际反复叮嘱，进献这些有益的忠言，只希望您原谅我的直率，这就非常幸运了。致侄公成（名□琦，衍生的同胞兄，吴江人。） 五月一日忽然收到令尊的讣告，十分震惊悲痛！随即在华阴寓所设下薄祭，率领衍生拜祭。又准备菲薄的祭仪一两寄上，我的侄子幸望收下，送到灵前。衍生既然已经过继给别人，尊奉的父亲不能有两个。只服丧一年，但心丧仍按二十七个月到期结束。专此附上慰问，也请转告令堂知道。（衍生谨记：衍生的生父名讳鼎文，字闇公。） 致 君子求学，是为了阐明道理、拯救世人，难道只是为了诗文吗？所谓‘雕虫篆刻’，又有什么益处呢？我五十岁以后专心研究经史，对于音韵学有很深的心得。现在写成五部书，接续《诗经》三百篇以来久已断绝的传承；另著《日知录》，上篇讲经术，中篇讲治道，下篇讲博闻，共三十多卷。将来若有圣王兴起，我要把这些见诸施政实践，使这个时代达到古代太平盛世的高度；但现在还不敢对今人说。过去流传的刻本，只是这些著作的余绪罢了。答王山史之一 仲复的话自然是一般人的看法。不过，这有什么辱没呢？《小星》《江汜》，圣人把它们列入《召南》，而叔姬的事也由孔子记载在《春秋》中。有人说，占妾的媵女都是侄女、妹妹，与今人不同。确实如此。但如今人们把这种身份看作低贱，不过是根据她们微薄的身价罢了；身价和义理有时会互相衡量而改变轻重。《礼记》说：‘父母有婢妾所生的女儿，非常疼爱她；即使父母去世，终身敬爱她也不会衰减。’对她的爱尚且如此，何况她守节五十多年呢？假使乡党之人说诸母作为尊公的媵妾，这是她的地位；后来人看重她、为她接受吊唁，这是她的德行。《易经》说：‘利于幽居之人的贞正，因为没有改变常道。’诸母正当得上这句话。君子应当以宽广的心胸裁量事物、处理事务，不应完全以仲复的话为是。将要下葬时，应当用一头牲畜向尊公先生告知，请求掘土启墓。到了墓地，从西边上去，不敢走中间的道路；下葬以后，再告祭一次，然后返回。回来后，在另外的房间举行虞祭，设置座位而不立神主，满一年后焚烧。答王山史之二 仲复的话自然是一般人的看法。不过，这有什么辱没呢？《小星》《江汜》，圣人把它们列入《召南》，而叔姬的事也由孔子记载在《春秋》中。有人说古人的媵女都是侄女、妹妹，与今人不同。确实如此。但《礼记》说：‘父母有婢妾所生的女儿，非常疼爱她；即使父母去世，终身敬爱她也不会衰减。’对她的爱尚且如此，何况她守节五十多年呢？假使乡党之人说诸母作为尊公的媵妾，这是她的地位；后来人看重她并为她接受吊唁，这是她的德行。《易经》说：‘利于幽居之人的贞正，因为没有改变常道。’诸母正当得上这句话。君子应当以宽广的心胸裁量事物、处理事务，不应完全以仲复的话为是。将要下葬时，应当用一头牲畜向尊公先生告知，请求掘土启墓。到了墓地，从西边上去，不敢走中间的道路；下葬以后，再告祭一次，然后返回。回来后，在另外的房间举行虞祭，设置座位而不立神主，满一年后焚烧。先祖有两个妾，炎武曾侍奉过她们；她们去世后，葬在墓域之外。这本来就是江南士大夫家通行的成例，也符合《周官·冢人》中或前或后的遗法。如今对于诸母的丧事，设位接受吊唁，比照通常礼仪稍加优厚，以报答她们五十多年的苦节，也就足够了。如果一定想把她附葬在同一墓穴，排列在左右的次位，我私下认为不合适。回想她生前‘实在是命分不同’、‘不敢当作正夕’的情形，以及今天按照礼制安葬和‘终身敬爱而不衰’的义理，本来不必等到宋仲几与鲁宗人衅夏那样的回答才明白。谨此答复。答王山史之三

译四月底从曲周派人进入京城，到您的寓所，得知您的车驾已经西行数日，十分欣慰。从今以后，您以著书流传后学，以勤俭率领子弟，以礼俗教化乡人；几年以后，叔度、彦方的名声在关右广泛传播，岂是玉堂中的诸位先生敢于相比的呢？弟今年经过伊阙，出轘辕，登嵩山，走过大騩山，本来将要前往淮上，但旅费已经用尽，只好又到西河暂住，没有能够早晚同堂在您身边接受教诲，实在惆怅！前些时寄去的次耕诗，其中有关于关中二臣的话，以及三月十九日所作的《嵩山绝句》，想来已经呈给您阅览。近日子德来信说：‘听说将要特意聘请先生，此外还有两人。’弟于是写了一封信给叶讱庵，托他设法阻止。如今纂修之事交给了外甥，似乎可以免于被访求征召。那封信仍交给既足抄录，拿给关中的同道看。既足年轻好学，如今在您府中，早晚能够接受教诲；弟曾反复嘱咐他要穷究心性经术，亲近老成之人。小儿衍生虽然极其鲁钝，但还没有南方人的骄慢习气，幸望您严格对待他，不要把他当作外人看。弟在这里等待祁县的东西，西行的日期还不知道早晚。六弟和仲和来不及另写一封信，全部在此一并问候，不能详述。答汤荆岘（名讳斌，睢州人，官江南巡抚。） 两封信一同收到，深深感激您的惦念。您有子产那样博物的才能，有子政那样博闻强记的敏捷，却还向我这个衰老昏耄的人下问；只是精神已经消耗殆尽，年轻时听到的事情十件还记不得两三件。听前辈老先生说：太祖实录一共修订过三次。第一次在建文年间，当时的书已经焚毁，世上不再保存；第二次在永乐初年，从前大梁宗正西亭曾有这部书，但洪水滔天以后便无法查问；如今史宬所存，以及士大夫家讳称为实录、改名为《圣政记》的，都是第三次修订的本子。然而第二次和第三次修订不同的地方，大抵在于靖难一事。比如放弃大宁而合并建制，以及对一切边防事务记载极其简略，都是如此。至于颍、宋二公如果果真不得善终，那么第一次修订时就一定会加以避讳。又听先人说：实录中附传在死亡记载之后的，是正例；不系于死亡记载而另行出现的，是变例，这正是当日史臣的微妙用意。王元美先生作《信国公诗》说：‘所以恩泽终，颍、宋乃反是。’大概是说二公不得善死，却不能说是被诛杀。再拿汉代的事情来说：武帝对于刘屈牦，说是诛杀可以；成帝对于翟方进，说是诛杀就不可以。这就是史臣隐约表达的意思。如今考察死后恩典有无以及厚薄，就可以由一端推知其他三端。至于即位月份和日期，应当依照您的来信，以实录为准。恰好有便人前往睢州，谨此答复并感谢您的殷勤。从万历以后，是非的道路纷繁错乱；姑且就我亲眼见过的书来说，刻本如《辛亥京察记事》《辽事实录》（王在晋）、《清流摘镜》（王岳）、《傃庵野钞》《同时尚论录》（两书都是蔡□□）、《悫书》（蒋德璟）；抄本如《酌中志》（刘若愚）、《恸余杂记》（史惇）之类，都不可缺少，仓促列举也说不完。搜罗广博、裁断精当，就在于大君子了。致关中友人的信 把三年的丧期增加为三十六个月，起源于唐代弘文馆直学士王元感，已经被张柬之驳斥；如今关中士大夫却都这样实行。《丧服小记》说：‘再期的丧服，称为三年。’《三年问》说：‘至亲以一年为断限，那么为什么要说三年呢？回答说：这是加重恩隆罢了；于是使它加倍，所以称为再期。’古人把再期称为三年，而在这期间又有练祭、祥祭的节次，有逐渐减轻哀痛的次序，有逐步改变丧服的过程；因为经历了三个年头，所以称为三年，并不是先有三年的名称，然后才制定三年的丧服。如今既然已经不明白礼制产生的根由，而且我又听说，君子所看重的丧礼，在于内心的感情。居处不安，然后才设倚庐居住，以表达思慕；吃美味觉得不甘，然后才吃粗食、饮水，以表达菲薄；去掉装饰仍嫌不够，然后才有袒衣、括发、衰麻、练葛等制度，以表达朴素无文。如今关中的士大夫任官、赴考，仍然和普通人一样，却唯独把在丧冠上加戴白布、延长几个月当作孝行，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出于感情，还是只做表面文章？如果只是重视形式，那么关中士大夫平时不服丧时，本来就是许子所说的戴什么冠就戴什么冠、却戴白冠的人，难道竟把这当作孝吗？先王的礼制不可再增加；如果还要随意增加，必定是内心的感情没有达到。更严重的，是除服那天还举行庆贺。人情所庆贺的，是本来未必能够实现而终于实现的事：生子、授官、登科、成婚，本来都不是必然能实现的，终于实现了，所以可以庆贺。因此说婚礼不庆贺，是人的次序；因为婚姻是人事中必然要发生的，所以不庆贺。丧事有终结，也是人事中必然的事情，有什么可庆贺的呢？而且我不知道那些庆贺的人，是要在除服当天庆贺吗？君子有终身之丧，说的就是忌日；这一天要按照丧礼处置，不能算作除丧。难道要在第二天庆贺吗？那又成了早晨举行祥祭、晚上便歌唱一类的事情。‘庆贺’这个说法，稍微读过书的人都不说，而王元感的议论却还遵循并实行。假使有一个人，行为像颜丁、子羔那样，对于送终之事无不尽心，却唯独在中月脱去丧服，到禫祭之日举行禫祭，难道能说他不孝吗？不过，我看如今的人完全不把丧期当回事，而这个地方还因为沿袭旧俗，不敢立即改变，这正是风俗敦厚之处。至于既要尽到内心的感情，又要去掉多余的形式，那是君子在乡里施教时应做的事。致友人的信

译《日知录》初刻本是在辛亥年刊刻的。那时我读书还不多，见识的道理也不广，所刻的内容与今天相比，不过十分之二。并不是我胆敢以此沽名钓誉，只是姑且用来满足同道的请求，代替抄录的劳烦罢了。至于三代的英杰，本来就是圣人所留心的；百姓的疾苦，也是儒者难以忘怀的。我私下希望等待后世君王施行一番治理，向后来的学者开启广博的见闻；但六艺的精微还没有分析完，众说的浩瀚博大也没有穷尽。《礼记》说：“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这话确实可信啊！如今这部旧编，承蒙您清览。了解我的人，应当替我指出瑕疵和过失，使它能够刊正修改，留给后人，而不应当只说些称赞的话。至于鄙弃浅俗的学问而寻求六经，舍弃春日的繁花而食用秋天的果实，筑山以达到覆一筐土的目标，祭海必先从祭河开始，我对同道诸君实在寄予厚望。至于那些摸索着土块寻找道路的人，就不足以对这条学术之流有所帮助了。谨率此文奉上致谢，并希望您能启发我。○答原一甥【名干学】募捐资助这件事，只能麻烦外甥您办理。我另外在山下堡内营造了一所住宅，不住在祠堂里。那里的建筑和管理，自有秦地的人负责，就好比禅师不管理寺院常住的事务一样，这一点您也可以知道。章丘庄的事情托付给魏县令办理，并且已经带着钱去交涉了；他回信说一定尽力照管，收取租税，办理课役了。但必须取得庄头的承揽文状送来作为凭据，我催索了两次，至今还没有寄到。外甥您到京后，请替我专门写一封信给他。从提塘寄发，并请县令在有便人时取回他的答复即可。○答公肃甥【名元文】信中所谈，古人说过：“进也忧虑，退也忧虑。”那么什么时候才可以停止忧虑呢？科场文章的错误，这只是政事中的小问题；况且如今官场的道路混杂而多端，它的弊病又不仅仅在科场。世上若有王景略这样的人出现，又得到像苻永固这样的君主任用他，大概就有希望了吧？《日知录》二集想来是八九年前的著作，已经不能使用了。现在所著的三四十卷，前十卷解释五经的部分，已经抄录送给原一；其中关于四书的还没有完成，至于以后所谈的历代兴革缘由，必须等到读完《实录》，再把《崇祯邸报》看一遍，然后古今之事才算大体完备而没有遗憾。熊明府心情很不好，也未必能麻烦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处。古语说：“如今从政的人危险了！”像我这样的人，却有病中的乐趣罢了。附带致意大云弟。○与弟大云【名岩】自从弱冠以来，谈论文章、讲说古道，早晚相依相伴的，只有叔父一人，如今竟成了永远的诀别。每到清风朗月之时，想起他便黯然神伤！先前托原一外甥送去五金作为奠仪，想来已经送到灵筵前了；但终究未能亲自前往，仍以此为憾，不知如今已经择定葬期了吗？我虽然漂泊在异地，但在文章这一方面，很受当世推重。想到叔父一生，我的文集中不能没有一篇文字；感情到了极处的言语，也不在于罗列事迹。我写了一篇行状，曾在都门给白公看过，他为之流泪。当时正值动乱，不便抄录寄给你。如今想来，我已经六十八岁了，余日不多，难道可以不让弟弟看一看，使你在叔父神主前焚烧吗？所以特地送上。昆山吴同初，名其沆，是我二人的好友。他有一册诗稿在叔父那里，我这里也有一册，但不完整。可以借给汝嘉侄，把其中的五言绝句、七言绝句抄来。想来叔母平安康健，请代我问候。侨准备卜居华山，将与黄冠之士一同隐居，不知何时才能相会，临写此信时满怀惆怅！○病起与蓟门当事书 上天生下豪杰，一定有其所承担的使命，就像君主对于臣子，授予他官职并交给他职责一样。如今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为万世开创太平，这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直到死才停止，所以即使病得将要垂危，精神思绪也没有混乱。假如就这样突然长逝，那么对于这个责任，也不能说没有取得一点功劳；如今既然得以活下来，这就是百姓把我保留下来，并以□玺书勉励慰劳的缘故，又怎么能够怠慢自己的职责呢？现在有一句话，实行它就可以使千百万人活命，而对秦、陇尤其紧迫；如果能够实行，那么在阴德方面，真是万万胜过于公了。请把秦地百姓夏收的麦子、秋收的米以及豆和草，全部按实物征收，储存在官仓，到第二年青黄不接时再卖出去。这样，司农的钱本来还在，而民间所得到的粮食却会增加一倍。况且按一年计算也许不足，按十年计算便有余了；先在秦中实行，随后还可以推广到天下。但是说秦地的人尤其急迫，为什么呢？我亲眼看见晋地的人倚仗旗帜的势力，把银子借给凤翔百姓，一两银子要麦三石，一两银子要米四石，这样还能支撑多久呢？连无法取得的虚名之计尚且还要去做，何况只是在转移调度之间，对国家的财政并没有损害呢？然而这件事必定不能实行了。《易经》说：“牵羊而行，悔恨消除；听到这话却不相信。”等到形势穷尽、道理走到极端，河水决堤、鱼烂之后，即使想按实物征收，也已经无法取得了。救百姓于水火，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事情；只要使小民能够保全性命，其他事情就可以依次办理。我在病中想到这些，已经写在信里，却还没有告诉在位的人。等到读《国史》，看到正统年间曾派右通政李畛等官员出售米粮，得到银子若干万的记载，才知道过去已经有人实行过这件事。因此特意提出这个主张，等待明达的人筹划实行。○答迟屏万【名维城，华阴令】弟到曲沃三天便得了大病，呕吐腹泻，几乎危及性命，幸好遇到儒医郭自狭，服了三五剂药便好了。如今饮食已经恢复正常，只是末梢的病还没有痊愈，行走很困难。暂住在郊外韩进士旬公的书斋里，熊明府已经来看望十次了，我还没有进城拜见一次，由此便可知我的衰弱困惫。不过，老年台您保存儒学的雅意，以及建祠这件大事，我虽在病中也从未忘记。再次承蒙台札下达，知道不久便可告成。老年台尊重儒者、教诲学子的心意，真是勤恳而周到！又下令在流水之源兴办此事，更可见您办理事务精明敏捷。如今服用豨苓丸，稍稍有些疗效。但严寒渐渐逼近，不能出门。我想请您选择二月上丁日以后一个吉日来送神主，□我一定努力前来，不知可以吗？先附此信答复。○与熊耐荼【名僎，曲沃令】之一

译承蒙盐运使黄斐【字菉园】以一见如故的雅意相待，情意深厚而诚挚。没想到您下榻五天，忽然听说太夫人去世，实在为之悲伤！只是文书的结尾还没有送到，交接职务的日期或许仍要到秋末。□我将在四月十日仍回到华山之下，在茂林间的馆舍中，起身观看仙掌峰，坐拥百城般的书籍，足以忘却暑热。并且等到七月中旬才经过曲沃县，一切私人的致谢，统等见面时再说。中秋以后打算去都门一趟，我的门人和小儿或许可以寄居在花县吗？三峰之下，是弟希望栖居到年底的地方；但那里土地贫瘠，事务颇为烦杂，地处交通要冲而百姓贫困，不是替后人谋划的地方；又担心像今年春天环县、镇原的事情一样，风声鹤唳，关山河道难以越过，所以向东而思量着找地方安身。仗恃您知道并爱护我，才敢如此详尽地叙说，不能尽述。○与熊耐荼之二 弟已经迁到坡下韩公宣【即旬公，名宣，己未进士】的斋舍中。羁旅在外的人，疾病接连不断，寄身于熟人之处；主人虽然爱护我，时常供给蔬菜，但饮食一切都由自己供给，在我没有什么惭愧，对主人却是厚待，这是人情常理。若要前往三四十里以外，去接受张兄的邀请，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一定要像您所说的那样：有真心向学的人，多则数人，少则三四人，制定课程，每隔两三天聚会一次，互相质疑问难，希望能够造就成才，以延续斯文的传统；即使不能完全依照白鹿洞书院的规矩，也必须保留一两分遗意。恐怕那里未必能办到这些，那就只是去吃饭，难道是君子所应做的吗？一个人的去留，关系到四方的观瞻，不能不谨慎！广文孙君与弟有旧，和张兄一同来这里，畅谈了半日，想来也知道弟是个拘谨孤独的人了。○答再从兄书【名维】打开信匣看见来信，措辞是侄子洪徽的措辞，笔迹是兄长您的笔迹。不回答侄子而回答兄长，是因为内容涉及本人的缘故。于是回信说：是谁使我那位六十岁、头发已经花白的贞节母亲流离奔逃，几乎不能保全余生？是谁使我一家三十多口人像风吹雹打般离散，只剩我孤身一人，连脚也没有容身之处？是谁使我遗留下来的数千金财产全被贪暴之徒掠夺，四面墙壁竟没有一件属于自己，连一根簪子也不能随身带走，三春之中断绝粮食，只能寄食于别人家？是谁使我天性相亲的骨肉、同宗中彼此诋毁的人，以及一向恭敬的弟弟，突然反过来伤害兄长；使慈爱的母亲，突然驱逐儿子？谗人的诬陷没有止境，折磨得骨头都快磨尽还不停止；怨恨不期而深，伤心最为痛苦，这是谁造成的？是谁使我的伯叔和同族人彼此寻找仇隙，在讼庭中争斗四年，非要借他人之手剪除屠杀之后才痛快？是谁使我家四代居住的祖宅，天天有人谋划侵占，最终归于异姓；谢公去世后，连五亩之家也不能保全，想求得几间破屋竟然也不可得？是谁使我借高利贷、以半价卖掉财物，转眼之间便一贫如洗，像伍子胥吹箫、王孙贾乞食一样？是谁使我连一处房屋都守不住，一寸田地也没有留下；夺取沁水的田产，就假称是为了祭祀祖先；抢占临川的住宅，就借庙宇作为借口，巧立奇名，把一切都归入鲸吞罗网之中？是谁使我这个旅人被焚烧巢穴，乘船时又遇到敌人，使共姬几乎被宋国的火灾追及，使子胥几乎死在芦苇水湾？是谁使我的父母之国遥远得如同隔着山河，凡是我的亲戚朋友，停留一宿，便和张俭一样获罪；接谈一杯茶，便和陈容一样受辱杀戮？于是断绝往来，废止庆贺和吊丧，回头吟诵越地的悲歌，凄凉得流下眼泪？是谁使我在岁时蜡祭、腊祭时伏地悲哀，家人相对，含着辛酸饮泣，呼喊苍天却没有回应，呼唤父亲却幽冥茫昧、无人知晓？人活一世，所牵挂的是六亲，所爱惜的是自身，所留恋的是田宅财货，所共同居处的是亲友乡里。四者之中只要有一样存在，就一定不忍心在一时愤怒中做出决绝的行为，断然与别人为难。如今四者全都没有希望，明知自己一定会走到死亡地步，便会受到激发而顾不上这些了。承蒙您来信谆谆教诲，我难道不知道弟弟与兄长同属曾祖一支，承受着再从兄弟的恩义吗？只是想到，人出生之后先有母亲，之后才有兄长；母亲陷于危急将死，便顾不上兄长了。人先有自身，之后才有兄长；自身将死，也便顾不上兄长了！如果您作为我的兄长，就一定不会替主人充当暴客；替主人充当暴客，就不能算是我的兄长。别人充当暴客，而我却把他当兄长，那我也就不能顾念兄长了！如今兄长却说：“主持此事的另有人，共同谋划的也另有人，我没有参与。” 您没有想到，燎原之火究竟是从谁开始的？老虎项下的金铃，应当去问系铃的人。何况宝玉和大弓还没有归入鲁国的库藏，法书名画仍在桓玄那里；如果说事情不是由自己造成的，和盗钟者的自欺有什么不同？况且贞节的母亲有什么罪过，竟也一同被抄没；即使那个孤弱的孩子有罪，也不至于突然死亡。大家都有人心，难道不会悲哀痛苦吗？希望您彻底改变想法，按照“从上天取得的，还给上天”的道理，使老母亲能够吃粗食度过余年，使一家八口不至于填沟壑；这样做，难道会乐意与同宗兄弟结成不共戴天的仇敌吗？从前华元告诉楚国实情，没有隐瞒本国的情况；如今计谋屈尽、道路穷尽，长久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承蒙您命令我一定索要答复，我怎敢不把内心的诚意全部陈述，仰请您听察；兄长实在应当好好谋划这件事。○答俞右吉

译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教诲学子的心意十分深厚，只是我资质衰朽迟钝，无法完全相称。您所论述的《春秋》各家以及胡文定撰写《春秋传》的宗旨，极为正确。汉代时，三家的学说各自以自己的传人为师；范宁注《谷梁传》，却独不拘守一家之说。到了唐代，啖助、赵匡出来，融会贯通三传，专心探究遗留下来的经文；到了宋代，孙复、刘敞出来，抨击古人，几乎没有遗留的精蕴。胡文定因此以痛哭流涕的情怀，提出标新立异的论说，与游、夏所传的距离就更加遥远了。如今陆氏的《春秋纂例》、刘氏的《春秋权衡》《意林》都有书传世，只有《尊王发微》没有见到。后儒论辩《春秋》的文字，散见于志书、文集中的也很多，只是还没有汇集编成一帙。至于我的《日知录·春秋》一卷，记有一二百条，例如“君氏卒”“禘于太庙，用致夫人”，应当依据《左氏》；“夫人子氏薨”，应当依据《谷梁》；“仲婴齐卒”，应当依据《公羊》；而“三国来媵”，则是我自己的说法，大概是因为看到《硕人》诗中说“东宫之妹”，《正义》认为这是“说明所生之女的尊贵”，所以并不是胆敢创立前人未有的说法。因为缺少抄写的人，一时不能奉寄给您，只能就来信所问的两件事恭敬地抄录以上内容，但也不知道是否合适？请您替我订正。至于从前流传到友人那里的诗文，大半已经改削过了，不知先生是在哪里看到的？恐怕不足以拿来污辱您的高明。您留在京邸的书信和扇子还没有送到，至今耽搁了答谢，附录一首写给您的诗，聊博一笑。此时寄信以纸张最方便，扇子却难以携带。草率附上答复，实在无比盼望您的回音。●《蒋山佣残稿》卷二 与次耕书 答李紫澜 答汪苕文 记与孝感熊先生语 答王茂衍 答周籀书 与施愚山 与彦和甥 答曾庭闻书 与陈介眉 与王山史 与李湘北学士书 与梁大司农书 复张廷尉书 与同邑叶讱庵书 答李子德 与李紫澜 与王虹友 与苏易公 与郭九芝辞祝 与 答汪苕文 与徐某 答徐某 与叶嵋初 与人书一 与人书二 与人书三 与原一甥 与人书 上国馨叔 答叶嵋初 答人书 ○与次耕书【名耒】著书立说的人，最忌讳把尚未定稿的书传给别人。从前伊川先生不拿出《易传》，说那是身后才刊行的书。就像近来力臣来信所说的，五部书改正之处约有一二百处：《诗经·祈父》“靡所■〈厂外氏内〉止”，《小旻》“伊于胡■〈厂外氏内〉”，误写成了“底”，注中说这是十一荠韵，却不知道它属于五旨韵。五经中没有“底”字，全都是这个■〈厂外氏内〉字；只有《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处而不底”、昭公元年“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才读作丁礼反。如今《说文解字》中的这个■〈厂外氏内〉字下多了一画，是错误的。这个字应当从“氏”。《诗经》“周道如砥”，《孟子》引用时写作“底”，因为“砥”和■〈厂外氏内〉读音相同，古代也可以通用。如今通行本误作“底”字。儿童从小学习，连《诗经》中的“砥”字也读成“邸”了。《商颂·烈祖》诗上面说“以假以享”，下面说“来假来飨”；石经上面作“享”，下面作“飨”。欧阳氏说：“上面说‘以享’，是说诸侯都来帮助祭享神灵；下面说‘来飨’，是说神灵来到而享受祭品。”‘享’和‘飨’的意义不同：‘享’是下位者供享上位者，《尚书》说‘享多仪’就是这个意思。‘飨’是上位者享用下位者所献之物，《左传》说“王飨醴”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周颂》“我将我享”作“享”，“既右飨之”作“飨”；《鲁颂》“享以骍牺”作“享”，“是飨宜”作“飨”。如今《诗经》通行本中，《周颂》《商颂》上下都作“享”，是不对的。举出这两类例子，就可以知道这部书虽然已经刻成，却还不能刷印，恐怕有错乱遗漏，给后人留下非议。马文渊说过：“高明的工匠不把璞玉给人看。”如今世上的人急于成书，热衷于求名，这种学问之道也将要灭亡了。先前介眉来信索取此书，原一也索取此书并想抄录《日知录》，我答复他说，《诗》《易》二书今年夏天可以印行，全书再等一年，《日知录》再等十年；如果等不到那一年【这里“年”字如“赵孟不复年”的“年”】，“那就以临终绝笔为定”，到那时自然会有承受它的人，而不是现在可以预先约定的。诗中说：“如同切磋骨角，如同琢磨玉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答李紫澜【名涛】今年春天以来，两次收到您的美好书信；您在承明殿著述，在金匮中整理典籍，自然没有辜负平生所学。太夫人和令兄先生想来都平安有福。弟已经老了，从舞象之年起，就开始阅读史书、查阅邸报，世间的事情，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五十年来国家存亡得失的缘故，时时萦绕在胸中，总不能忘记。中间虽经历忧患，却没有荒废学业，稍稍有些所得。常常感叹，有名声不如没有名声，有职位不如没有职位。先前读到您的大教，错误地承蒙您推重赞许，却不知道弟这次来到关右，不求见当权者，不设坛讲学，也不招收门徒。西方的人有的认为我迂腐，有的认为我正确；而同道的李君中孚，竟被上官逼迫，抬到近郊，甚至躺卧着手持利刃，发誓要自杀。关中各位君子把巨游的旧事告诉督抚，才使他得以借口有病放归。这样一来，国家没有杀害士人的名声，民间也有容身之地，真可说是威武不能屈服。然而名声成为祸累，竟到了这种地步，也可以彻底放弃而返回了！有人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彰显。”这又怎么说呢？我回答：君子所求的是死后的名声，今人所求的是当世的名声。当世的名声，人死之后便没有了；他们所追求的，正是君子所忧虑的。可是世俗之士为什么这样难以觉悟呢？城郭、沟池作为坚固屏障，铠甲兵器作为防御，米粮和刍茭作为守城储备，这些都是三代以来君王不废弃的制度。自从宋太祖惩戒五代十国的动乱，一举把这些全都撤除，于是风尘骤起，天下再没有完整的城邑了。我不能守城，贼人也不能据守，而那些掘坟盗墓、攻掠抢劫的人便全都躲藏在山中。于是四皓隐居的商山、刘晨阮肇所到的天姥山，凡是过去兵革不曾到达、仙真高士托身的地方，无不变成兵戎盗贼的巢穴。因此，避世的艰难，从来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推究原因，宋太祖和韩王也不能推脱自己的罪责。读书评论世事却不涉及这一点，难道能算是“开拓万古的心胸”吗？介眉、允斌、度汪几位年长朋友都不能专门写信，交谈中提到这些，姑且博他们粲然一笑。天生将要北上陈情，寄上这几句话，不能尽述。○答汪苕文【名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