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林文集卷之二
记曰:「声成文谓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为诗,诗成然后被之乐,此皆出于天而非人之所能为也。三代之时,其文皆本于六书,其人皆出于族党庠序,其性皆驯化于中和,而发之为音无不协于正。然而周礼大行人之职:「九岁属瞽史,谕书名,听声音。」所以一道德而同风俗者又不敢略也。是以诗三百五篇,上自商颂,下逮陈灵,以十五国之远,千数百年之久,而其音未尝有异。帝舜之歌,皋陶之赓,箕子之陈,文王周公之系无弗同者。故三百五篇,古人之音书也。魏晋以下,去古日远,词赋日繁,而后名之曰韵;至宋周颙、梁沈约而四声之谱作。然自秦、汉之文,其音已渐戾于古,至东京益甚。而休文作谱,乃不能上据雅南,旁摭骚子,以成不刊之典,而仅按班、张以下诸人之赋,曹、刘以下诸人之诗所用之音,撰为定本,于是今音行而古音亡,为音学之一变。下及唐代,以诗赋取士,其韵一以陆法言切韵为准,虽有独用、同用之注,而其分部未尝改也;至宋景佑之际,微有更易;理宗末年,平水刘渊始并二百六韵为一百七;元黄公绍作韵会因之,以迄于今。于是宋韵行而唐韵亡,为音学之再变。世日远而传日讹,此道之亡,盖二千有余岁矣。炎武潜心有年,既得广韵之书,乃始发悟于中而旁通其说。于是据唐人以正宋人之失,据古经以正沈氏唐人之失,而三代以上之音部分秩如,至赜而不可乱。乃列古今音之变,而究其所以不同,为音论二卷,考正三代以上之音;注三百五篇,为诗本音十卷;注易,为易音三卷;辨沈氏部分之误,而一一以古音定之,为唐韵正二十卷;综古音为十部,为古音表二卷,自是而六经之文乃可读。其它诸子之书,离合有之,而不甚远也。天之未丧斯文,必有圣人复起,举今日之音而还之淳古者。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实有望于后之作者焉。
○音学五书后序
余纂辑此书三十余年,所过山川亭鄣,无日不以自随,凡五易▯而手书者三矣。然久客荒壤,于古人之书多所未见,日西方莫,遂以付之梓人,故已登版而刊改者犹至数四,又得张君弨为之考说文,采玉篇,仿字样,酌时宜而手书之;二子叶增、叶箕分书小字;鸠工淮上,不远数千里累书往复,必归于是,而其工费则又取诸鬻产之直,而秋毫不借于人,其著书之难而成之之不易如此。然此书为三百篇而作也,先之以音论,何也?曰:审音学之原流也。易文不具,何也?曰:不皆音也。唐韵正之考音详矣,而不附于经,何也?曰:文繁也。已正其音而犹遵元第,何也?曰:述也。古音表之别为书,何也?曰:自作也。盖尝四顾踌躇,几欲分之,几欲合之,久之然后胪而为五矣。呜呼!许叔重说文始一终亥,而更之以韵,使古人条贯不可复见,陆德明经典释文割裂删削,附注于九经之下,而其元本遂亡。成之难而毁之甚易,又今日之通患也。孟子曰:「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记曰:「不陵节而施之谓孙。」若乃观其会通,究其条理,而无轻变改其书,则在乎后之君子。李君因笃每与余言诗,有独得者,今颇取之,而以答书附之于末。上章涒滩寎月之望,炎武又书。
○初刻日知录自序
炎武所著日知录,因友人多欲钞写,患不能给,遂于上章阉茂之岁刻此八卷。历今六七年,老而益进,始悔向日学之不博,见之不卓,其中疏漏往往而有,而其书已行于世,不可掩。渐次增改,得二十余卷,欲更刻之,而犹未敢自以为定,故先以旧本质之同志。盖天下之理无穷,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故昔日之得,不足以为矜;后日之成,不容以自限。若其所欲明学术,正人心,拨乱世以兴太平之事,则有不尽于是刻者,须绝笔之后,藏之名山,以待抚世宰物者之求,其无以是刻之陋而弃之则幸甚!
○左传杜解补正序
北史言周乐逊着春秋序义,通贾、服说,发杜氏违。今杜氏单行,而贾、服之书不传矣。吴之先达邵氏宝有左觿百五十余条,又陆氏粲有左传附注,傅氏逊本之为辨误一书,今多取之,参以鄙见,名曰补正,凡三卷。若经文大义,左氏不能尽得,而公、谷得之;公、谷不能尽得,而啖、赵及宋儒得之者,则别记之于书而此不具也。
○营平二州史事序
译《记》中说:‘声音形成文采,就叫作音。’既然有文辞,就会有声音;把声音配合起来便成为诗,诗写成以后再配以音乐;这些都出自天性,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三代时期,文辞都以六书为根本,人才都出自宗族乡党和学校,性情都在中和之道中受到驯化,所以发出的声音无不合于正音。然而《周礼·大行人》一职说:‘九年时会聚乐官、史官,晓谕文字的名称,听辨声音。’这说明为了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也不敢有所忽略。因此,《诗经》三百零五篇,从上古的《商颂》到下及陈灵公时期,地域相距十五国之远,时间历经一千数百年,而它们的声音从未有过差异。帝舜的歌、皋陶的续歌、箕子的陈说、文王和周公的作品,没有不相同的。所以三百零五篇,是古人的声音之书。魏晋以后,距离古代越来越远,词赋越来越繁多,后来才把它命名为‘韵’;到了宋代周颙、梁代沈约,四声的谱表才产生。然而从秦、汉的文章开始,它们的声音已经逐渐偏离古音,到东汉时更加严重。沈约字休文作四声谱,却不能向上依据《雅》《南》,旁采《离骚》和诸子作品,编成不可更改的典籍,只是依据班固、张衡以下诸人的辞赋,以及曹植、刘桢以下诸人的诗歌所使用的声音,编成定本。于是今音流行而古音亡失,成为音韵学的一次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下至唐代,凭诗赋取士,押韵一概以陆法言《切韵》为标准;虽有“独用”“同用”的注语,但韵部从未改动。到了宋景祐年间,略有变更;理宗末年,平水刘渊才把二百零六韵合并为一百零七韵;元代黄公绍作《韵会》,沿用这一体系,一直流传到今天。于是宋韵通行而唐韵亡失,这是音韵学的第二次变化。时代越远,传承越讹误,这门学问的衰亡,大概已经有二千多年了。炎武潜心研究多年,得到《广韵》一书后,才开始由此领悟其中的道理,并旁通相关学说。于是依据唐人来纠正宋人的错误,依据古代经典来纠正沈约以及唐人的错误,于是三代以前的语音和韵部分明有序,极其深奥却不可混乱。于是我列举古今语音的变化,探究它们所以不同的原因,作《音论》二卷,考订三代以前的语音;注释《诗经》三百零五篇,作《诗本音》十卷;注释《易经》,作《易音》三卷;辨析沈约韵部划分的错误,一一用古音加以确定,作《唐韵正》二十卷;综合古音分为十部,作《古音表》二卷。从此,六经的文字才可以读懂。其他诸子百家的书,音韵虽有离合不同,但相差也不太远。上天如果没有使这套文化灭亡,将来一定有圣人再度出现,把今天的语音恢复到淳朴的古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正二十卷〕 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音乐整理正确,使《雅》和《颂》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我确实把希望寄托在后世的作者身上。《音学五书后序》我编纂这部书三十多年,所经过的山川、亭障,没有一天不随身携带它;总共换过五次稿本,亲手抄写过三遍。然而我长期客居荒僻之地,古人的书有许多没有见到,到了太阳西斜、天色将晚的时候,便把它交给刻书匠人。因此已经上版而后又改刻的,仍有四五次;后来又得到张君弨为它考订《说文》,采择《玉篇》,参照《字样》,斟酌当时的体例,亲手抄写;叶增、叶箕二人分写小字。我在淮上召集工匠,不远数千里,反复写信往来,一定要把事情办成;所用工费,又取自变卖产业的钱,丝毫没有向别人借取。著书的艰难以及完成它的不易,就是这样。然而这部书是为《诗经》三百篇而作的,为什么先写《音论》呢?回答说:是为了考察音韵学的源流。《易》文没有全部收入,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易》并非全是音韵问题。《唐韵正》考订语音已经很详细,却不附在经文之后,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文字太繁。《唐韵正》已经订正了音,却仍依照元代的次序,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那是述作。把《古音表》另编为一书,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那是自己创作的。大概我曾反复顾虑、犹豫,几次想把它们分开,几次又想合在一起,过了很久,才编排成五部。唉!许叔重的《说文》从“一”开始到“亥”结束,后来又用韵书加以改编,使古人的条理再也无法看见;陆德明的《经典释文》割裂删削,把注文附在九经之下,而它的原本也因此亡失。书籍完成很难,毁坏却很容易,这也是今天普遍存在的弊病。孟子说:“流水这种东西,不把坑洼灌满就不会向前流。”《礼记》说:“不超越次序而施教,叫作循序。”如果能够观察它们的会通之处,探究其中的条理,而不轻易改动这部书,那就要依靠后世的君子了。李君因笃每次和我谈论《诗经》,都有独到的见解;如今我颇多采用,并把答复他的书信附在末尾。上章涒滩寎月之望,炎武又记。《初刻〈日知录〉自序》炎武所著《日知录》,因为朋友们多想抄写,担心不能满足他们,于是在上章阉茂之年刻印了这八卷。到现在经过六七年,我年纪虽老,学问却更加进步,才开始悔恨过去学习不够广博、见识不够卓越,其中疏漏往往存在;但这部书已经流传于世,无法掩饰。后来逐渐增补修改,得到二十多卷,想重新刻印,却还不敢自认为已经定稿,所以先把旧本拿给同道之人评议。天下的道理无穷无尽,君子立志求道,文章不成篇章,见识就不能通达。因此,过去的所得不值得自我夸耀;将来的成就也不能容许自己有所限制。至于我想阐明学术、端正人心、挽救乱世而使天下兴起太平的事业,还有许多没有包含在这次刻本之中;必须等到停笔之后,把它藏在名山,等待能够安抚世道、治理万物的人来求取。后人如果不因这次刻本的浅陋而弃置它,那就太幸运了!《〈左传〉杜解补正序》《北史》说,周乐逊著《春秋序义》,贯通贾逵、服虔的学说,揭示杜预的违误。如今杜预的书单独流行,而贾逵、服虔的书已经失传了。吴地前辈邵宝有《左觿》一百五十多条,此外陆粲有《左传附注》,傅逊本有《辨误》一书;今天我多采录其中的内容,再参杂自己的见解,命名为《补正》,共三卷。至于经文的大义,左氏不能完全得到,而公羊、谷梁能够得到;公羊、谷梁不能完全得到,而啖助、赵匡以及宋代儒者能够得到的,就另行记在书中,这里不详述。《营平二州史事序》
昔神庙之初,边陲无事,大帅得以治兵之暇留意图籍。而福之士人郭君造卿在戚大将军幕府,网罗天下书志略备,又身自行历蓟北诸边营垒,又遣卒至塞外穷濡源,视旧大宁遗址,还报与书不合,则再遣覆按,必得实乃止,作燕史数百卷。盖十年而成,则大将军已不及见。又以其余日作永平志百三十卷,文虽晦涩,而一方之故颇称明悉。其后七十年而炎武得游于斯,则当屠杀圈占之后,人民稀少,物力衰耗,俗与时移,不见文字礼仪之教,求郭君之志且不可得,而其地之官长暨士大夫来言曰:「府志藳已具矣,愿为成之。」嗟乎!无郭君之学,而又不逢其时,以三千里外之人,而论此邦士林之品第,又欲取成于数月之内,而不问其书之可传与否,是非仆所能。独恨燕史之书不存,而重违主人之请,于是取二十一史、通鉴诸书,自燕、秦以来此邦之大事,迄元至正年而止,纂为六卷,命曰营平二州史事,以质诸其邦之士大夫。世之人能读全史者罕矣,宋宣和与金结盟,徒以不考营、平、滦三州之旧,至于争地构兵,以此三州之故而亡其天下,岂非后代之龟鉴哉!异日有能修志者,古事备矣,续今可也。或曰:及营,何也?曰:中国之弃营久矣。夫营,吾州也,其事与平相出入焉,焉得不纪!若夫合幽并营,以正古帝王之疆域,必有圣人作焉,余以此书俟之。
○金石文字记序
余自少时,即好访求古人金石之文,而犹不甚解。及读欧阳公集古录,乃知其事多与史书相证明,可以阐幽表微,补阙正误,不但词翰之工而已。比二十年间,周游天下,所至名山、巨镇、祠庙、伽蓝之迹,无不寻求,登危峰,探窈壑,扪落石,履荒榛,伐颓垣,畚朽壤,其可读者,必手自钞录,得一文为前人所未见者,辄喜而不寐。一二先达之士知余好古,出其所蓄,以至兰台之坠文,天禄之逸字,旁搜博讨,夜以继日。遂乃抉剔史传,发挥经典,颇有欧阳、赵氏二录之所未具者,积为一帙,序之以贻后人。夫祈招之诗,诵于右尹,孔悝之鼎,传之戴记,皆尼父所未收,六经之阙事,莫不增高五岳,助广百川,今此区区,亦同斯指。恨生晚不逢,名门旧家大半凋落,又以布衣之贱,出无仆马,往往怀毫舐墨,踯躅于山林猿鸟之间,而田父伧丁,鲜能识字,其或褊于闻见,窘于日力,而山高水深,为登涉之所不及者,即所至之地,亦岂无挂漏?又望后人之同此好者继我而录之也。
○钞书自序
译当初神宗初年,边境没有战事,大帅得以利用治军的空闲留心图籍。福州士人郭君造卿在戚大将军幕府中,搜罗天下书籍和志书,资料大体齐备;又亲自巡视蓟北各边的营垒,另派士卒到塞外追查濡源,察看旧大宁的遗址。回来报告的情况如果与书中不合,就再次派人复查,一定查到实情才停止,于是写成《燕史》数百卷。大约十年才完成,而戚大将军已经来不及看到。郭君又利用余暇写成《永平志》一百三十卷,文字虽然艰涩,但一地的历史情况颇为清楚。此后七十年,炎武得以游历此地,当时已经经历屠杀和圈占,百姓稀少,物力衰竭,风俗随时代改变,已经看不到文字礼仪的教化;想求得郭君的志书也不可得。当地官长和士大夫来对我说:“府志的稿本已经完成了,希望您替我们完成它。”唉!没有郭君那样的学问,又没有遇到他所处的时机;作为远在三千里之外的人,却要评论本地士林人物的品第,又想在几个月内完成,还不问这部书是否值得流传,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我只是遗憾《燕史》一书不复存在,又不愿违背主人的请求,于是取《二十一史》《资治通鉴》等书,辑录从燕、秦以来本地的大事,截止元至正年间,编成六卷,命名为《营平二州史事》,拿来请本地士大夫评议。世上能够读完全部史书的人很少。宋宣和年间与金国结盟,只因没有考察营、平、滦三州的旧事,终于争夺土地、发动战争,又因为这三州的缘故而失掉天下,难道不是后代的借鉴吗!将来如果有人能够修撰地方志,古代的事情已经齐备,续写当今即可。有人问:为什么还包括营州?回答说:中国抛弃营州已经很久了。营州本来就是我们的州,它的事情与平州相互关联,怎么能不记载呢!至于把幽州、并州和营州合在一起,以恢复古代帝王的疆域,必定会有圣人出现;我将以这部书等待他。《金石文字记序》我从年轻时起就喜欢访求古人的金石文字,但当时还不太理解。等读了欧阳修的《集古录》,才知道这些文字往往可以与史书互相证明,能够阐明幽微、表彰隐德、补足缺漏、纠正错误,不只是书法文章工巧而已。近二十年间,我周游天下,所到的名山、大镇、祠庙、佛寺遗迹,无不寻访;攀登险峰,探入幽谷,抚摸坠落的石碑,踏过荒草,砍伐倒塌的墙垣,铲除腐朽的土壤,凡是能够辨读的,一定亲手抄录。得到一篇前人未曾见过的文字,往往高兴得不能入睡。一两位前辈知道我喜好古物,便拿出他们收藏的东西,甚至兰台遗落的文字、天禄阁散失的字迹,也旁搜博考,日夜不息。于是我剖析史传,阐发经典,其中颇有欧阳修、赵明诚二部著录所未完备的内容,积累成一册,作序以留给后人。《祈招》诗由右尹诵读,孔悝的鼎载于《戴记》,这些都是孔子没有收录的内容;六经的缺漏之事,没有不使五岳更加高峻、使百川更加广大。如今我这点东西,也同样有这种意义。遗憾生得太晚,没有遇到那些人;名门旧家的大半已经衰败,又因我身份卑微,是平民,没有仆人和马匹,常常带着笔墨,在山林猿鸟之间徘徊;而乡间老人和粗役,很少有能识字的。有时见闻狭窄,时间又不足,加上山高水深,无法攀登涉渡;即使到了某处,难道还能没有遗漏吗?我又希望后世同样喜好这些事的人,能够接着我继续抄录。《钞书自序》
炎武之先家海上,世为儒。自先高祖为给事中,当正德之末,其时天下惟王府官司及建宁书坊乃有刻板,其流布于人间者,不过四书、五经、通鉴、性理诸书。他书即有刻者,非好古之家不蓄,而寒家已有书六七千卷。嘉靖间,家道中落,而其书尚无恙。先曾祖继起为行人,使岭表,而倭阑入江东,郡邑所藏之书与其室庐俱焚,无孑遗焉。洎万历初,而先曾祖历官至兵部侍郎,中间莅方镇三四,清介之操,虽一钱不以取诸官,而性独嗜书,往往出俸购之,及晚年而所得之书过于其旧,然绝无国初以前之板。而先曾祖每言:「余所蓄书,求有其字而已,牙签锦轴之工,非所好也。」其书后析而为四。炎武嗣祖太学公,为侍郎公仲子,又益好读书,增而多之,以至炎武,复有五六千卷。自罹变故,转徙无常,而散亡者什之六七,其失多出于意外。二十年来赢幐担囊以游四方,又多别有所得,合诸先世所传,尚不下二三千卷。其书以选择之善,较之旧日虽少其半,犹为过之,而汉、唐碑亦得八九十通,又钞写之本别贮二麓,称为多且博矣。自少为帖括之学者二十年,已而学为诗古文,以其间纂记故事,年至四十,斐然欲有所作;又十余年,读书日以益多,而后悔其向者立言之非也。自炎武之先人皆通经学古,亦往往为诗文,本生祖赞善公文集至数百篇,而未有著书以传于世者。昔时尝以问诸先祖,先祖曰:「著书不如钞书。凡今人之学,必不及古人也,今人所见之书之博,必不及古人也。小子勉之,惟读书而已。」先祖书法盖逼唐人,性豪迈不群,然自言少时日课钞古书数纸,今散亡之余犹数十帙,他学士家所未有也。自炎武十一岁,即授之以温公资治通鉴,曰:「世人多习纲目,余所不取。凡作书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书改窜而为自作也。班孟坚之改史记,必不如史记也;宋景文之改旧唐书,必不如旧唐书也;朱子之改通鉴,必不如通鉴也。至于今代,而著书之人几满天下,则有盗前人之书而为自作者矣,故得明人书百卷,不若得宋人书一卷也。」炎武之游四方十有八年,未尝干人,有贤主人以书相示者则留,或手钞,或募人钞之,子不云乎:「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今年至都下,从孙思仁先生得春秋纂例、春秋权衡、汉上易传等书,清苑陈祺公资以薪米纸笔,写之以归。愚尝有所议于左氏,及读权衡,则已先言之矣。念先祖之见背,已二十有七年,而言犹在耳,乃泫然书之,以贻诸同学李天生。天生今通经之士,其学盖自为人而进乎为己者也。
○西安府儒学碑目序
西安府儒学先师庙之后,为亭者五。环之以廊,而列古今碑版于中,俗谓之碑洞。自嘉靖末地震,而记志有名之碑多毁裂不存,其见在者,犹足以甲天下。余游览之下,因得考而序之。昔之观文字,模金石者,必其好古而博物者也。今之君子有世代之不知,六书之不辨,而旁搜古人之迹,迭而束之,以饲蠹鼠者。使郡邑有司烦于应命,而工墨之费计无所出,不得不取诸民,其为害已不细矣。或碑在国门之外,去邑数十武,而隶卒一出,村之蔬米,舍之鸡豚,不足以供其饱,而父老子弟相率蹙頞,以有碑为苦;又或在深山穷谷,而政令之无时,暑雨寒冰,奔驰僵仆,则工人隶卒亦无不以有碑为苦者,而民又不待言。于是乘时之隙,掊而毁之以除其祸。余行天下,所闻所见如此者多矣,无若醴泉之最著者。县凡再徙,而唐之昭陵去今县五十里。当时陪葬诸王公主功臣之盛,墓碑之多,见于崇祯十一年之志,其存者犹二十余通,而余亲至其所,止见卫景武公一碑,已刬其姓名。土人云,他碑皆不存,存者皆磨去其字矣。夫石何与于民,而民亦何雠于石?所以然者,岂非今之浮慕古文之君子阶之祸哉!若夫碑洞之立,凡远郊之石,并舁而致之其中,既便于观者之留连,而工人麕集其下,日得数十钱以给衣食,是则害不胜利。今日之事,苟害不胜利,即君子有取焉,予故详列之以告真能好古者。若郊外及下邑之碑,予既不能徧寻,而恐录之以贻害,故弗具。且告后之有司:欲全境内之碑者,莫若徙诸邑中;而有识之君子,慎无以好古之虚名,至于病民而残石也!
○仪礼郑注句读序
译炎武的先祖世代居住在海边,世代以儒业为生。自从先高祖任给事中时,正值正德末年,那时天下只有王府官署和建宁书坊才有刻板,流传民间的不过是《四书》《五经》《通鉴》《性理》等书。其他书即使有刻本,若不是喜好古书的人家,也不会收藏;而我家已经有六七千卷书。嘉靖年间,家道中落,但藏书仍然完好。先曾祖后来任行人,出使岭南,适逢倭寇侵入江东,各郡县所藏书籍和房屋一起被烧毁,毫无遗留。到了万历初年,先曾祖历任官职,升至兵部侍郎,其间出任地方镇守官三四次。他操守清廉,虽一文钱也不从官府取用,却天性特别爱书,常常拿俸禄购买,到晚年所得的书超过原有藏书;但绝没有明朝初年以前的刻本。先曾祖常说:“我收藏书,只求有文字内容罢了;牙签锦轴的精美装饰,不是我所爱好。”这些书后来分成四份。炎武的嗣祖太学公,是侍郎公的第二个儿子,也更加喜爱读书,不断增添藏书;传到炎武,又有五六千卷。自从遭逢变故,迁徙不定,书籍散失了十分之六七,而且大多是因意外而失去的。二十年来,我背着行囊、挑着担子游历四方,又另外得到许多书;合计先世传下来的,仍不少于二三千卷。这些书以选择精善而论,和从前相比虽然少了一半,仍然胜过旧藏;汉、唐碑刻也得到八九十通,另外抄写的本子分藏在两处山麓,足以称得上数量多而内容广了。我年轻时学习应试文章二十年,后来改学写诗和古文,并在其间编录掌故;到四十岁时,文章已经颇有成就,想要有所著述。又过了十多年,读书一天比一天多,才后悔过去立言的方法不对。炎武的先人都通晓经学、研究古学,也常写诗文;本生祖父赞善公的文集有数百篇,却没有著书传世。过去我曾把这件事问过先祖,先祖说:“著书不如抄书。凡是今人的学问,一定比不上古人;今人所能见到的书籍广博程度,也一定比不上古人。你要努力,只管读书罢了。”先祖的书法大概接近唐人,性情豪迈而不随俗;但他自己说年轻时每天抄写几页古书,如今在散失之后还剩几十帙,这是其他读书人家所没有的。炎武十一岁时,先祖就把司马光《资治通鉴》授给我,说:“世人多学习《纲目》,我不取它。凡是著书的人,最忌讳的,莫过于篡改前人的书而当作自己的著作。班孟坚改写《史记》,一定比不上《史记》;宋景文改写《旧唐书》,一定比不上《旧唐书》;朱子改写《资治通鉴》,一定比不上《资治通鉴》。到了当代,著书的人几乎遍天下,于是有偷取前人著作而冒充自己作品的。因此得到一百卷明人的书,不如得到一卷宋人的书。”炎武游历四方十八年,从不求取于人;有贤明的主人拿书给我看,我便留下来,或者亲手抄写,或者请人抄写。孔子不是说过:“多多见闻并记住它们;能够知道它,是次一等的吗?”今年我到了京城,从孙思仁先生那里得到《春秋纂例》《春秋权衡》《汉上易传》等书,清苑陈祺公资助我柴米、纸笔,我把它们抄写后带回来。我过去对左氏有些议论,等读了《权衡》,才知道前人已经先说过了。想到先祖去世已经二十七年,而他的话仍在耳边,于是流着泪写下这些,送给同学李天生。天生是如今通晓经学的人,他的学问大概已经从求知做人进步到求知修己了。《西安府儒学碑目序》西安府儒学先师庙后面,有五座碑亭。四周环绕着廊屋,古今碑版排列在其中,俗称“碑洞”。自嘉靖末年发生地震后,有记载和题名的碑大多毁裂不存,但现存的仍足以称冠天下。我游览到这里,于是加以考订并作序。过去观览文字、摹拓金石的人,一定是爱好古物而且博识的人。如今有些君子连世代沿革都不知道,连六书也不能辨别,却到处搜求古人的遗迹,成批捆扎起来,拿去喂蠹虫和老鼠。这样使郡县官府疲于应付命令,而工匠、墨工的费用没有出处,只好从百姓那里征取,造成的祸害已经不小了。有的碑在城门外,距离县城几十武;隶卒一出动,村里的蔬菜粮食、家中的鸡猪,都不够供他们吃饱,父老子弟相互皱眉,以有碑为苦。有的又在深山穷谷,政令不分时节,暑雨寒冰中奔走,以至僵倒,工匠和隶卒也无不以有碑为苦,百姓更不用说了。于是人们乘着空隙,推倒毁坏石碑来消除祸患。我走遍天下,听到、见到这样的事情很多,没有比醴泉县最著名的例子更严重的。醴泉县共迁徙过两次,而唐昭陵距离今天的县城五十里。当时陪葬的诸王、公主、功臣非常多,墓碑也很多;崇祯十一年的县志中记载,尚存二十多通。我亲自到那里,却只看见卫景武公的一块碑,而且姓名已经被铲去了。当地人说,其他碑都不存在了,留下的也都被磨去了文字。石碑和百姓有什么关系,百姓又和石碑有什么仇呢?造成这种结果的,难道不是如今那些空泛羡慕古文的君子招来的祸害吗!至于碑洞的设置,把远郊的石碑都抬到这里,既方便观览者停留观赏,又使工匠聚集在下面,每天能得到几十文钱来供给衣食,这样看来,利益就胜过了危害。今天的事情,只要利益超过危害,即使君子也会有所取法,所以我详细列举它来告诉真正爱好古物的人。至于郊外和下属县邑的碑,我既不能全部寻访,又担心记录下来会给当地带来祸害,所以不详细列举。还要告诉后来的官吏:如果想保全境内的石碑,最好把它们迁到城邑之中;有见识的君子,千万不要为了好古的虚名,弄到损害百姓、残毁石碑的地步!” 《仪礼郑注句读序》
记曰:「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礼者,本于人心之节文,以为自治治人之具,是以孔子之圣,犹问礼于老聃,而其与弟子答问之言,虽节目之微,无不备悉。语其子伯鱼曰:「不学礼,无以立。」乡党一篇,皆动容周旋中礼之效。然则周公之所以为治、孔子之所以为教,舍礼其何以焉。刘康公有言:「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三代之礼,其存于后世而无疵者,独有仪礼一经。汉郑康成为之注,魏、晋已下至唐、宋通经之士,无不讲求于此。自熙宁中,王安石变乱旧制,始罢仪礼,不立学官,而此经遂废,此新法之为经害者一也。南渡已后,二陆起于金溪,其说以德性为宗。学者便其简易,群然趋之,而于制度文为一切鄙为末事。赖有朱子正言力辨,欲修三礼之书,而卒不能胜夫空虚妙悟之学,此新说之为经害者二也。沿至于今,有坐皋比,称讲师,门徒数百,自拟濂、洛,而终身未读此经一徧者。若天下之书皆出于国子监所颁,以为定本,而此经误文最多,或至脱一简一句,非唐石本之尚存于关中,则后儒无由以得之矣。济阳张尔岐稷若笃志好学,不应科名,录仪礼郑氏注,而采贾氏、陈氏、吴氏之说,略以己意断之,名曰仪礼郑注句读。又参定监本脱误凡二百余字,并考石经之误五十余字,作正误二篇,附于其后,藏诸家塾。时方多故,无能板行之者。后之君子,因句读以辨其文,因文以识其义,因其义以通制作之原,则夫子所谓以承天之道而治人之情者,可以追三代之英,而辛有之叹,不发于伊川矣。如稷若者,其不为后世太平之先倡乎?若乃据石经,刊监本,复立之学官,以习士子,而姑劝之以禄利,使毋失其传,此又有天下者之责也。
○广宋遗民录序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古之人学焉而有所得,未尝不求同志之人,而况当沧海横流,风雨如晦之日乎?于此之时,其随世以就功名者固不足道,而亦岂无一二少知自好之士,然且改行于中道,而失身于暮年,于是士之求其友也益难。而或一方不可得,则求之数千里之外;今人不可得,则慨想于千载以上之人;苟有一言一行之有合于吾者,从而追慕之,思为之传其姓氏而笔之书。呜呼!其心良亦苦矣。吴江朱君明德,与仆同郡人,相去不过百余里而未尝一面。今朱君之年六十有二矣,而仆又过之五龄,一在寒江荒草之滨,一在绝障重关之外,而皆患乎无朋。朱君乃采辑旧闻,得程克勤所为宋遗民录而广之,至四百余人。以书来问序于余,殆所谓一方不得其人,而求之数千里之外者也。其于宋之遗民,有一言一行或其姓氏之留于一二名人之集者,尽举而笔之书,所谓今人不可得,而慨想于千载以上之人者也。余既尠闻,且耄矣,不能为之订正,然而窃有疑焉:自生民以来,所尊莫如孔子,而论语、礼记皆出于孔氏之传,然而互乡之童子,不保其往也;伯高之赴,所知而已;孟懿子、叶公之徒,问答而已;食于少施氏而饱,取其一节而已。今诸系姓氏于一二名人之集者,岂无一日之交而不终其节者乎?或邂逅相遇而道不同者乎?固未必其人之皆可述也。然而朱君犹且眷眷于诸人,而并号之为遗民,夫亦以求友之难而托思于此欤?庄生有言:「子不闻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余尝游览于山之东西,河之南北二十余年,而其人益以不似。及问之大江以南,昔时所称魁梧丈夫者,亦且改形换骨,学为不似之人。而朱君乃为此书,以存人类于天下,若朱君者,将不得为遗民矣乎?因书以答之。吾老矣,将以训后之人,冀人道之犹未绝也。
○朱子斗诗序
译《礼记》说:“礼仪多么优厚广大啊!礼节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礼,是以人心中的节制和文饰为根本,用来治理自己、治理他人的工具。因此即使孔子那样的圣人,仍然向老聃请教礼;他和弟子问答的言语,即使是细微的礼节,也没有不详备的。他对儿子伯鱼说:“不学习礼,就没有办法立身。”《乡党》一篇,写的都是举止容貌、进退周旋合乎礼的表现。既然这样,周公用来治理天下、孔子用来施教的东西,除了礼还能是什么呢?刘康公说:“百姓接受天地中正之气而出生,这就是所谓天命。因此要有行动、礼义、威仪的准则,来安定这种天命。”三代的礼,保存到后世而没有缺失的,只有《仪礼》一经。汉代郑康成为它作注,魏、晋以下直到唐、宋,通晓经学的士人没有不讲求它的。自熙宁年间王安石变乱旧制,开始废止《仪礼》,不设置学官,这部经书于是废弃;这是新法对经学造成的第一种危害。南渡以后,金溪兴起陆九渊、陆九龄二人,他们的学说以德性为宗旨。学者贪图简易,纷纷趋从,而把制度文章一概鄙视为末事。幸亏朱子直言力辩,想要修订三礼之书,却最终不能胜过那种空疏虚玄、以妙悟为高的学说;这是新说对经学造成的第二种危害。这种情形延续到今天,有些人坐在虎皮椅上,自称讲师,门徒数百,自比濂洛学者,却终身没有把这部经书完整读过一遍。假如天下的书都由国子监颁行,作为定本,而这部经书的讹误又最多,甚至脱去一卷或一句,不是因为唐代石经本还保存在关中,后来的儒者就无从得到它了。济阳张尔岐字稷若,专心好学,不应科举,抄录《仪礼郑氏注》,并采集贾氏、陈氏、吴氏的学说,大略用自己的意见加以裁断,命名为《仪礼郑注句读》。又参照校定监本脱误二百多字,并考订石经错误五十多字,作《正误》二篇附在书后,收藏在家塾中。当时正逢多事,没有人能够把它刻印流行。后世君子依据句读辨别文字,依据文字理解义理,依据义理通晓礼制创作的根源,那么孔子所谓承接天道、治理人情的事业,就可以追及三代的英华,而辛有的叹息,也不会在伊川发生了。像稷若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为后世太平首先倡导的人吗?如果依据石经刊正监本,重新设立学官,让士子学习,暂且用俸禄利益来劝勉他们,使这部经书不致失传,这又是拥有天下者的责任。《广宋遗民录序》孔子说:“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是快乐的吗?”古人学习而有所收获,从来没有不寻求志同道合之人;何况正逢天下动荡、风雨昏暗的时代呢?在这种时候,那些随波逐流以求功名的人固然不值得一提,难道就没有一两个稍微知道自爱的人吗?然而他们也有在中途改变操守、晚年失身的,于是士人要寻求朋友就更加困难。有时本地找不到,就到数千里之外去寻找;当今之人找不到,就感慨地追想千年以上的古人;只要有一句话、一件事与我相合,便追随仰慕他,想替他传下姓名并写入书中。唉!这样的心情实在很苦。吴江朱君明德和我是同郡人,相距不过一百多里,却从未见过一面。如今朱君已经六十二岁,我又比他大五岁;一个在寒江荒草之滨,一个在险要关塞之外,都苦于没有朋友。朱君于是搜集旧闻,得到程克勤所作的《宋遗民录》,加以扩充,收录到四百多人。他寄书来请我作序,大概正是所谓本地找不到这样的人,便到数千里之外寻求的情况。对于宋代遗民,只要有一言一行,或姓名留在一两位名人的文集里,他都全部举出并写入书中,这正是所谓今人不可得,只能感慨追想千年以上古人的情形。我见闻本来就少,而且年老了,不能替他订正这部书;然而私下有一点疑问:自有人类以来,所尊崇的没有比孔子更高的了,《论语》《礼记》也都出自孔氏的传述,然而互乡的童子,孔子并不保证他过去的品行;伯高前往吊丧,只说明孔子认识他而已;孟懿子、叶公之类的人,孔子也只是同他们问答而已;在少施氏家吃饭吃饱,也只是取其一方面的长处而已。如今这些人的姓氏如果只是附在一两位名人的文集里,难道没有只交往一时而最终不能守全操节的人吗?或者只是偶然相遇而道路不同的人吗?所以这些人未必都值得记述。然而朱君仍然对这些人念念不忘,并把他们一概称作遗民,难道也是因为求友困难,便把自己的思念寄托在这里吗?庄子说过:“你没有听说过越国流亡的人吗?离开故国几天,见到一个熟人便高兴;离开故国十天一个月,见到曾在国内见过的人便高兴;等到一年以后,见到相貌相似的人也高兴了。”我曾在山的东西、河的南北游览二十多年,人们却越来越不像从前。后来问起大江以南,过去所称道的魁梧丈夫,也已经改变形貌、改换心性,学着做不像古人的人。朱君却写成这部书,以保存天下的人类本性;像朱君这样的人,难道反而不能称为遗民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因此写信回答他。我已经老了,想借此教诫后人,希望人道还没有断绝。《朱子斗诗序》
国家之所以常治而不乱者,人材也。人材之出于天下者,固将爱之重之;夫苟人材之出于其宗,则尤爱之而尤重之。以文王之明德作人,而其用之也,常先同姓而后庶姓;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寇,聃季为司空;成王顾命,而六卿之长,五为同姓。周公、祭公、毛伯、凡伯之属,每见于春秋,而与周相终始。汉、唐而下,以同宗而为丞相,筦中书者不可胜数。然则自古以来,待宗人之失,未有如有明者也。庸疏而舍戚,内羁而外亲,既不得筮仕为吏,而复限之于国城之中,若无罪而拘之者。故其不肖者怙侈放辟,以为民害,而其贤者亦仅仅守己洁行,学为词赋,以自附于文苑之徒。于是举天子之宗,无一人焉任国家之事,以生草泽之心,而召蛮裔之侮,宁以其四海之大,宗祧之重,畀之非族者而不恤,呜呼!此亦后世有天下者之大监也已。余闻万历以来,宗室中之文人莫盛于秦,秦之宗有七子,而子斗最少。及崇祯之末,六子皆先逝,而子斗独年至八十,后先帝十一年乃卒,故其为诗多离乱之作,有闵周哀郢之意而不敢深言。余又闻其人孝弟忠信,而又明于当世之故,盖宗之贤者也。子斗名谊■〈氵斗〉,永兴王府奉国中尉。当天启时,开科举之途,而子斗久以诗文为关中士人领袖,其次子存柘彦衡乃得为诸生,中副榜。贼陷西安,存柘义不屈,投井死。长子存杠伯常,扶其父逃之村墅得免。子斗没后八年而余至关中,访七子之后,其六子皆衰落不振,而伯常年已六十有二。独其家遗书尚存,而为人亦温恭葸慎,以求全于世,惟恐人目之为故王孙者,反不若庶姓之人,犹得盱衡扼腕,言天下之事于朋友之前而无所忌。虽时势则然,亦繇国家向日裁抑太过,无有强宗大豪如南阳诸刘,得以挠新莽之威而保先人之祚者也。余悲夫以子斗之贤,使其立朝,必能为天子正纪纲,补阙失;其在封疆,必能秉一节,遏寇虣;乃终老不用,历变故以卒,而仅以其诗着,故序而传之。七子者:惟■〈火霍〉伯明、惟焢叔融、怀■〈爫冖土,上中下〉士简、怀■〈乁外土内〉长生、怀■〈宾隹〉季凤、谊瀄伯闻与子斗为七,皆号能诗。而又有谊■〈罒上水下〉明远、存■〈木屖〉舂夫二中尉者,贼至时同不屈死。明远中崇祯九年举人,此皆秦宗之有学行者。子斗诗中往往及之,故并举而列之于篇。呜呼!孰谓宗室无人材也哉!
○程正夫诗序
尝读商颂之那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而夫子之称诗亦曰:「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是以古人之立言也,必称诸祖考而本诸先正先民;在朝则称于朝,高宗之言「先正保衡」是也;与人交则称于友,叔孙豹之言「先大夫臧文仲」是也。降及末世,人心之不同既已大拂于古,而反讳其行事,召旻之诗曰:「维今之人,不尚有旧。」而周公之戒后王也,亦曰:「乃逸乃谚,既诞,则曰:昔之人无闻知。」余自少时侍于先王父,其终日言而无择者,大率皆祖考之世德,乡先生之行事;既得见于先王父之友,则其言亦然;既又得见于异邦之名公耆硕,则其言亦复然。距今三十余年,而邈焉不可作矣。贪欲以为能,快捷方式以为巧,苟同以为贤,而罔念夫昔之人者,天下皆是也。余至德州,工部正夫程君出其所作,于其州之自国初以来士大夫二十一人合为一章,而序之曰先贤诗。于其高祖以下四公各为一章,而序之曰程氏先贤诗。是诸君子者,行谊不同而无不明于出处取与之分,有古贤人之遗焉。工部之为是作也,其亦所谓「景行行止」者乎?昔赵文子观乎九原而愿随武子之为人,孟僖子述正考父之鼎铭,以卜其后之将有达者。故子孙不忘其祖父,孝也;后人不忘其先民,忠也;忠且孝,所以善俗而率民也。是乡大夫之职也。然则工部之为此也,殆古人之义而亦其先大夫之遗训也夫!
○莱州任氏族谱序
译国家之所以能够长久安定而不混乱,是因为有人才。人才出现在天下,本来就应当爱惜、重视;如果人才出自皇族宗室,就更应当爱惜和重视。周文王有明德,培养人才并任用他们时,常常先任用同姓,后任用异姓:周公任太宰,康叔任司寇,聃季任司空;成王临终托付政事时,六卿之长有五人是同姓。周公、祭公、毛伯、凡伯之类的人,常见于《春秋》,并且与周王朝相始终。汉、唐以来,同宗之人担任丞相、掌管中书的,多得数不清。这样看来,自古以来对待宗室成员的过失,从没有像明代这样严重:平庸疏远的反而被舍弃,亲近的反而受拘束;内里羁绊他们,外面却亲近异姓,既不让他们通过选任出仕做官,又把他们限制在国城之中,仿佛无罪而被拘禁的人。因此不肖者倚仗富贵,放纵邪僻,成为百姓的祸害;贤者也只能勉强守住自身、保持清白,学习写词赋,把自己附会为文苑之人。于是天子的宗室竟没有一人能够承担国家事务,反而使草野百姓寒心,招来蛮夷的侮辱;宁肯把广大四海和重要宗庙交给非宗族之人,也不顾惜。唉!这也正是后世拥有天下的人应当引以为大戒的事情。我听说万历以来,宗室中的文人没有比秦王府更盛的;秦王府宗室有七位儿子,而子斗最年幼。到了崇祯末年,六位兄长都先去世了,只有子斗活到八十岁,在后先帝十一年才去世。因此他所作的诗多是离乱中的作品,有《闵周》《哀郢》那样的意味,却不敢把话说得太深。我又听说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而且明白当代的事情,大概是宗室中的贤者。子斗名谊■〈氵斗〉,是永兴王府奉国中尉。天启年间,科举之路重新开放;子斗长期凭诗文成为关中士人的领袖,他的次子存柘字彦衡于是成为诸生,考中副榜。贼寇攻陷西安,存柘坚守义节不屈,投井而死。长子存杠字伯常,扶着父亲逃到乡村别墅,得以免死。子斗去世后八年,我到了关中,访求七子的后代;其余六家都衰落不振,只有伯常已经六十二岁。唯独他家所遗留的书还在,而伯常为人温和恭谨、畏慎小心,只求在世上保全自己,唯恐别人把他看作故王孙,反而不如平民百姓还能昂首握腕,在朋友面前谈论天下大事而无所顾忌。虽然这是时势所造成的,也是由于国家从前压制宗室过分,再没有像南阳诸刘那样强盛豪杰的宗族,能够抵抗新莽的威势、保全先人的基业了。我为子斗这样的贤才感到悲哀:假如让他在朝廷任职,一定能够替天子整顿纲纪、弥补缺失;如果让他镇守边疆,一定能够守持节操、遏制盗寇暴乱。可是他终老也没有被任用,经历变故而死,最后只能凭诗歌留名,所以我作序来为他传世。七子是:惟■〈火霍〉字伯明、惟焢字叔融、怀■〈爫冖土,上中下〉字士简、怀■〈乁外土内〉字长生、怀■〈宾隹〉字季凤、谊瀄字伯闻和子斗,共七人,都号称能诗。又有谊■〈罒上水下〉字明远、存■〈木屖〉字舂夫两位中尉,贼寇到来时也一同不屈而死。明远是崇祯九年举人,这些都是秦王宗室中有学问、有品行的人。子斗的诗中常常提到他们,所以一并列举在这里。唉!谁说宗室中没有人才呢!” 《程正夫诗序》我曾读《商颂·那》说:“自古以来,先民都有所作为。”孔子谈论《诗经》时也说:“从前我有先代的正臣,他们的话明白而清正。”所以古人立言,一定称述祖先和先正、先民,以他们为根本;在朝廷,就在朝廷上称述,高宗所说的“先正保衡”就是这样;和人交往,就向朋友称述,叔孙豹所说的“先大夫臧文仲”就是这样。到了末世,人心与古代已经大相违背,反而忌讳谈论前人的行事。《召旻》说:“如今这些人,难道还有能尊重旧人的?”周公告诫后代君王,也说:“你们放纵、戏谑,既然荒诞无稽,便说:从前的人没有见识。”我年轻时侍奉先王父,他整天谈论而从不厌弃的,大多是祖先的世德和乡里先生的行事;后来见到先王父的朋友,他们所说的也是这样;再后来见到异地的名公耆宿,他们所说的也仍是这样。距今三十多年,那些人已经遥远得无法再出现了。把贪欲当作能干,把走捷径当作机巧,把苟且附和当作贤能,而完全不念及古人,天下都是如此。我到了德州,工部程正夫君拿出他的作品,把本州自明朝初年以来的二十一位士大夫合编为一篇,并给它作序,题为《先贤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他又把自己高祖以下的四位祖先各编为一篇,题为《程氏先贤诗》。这些君子虽然行事和品德各不相同,却无不明白出仕与退处、取与舍的分际,保留着古代贤人的遗风。工部作这部书,难道不就是所谓“仰慕高尚品德并努力实行”吗?从前赵文子在九原观看墓地,希望死后能成为像武子那样的人;孟僖子叙述正考父鼎铭的内容,以预知后代将有显达之人。因此子孙不忘祖父,是孝;后人不忘先民,是忠;忠而且孝,正可以改善风俗、引导百姓。这正是乡大夫的职责。既然如此,工部作这件事,大概既合乎古人的义理,也是他先代大夫留下的教诲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莱州任氏族谱序》
予读唐书韦云起之疏曰:「山东人自作门户,更相谈荐,附下罔上。」袁术之答张沛曰:「山东人但求禄利。见危授命,则旷代无人。」窃怪其当日之风,即已异于汉时;而历数近世人材,如琅邪、北海、东莱,皆汉以来大儒所生之地,今且千有余年,而无一学者见称于时,何古今之殊绝也?至其官于此者,则无不变色咋舌,称以为难治之国,谓其齐民之俗有三:一曰逋税,二曰劫杀,三曰讦奏。而余往来山东者十余年,则见夫巨室之日以微,而世族之日以散;货贿之日以乏,科名之日以衰,而人心之日以浇且伪;盗诬其主人而奴讦其长,日趋于祸败而莫知其所终。乃余顷至东莱,主赵氏、任氏,入其门,而堂轩几榻无改于其旧;与之言,而出于经术节义者,无变其初心;问其恒产,而亦皆支撑以不至于颓落。余于是欣然有见故人之乐,而叹夫士之能自树立者,固不为习俗之所移。任君唐臣因出其家谱一编,属余为之序。其文自尊祖睦族以至于急赋税,均力役,谆谆言之,岂不超出于山东之敝俗者乎?子不云乎:「得见有恒者,斯可矣。」恒者久也,天下之久而不变者,莫若君臣父子,故为之赋税以输之,力役以奉之,此田宅之所以可久也。非其有不取,非其力不食,此货财之所以可久也。为下不乱,在丑不争,不叛亲,不侮贤,此邻里宗族之所以可久也。夫然,故名节以之而立,学问以之而成,忠义之人、经术之士出乎其中矣。不明乎此,于是乎饮食之事也而至于讼,讼不已而至于师,小而舞文,大而弄兵,岂非今日山东之大戒?而若任君者,为之深忧过计,而欲倡其教于一族之人,即亦不敢讳其从前之失,而为之丁宁以着于谱。昔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任君其师此意矣。余行天下,见好逋者必贫,好讼者必负,少陵长,小加大,则不旋踵而祸随之,故推任君之意,以告山东之人,使有警焉,或可以止横流而息燎原也。
○吕氏千字文序
吕氏千字文者,待诏余姚吕君裁之之所作也。盖小学之书,自古有之。李斯以下,号为三苍,而急就篇最行于世。自南北朝以前,初学之童子无不习之。而千字文则起于齐梁之世,今所传「天地玄黄」者,又梁武帝命其臣周兴嗣取王羲之之遗字次韵成之,不独以文传,而又以其巧传。后之读者苦三苍之难,而便千文之易,于是至今为小学家恒用之书。而崇祯之元,有仁和卓人月者,取而更次之,以纪先帝初元之政,一时咸称其巧。吕君以为事止于一年,未备也,于是再取而更次之,而明代二百七十年之事乃略具。若夫错综古人之文如己出焉,不亦进而愈巧者乎?盖吾读史游急就篇,博之于名物制度,浩赜而不可穷,而其末归于「汉地广大,万方来朝,中国安宁,百姓承德」。而吕君此文其首曰:「大明洪武,受命配天。」其末曰:「臣吕章成,顿首敬书。」则犹史游之意也。史游在元帝时为黄门令,日侍禁中,当汉室之无事;而吕君身为宰辅之后,丁板荡之秋,遯迹山林而想一王之盛,匪风之怀,下泉之叹,有类于诗人,而过于齐、梁文士之流者也。不然,崔浩之书改汉强而为代强者,今岂无其人乎?而吕君弃之不顾,曰:吾将退而训于蒙士焉。其风节又岂在两龚下哉?夫小学,固六经之先也,使人读之而知尊君亲上之义,则必自其为童子始,故余于是书也乐得而序之。
○劳山图志序
译我读《唐书》韦云起的奏疏,说:“山东人各自树立门户,互相谈论荐举,依附下属而欺蒙上级。”袁术回答张沛说:“山东人只求俸禄利益,遇到危难能够舍命,隔绝时代也没有这样的人。”我私下奇怪,他们当时的风气已经不同于汉代;而历数近世人才,琅邪、北海、东莱都是汉代以来大儒辈出的地方,如今一千多年过去,却没有一个学者被当时称道,古今之间为什么相差如此悬殊?至于在这里做官的人,无不变色咋舌,称这里是难以治理的地方,说齐地百姓有三种习俗:一是拖欠赋税,二是抢劫杀人,三是告发上诉。而我往来山东十多年,看见豪门一天天衰微,世族一天天离散;财货贿赂一天天缺乏,科举功名一天天衰落,人心一天天变得浅薄虚伪;盗贼诬陷主人,奴仆告发上司,天天走向祸败,却不知道最终会到什么地步。最近我到了东莱,寄居在赵氏、任氏家中,进了他们的门,厅堂、轩室、几案、坐榻都没有改变旧日的样子;和他们交谈,所说的都是经学和节义,没有改变本心;询问他们的恒产,也都努力支撑,没有衰败下去。我于是欣然有了见到故人的快乐,也感叹士人如果能够自立,本来就不会被习俗所改变。任君唐臣于是拿出一部家谱,请我为它作序。谱文从尊敬祖先、亲睦族人,直到重视赋税、平均劳役,反复诚恳地加以说明,难道不是超出了山东的恶劣风俗吗?孔子不是说过:“能够见到有恒心的人,这就可以了。”恒,就是长久。天下能够长久而不改变的,没有比君臣、父子关系更重要的了,所以要缴纳赋税来供奉国家,承担劳役来服事国家;田宅因此可以长久。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取,不凭自己的劳动就不享用;财货因此可以长久。做下属不作乱,处在众人之中不争斗,不背叛亲族,不欺侮贤者;邻里宗族因此可以长久。这样,所以名节由此树立,学问由此成就,忠义之人、经学之士也从其中产生。不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因饮食之事而争讼,争讼不止而发展到动用军队;小则舞文弄法,大则玩弄兵权,难道不是今天山东最大的警戒吗?像任君这样的人,对此深深忧虑、反复筹划,想在族人中倡导这种教诲,也不敢隐讳从前的过失,反而再三告诫,把它写进族谱。从前召穆公想到周德已经不相同,所以在成周聚合宗族,作诗说:“如今这些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 任君大概正是以这层意思为师。我走遍天下,看见喜欢拖欠赋税的人必定贫困,喜欢争讼的人必定失败;晚辈欺凌长辈,小的欺压大的,灾祸很快就会随之而来。因此我推广任君的意思,告诉山东人,使他们有所警醒;或许可以止住横流,扑灭燎原之火。《吕氏千字文序》《吕氏千字文》是余姚待诏吕君裁之所作。小学的书,自古以来就有。李斯以下,号称“三苍”,其中《急就篇》最流行于世。南北朝以前,初学的儿童没有不学习它的。至于《千字文》,则起源于齐、梁时期;如今流传的“天地玄黄”本子,又是梁武帝命臣下周兴嗣取王羲之遗字,按韵次序编成的,不仅凭文章流传,又凭编排巧妙而流传。后来的读者苦于“三苍”难学,而以《千字文》简易方便,于是直到今天,仍是小学家常用的书。崇祯元年,仁和卓人月把它重新编次,用来记载先帝初年的政事,一时都称赞它编排巧妙。吕君认为事情只到一年,内容还不完备,于是再次取材重新编次,明代二百七十年的事情便大略齐备了。至于把古人的文章错综编排得仿佛出自自己之手,难道不是更进一步、更加巧妙吗?我读史游的《急就篇》,其中名物制度广博繁多,浩瀚深奥而不可穷尽,但篇末归结为“汉地广大,万方来朝,中国安宁,百姓承德”。而吕君这篇文章开头说:“大明洪武,受命配天。” 末尾说:“臣吕章成,顿首敬书。”这仍然是史游的意思。史游在元帝时任黄门令,每天侍奉禁宫,正值汉室太平无事;吕君身为宰辅之后,却遭逢天下动荡的时代,隐居山林而追想一统帝王的盛世,具有《匪风》的怀念、《下泉》的叹息,有类似诗人的情怀,而且超过齐、梁文士之流。否则,像崔浩把改写汉朝强盛的书改成代国强盛的书那样的人,今天难道还会没有吗?吕君却弃之不顾,说:“我将退隐下来教导蒙学之士。”他的风节难道还在两龚之下吗?小学本来就是学习六经的先导;如果使人读它而懂得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的道理,就一定要从儿童时期开始。因此我对这部书感到欣喜,愿意为它作序。《劳山图志序》
劳山在今即墨县东南海上,距城四五十里,或八九十里。有大劳小劳,其峰数十,总名曰劳。志言:「秦始皇登劳盛山,望蓬莱。」因谓此山一名劳盛,而不得其所以立名之义。案南史:明僧绍隐于长广郡之崂山,则字或从山。又汉书:成山作盛山,在今文登县东北,则劳盛自是两山。古人立言尚简,齐之东偏,三面环海,其斗入海处南劳而北盛,则尽乎齐东境矣。其山高大深阻,旁薄二三百里,以其僻在海隅,故人迹罕至。凡人之情以罕为贵,则从而夸之,以为神仙之宅,灵异之府。其说云:吴王夫差登此山,得灵宝度人经。考之春秋传:吴王伐齐,仅至艾陵,而徐承率舟师自海道入齐,为齐人所败而去。则夫差未尝至此,而于越入吴之日,不知度人之经将焉用之?余游其地,观老君、黄石、王乔诸迹,类皆后人之所托名,而耐冻白牡丹花在南方亦是寻尝之物。惟山深多生药草,而地暖能发南花,自汉以来,修真守静之流多依于此,此则其可信者。乃自田齐之末,有神仙之论,而秦皇、汉武谓真有此人在穷山巨海之中,于是八神之祠徧于海上,万乘之驾常在东莱,而劳山之名由此起矣。夫劳山皆乱石巉岩,下临大海,偪仄难度,其险处土人犹罕至焉。秦皇登之,是必万人除道,百官扈从,千人拥挽而后上也。五谷不生,环山以外,土皆疎脊;海滨斥卤,仅有鱼蛤,亦须其时。秦皇登之,必一郡供张,数县储偫,四民废业,千里驿骚而后上也。于是齐人苦之而名曰劳山也,其以是夫?古之圣王劳民而民忘之;秦皇一出游,而劳之名传之千万年,然而致此则有由矣。汉志言:齐俗夸诈,自太公、管仲之余,其言霸术已无遗策。而一二智慧之士倡为迂怪之谈,以耸动天下之听,彼其意不过欲时君拥篲,辩士诎服,以为名高而已,岂知其患之至于此也。故御史黄君居此山之下,作劳山志未成,其长君朗生修而成之,属余为序。黄君在先朝抗疏言事,有古人节槩,其言盖非夸者。余独考劳山之故,而推其立名之旨,俾后之人有以鉴焉。
●亭林文集卷之三
与友人论学书
与友人论易书一
与友人论易书二
与友人论父在为母齐衰期书
与友人论服制书
与友人论门人书
与友人辞祝书
病起与蓟门当事书
与李湘北书
答汤荆岘书
附 复汤荆岘书
与叶讱庵书
与史馆诸君书
与公肃甥书之一
与公肃甥书之二
答原一公肃两甥书
与彦和甥书
与施愚山书
答汪苕文书
答俞右吉书
与戴枫仲书
与李星来书
答李紫澜书
答曾庭闻书
复陈蔼公书
○与友人论学书
译劳山在今天即墨县东南方的海上,距离县城四五十里,有时说八九十里。山有大劳、小劳,山峰数十座,总名为劳山。志书说:“秦始皇登上劳盛山,远望蓬莱。” 于是有人说这座山又名劳盛山,却不知道这个名称是怎样形成的。考察《南史》,明僧绍隐居在长广郡的崂山,那么“崂”字有时从“山”。又考察《汉书》,成山写作盛山,在今天文登县东北方,那么劳、盛本来就是两座山。古人立言崇尚简约,齐国东部三面环海,伸入海中的地方,南面是劳山,北面是盛山,这就包括了齐国东部的边境。两山高大深险,连绵广布二三百里,因为偏僻地处海角,所以人迹稀少。人的心理往往把少见当作珍贵,于是就夸大它,说它是神仙的住所、灵异的府第。传说说:吴王夫差登上此山,得到《灵宝度人经》。考察《春秋左氏传》,吴王伐齐只到艾陵,而徐承率领水军从海路进入齐地,被齐人击败后离去;那么夫差从未到过这里,况且在越国攻入吴国之日,不知这部《度人经》又能派什么用场?我游览此地,看到老君、黄石、王乔等遗迹,大概都是后人假托姓名;耐冻的白牡丹花,在南方也是寻常之物。只有山深处多生药草,而且土地温暖,能使南方花卉开放;自汉代以来,修炼守静的人多依托此地,这一点才是可信的。到了田齐末年,开始出现神仙之说;秦始皇、汉武帝认为真有神仙住在深山大海之中,于是八神的祠庙遍布海边,天子的车驾常到东莱,劳山的名称也由此兴起。劳山全是杂乱而陡峭的岩石,下临大海,狭窄难行,险峻之处连当地人也很少到达。秦始皇登山,必定要有万人修筑道路,百官随从,千人拥护牵挽,之后才能上去。山上不长五谷,环山以外的土地都疏松贫瘠;海滨盐碱地只有鱼虾贝类,也还要等适当时节。秦始皇登山,必定要由一郡供应陈设,数县储备物资,四民荒废事业,千里驿站骚动之后才能上山。于是齐人以此为苦,把它叫作劳山,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古代圣王使百姓劳作,百姓反而忘记了劳苦;秦始皇一次出游,却使“劳”这个名称流传千万年。不过形成这种结果也是有原因的。汉代志书说:齐地风俗夸张诈伪,自太公、管仲以来,谈论霸术已经没有遗漏的策略。可是有一两个自作聪明的人倡导迂腐怪诞的言论,以此耸动天下人的听闻;他们的意图不过是想让当时的君主亲自执篲迎接,让辩士屈服,以此显得名声高大罢了,哪里知道祸患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所以御史黄君居住在这座山下,写《劳山志》尚未完成,他的长子朗生修订并完成它,请我作序。黄君在先朝曾上疏直言时事,具有古人的节操气概,他的言论大概不是夸张之辞。我只是考察劳山的来历,推求它得名的本意,使后人有所鉴戒。《亭林文集》第三卷 与友人论学书 与友人论《易》书一 与友人论《易》书二 与友人论父在为母齐衰期书 与友人论服制书 与友人论门人书 与友人辞祝书 病起与蓟门当事书 与李湘北书 答汤荆岘书 附:复汤荆岘书 与叶讱庵书 与史馆诸君书 与公肃甥书之一 与公肃甥书之二 答原一、公肃两甥书 与彦和甥书 与施愚山书 答汪苕文书 答俞右吉书 与戴枫仲书 与李星来书 答李紫澜书 答曾庭闻书 复陈蔼公书 ○与友人论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