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三十九宋魏了翁撰记
中江县灵感庙神墓记凡宇宙之间,气之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在人焉,则阳魂为神,阴魄为鬼。二气合则魂聚魄凝而生,离则魂外为神,魄降为鬼。《易》所谓“精气游魂”,《记》所谓“礼乐鬼神”,夫子所谓“物之精神之着”,而子思所谓“德之盛,诚之不可掩者”,其义盖若此。而古之圣贤所贵乎知者,亦惟知此而已。知之故一死生,通显防,昭昭于天地之间,生为贤智,没为明神,固安有今昔存亡之间也哉?自义理不竞,学者之知乎此者盖鲜,于是鬼神之说不▯于怪,则怵于畏,礼坏乐废,浮伪日滋,而人心之去本愈逺。然是理之在世间,则阅千载如一日也。顔鲁公忠肝义胆,其死乆矣,史书其英烈,岩岩如严霜烈日。李衞公窜死南荒,而令狐绹于梦寐间犹惮其精爽。柳柳州馆于罗池,猿吟鹤唳,莫非其精神之着,是焉可诬也?况有社有民生,有德于人,死而即其土,人心之所向,斋明承祀,而致生之者,其容揜乎?潼之中江,其始为元武县,县故凯州也。隋大业有李太守者,为其州人德之,死则于州之某所葬焉。既又庙祠而尸祀之,如桐乡之祀者。冢在濒江,阅歳既乆,虽有涨潦不能侵齧,然亦冐没之频乆,而疑其地,祷于神以订焉。如向斯应,人益神之,即其旁剏为冢祠,前门后寝,位序彪列。今荆州牧起居刘公,既为记其故祠之本末详矣,又欲求余文以识诸冢。呜呼,亦异哉!自古生都显荣,死就湮灭者,何可胜数?而大业汔今,寥寥六百余载,神着德盛,逾乆弗替,则神之得此于人也,亦必有道矣。公叔文子逰于瑕丘曰:“乐哉斯丘,死则我欲葬焉。”而蘧伯玉不以为可,遽有请前之语。成子高寝疾,谓庆遗曰:“吾闻之也,生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古之君子之用心也,德施欲溥而不留于迹,其了然于生死之际,非区区一丘之恋者。今神即安于濒江之地,则非有瑕丘之乐也。江水所及,则又不食之地矣。而厯祀六百余载,岿然独存,庙貌鼎着。岂神爱物利民之心,生死如一,故其报若是弗穷邪?余既乐闻其事,又嘉中江之民追远之厚也。故为道死生幽明之故,叙其事而记诸。
译中江县灵感庙神墓记 天地宇宙之间,气运行到极盛并向外伸展的就是神,回返收聚的就是鬼。落实到人身上,阳魂是神,阴魄是鬼。阴阳二气结合,魂魄聚集凝结,便产生生命;二气分离,魂离开形体而成为神,魄下降而成为鬼。《易经》所说的‘精气游魂’,《礼记》所说的‘礼乐鬼神’,孔子所说的‘万物的精气显著’,以及子思所说的‘德行盛大、真诚无法掩盖’,大意就是如此。古代圣贤所看重的知识,也只是要懂得这一点而已。因为懂得这一点,所以把生死看作一体,使显达和困厄相通,在天地之间都明明白白;活着是贤能聪智之人,死后成为光明的神明,本来哪里有今昔、存亡之间的区别呢?自从义理不再受到尊崇,学者中懂得这一道理的人大概很少了,于是关于鬼神的说法,不是流于怪诞,就是陷于恐惧;礼制败坏,音乐废弛,虚浮伪饰日益滋长,人心离开根本越来越远。然而这个道理存在于世间,经历千年也如同一日。颜鲁公忠肝义胆,死去已经很久了,史书所记载的他的英烈,仍然高峻如严霜烈日。李卫公逃亡死于南方荒远之地,令狐绹在梦中仍然畏惧他的精魂。柳柳州寄居罗池,猿猴长吟、仙鹤哀鸣,哪一样不是他的精神显现呢?这怎么可以诬说不存在呢?” 何况有土地、有百姓和生灵,又对人民有恩德,死后就安葬在他的土地上,人民心中所向,斋戒洁净、承奉祭祀,以使他的生气得到显现,这种情形怎么能够掩盖呢?潼州的中江县,起初叫元武县,县治原属凯州。隋大业年间有一位李太守,凯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死后,就葬在州中某处。后来又建庙祭祀,并设神主奉祀他,如同桐乡祭祀那样。墓在江边,经过很久,虽然有洪水积涝,也不能侵蚀它;然而墓地多次被水淹没,时间久了,人们便怀疑墓址,于是向神祈祷,请神确认。祈祷果然得到回应,人们更加认为他神异,便在墓旁创建墓祠,前面是门,后面是寝殿,神位次序排列得十分显明。如今荆州牧、起居刘公,已经为旧祠详细记述了它的始末,又想求我写文来记载墓地。唉,这也真是奇异啊!自古以来,生前身居显位、享有荣华,死后归于湮没的人,哪里数得过来?而从大业年间直到今天,已过六百多年,神灵显明、德泽深厚,时间越久越没有衰替,那么这位神明能得到人民如此感应,也一定是有道理的。公叔文子游览瑕丘时说:‘这座山丘真快乐,死后我想葬在这里。’蘧伯玉却认为不可以,马上说了请求他离开的话。成子高卧病在床,对庆遗说:‘我听说,活着对人有益,死后不能给人造成祸害。我死后,就选择一块不妨碍耕种的土地把我安葬在那里。’古代君子的用心,是希望德泽广泛施及他人而不留恋形迹;他们对于生死的看法明白透彻,并不是拘泥于一座山丘的眷恋。如今神灵安葬在江边,并不是因为有瑕丘那样的乐趣;江水所到之处,正是又一块不妨碍耕种的土地。然而经过六百多年祭祀,墓冢仍然巍然独存,庙宇形貌也显赫鲜明。难道是因为神灵爱惜万物、利惠百姓的心,生死始终如一,所以报应才这样没有穷尽吗?我既乐于听闻这件事,又赞美中江百姓追念先人的厚重情意。所以为他们说明生死幽明的道理,叙述这件事并把它记载下来。
卭州新剏南楼记临卭居蜀上游,鹤山襟其西,卭水带其南,风气融液,土田衍沃,民生其间,检履醇固,习尚儒雅。盖自胡安先生、林闾翁、孺甞为汉卿,云从之受业,卒以名世。庄遵、陈立嗣有显问,风流所渐,代不乏贤。虽以五季抢攘,而忠谅之士亦表表着闻于时。迨我国朝,道化纯被,士趋益正,或以学业名家,或以功烈垂世,或以鲠直不容于俗,或以亷平有德于民,载在史册,垂诸郡乗,盖烂然可覆也。眉山张侯师防来守是州,崇教化,表遗逸,礼儒士,课弟子员,凡以崇化善俗,迪彞明伦者,侯既尽心焉耳矣。又以南离之方,为一州文明之气所萃,効灵输秀,世载其英也,思益有以作而大之。循郡谯而南,一目数里,砥平矢直,爰蔇江濒,度其地而楼焉。从广四仞,其衡之长如从而加一,修楹有觉,阳马承阿二厦挟承,如鸟斯翼,其衡各以二丈所列巘献状,如揖如授,逝川腾辉,如顾如恋。异时郡谯面势甲于他郡,今钜丽如之,而江山气象扶舆槃礴,则谯弗及也。四川制置大使广安安公丙,以尝为邑长于斯也,又嘉侯之事法而制时也,捐钱百二十万以相其役。始嘉定五年十一月,迄于明年之三月,费钱千四十万有奇,米三百石,夫万有三千,竣事而民不知役。余同年友天官侍郎阳安许公奕,既为之扁其所曰「南楼」。厥七月,士以书来谂,俾某记其事之成。某州民也,弗敢辞,则姑诵旧闻以推明侯意。盖自天地定位,而南北之方为中且正,坎位乎北,中实也,不实则险而易动;离位乎南,中虚也,不虚则闇而不明。夫二气之升降,万物之生成,于是乎在。近取诸身,大凡成体而有物,孚信而不可欺者,皆坎之实也。而致用之大,惟心为要焉。人以一心成位乎两间,虚明中正,至文之所从出也。故其象为离,人皆深体而黙践,一有以洞见全体,则所居广居也,所立正位也,所行大道也,以之周旋乎万物,皆相见之地。如日之方中,宇宙之间,无一弗烛焉。是心也不既甚绰绰矣乎?而人常小之,以自溺于偏倚窒闇之地,物欲蔽而天理隐矣。故圣人立象以示之,又设卦系辞焉而告之。故曰:天有四时,地载神气,无非教也。坎离虚实之象,非天地间不言之教乎?不宁惟是,若升之南征而吉,明夷之南狩而得,皆取诸此。而都邑之位,面朝而后市;乡饮酒之位,向仁而背藏,亦不曰阳明之方,君子所尚。人一身致用之要,皆出是中虚之地,而可乎?侯之作斯楼也,凡以寓其为教之意,非必家至而戸晓者也。士而能循名防意,有以反求诸已,而毋蔽于物欲以窒其虚也,毋闇于偏陂以失其中也,毋安于末技以乱其至文也,毋矜乎小智以晦其本明也。豁然太公,靡所湫阏,则以是充之,造道入圣,将无难者。其英华之睟盎,光辉之畅发,又岂止名爵之荣也哉?侯之望于士者,盖若此。某虽不敏,请与里父兄懋敬厥修,以无忘侯德云。
泸州显惠庙记鬼神之理,茫昧不可测知,而见诸圣经者,易言情状,记述幽明。夫子谓物之精,子思称德之盛,凡以天地之功用,二气之良能,妙万物而无不在者也。古之人所谓格物以致其知者,将以究极乎此。死生昼夜之道,既了然于中,而后交于鬼神之义,不失其正。自异说诪张,而士之知此者鲜矣。惟未有知其故,非委诸茫昧,则▯于奇恠。礼坏乐废,虚伪日滋,人心去本愈远,而恶知所谓助成化育之功者?泸之显惠庙,盖昉于淳熙之八年。其死生荣衰之变,则简池许公延庆尝记之矣。嘉泰三年,唐安王侯勲则又更诸爽垲者,规制闳伟,乆弗克竟。后十年,许公之子天官侍郎奕来为邦伯,而自成之。亡何而填防易,遂属役于通守费君昌遇。凡百资用,皆郡少府之金币。侯约已裕民之余也。前门后寝,环以步櫩,文榱华梁,殚极钜丽。费君谓是役也,不可无述于丽牲之碑,则以属其乡人临卭魏某。窃迹其事,而为之喟然曰:「自昔析珪儋爵者,何趐传舍而生都显荣,死就湮灭?梁天监汔今世之相后也,七百有余载矣。而神着德盛,愈乆弗替,则神之得感于人也,亦必有道矣。」畏垒之社,离▯之舘,桐乡罗池之祀,使生无德于民也,死能庙其土乎?或曰:「盈宇宙之间,其生生不穷者,理也;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气也。气聚于此,则其理亦命于此。今气化而无有矣,而理恶乎寓?」曰:「是不然。」先儒谓「致生之理,其鬼神;致死之故,其鬼不神。」古人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者,将以致其如在之诚,庶几飨之。其昭明焄蒿凄怆,洋洋乎承祀之际者,是皆精诚之攸寓,而实理之不可揜。祠之作也,非古人修庙陈器设衣荐食之意乎?必有深于聚散之蕴者,乃能防于斯言。
译卭州新建南楼记 临卭位于蜀地上游,鹤山像衣襟一样环抱它的西面,卭水像衣带一样环绕它的南面,风气融和,土地平衍肥沃,百姓生活在这里,操守谨慎而淳厚,习俗崇尚儒雅。大概自胡安先生、林闾翁以及曾任汉卿的孺甞以来,云从曾向他们求学,最终都以声名闻于世。庄遵、陈立相继有显著的声望,文雅遗风所渐染,历代都不缺少贤人。即使经历五代的动乱,忠诚诚信之士也仍有杰出者在当时显名。到了本朝,教化纯厚普遍施行,士人的趋向更加端正,有的以学业著称,有的以功业流传后世,有的因刚直而不为俗世所容,有的因廉洁公平而受到百姓爱戴;这些事都记载在史册中,流传于郡志,光彩显著,完全可以考察。眉山张侯师防来任本州太守,崇尚教化,表彰遗逸,礼待儒士,考核弟子员,凡是能够崇扬教化、改善风俗、启迪常道、彰明伦理的事情,他都已经尽心去做了。又因为南方属离卦,是一州文明之气聚集的地方,感通神灵、输送秀气,世世代代承载着英才,于是想再有所作为,使它更加发扬光大。他沿着郡城谯楼向南走,放眼可见数里,地面平直如磨、道路笔直如箭,来到江边后,测量地势,在那里建楼。楼面宽四仞,横向长度比纵向多一仞;高高的栋梁显现,阳马承托屋脊,两座厦屋夹护其旁,像鸟张开双翼;横向各列二丈左右的山峰,呈现出如拱手相迎、如授受礼物的姿态;流逝的江水闪耀光辉,仿佛回望又仿佛留恋。从前郡城谯楼的面势在各郡中首屈一指,如今这座楼的巨大华丽也与它相称;但江山的气象扶舆而起、广大雄浑,谯楼就比不上了。四川制置大使、广安人安公丙,因为曾经在这里做过县令,又赞赏张侯效法古制并顺应时宜,捐钱一百二十万来帮助工程。工程开始于嘉定五年十一月,至第二年三月完工,耗费钱一千四十万有余、米三百石、役夫一万三千人,工程完成而百姓却没有感到劳役。我的同年友、天官侍郎、阳安人许公奕,已经为这座楼题匾,称作‘南楼’。当年七月,士人写信来告诉我,请我记述工程完成的事情。我是本州百姓,不敢推辞,只好诵述旧闻,以推明张侯的用意。自从天地定位以后,南北方位成为中正之处:坎卦居北方,中心充实;中心不实便险而容易动摇。离卦居南方,中心空虚;中心不虚便昏暗而不能明亮。阴阳二气的升降、万物的生成,都由此而来。近取人体,大凡形成形体而具有实物、内心诚信而不可欺骗的,都是坎卦的充实。至于发挥作用的关键,只有心最为重要。人凭一颗心立身于天地之间,虚明中正,最完美的文理便由此产生。所以它的卦象是离。人人都能深入体会并默默践行,只要有一天能够洞见整体,那么所居就是宽广的居所,所立就是正当的位置,所行就是大道;凭此周旋于万物之间,处处都是彼此相见之地。就像太阳正当中天一样,宇宙之间没有一样不能被照亮。这颗心难道还不已经十分宽广舒展了吗?可是人们常常把它缩小,使自己沉溺在偏斜、闭塞、昏暗的境地中;物欲遮蔽了它,天理也就隐藏了。因此圣人树立卦象来显示这个道理,又设置卦辞、爻辞来告诉人们。所以说:天有四时,地承载神妙之气,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坎、离虚实的卦象,难道不就是天地之间无言的教化吗?不只是这样,像升卦说向南征伐而吉利,明夷卦说向南巡狩而有所收获,也都取法于这个道理。都邑的布局,面向朝廷而后面是市场;乡饮酒礼的座次,面向仁德而背向藏处,这不也说明阳明的方向是君子所崇尚的吗?人一身发挥作用的关键,都出自这个中心空虚明亮的地方,难道可以不重视吗?张侯建造这座楼,凡是为了寄托他用它进行教化的心意,并不是一定要家家户户亲自到门前说明。士人如果能够循着楼名领会其中的深意,反求自身,不被物欲遮蔽而堵塞内心的虚明,不被偏颇昏暗蒙蔽而失去中正,不满足于末技而扰乱最高的文理,不夸耀小聪明而遮蔽本来的明德;一旦豁然开朗,广大通达,没有什么阻塞,就以此充实自己,达到明道入圣,也将没有什么困难。他的英华润泽充盈,光辉畅然发散,又哪里只是官爵名位的荣耀呢?张侯对士人的期望,大概就是这样。我虽然不聪敏,也请同乡父老兄长共同努力、恭敬地修养自身,不要忘记张侯的恩德。泸州显惠庙记 鬼神的道理,茫昧而不可测知,但圣人经典中所见到的,只是用语言说明它的情状,记述幽明之理。孔子所说的万物之精,子思所称的德行之盛,无非是天地运行的功用、阴阳二气的良能,是使万物神妙化育而无所不在的道理。古人所说穷究事物以达到知识,正是要穷尽探究这一点。生死昼夜的道理已经在心中明白,然后谈论鬼神之义,才不会失其正道。自从异端邪说虚妄张扬,士人中懂得这一点的就少了。正因为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不是把它推给茫昧难知之物,就是迷惑于奇怪之事。礼制败坏,音乐废弛,虚伪日益滋长,人心离开根本越来越远,又哪里知道所谓辅助天地化育的功用呢?泸州显惠庙,大概始建于淳熙八年。关于神灵生死、荣衰的变化,简池许公延庆已经记述过了。嘉泰三年,唐安王侯勋又把它改建到高爽干燥的地方,规模宏大壮伟,但很久没有能够完工。十年后,许公的儿子、天官侍郎许奕来任地方长官,亲自把它建成。不久堤防填筑、改易的工程又发生,于是把劳役交给通守费君昌遇办理。所有费用都由郡府少府的金钱承担。王侯已经约束开支,不侵扰百姓,使余财足用。前面是门,后面是寝殿,四周环绕步廊,文饰的椽子、华美的梁柱,极尽宏大华丽。费君认为这项工程不能不在丽牲碑上有所记述,于是把事情嘱托给他的同乡、临卭人魏某。我考察事情始末,不禁叹息说:‘自古以来,那些分封受爵的人,为什么多只是像旅舍中的过客一样,生前享有显赫荣华,死后却归于湮没?从梁武帝天监年间直到今天,时代相隔已经七百多年了。然而神灵显著有德,时间越久越没有衰替,那么神灵能够感动人心,也必定有其中的道理。畏垒的社祠、离▯的馆舍、桐乡和罗池的祭祀,如果人在世时对百姓没有恩德,死后还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建庙吗?’有人说:‘充满宇宙、使生命生生不息的是理;聚集而产生、消散而死亡的是气。气聚集在这里,理也就寄托、命定于这里。如今气化已经消失了,理又寄托在哪里呢?’我说:‘不是这样的。’先儒说:‘使生命得以显现的道理,就是鬼神;使生命归于死亡的缘故,其鬼便不再显神。’古人修整祖庙,陈列宗庙器物,设置先人的衣裳,进献时令食物,是要表达先人如在面前的诚意,希望先人能够享用。祭祀时那种光明、香气升腾、令人凄怆的感受,以及洋洋然仿佛亲临祭祀之间的神气,都是精诚所寄寓之处,也是实理不可掩盖的表现。建造祠庙,难道不正是古人修庙、陈器、设衣、荐食的心意吗?一定是对聚散之理有深刻体会的人,才能在这番话中得到警戒。
茂州军营记帝隲下民,集大命于艺祖。厥既,百神受职,六服轨道。乃于李唐叔季,彊藩畔援,五代八姓,民生如燬。图所以乆安长治之防,肆发宸旨,召诸镇以还邸,遣廷绅以牧民。赋租斡防之利,虽▯转运使副,而二税固有当属之郡者,且系官房廊杂収地利,坊埸河渡支酬,衙前不尽则悉归诸郡,以之备用非常。郡置营以招军,大郡有十数指挥,小郡亦不下三五。每指挥率四五百人,平居统理,春秋按▯剸属于郡。其曰知军州军,军政也;州民事也。分方镇之权十之二三,以付之郡者,将使之有兵有财,可以干方耳。熙宁言利之臣,不知为国远虑,乃谓郡守付权太重。于是括地利,笼防课,禁囘易醖造,以削诸郡之财。籍禁卒,罢招填,并军额,桩窽【口管切,空也】籍分系将士,以削诸郡之卒。郡既不复有寸兵孔财矣。所当除戎器,坏城郭,以备不虞者,控于转运,则既多滞吝。奏乞支降,或至沮格。圣门所谓三足者,今咸无一有。一旦盗贼窃发,外患继之,勤王之师非驱市人则募乡氓,遇敌辄溃,逋为剽聚,其患乆而未殄。中兴之初,虽身履其弊而未之有改,汔于今日,郡之削也滋甚。兵之阙弗补也,贫弗恤也,糗粮弗充也,营垒弗戢也。方时晏宁,茍若而可,武兴叛将,徙防窃耳。而封疆之臣或死或去,已无所与守者。脱不幸有强弩长防之忧,孰能窥左足而先应者?是乌可不为寒心哉!某自请外补,三厯守符,视垒垣之废,尺籍之滥稽,以理法固为此廪廪乆矣。一日,茂林太守史侯以书来曰:「茂之厢兵既亡,壁垒戍守之卒靡所正舍,余皆列营以居之矣。又剏为按阅之所,厉乃蠭锐,简乃侵短,审固周旋,不擕不掎,若庶几无愧于科▯者。子盍为我书之?」某曰:「此余之所甚忧,且居其位而惧焉者,而子能及此,余敢曰不可。」因惟先朝兵制之得失,其在于今无以觧而更张之将,未知所以届用,书之以识,侯之远略,且将以谂吾防翼,相与图其所甚忧者焉。侯名【缺】字圣,从眉之丹棱人,登绍熈四年进士第,云。
译茂州军营记 上天安定下民,把重大使命集中交给太祖。事情既定以后,百神各自接受职司,六服都遵循正道。到了李唐末年,强藩相互叛乱援助;五代八姓之时,百姓的生活像被火焚烧。于是谋划使天下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办法,皇帝发布诏旨,召各镇节度使回到府邸,派朝廷士大夫去治理百姓。赋税转运的利益,虽然隶属于转运使、副使,但两税中本来就有应当归郡的部分;又有官房廊舍的杂收、土地收益、坊市和渡口的支出酬金,以及衙前差役未用尽的钱,全都归各郡,以备非常之用。郡中设置军营来招募军队,大郡有十几指挥,小郡也不少于三五指挥。每指挥大多有四五百人,平时统率管理,春秋两季按规定隶属于郡。所谓知军州军,是军政;州,是民政。把方镇的权力分出十分之二三交给各郡,是要使各郡有兵有财,能够抵御一方。熙宁年间那些只知聚敛财利的大臣,不懂得替国家作长远考虑,却说郡守掌握的权力太重。于是搜括土地收益,收拢盐课,禁止回易和酿造,以削弱各郡的财力;登记禁军,停止招募补充,合并军额,把钱财归入将士名籍,以削弱各郡的兵力。各郡既不再有一兵一财。应当修治兵器、毁坏城郭以防备意外的事务,又被转运司控制,因此往往拖延吝惜。上奏请求拨给费用,有时甚至受到阻挠。圣门所说的三项条件,如今全都一项也没有。一旦盗贼突然发生,外患接踵而来,勤王的军队不是驱使市民,就是招募乡民;遇到敌人便溃败,逃亡者聚集起来抢掠,这种祸患长久存在而没有消除。中兴初年,朝廷虽然亲身经历了这种弊病,却没有加以改革,直到今天,各郡被削弱得更加严重。兵力缺额不能补充,贫困不能抚恤,军粮不能充足,营垒不能整饬。时局安宁时,姑且这样似乎还可以;一旦武兴的叛将转移防地而来偷袭呢?而边疆的大臣有的死去,有的离任,已经没有人来共同守卫了。倘若不幸有强敌持弓弩、携长兵器来犯,谁能够先窥见敌情并立即应战呢?这难道能不使人寒心吗?我自己请求出任外官,三次经历守郡任职,看见营垒毁坏、军籍混乱难查,按道理对此一直忧惧不安。一天,茂州太守史侯来信说:‘茂州的厢兵已经消失,营垒和戍守的士卒没有正规的住所,我把他们都列入营中安置。又新建了检阅训练的地方,磨炼士卒使其锋利勇猛,选拔士卒以补充短缺;审慎坚固,周密安排,进退配合,不相牵制,似乎差不多可以无愧于考核了。你何不替我记下这件事?’我说:‘这是我最忧虑的事情,也是身居此位而感到害怕的事情。您能够想到这里,我岂敢说不可以?’ 于是我想到先朝兵制的得失,若在今天不加以解释和改革扩张,将不知道怎样使它发挥作用,所以写下来以作记载,表彰史侯的长远谋略,也将用来告诫我的同僚和辅佐者,共同谋划解决我们最忧虑的事情。史侯名【缺】,字圣,是眉州丹棱人,绍熙四年考中进士,以上。
石泉军军学记石泉故县,县故有学,政和升县为军,而学未之有改也。绍兴十六年,知军事魏侯某始撤而大之。越六十有七年,汉嘉李侯大辩来为守,故事见于先圣先师之庙。瞻其殿室堂序,已坏漏弗支,则虑材鸠庸,乃复兴之。凡百赀用,率仰奉赐,不足则益以郡少府之金币,郡寮及里人之贤者,又相与助力焉。始于嘉定四年夏月,成于明年春月。侯以书抵余曰:「愿有纪焉,以告于郡之士也。」使郡教授李君杰叙其事而来谂余,为之喟然叹曰:「三代之学,莫备于周。降秦汉而后,莫备于我国朝。周之制,自王宫国都宫巷党术,莫不有学,司徒总其事,乐正崇其教,下至庠塾,皆以民之有道德者为左右师。自天子之元子众子,公卿大夫士之适子,以至庶民之子若弟,八歳则入小学,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厥十有五则进乎大学,而教之以致知格物正心诚意之道。士生斯时,藏修息游,未尝斯须不由于学,故其成材也易。国朝之制,虽不若是详也,然有非秦汉以来所及者。盖自嵩阳庐阜岳麓睢阳,各有师徒锡之经传,至干兴元年而兖州立学,景祐四年则藩镇皆立学,宝元元年则大郡亦立学,至庆厯三年以后,则郡县无大小,咸得立学焉。此既为前代所未有,而职之以教授,领之以部刺史守相令丞,则又昔之所无。降周而来,亦庶几无遗憾者矣。然周之得士,彬彬济济,极于治化休明,风俗醇厚,而今之士修诸身,措诸事业,顾或有不逮周者,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容有今昔之间乎?是不然,古者自入小学,学幼仪,肄简谅,则既有以固其肌肤之防,防骸之束,而养其良知良能之本。其入大学也,所以为教之具,非强其所无也。凡以上帝所降之▯,生民所秉之彞,万物备具,而作之君师者,特因其固有而为之品节,以导迪之,使明其仁。义礼智之性,以行诸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而无不尽其分焉耳。今之为教者,独何如哉?利禄之诱,梏于其前;既不由小学以养其德性,厚其基本,又不进之于大学以明其本初,而溃于大成。其父兄之所训迪,师友之所切劘,大抵务记览为词章,所求合于有司之程,为规取利禄计耳。自始童习以跻成人,耳目之所濡,心志之所之,始进既若是,随事亹亹,往而不返。其以是干泽也不至于得,不已幸而得之,则又将以其所以教于人者教人,彼是相寻,其流益降。充而为公为卿,皆由此选,其所成就有不逮古人者,盖不俟其入政而固可前知之矣。呜呼!为士者盍亦反其本,而职教者亦尝于是而加之意乎?今李侯之为是役也,则吾既得闻命矣。抑侯之为教,可得而闻之?与古者教人之目,至简而易行,至近而易知,不过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理也,贯千载如一日,人非不能行之习之,而患不着察耳。《诗》云:「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愿以是复于侯,将告诸郡人,相与切瑳究之,期其兴起者,以无负建学立师之意云。
译石泉军军学记 石泉原来是县,县中本来有学校。政和年间升县为军,但学校没有改建。绍兴十六年,知军事魏侯某才拆除旧校并扩大修建。过了六十七年,汉嘉人李大辩来任军守,按照旧例,事情应当在先圣先师的庙中办理。他看见殿宇、房室、堂屋和廊序都已经损坏漏雨,无法支撑,于是筹集材料、召募劳役,重新兴建。所有费用大多仰赖皇帝赏赐;不足的部分,就增加郡府少府的金钱;郡中僚属以及乡里的贤者,也共同出力相助。工程始于嘉定四年夏季,完成于第二年春季。李侯写信给我说:‘希望有一篇记文,用来告诉本郡士人。’他让郡教授李君杰叙述这件事来告诉我,我因此感叹说:‘三代的学校,没有比周代更完备的;秦汉以后,也没有比本朝更完备的。周代的制度,从王宫、国都,到宫巷、党、术,没有不设学校的;司徒总管学校之事,乐正尊崇学校教化;下至乡庠、家塾,都以有道德的人作为左右师。上至天子的长子、众子,公卿大夫士的嫡子,下至庶民的子弟,八岁进入小学,教他们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等学问;到了十五岁就进入大学,教他们致知、格物、正心、诚意的道理。士人生在那个时代,藏身修业、休息游息,没有片刻不依靠学校,所以成材很容易。本朝的制度虽然不像周代那样详细,但仍有秦汉以来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大概从嵩阳、庐阜、岳麓、睢阳等地各自有师徒传授经书开始,到干兴元年兖州建立学校,景祐四年藩镇都建立学校,宝元元年大郡也建立学校,到了庆历三年以后,无论郡县大小,都可以建立学校。这已经是前代所没有的;又设置教授负责教导,由部刺史、太守、县令、县丞统领,这也是过去没有的。自周代以后,大概也可以说没有什么遗憾了。然而周代所得的士人,文雅济济,最终使政治教化昌明、风俗淳厚;如今的士人修养自身、施用于事业,有时却比不上周代,难道上天所生的众民各有事物和法则,古今还会有所不同吗?不是这样的。古人从进入小学起,就学习幼年礼仪,练习简朴诚信,于是已经能够巩固形体的防范、约束形骸的礼法,并培养良知良能的根本。进入大学后,教育所使用的方法,并不是强迫他们获得原本没有的东西。凡是上帝降给人的气,百姓所秉受的常性,万物本来具备的道理,君师只不过顺应其固有本性,制定品节来引导启发,使他们明白仁、义、礼、智的本性,并把它实行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的伦理关系中,使每个人都充分尽到自己的本分。如今的教育又是怎样呢?利禄的诱惑横在眼前;既不通过小学来培养德性、厚实根基,又不在大学中使人明白本初之性,于是才学在尚未完成时便溃败了。父兄所教导的,师友所切磋的,大多致力于记诵阅读和写作辞章,所求的只是合乎有关官署的格式,以此谋求功名利禄罢了。从幼年开始学习直到长大成人,耳目所接触的、心志所趋向的,起初一旦如此,便随着事情勤勉不已,越走越远而不回头。凭这种方式求取恩泽,如果不能得到,便算了;幸而得到之后,又把他们教育别人时所用的东西拿来教育别人,如此彼此相继,流弊越来越深。即使后来成为公卿,也都是从这种选择中产生的;他们的成就有不如古人的地方,大概不必等到入仕,就可以预先知道了。唉!做士人的难道不该返回根本吗?掌管教育的人也曾在这方面多加思考吗?如今李侯兴办这项工程,我已经听到了他的教令。但李侯究竟怎样施教,可以让我听闻吗?和古人教育人的条目相比,它极其简约而容易实行、极其切近而容易明白,不过是说:父子有亲情,君臣有义理,夫妇有区别,长幼有次序,朋友有信用。这个道理,贯通千年如同一日;人不是不能实行和学习它,只是担心不能明察而已。《诗经》说:‘百姓没有谁能够自满,谁能早早明白而最终成就呢?’我愿意把这番话回复李侯,并告诉郡中百姓,大家共同切磋研究,期望他们因此奋发兴起,以免辜负建立学校、设置教师的用意。
汉州开元观记自图书出于河洛,而天地之秘始露。迨八卦画,九畴叙,六经作,而天地之间备矣。以言乎天下之頥,至于阴阳变化,逺而莫御矣,而卒归于黙成,而信存乎德行,所以体物而不可遗。以言乎圣人之道,至于峻极于天,大而亡以加矣,而不遗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所以范其化而不过。凡皆贯显防,该体用,形而上者之道,初不离乎形而下者之器。虽关百圣,厯万世而无弊焉,可也。后世九流之士,往往执一偏以求道,得本则遗末,循粗而失精,亦岂无高明卓异之士,游于其间者?惟其诚明异致,道器殊归,殆将不免于贤与知者之过,而恶睹夫天地之大全也哉?且道家者流,其始不见于圣人之经,自老聃氏为周柱下史,著书以自明其说,亦不过恬养虚应,以自淑其身者之所为尔。世有为老氏而不至者,初无得于其约,而徒有慕乎其高,直欲垢浊斯世,妄意于六合之外,求其所谓道者,于是神仙荒诞之术,或得以乗间抵巇,而荡摇人主之侈心,厯世穷年,其说犹未冺也。呜呼,道其不明矣夫!广汉为蜀望郡,郡即学官以奉尝先圣先师,惟春秋二祀耳,而老释之祠则充塞区井。郡有谓开元观者,实始于唐之▯宗,其始初,清明耆俊在服,有二氏之书,数加摈抑。河南参军郑诜,朱阳丞郭仙舟,投匦献诗,语涉道法,区区丞掾之卑,语言之末,未害于治也。诋之为不切事情,免所居官,废为道士,于斯时也,其好尚盖如此。承平既乆,怠忽荒政,乃始外事物,弃伦理,以委其心于无所执着之地,而僊人方士之说入矣。今日表庄列,明日祠▯元,且崇信方术,缮修宫庭。若绳以老氏清虚淡泊之本旨,则此又习讹踵陋,愈求而愈失之者。而上之所好若是,是宜天下靡然向风,而郡国皆有是祠,以迄于今也。嘉定四年冬,余守广汉,观之道士叚谦光来言曰:「观之圮乆矣,相其旧址西北隅,地卑且凹,积为瓦砾之埸。其旁之降者,则荆棘狐狸之所居也。观之,始基今数百年,虽仅存不废,而蛊坏废缺若此。吾衣食其中,常忸弗宁,乃填乃阏,乃治乃削。凹者以凸,薉者以洁,则虑材鸠庸。前为殿,后为宫。陈太初真人保世谓火解于是州者,今亦绘而祠之。其事则眉山苏文忠公尝识之矣。子盍为我述其缮营之始末,以诏来世也?余曰:噫!儒者之道,欲其自得之而纯体实践焉,非求乎外饰以▯诸人也。况土木之崇侈于余乎?奚取?虽然,有一于此,异端之教揆诸吾道之中,皆弗合也。然而老氏緜绵若存之说者,盖有近于大易生生之旨。而其所谓专气致寂,归根复命,视夫穷大而失其居者,则又有间矣。诚能守淡泊,去健羡,瀹神涤虑,如洁其庭宇;修身谨行,如固其垣墉,则不惟可进于汝师之道而存体明用,吾犹将有望焉。尚庶几归儒之意。道士怃然而作曰:命之矣!乃书以授之,是为记。
雅州振文堂记雅安南控九折,西扼灵关之塞,地多▯卤,岭峭川激,民椎顿能劳苦,而其为士者颇知自好,质而不华。时平无遽,则其闲旷之趣,往往中州弗逮。然至者以其僻且固也,而不陋之者几希。成都子文侯绍芳为是州之明年,边尘不惊,百废具饬,乃因余力顺民之情,为楼于州之南。侯既为文以记之,又为堂其下,扁以振文。伻来谂予曰:“愿有以告于州之人也。”夫不远其地,鄙夷其人,而思所以告之,侯之用心,抑所谓几希者矣。而侯之为是也,宁以斯土也?土习虽醇,而驰骋文艺以哗众取宠者仅亦有之,故思有以振作之。与柳侯之意,殆不止此。为堂南乡,厥位为离。其为文也,占毕诵说云乎哉?太极昆仑,动静根焉;元化周流,柔刚分焉。荡推往来,更迭杂揉,日夜相代乎前,无一息之间,而天下之至文生焉。离离乎其相丽也,皇皇乎其旁烛也,秩秩乎其有条不紊,而纎防毕具也。仰而观,俯而察,则日月之晦明,星辰之见伏,山川之融结,草木之罗缕。近取诸身,则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莫非天命之流行,而人文之昭晰。是故尧舜禹汤文武所以化成天下,而圣人所为起凤鸟河图之叹,薄乎云尔。后世之所谓文也,今侯惓惓乎是州之人,夷荒辟秀,思有以振作之。余窃意其士质而静,既少驰骛之观,地阻且左,又无繁华之娱,则或者纯固专一,知所用力。自兹承侯之德,审思明辨,纯体笃行,岂无日改月化,有以悠然自得于天理之彞,而识人文之正者乎?
传曰:“甘受和,白受采。”登斯堂也,庶几有感于斯言。
译汉州开元观记 自从河图、洛书出现,天地的奥秘才开始显露。到八卦画成、九畴列叙、六经写成,天地之间的道理就完备了。若说到天下万物的养育,以及阴阳变化,那深远得没有什么能够抵御它,最终归于无声无息的成就;而诚信存在于德行之中,所以能够体现万物而不遗漏。若说到圣人的道,崇高达到上天,大而没有什么可以增加,却又不舍弃礼仪;三百种礼仪、三千种威仪,用来规范教化而不过分。所有这些都贯通显隐、兼备体用;形而上的道,起初并不离开形而下的器。即使贯穿百代圣人、经历万世,也不会产生弊病,是可以这样说的。后世九流之士,往往执守一偏来求道,得到根本就遗弃末节,遵循粗略而失去精微;其中难道没有高明卓异、游处其间的人吗?只是因为他们有的重诚、有的重明,所归向的道和器不同,大概就难免犯贤者、智者的过失,又哪里能够看见天地大道的完整呢?况且道家这一流派,起初并不见于圣人的经典;自从老聃任周朝柱下史,著书阐明自己的学说,也不过是安静涵养、虚心应物,以修善自身的人所做的事罢了。世上有人奉行老氏之学却没有达到其境界,起初并没有得到其中简约的要旨,只是徒然仰慕它的高远,竟想污浊这个世界,妄想到天地六合之外去求他们所谓的道。于是神仙荒诞的方术,有时便得以乘隙钻营,动摇君主奢侈的心念;历经世代、终年累月,这种说法仍然没有消失。唉,道大概已经不明白了吧!广汉是蜀地有声望的郡,郡里只在春秋两季祭祀先圣先师,至于老氏、佛氏的祠庙,却充满了街巷。郡中有一座叫开元观的道观,实际上始建于唐玄宗时期。当初,政治清明、年高德劭的贤俊之士当政;对于二氏的书籍,朝廷多次加以排斥。河南参军郑诜、朱阳县丞郭仙舟,投递匦函献诗,言语涉及道法;他们不过是地位卑微的丞掾,言论又只是文字末节,并不会危害政事。皇帝却斥责他们的言论不切合实际,免去原任官职,废为道士。在那个时候,朝廷的好尚大概就是这样。太平日久以后,政事逐渐怠惰荒废,于是开始在外部事物上用心,抛弃伦理,把心意寄托在无所执着的地方,仙人方士的学说便传入了。今天表彰庄子、列子,明天祭祀玄元皇帝,而且崇信方术,修缮宫观。如果用老氏清静虚淡的本旨来衡量,这又是沿袭讹误、接踵陋习,越求取反而越失去本意。上面的爱好既然如此,天下自然会纷纷随风而动,各郡国也都有这种祠观,一直延续到今天。嘉定四年冬,我任广汉太守,道士段谦光来告诉我说:‘道观倾圮已经很久了,我察看旧址西北角,地势低下而且凹陷,积聚成一片瓦砾场。旁边低下的地方,则成了荆棘和狐狸栖居之处。道观最初建成至今已有数百年,虽勉强保存而未废弃,却已经破败残缺到这种地步。我靠它来取得衣食,常常惭愧不安,于是填平低洼,堵塞缺口,修治建筑,削平不整之处;把凹处填高,把污秽清除,然后筹集材料、召募劳役。前面建殿,后面建宫。陈太初真人保世在此州火解,如今也把他的画像绘出加以祭祀。这件事眉山苏文忠公曾经记述过。您何不替我叙述修缮营造的始末,用来告诫后世呢?’我说:‘唉!儒者之道,是希望人们自己有所获得,并纯正地体察实践它,不是追求外在装饰来迷惑众人。何况我对土木建筑的崇尚奢侈又能取什么呢?有什么可取的?虽然如此,有一点可以说:把异端的教说拿来与我们的道比较,都不相合。然而老氏所谓若有若无、绵延不断的说法,大概接近《大易》生生不息的旨意;至于他所谓专一精气以达到寂静、返归根本以复其本性的说法,与那些穷究广大而失去自身安居之处的主张相比,还是有所不同。果真能够守持淡泊,去除刚强自矜和贪求,把精神洗涤清净,就像清洁庭院一样;修养自身、谨慎行事,就像巩固墙垣一样,那么不仅可以进入你们老师的道而存体明用,我对你们也还将有所期待。这大概才接近归向儒学的用意。’ 道士茫然失意地站起来说:‘您说得对,正是这样!’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交给他,这就是记。雅州振文堂记 雅安向南控制九折山路,向西扼守灵关的关塞;当地多为盐碱之地,山岭陡峭,河流湍急,百姓质朴迟钝而能吃苦耐劳,但其中的士人很懂得自我珍重,质朴而不浮华。时局太平、没有紧急事务时,他们闲适旷达的趣味,往往是中原地区所不能比的。然而来这里的人因为它偏僻而闭塞,能够不轻视它的却很少。成都子文侯绍芳任本州太守的第二年,边境没有惊扰,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得到整治,于是利用余力顺应百姓的愿望,在州城南面建楼。张侯已经写文章记述此楼,又在楼下建堂,题名为‘振文’。他派人来告诉我说:‘希望您有所教诲,告知本州百姓。’不疏远这个地方、不鄙视这里的人,还想着如何告诫他们,张侯的用心,大概正是那少有的情怀。然而张侯这样做,难道只是因为这片土地吗?当地风俗虽然淳厚,但驰骋文艺、哗众取宠的人也有少数,所以他想办法振兴、激励他们。这与柳侯的用意,大概还不止于此。堂面向南,方位属离卦。所谓文章,难道只是翻书诵读、讲说经义吗?太极如昆仑山,动静由它作为根本;元气化育循环流行,柔刚由此分化。荡漾推移、往来运行,交替杂揉,日夜在眼前更替,没有一刻停息,于是天下最完美的文理便产生了。它光明灿烂,彼此相附;辉煌明亮,向四旁照耀;秩序井然,条理不乱,细微隐曲也全都具备。抬头观察,低头考察,那么日月的昏暗与明亮、星辰的出现与隐没、山川的融会与凝结、草木的分布与纹理,都可以看见。近取自身来看,那么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无不属于天命的流行,也是人文的显明。因此,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所以能够教化成就天下,以及圣人所发出关于凤鸟、河图的感叹,也不过就是这个道理罢了。后世所谓的文章,今天侯君正在这里恳切地对待本州之人,使这片平夷荒远之地开发出秀美来,想要有所振兴。我的私意以为,这里的士人质朴而沉静,既少有驰逐浮华的景象,地方又偏僻,且没有繁华娱乐,那么他们或许能够纯厚坚定、专心一意,知道应该在哪些方面用力。从此承受侯君的德化,审慎思考,明辨事理,纯正地体认并笃实行之,难道不会日渐改变、月月化育,从而悠然自得于天理的常道,认识人文的正道吗?古书说:“甘味接受调和,白色接受彩饰。” 登上这座堂,希望多少能对这句话有所感悟。
绵州通判防二贤祠堂记普慈冯君德从自巴西以书抵眉山曰:「昔在先正谏议鲜于公暨我祖戸部公尝相后先通守是邦,风猷蔼然,迄于今未坠。越我罔闻知,来承兹乏,顾瞻攸居,惧弗克嗣以愧前修。乃莅事逾月,即治寺东偏辟宇而并祠之,将以致高山景行之仰,盍为我叙所以作,昭示来者?」某尝夷攷二公之行事,而窃有感焉。方熙宁王氏用事,窃经术之似,以文管商之实,威令所届,胥为怨咨,小大百辟,罔不尽力争之,卒以取忤。而嗜利亡耻者冯依为市,茂恶怨正,惟所欲为,根孽蔓延,极于元丰之季,其祸犹未弭。虽以神考之明睿,时察其奸,阴主善类,而迄莫之胜也。鲜于公为蔡河拨发,应诏言十六事,谓滕甫曰:「其文类王陶,可嘉也。」遂用为利州路转运判官。初建助役法议,所役緍钱与转运使李瑜不合,乃各以闻。神考是公议,因以风诸路,且罢瑜而以公代之。然自是为用事者所嫉,终神考之世不复召用矣。冯公奉诏鞫环庆狱,一二执政至谬风上旨,将以中范忠宣公不得动,卒是忠宣而正种古史籍之妄。盖自是大忤执政,防史籍有异词,诏韩晋卿鞫治,执政因请并覆纯仁事。神考曰:「纯仁事已明白,勿复治也。」狱具如冯公章,执政殊弗慊,竟以他事罢公归审官。逾年乃得调来倅是州。呜呼!世谓大臣喜怒过于人主,讵不信哉?熙宁以来,登吁耆畯,布列有位者,莫非出于人主之意。及其奉公据正以取谴斥,则鲜不出于大臣之私。虽一时宰臣如韩忠献、文忠烈、富文忠,执政如吕正献、司马文正、赵清献、唐质肃、呉文肃,侍从以次如吕中丞、滕章敏、刘忠肃、杨元素、程明道、苏文忠、文定、郑介公,乃皆神考深知其人,力主其议者,或召之至,或命之留,或惜其去,则神考也。及其或从外补,或以罢免,或不免于窜逐,则安石诸人也。矧新法之害,用兵之非,神考固尝流涕于二后之请,叹愤于安上门之图,恸哭于永乐城之败,曷尝不曰:「吾将亟解而更张之也。」而将顺靡闻,防蔽相尚,徒以强辩邪见,力持人主不可动摇。以神考之仁心仁闻,卒之民不被泽而覆受其祸。一时善类,乃徒以知言垂芳竹帛,可胜叹夫!今鲜冯二公之事,虽不尽同,然而论事于熙宁,而为神考所知,为宰执所愠,则盖有相似焉者。矧鲜于公不过以蔡河拨发而言天下事,冯公不过以御史推直而触大臣意,其为力滋不易然是乌可以无述哉?有来斯宇,仰瞻仪刑,尚友风烈,即其行事,斯反诸己而致思焉。盖不必曰:「人不足与适也,位未可以有行也。」亦惟循吾职分,自靖以献于上焉。顾焉往而不可以行吾所学乎?《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是理也,阅千载如一日。冯公识之焉,知来者之无人。谏议讳侁,字子骏,阆中人;戸部讳如晦,字淑明,普慈人。
彭节斋记开禧二年,王师北征不利,宼乗势侵淮,环汉拥秦,闚蜀。明年春,大将呉曦挟宼以叛,士之仕于蜀者,或舍生以取义,或濡迹以就事,或逃难以避污,其事不必皆同,归洁其身,志于仁而已。然而所陷溺者,亦往往有之。惟某郡彭君,挺然于虐熖之中,防之以官弗从,强之以事弗从,絷之佛舍,卒弗从也。曦既就戮,宣抚使安公丙,宣谕使呉公猎,安抚使刘公甲,上其事于朝曰:“守节不从,几及于祸。”曰:“尝拒伪命,忠节可嘉。”曰:“守节抗叛,誓死不渝。”前后若出一口,人以为荣。君乃以榜其居曰“节斋”,庸侈其事。而自泸以书抵眉属,余为记。余谢之曰:“何哉?子所谓节者,且忠孝臣子之分也,率吾性素,其位慊于中而行之焉耳矣。而子独是之名乎?”曰:“余非以是为谅也,余将识诸卧兴,以自儆也。”则又谓之曰:“圣人知人之要,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安焉者,终之于乆而不渝,然后其人可识也。”曽子固书顔鲁公之死,谓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惟厯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始终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盖以为不如是,或能勉诸暂,而不能持诸乆,是亦圣人察所安之意也。且不宁惟是在,我太祖时尝议武成庙之配享者,所升入二十有三人,所退黜二十有二人。其间如陶侃、李光弼,且不得与,尝迹其事,陶特缓于讨贼,李特稽于赴援耳。然而功名俱已,蹈厉出伦,辈一有瑕纇,固不在所录。节之难于始终也,盖若此,矧欲学为陶、李者乎?惟子勉之,其益求诸古人,以内反诸心,毋矜焉而画也,毋挠然而辍也,毋不见知焉而措也。人所当为,盖不止是,子懋敬之,以圗厥终。则曰:“子之言,爱我也。”盍即是为记,乃书授之。
鹤山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四十 宋 魏了翁 撰记
译《绵州通判防二贤祠堂记》。普慈县冯德从君从巴西写信送到眉山说:“从前先正谏议鲜于公和我的祖父户部公,先后担任这个地方的通守,声誉和政绩十分显著,直到今天仍未坠失。越过我这个没有见识的人,来接替这里的空缺;回头看他们居住和任职的地方,唯恐自己不能继承他们的事业而有愧于前贤。于是到任一个多月,便在官署东边整治房屋,把二位合祀在那里,准备表达对他们如高山般仰望、如大道般景行的敬意。何不替我叙述建祠的缘由,用来昭示后来的人呢?”我曾经大略考察二位的事迹,私下很有感触。当熙宁年间王安石掌权时,他窃取类似经术的说法,以文章来掩饰管仲、商鞅那样的实际作为;威令所到之处,人人都怨恨叹息。无论大小官员,没有不竭力争辩的,最终因此触犯权势。可是那些贪图利益、毫无羞耻的人却依附权势,把市场当作谋利之地,助长奸恶,怨恨正直的人,只按自己的欲望行事;这种根株和祸患不断蔓延,到元丰末年达到极点,祸害至今还没有平息。即使神宗皇帝明睿,有时察觉他们的奸邪,暗中扶持善类,却始终不能胜过他们。鲜于公任蔡河拨发时,应诏陈述十六件事,对滕甫说:‘他的文章像王陶,值得嘉许。’于是任命他为利州路转运判官。起初议行助役法时,役钱数额与转运使李瑜不合,二人便各自上报。神宗认为鲜于公的意见正确,便借此告诫各路,又罢免李瑜而让鲜于公代替他。” 然而从此以后,他被掌权者嫉恨,直到神宗一朝结束也没有再被召用。冯公奉诏审理环庆狱案时,一两位执政大臣竟错误地曲解圣旨,想借此牵连范忠宣公,使他不能行动;最后反而判定范忠宣无罪,纠正了种古史籍记载的荒谬。冯公因此大大触怒执政大臣,他们担心史籍中出现对自己不利的言辞,便下诏让韩晋卿审讯治罪,执政大臣又乘机请求一并复查范纯仁的事情。神宗说:‘纯仁的事情已经清楚,不要再审了。’案件审结后,结果与冯公奏章所说相同,执政大臣很不满意,最终借别的事情罢免冯公,让他回审官院。过了一年,他才得以调任本州通判。唉!世人说大臣的喜怒超过君主,难道不是真的吗?熙宁以来,被荐举、受到任用而列于官位的人,无不是出于君主的意旨;等到他们奉公守正而遭到谴责排斥时,却很少不是出于大臣的私意。即使当时的宰臣如韩忠献、文忠烈、富文忠,执政如吕正献、司马文正、赵清献、唐质肃、吴文肃,侍从官以下如吕中丞、滕章敏、刘忠肃、杨元素、程明道、苏文忠、苏文定、郑介公,全都是神宗深知其为人、竭力主持其意见的人;有的召来任用,有的命令留任,有的惋惜他们离去,这些都是神宗的意思。至于有的从外任调补,有的因罢免离职,有的不得不遭到放逐,那就是王安石等人的作为了。何况新法的祸害、用兵的错误,神宗本来曾因二后请求而流泪,因安上门之战的图谋而叹息愤怒,因永乐城战败而痛哭;他何尝不说:‘我将赶快解除这些弊政,重新加以整顿。’可是迎合附顺的意见听不到,互相蒙蔽的风气却竞相助长,只凭强词和邪见,竭力坚持,使君主不能动摇。以神宗的仁心和仁德声誉,最终百姓没有受到恩泽,反而遍受祸害。当时的善类,只能凭借明辨是非的言论流芳于史册,怎能不令人叹息!如今鲜于公、冯公二人的事情,虽不完全相同,但在熙宁年间议论政事,受到神宗的知遇,却又使宰执大臣恼怒,大概有相似之处。何况鲜于公不过任蔡河拨发时议论天下事,冯公不过任御史推直时触犯大臣的意旨,他们所承受的压力更加不容易;然而这难道可以不加以记述吗?后来来到这里的人,仰望他们的仪范,追慕他们的风节,考察他们的事迹,就应当反观自身而深思。不必说‘世人不足以相与共事,职位又不足以施展抱负’;只须遵循自己的职分,安定自身而把所能做的贡献献给君上。放眼天下,哪里不能实行自己所学的道理呢?《诗经》说:‘国家虽然没有停息,还是有人圣明,有人昏昧;百姓虽然不富足,还是有人明智,有人善谋,有人严肃,有人能干。’这个道理,经历千年也如同一天。冯公懂得这一点,也知道后来的人未必无人。谏议的名讳是侁,字子骏,是阆中人;户部的名讳是如晦,字淑明,是普慈人。《彭节斋记》。开禧二年,王师北征失利,寇敌乘势侵犯淮地,包围汉中,拥据秦地,窥伺蜀地。第二年春天,大将吴曦挟持寇敌而叛变。在蜀地做官的士人,有的舍弃生命来成就仁义,有的沾染污迹以求任事,有的逃避灾难以躲开污名;他们所做的未必完全相同,但归根到底都是要保全自身的清白,立志于仁而已。然而陷溺其中的人,也往往有之。只有某郡的彭君,在暴虐的火焰中挺然而立;官职不能使他屈从,强令他办事也不能使他屈从,把他拘禁在佛寺里,他最终仍不屈从。吴曦被诛杀后,宣抚使安丙、宣谕使吴猎、安抚使刘甲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说:‘他守节不从,几乎因此遭祸。’又说:‘他曾拒绝伪命,忠节值得嘉许。’又说:‘他守节抗叛,发誓至死不改变。’前后说法如出一口,人们都以此为荣。彭君于是把自己的居所题为‘节斋’,用来夸耀这件事。后来他从泸州写信送到眉州,请我为他作记。我推辞说:‘这是为什么呢?您所谓的节,本来就是忠臣孝子应尽的本分;顺着自己的本性去做,内心满足而实行罢了。您为什么偏偏要用它来命名呢?’他说:‘我不是把这当作自己的贤能来夸耀,而是要在起居之间记住它,用来警戒自己。’ 我又对他说:‘圣人认识人的要领,是看他所依据的,观察他所走的道路,考察他所安处的状态。只有安处其中,长久坚持而不改变,才能真正认识这个人。曾子为颜鲁公之死作书,说义理有不得不死的时候,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勉励自己做到。只是颜鲁公一生多次触犯大奸,经历颠沛震荡七八次,始终不把死生祸福放在心上,连细微的顾虑也没有;不是笃信大道的人,不能做到这样。这是因为如果不能如此,或许只能在短时间内勉强做到,却不能长久坚持,这也正是圣人考察人所安处之意。又不只是如此:太祖时曾议定武成王庙配享的人选,升入的有二十三人,黜退的有二十二人。其中像陶侃、李光弼,尚且不得配享;考察他们的事迹,只是陶侃讨伐贼寇特别迟缓,李光弼赴援特别迟延罢了。然而他们的功名已经成就,奋发勇进,出类拔萃,只要有一处瑕疵,本来就不在录用之列。守节而能始终如一,困难大概就是这样,何况想要学陶侃、李光弼的人呢?您应当努力,更加向古人求取教益,向内反省自己的内心;不要因为自负而停止,也不要因为受到动摇便中断,更不要因为没有被人知晓便放弃。人所应当做的,远不止这些,您要努力而恭敬地实行,以求善终。’ 他说:‘您的话,是爱护我啊。’于是我说:‘何不就根据这些话作记呢?’便写下来交给他。《鹤山集》卷三十九。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四十,宋魏了翁撰写的记。
眉州新开环湖记临卭魏某居郡之明年,歳熟时康,教孚讼清,图惟寛闲之乡,有以节宣劳佚,疏瀹幽滞也。郡故有沼,而区分壤别,港絶潢断,昔人又多为矼梁以窒之,曽不能容刀焉。乃宣乃理,倅以小艇于圃之西为洞,循洞之西为亭,榜曰「西港」。港有步可上下舟,舟行而西为高梁,榜曰「环湖」。梁之下可藏舟,又西为传舘。由舘之北,湖光▯漭,从广百丈,其衡之长如从而加倍。北迤东为松菊亭,易亭榜曰「栢港」。又东为亭菱屿,直百坡亭,又东北为云桥,为游环靷梁乃济。又东为起文堂,▯涵演湙深广缭绕。于是环圃皆湖也。廼因暇日命客张坐饮,相与乱流而观,则翠筠苍樛参差蔽亏,柔荑华芳夹道绮靡,周阁层槛倒影参错,防鸧乗鴈浮深戱广,纎鳞巨介頩首莘尾,目行心舒。俄顷变态,应接不暇。客曰:「子之为是于圃中也,计庸程物属役赋丈,非罢极人力,恶可以为有也?然则子无已勦民尔乎?」曰:「否,吾未始有为也。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其塞也,山固自若也。其介然而成也,非袭而致之也,山之固有者然也。今吾于是湖也,亦袭而致之与无?亦因其固有而导之,然与而奚勦民之有?」客曰:「是则尔矣,而政非所急也。」曰:「吾闻诸柳文惠侯曰:『气烦则虑乱,视壅则气滞,故必有游息之物使之清宁平夷,常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是乃吾所谓节宣劳佚,防瀹幽滞焉耳。斯其为政,不己多乎?」曰:「子之为是也,则吾既得闻命矣。抑闻之无已,大康职司其居,子之游也,亦有以寓其思职之意矣乎?」曰:「有。昔者杨雄氏有言:『成国者,其如乗航乎?航安则人斯安。』吾将安航?名吾舟且航者,人之所以济也,而国似之。吾知乗航之不可忽,则游豫之顷无非事也。」客曰:「唯唯,非子吾不及此,虽然,请为歌之,愿无忘子之志也。」乃歌曰:「有弥且盈兮,谁掲谁厉,采蒲。」与荷兮采藻,淠淠言鬷其迈兮,匪航弗济。我引我拏兮,我鼓我栧,舒乎恱恱兮,般乎裔裔。云訏且乐兮,莫之止戾。卬兴我思兮,此于胡底?我之泄泄兮,民之蹶蹶。此非尔作兮,维余于制。终余永念兮,是儆是戒。毋臭厥载兮,庶其夷届。歌既阕,主人饮客,酒泯然思,冁然笑,复使反之,相与悠然而罢。明日书以为记。
眉州江乡馆壁记眉为郡介居水陆之冲,公舘之西,故有代舍以赢賔旅,余既略加葺焉。惟是泝防来届者,未有以舍也。濒江有亭,榜以共饮,故邑宰唐安胡文靖公所作也。郊之逆劳,仅仅容车,燥湿无所。乃嘉定六年,临卭魏某来为州,明年损少府用度,撤而大之。知县事吕符,文靖之族也,实相是役。冠楼于堂,翼堂以室,聫以步櫩,高其闬闳,缭以周垣。盖经始于秋七月,汔是冬之十月。于是賔至之不时,得此托处,则賔从有适,井匽有次,脱然如归。或以谓余曰:「客必致舘,是谓友纪。故昔人以▯垣觇晋,以司里觇陈,今余亦将以是觇子之政之修也。」曰:「嘻!而恶知余之始拓为不若是也。余将左右宣畆,树之台观,屏剔菑翳,艺之卉木,使高明平夷,倦客有以息斯游斯,节宣劳佚也。而后薄民壤,旁厄丛祠,卒未有以大厌余志也。而以是觇政也,祗其所以隘我也。」姑识其事,尚来者卒成之。
译《眉州新开环湖记》。临邛魏某到本郡任职的第二年,年成丰熟,时局安宁,教化有效,诉讼清简,便谋划营造一处宽闲之地,用来调节劳作与休息,疏通幽闭和阻滞之处。本郡原有池沼,但水土区分、沟港隔绝,旧时人们又多修筑石桥来堵塞水道,竟不能容下一把刀。于是我加以疏浚整治,在园圃西边用小船开出一个洞口,沿洞口西边建亭,题名‘西港’。港边有台阶可以上下船,船向西行便是高梁,题名‘环湖’。桥下可以停船,再向西是传馆。从传馆向北,湖面空阔浩荡,纵向百丈,横向长度是纵向的两倍。向北转向东边是松菊亭,将亭额改为‘柏港’。再向东建亭于菱屿,正对百坡亭;再向东北是云桥,游船经过环曲的梁桥便可通行。再向东是起文堂,水面深广,回环曲折。这样一来,整个园圃都成了湖。于是趁着闲暇,命客人设席饮酒,彼此乘船穿过水流观赏,只见青翠的竹子、苍劲的曲木高低错落,时隐时现;柔嫩的枝芽和芬芳的花朵夹道而生,绚丽繁茂;四周楼阁和层层栏杆的倒影交错;鸧鸹和雁鸟浮游在深水广面,细鳞大贝抬头摇尾,目光所及令人心旷神怡。不一会儿景物变化万千,眼睛应接不暇。客人说:‘您在园圃中修建这些,计算工程、丈量物料、征发役夫,如果不是耗尽民力,怎么可能办成呢?’ 客人又说:‘这样说来,您不是已经不断扰民了吗?’我说:‘不是,我从来没有强行营造。山路小径之间,只要有人偶尔走过,便会成为道路;一段时间无人行走,茅草就会把它堵塞。道路堵塞时,山还是原来的山;小径偶然形成道路,也不是另外搬来什么造成的,而是山中本来就有的条件自然如此。如今我治理这片湖,也是另行搬运材料造成的吗?也是顺应它原有的地势加以疏导罢了,既然如此,哪里有扰民之事呢?’客人说:‘这倒也是,不过这不是当前最急迫的政务。’我说:‘我听柳文惠侯说过:“心气烦乱,思虑就会混乱;眼界堵塞,气机就会滞塞。所以必须有游玩休息的事物,使人清明安宁、平和舒畅,常常觉得精力有余,然后道理才能通达,事情才能办成。”这就是我所说的调节劳逸、疏通幽滞罢了。这样的事情作为政务,难道还不重要吗?’客人说:‘您这样说,我已经领教了。不过我还听说,太康负责治理其所居之地;您游玩这里,是否也寄托着思考职守的意思呢?’我说:‘有。过去扬雄说过:“成就国家,岂不就像乘船吗?船安稳了,人也就安稳。”我将怎样使这条船安稳呢?给我的船和航道命名,正是因为人们凭借它渡水,而国家也与此相似。我知道乘船不能忽视安全,因此游玩休息的片刻无不包含政务。’ 客人说:‘是,是。若不是您,我也想不到这些。虽然如此,请允许我为此作歌,希望不要忘记您的志向。’于是唱道:‘水面弥漫而盈满啊,谁来提衣涉水,谁来趟水而过,去采蒲草?采荷花啊,采水藻,水流滔滔,大家一同前进啊,没有船就不能渡过。我牵引船索,我摇动船橹,舒缓而愉悦啊,船行轻快而悠然。云气高远而快乐啊,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抬头兴起我的思绪啊,这思绪什么时候才到尽头?我从容闲适啊,百姓却奔走劳苦。这不是你们造成的啊,只是我制定的制度如此。终身长久地思念这些啊,用来警戒自己。不要使所承载的事业蒙受坏名声啊,希望最终能够平坦通达。’歌唱完毕,主人为客人斟酒;酒意淡去而陷入思考,忽然咧嘴笑起来,又让人把歌再唱一遍,大家悠然自得地散去。第二天把这些写下来,作为记。《眉州江乡馆壁记》。眉州位于水陆交通要冲,官馆西边原有代舍,用来容纳宾客和旅人,我已经略加修葺。只是从上游乘船前来的人,没有地方安置。江边有一座亭子,题名‘共饮’,是前任邑宰、唐安人胡文靖公所建。郊外迎接慰劳客人之处,仅仅容得下车马,干湿条件都很不好。嘉定六年,临邛魏某来任州官;第二年,削减少府的用度,把旧建筑拆掉扩建。知县吕符是文靖公的族人,实际主持了这项工程。在正堂上建楼,正堂两侧建厢房,以步廊相连,加高门墙,用周围的围墙环绕。工程大约始于秋季七月,完成于这年冬季十月。于是宾客无论何时到来,都能在这里寄居;宾从有合适的住处,井、厕所也有次序,轻松自在,仿佛回到家中。有人对我说:‘宾客一定要安置在馆舍,这叫作友人的礼法。因此古人曾凭借观察城墙来窥察晋国,凭借司里来窥察陈国;如今我也将凭此来考察您的政绩是否修明。’我说:‘唉!您哪里知道我当初扩建这里,并不只打算做到这样。我将整治左右田畴,修建台榭楼观,清除荒芜和遮蔽,种植花草树木,使这里高敞明亮、平坦舒适,让疲倦的客人可以在此休息、游览,调节劳逸。然后因为民居逼近、旁边又有狭窄的丛祠,终究没有完全实现我的志愿。’ 如果只凭这些来考察政绩,恰恰只是用它来局限我罢了。姑且记下这件事,希望后来的人最终把它完成。
眉州新修蟇頥堰记距州城之东七里所,曰蟇颐津者,唐拾遗孟公昭图以直道不容,为田令孜所沉处也。先是,开元中,益州刺史章仇公兼琼为堰于吾州者二:由新津县之西曰通津,由蟇颐山之西曰永济。水利凡溉眉山、青神之田畆七万二千四百有奇。国朝天圣中,使民输歳修之,缗畆算余钱五十。元丰遂增至百四十有二。米为升者一,民患苦之。淳熙九年,郡守武信杨公辅易为官修,有所谓王景堰、北牙与田祖、田迪诸堰,故叠石为堤,至是以竹笆易之。衡广一百二十丈有奇,视昔用度盖已十损其二。而比歳东流益悍,春耕之家又壑之以浚其流,矶之以怒其势,故其下俗所谓芦花筒者,日见潄齧。筒下之田疏恶不支。迨嘉定五年,水又坌至,射王景堰,仅余寻丈,幸未决。决则堰高江卑,水且尽注之江,七万畆之种将不得下。明年余来为守,访问民疾苦,多以是为言。欲为改作,则筑事已动。先是畆算不下八十钱,以给丁庸。防广汉张麟之来丞眉山,増科三十有八,且为教于民约一年勿复敛。又节缩财用,损常年三之二,凡得钱三百万。于是菑武阳之石以为隄,下卭笮之竹以为揵,使植根既固,虽有涨潦不能侵噬。一日戒余以竣事,余往观焉,且命客以俱。丞曰:“是亦庶几无憾。”余曰:“不是所谓随宜救弊然也,而长利乎?”且州之水近自白虎江来,其为▯二,东流直蟇颐则病堰,西流薄州溉则病城。是虽三尺之童亦皆见之,而先是者弗此之图。今东流日下,吾恐武阳之山可泐【音勒,考工石有时以泐】卭笮之林可秃,而算畆增繇,抏民之精,将自是日极矣。今为教曰:“尽一年勿复敛。”丞能自信矣乎?曰:“然则徙东流而西之,其庶可乆乎?”曰:“西亦吾民也,东免于堰患,而西为城忧,是以利易害而弗可为也。”曰:“奈何?”曰:“移东而西偏也,移西而东亦偏也。吾欲截江为揵以捍东流,而洒渠于东西之两间,则城若堰,将两利焉,不乃可乎?丞瞿然曰:「命之矣,敢请事期。」而客有难曰:「因其故而歳为之防,可截江为之以徼幸万一不可。」曰:「何由知其不可也?」曰:「闻齐人延年言于汉武,欲开大河上岭,帝谓此大禹之所道,不可改。杜预将桥大河,或亦以为商周所都,厯圣贤而不作,殆必难立。然则是堰也,昔人之经畧于斯为不少矣,而顾未有及此者,子之知也,诚足以尽出古人乎哉?吾恐洒渠之利未即见,算畆之缗未可罢,而截江为揵,歳一勦民,是以百仞之隄为阱于国中也,其能乆居此乎?使来者或不能卒子之志,歳一罢修,则今之消功殚贿以为之者,将复溃而东趋,而前功废矣。」曰:「抑余闻汉人之习于灌溉者,曰:张戎尝言水性就下,疾则自刮除成空而稍深,今洒渠以浚之,其势将日下,下则疾,疾则刮除而深。昔之东注而病堰者,皆将为中道之归。歳不过损钱百万以为截江之防,而王景堰之役可渐省以至于不必复事矣。与其歳损二倍之费以捄其末,而为害未有既也,且是非之心焉可诬也?今惟其是,孰不我是?今而非也,安能强来者之不我非邪?况渠成,民之利也,其不成也,所捐不过异时所以待遇使客者,今少府捐节之以复于民耳。而来者何得以非我,乃以控于刑狱,常平使者潼川杨公子谟议未决,防行郡相与按视,始尽得其利害之要,捐钱七十万俾经始,余亦以少府二百万足成之,命丞受役焉。防计金谷兵马都监呉戒事期程防,工作水工以时物上赋文庸丁以时架筠揵石起,冬十月汔明年春三月,累日积工凡若干,民之无职事者受庸而为之。渠成而前以为非是者,往往自异其说,谬见称述,余复谓之曰:「始而非之者固未必是,今而是之亦不得为非乎?水为天下之至险,有非知力所。」能周者,而子为是乎?《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若夫变而通之,使可乆而不穷,则在来者,非吾所敢知也。乃以为记。
译《眉州新修蟆颐堰记》。距州城东面约七里,有个地方叫蟆颐津,是唐代拾遗孟昭图因为坚持正直之道不被容纳,被田令孜沉水处死的地方。在此之前,开元年间,益州刺史章仇兼琼在本州修建了两座堰:从新津县西边引水的叫通津,从蟆颐山西边引水的叫永济。水利工程共灌溉眉山、青神的田地七万二千四百多亩。国朝天圣年间,命百姓每年缴纳修堰费用,每亩征钱五十文。元丰年间又增加到一百四十二文。每亩还要缴米一升,百姓深以为苦。淳熙九年,郡守、武信人杨辅改为由官府修缮;其中有王景堰、北牙堰以及田祖、田迪等堰,过去都用层叠的石头筑堤,到这时改用竹笆。堰横向宽一百二十多丈,比过去的用度大约节省了十分之二。然而近几年东流更加凶猛,春耕的人家又挖掘河道来疏浚水流,凿削河岸来增强水势,所以它下游俗称芦花筒的地方,日益受到冲刷侵蚀。芦花筒以下的田地疏松破败,不能支撑。到了嘉定五年,洪水又汹涌而来,冲击王景堰,只剩下数丈,幸而没有决口;一旦决口,由于堰高而江面低,水将全部灌入江中,七万亩田的秧苗就无法下种。第二年我来任郡守,询问百姓疾苦,很多人都把这件事作为诉说的重点。我想要改建时,筑堰的工程已经开始。此前每亩征收不低于八十文,用来支付役夫费用。防御使广汉人张麟之来任眉山丞时,又增加科征三十八文,并向百姓宣布约定一年内不再征收。又节省压缩财用,削减常年用度的三分之二,共得到三百万钱。于是砍取武阳的石头来筑堤,运来邛笮的竹子制作水桩,使根基牢固,即使有洪水也不能侵蚀冲毁。一天,丞通知我工程完工,我前往观看,并命客人一同前去。丞说:‘这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我说:‘这不是所谓权宜地补救弊端罢了,而是可以成为长久的利益吗?况且本州的水源近自白虎江而来,分成两股:向东直流到蟆颐,便会危害堰;向西流过州城进行灌溉,便会危害城。这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都看得见,而先前的人却没有谋划到这一点。如今东流的水势一天比一天降低,我恐怕武阳的山石会被磨损,邛笮的竹林会被砍光,每亩的征钱和徭役会增加,百姓的精力会被耗尽,从此以后一天比一天严重。如今宣布一年内不再征收,丞能够相信这项办法吗?’丞说:‘那么把东流迁移到西面去,或许可以长久吗?’我说:‘西面也是我们的百姓;东面免除了堰的祸患,西面却遭受城的忧患,这是以一种利益交换另一种祸害,不能这样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钱〕 丞说:‘那该怎么办呢?’我说:‘把东流迁向西边会偏向西边,把西流迁向东边也会偏向东边。我想在江中筑一道拦截水流的水桩来抵挡东流,同时在东西两边之间开设分水渠,那么城和堰两方面都能得利,不是可以吗?’丞惊喜地说:‘您已经作出决定了,敢问何时开工?’但客人提出质疑说:‘顺着旧有情势,每年修筑防护堤就可以了,怎么能截断江流来侥幸求得万全呢?’我说:‘你凭什么知道它不可行呢?’客人说:‘我听说齐人延年曾向汉武帝说,想把大河引到山岭上方;皇帝说这是大禹疏导过的水道,不可更改。杜预将要在大河上架桥时,也有人说那里是商、周建都之处,历代圣贤都没有做成,大概必定难以建立。这样说来,这座堰过去前人经营筹划的并不少,但偏偏没有人想到这一点,您的见识难道真能完全超过古人吗?我恐怕分水渠的利益还没有立即显现,每亩征收的钱还不能停止,而截江筑桩却要每年劳扰百姓一次,这就像在国中设置百仞高堤形成陷阱,难道能长久维持吗?假如后来的人不能最终完成您的志愿,每年停止修缮,那么今天耗尽功力和财物建成的工程,将再次溃决而向东流去,先前的功劳也就废弃了。’我说:‘我又听说汉代熟悉灌溉的人说,张戎曾讲过:水性向下,流速快了就会自行冲刷,形成空洞而逐渐加深。如今开分水渠来疏浚它,水势将会日益向下;向下便流速快,流速快便会冲刷加深。’ 过去向东流而危害堰的水,都将成为中道分流的归宿。每年不过耗费一百万钱来作为截江防护的费用,而王景堰的工程就可以逐渐节省,直到不必再修缮。与其每年耗费两倍的费用去挽救末端的祸患,而祸害还没有止境,难道是非之心可以欺骗吗?如今这件事正确,谁不认为我正确?如果现在说它不对,又怎能强迫后来的人不认为我错呢?何况分水渠建成,是百姓的利益;即使没有建成,所耗费的也不过是过去用来接待使客的钱,如今只是从少府节省出来归还百姓罢了。后来的人凭什么说我错,甚至把我告到刑狱呢?常平使者、潼川人杨子谟对此议论未决,等到巡行各郡时,我们共同前往察看,才完全弄清其中利害的关键,于是拨钱七十万让工程开工,我又从少府拨出二百万使工程完成,命令丞主持役事。计金谷兵马都监吴戒安排工程期限,水工按时施工,物料按时上缴;赋文、役夫按时,搭架竹木,设置水桩和石料。工程从冬季十月直到第二年春季三月,累计天数和工程量共若干;没有职事的百姓领取佣钱来参加。分水渠建成后,先前认为不可行的人往往改变说法,错误的见解反而被称颂。我又对他们说:‘开始反对它的人固然未必正确,如今赞成它的人难道就不可以被认为错误吗?’ 水是天下最危险难测的东西,不是靠才智和力量就能完全驾驭的;您竟然要做这样的事吗?《易经》说:‘穷困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至于通过变化而达到通达,使它能够长久而不陷于困穷,那要看后来的人,我不敢预知。于是把这些写成记。
大邑县学振文堂记吾州之俗,检履醇固,而被服文雅,盖自汉以来,代有显人,胡安先生,林翁,孺庄君平,以经授卿子,云流风所渐,儒学日茂。其属县曰大邑,又介居郡山之麓,地阻且右,士生其间,无防华之娱,驰骛之观,荡心怵目,故其用力益以颛。因笃学好修,礼贤乐善,若恐弗及。成都李君某来长斯邑,厥明年,时和歳丰,百废具修,乃为堂于邑之南,名以振文,将与邑之秀异藏修息游于斯,而移书郡人魏了翁曰:“愿有以告于邑人也。”了翁固谢不敏,不足以举斯文,君固请弗已,则谓之曰:“何哉?子所谓文者,清便婉转,防缀映媚,姑以玩物肆情者乎?傅防假托,窜移编缀,茍以哗众取宠者乎?”为堂南乡,厥位为离,吾恐君之所以望于士者,将不止此也。君曰:“何以语我?”曰:“吾请试言,夫所谓文者,而子姑听之。且动静互根,而阴阳生,阳变阴合,而五行具,天下之至文,实始诸此。仰观俯察,而日月之代,明星辰之罗布,山川之流峙,草木之生息,凡物之相错,而粲然不可紊者,皆文也。近取诸身,而君臣之仁敬,父子之慈孝,兄弟之友恭,夫妇之好合,朋友之信睦,凡天理之自然,而非人所得为者,皆文也。尧之荡荡,不可得而名,而仅可名者,文章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而所可闻者,文章也。然则尧之文章,乃荡荡之所发见,而夫子之文章,亦性与天道之流行,谓文云者,必如此而后为至文。王既没,文不在兹,孔圣后死,斯文未丧,此非后世所谓文也。今君振文之谓,将奚择乎此?”曰:“抑闻之,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亦得以谓之文;孝弟谨信,泛爱亲仁,行有余力,亦不嫌于学文。文固有等级也,自非上知生知,迪天理之彞,蹈人文之正,动为世道,言为世则,则勤学好问,推孝弟谨信之余,固学者事也,特有先后之序,浅深之间焉。”曰:“子言是矣,如余前之云者,乃天下之至文。遽得以迂而后之也。圣人所谓斯文,亦曰斯道云耳,而非文人之所以玩物肆情,进士之所以哗众取宠者也。侯诚有意于斯,则所当表章风励,使为士者以勤学好问为事,以孝弟谨信为本,积日累月,自源徂流,以求夫尧之所以可名不可名,夫子之所以可闻不可闻者,果为何事?近取诸身而秩乎有叙,逺取诸物而粲然相错,仰观诸天,俯察诸地,而离离乎其相丽,皇皇乎不可紊。斯所谓文者,既有以深体而嘿识之,则将动息有养,触处充裕,无少欠阙。迨其涵泳从容之乆,将有忽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者矣。斯文之振,孰大于是?君瞿然曰:“是文之本也。”敢即是为记,将与多士懋敬无斁。
译《大邑县学振文堂记》。我们州的风俗,检束谨慎而敦厚坚定,衣着服饰又文雅,大概自汉代以来,历代都有显达人物。胡安先生、林翁、孺庄君平,把经学传授给卿子;云气流布,风俗受到熏陶,儒学一天天兴盛。它的属县叫大邑,又处在郡山脚下,地方偏僻而处于西边,士人生长在那里,没有繁华娱乐和驰骋浮华的景象来荡乱心志、惊动眼目,所以用心更加专一。因此他们笃志求学,喜好修养,礼敬贤人,乐于行善,仿佛唯恐来不及。成都李君某来主持这个县,第二年,时令和顺,年成丰收,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得到修治,于是在县城南面建堂,命名为‘振文’,准备让县中杰出的人在这里藏书修学、休息游览,便写信给郡人魏了翁说:‘希望您能对县人有所教诫。’魏了翁坚决推辞,说自己不才,不足以阐明文章之道;李君坚持请求不止,于是我对他说:‘您所谓的文章,难道是清丽轻便、婉转曲折、辞藻缀饰、互相映衬媚人的文字,只用来玩赏外物、放纵情感吗?难道是傅会附托、删改编缀,只求哗众取宠的文字吗?堂向南,方位属离卦;我恐怕您对士人的期望,不会只停留在这些方面。’李君说:‘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请让我试着谈谈所谓文章,请您姑且听听。’ 动与静相互为根,阴阳由此产生;阳气变化,阴气交合,五行由此具备,天下最完美的文理,实际上就从这里开始。抬头观察、低头考察,日月的更替、星辰的罗列、山川的流动与耸立、草木的生长与凋息,以及万物彼此交错而灿然有序、不可紊乱的状态,都是文。近取自身来看,君臣之间的仁爱与恭敬,父子之间的慈爱与孝顺,兄弟之间的友爱与谦恭,夫妇之间的和好与协调,朋友之间的诚信与和睦,凡是天理自然如此而不是人力强为的,也都是文。尧的广大德性,不可真正命名,只能勉强称为文章;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不可直接听闻,能够听闻到的也只是文章。然而,尧的文章,是他广大德性的显现;孔子的文章,也是人性和天道流行的表现。所谓文,必须如此才是最高的文。周文王去世以后,文并不在这里;孔圣人死后,这种道却没有丧失。这不是后世所说的文章。如今您所谓振兴文章,将在这两种文章中选择哪一种呢?’李君说:‘我又听说,聪敏而好学,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也可以称为文;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谨慎守信,广泛地爱众人而亲近仁者,实行这些还有余力,也不妨学习文章。文章本来有等级;如果不是上等的智慧、天生的知性,能够遵循天理的常道、践履人文的正道,行动成为世道的助益,言语成为世人的准则,那么勤学好问,推行孝悌谨信之后再学习文章,本来就是求学者的事情,只是其中有先后次序和深浅差别。’ 我说:‘您说得对。像我前面所说的,才是天下最高的文,怎么能仓促地把它看作迂远而放到后面呢?圣人所说的“斯文”,也就是所说的“斯道”,并不是文人用来玩赏外物、放纵情感,进士用来哗众取宠的东西。您如果确实有意于此,就应当表彰、劝勉,使做士人的把勤学好问当作事务,把孝悌谨信当作根本,日积月累,由源头推向流末,去寻求尧的德性为什么有的可以命名、有的不可命名,孔子之道为什么有的可以听闻、有的不可听闻,这究竟是什么。近取自身,便能看到秩序井然;远取万物,便能看到灿然交错;抬头观察上天,低头考察大地,只见万物彼此相丽,盛大而不可紊乱。这就是所谓的文。如果能够深切体认并默默认识它,那么一举一动、一呼一息都会有所涵养,所接触的地方都充实有余,没有一点欠缺。等到涵泳其中、从容行之的时间久了,将会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圣贤的境界。振兴这种文,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呢?’李君惊悟地说:‘这就是文章的根本。’于是请求就此作记,并准备与众多士人共同勤勉敬慎,永不懈怠。
长寜军贡院记长宁之为军,自政和四年始,朝廷不鄙其逺,俾得贡士,视内郡德至广也。王泽既浃,士习用劝,风气开建,衣冠浸茂。初合试于泸乡之士,弗便也。绍兴十四年,始以士之请,寓试于郡之龙华僧舍。越十六年,增流寓贡额二名,合旧为三。越十四年,而单演之始登进士第。由是数十年间,人才彬彬间出,接武科级。就试者因以倍于曩日。僧舎湫陋,既不足以容校士,其间者亦病于弗葺。嘉定三年夏四月,陵阳虞叔平父方简来守是邦,涖事之逾月,士以为请。侯瞿然曰:“是登进贤能之地,顾茍焉若是,盍更诸爽垲者?”乃陟南冈,顾见西门之左稼泽且数十丈,距郡宇百步而近,域诸峯秀出于左,中为宝山,屹起百仞。侯曰:“是始可矣。”明日,合寮吏与学之左右生观焉,不谋同辞,考诸龟,亦惟恊吉。遂益市旁近地,捐钱二十万,经始其役。或曰:“地势卑淤,舁辇畚锸之事,得无消功殚贿?”奈何乡之进士曰:“此地发祥効灵,实昉于侯,请勿以烦官有司,吾侪小人愿加一力焉。”则属役赋文为台门三,为誊録廵防之位二,前为重阁,周以步庑,中为公堂室,东西向,居堂左右校试之斋庐四,在堂后,又为虚明之舘,在斋庐后,凡大小六十楹。于是侯为大门,通守杨君师信,校官文君东寅为庐舘以继之。郡士以次各守事,期起冬十月己巳,讫明年春三月戊辰,用丁夫万三千七百有奇,钱用诸费二十七万一百有奇。役成而不愆于素。侯乾道宰相雍公之孙也,识济开逺,克念厥绍,凡所居安,惟猷是程,盖不宁惟是役也。崇学校以迪士,申孝弟以厚俗,覆茅之庐为缮,以尾触舟之滩,开凿如席,泥涂十里,伐山陶甓,化为康庄,四溪病涉为二,修梁直达郡治,大葺官宇,爰蔇典学司刑之官,咸妥厥居。盐防旧为民害,不加抑配,而商贾阜通,叠是成续,类皆非他俗吏所能办者某。守广汉之数月,郡之吏以书来请,愿有记焉。某熟复其事,而叹嘉之不置也。因惟君人者,以天下为一家,不自治也。分千里之地,寄诸郡守,害焉。除之阙焉,修之不便焉。必图所以更张之,如此乃可以位天位,禄天禄,而亡愧。弗是之思,视其蛊坏不至者,懵懵然去之,奚以守吏为哉?侯之是心也,庶知所当务者矣。广安军和溪县安少保【丙】生祠记。恭惟国家承百王之敝,防县纷裂,藩臣恣睢。艺祖皇帝神武所运,乱本旋弭,以开亿万年无疆之基。太宗遹祗前训,卒其成功。函生闿怿,逺人顺轨。真仁休养,英庙缵承,至于熙丰,物众地大,而假儒为奸者乃始变乱典常。元祐更化,纲目毕举,而绍圣以后,党祸再作,极于崇观政宣,边鄙弗戒,乃底于乱。高皇南狩,骏惠先烈,▯济大难。阜陵继之,励精图治,志清全疆,大勲未集,而崇陵享国日浅,肆开皇上克念厥绍,始初清明,率吁羣献,将有志于庆厯元祐之盛者,天下延颈企踵以需太平,而韩侂胄已居中窃弄威柄矣。呉曦乳臭子耳,依凭世资,出入内閤。侂胄既倚为腹心,畀掌禁旅,虽竉任逾涯,而曦之为谋则不在是也。武兴则曦之窟穴也。玠璘拱挺,再世为将,忌刻少恩,士鲜为用,徒以积威之余,知有呉氏,故曦密结侂胄,愿将西师。既遂所图,则轻蔑王室之心由是日甚,密以开边中侂胄之欲,而潜通于北,乗时为奸。士大夫繇学禁以来,义理益不竞,一旦利欲所焮,则大官唱声一口附和。凡以使命还自北廷者,例曰彼有内变,彼有饥馑,设王师一动,关河必且向应,是则然矣,而不思侂胄之可与共功否也。凡一时之躐登华要者,鲜不出此,虽廷防进士,亦以是为举首,否则摈抑不容矣。先是某防恩召试玉堂,尝力陈其不可,几触闻罢。明年将出朝廷,尚欲托之公言以排异论,遂建请宰执侍从两省台谏官条具可否来上,爰蔇管军咸得译闻。诏下中外各以己见条奏,独曦不奉诏,而移书侂胄曰:“今戒严有日,忽出条具之命,士心惑焉,未知攸禀,进退迟速,愿明降处分。”彼既不论可否,而反持短长以肆欺侮。侂胄得书罔然以失,而公卿以下素为所请寄,恬不知察,不知识者固已觇其无君之心。
译《长宁军贡院记》。长宁设置为军,从政和四年开始。朝廷不因它偏远而鄙弃,使它能够贡举士人;这与内地郡县相比,体现了十分广大的德泽。王恩已经普遍施及,士人的习气因此受到勉励,风俗逐渐开化,士绅日益兴盛。起初与泸乡的士人合并考试,十分不便。绍兴十四年,才根据士人的请求,把考试寄设在郡城龙华寺的僧舍。又过十六年,增加流寓士人的贡额二名,与原有名额合计为三名。又过十四年,单演开始考中进士。此后数十年间,人才相继涌现,接连登上科第;前来应试的人因此比往日增加了一倍。僧舍低洼狭窄,既不足以容纳考官和考生,其中的房舍也因没有修葺而破败。嘉定三年夏季四月,陵阳虞叔平父方简来任本地太守,到任一个多月,士人请求修建贡院。侯君惊悟地说:‘这里是登进贤能之士的地方,怎么能草率到这种地步?何不改建到高爽干燥之处?’于是登上南冈,看见西门左边有一片数十丈的稻田水泽,离郡府不到百步,附近群峰秀丽挺拔,中间有宝山,高耸百仞。侯君说:‘这里才可以开始。’第二天,他召集属官和学校内外的生员一同观看,众人不谋而同地表示赞成,考察龟兆也认为协和吉利。于是又买下附近土地,捐钱二十万,开始施工。有人说:‘地势低洼淤积,搬运车舆、畚箕、铁锹等工程,恐怕会耗尽功力和财物,怎么办?’乡里的进士说:‘这块地显现祥瑞、感应神灵,实在是从侯君开始的,请不要因此烦劳官府,我们这些小民愿意各自尽一份力。’于是征集役夫,建造三座台门,设置誊录和巡防的屋舍各两处;前面建重阁,四周以步廊环绕;中间是公堂和房室,朝向东西;公堂左右是四间供考官校试的斋舍,堂后又建空明馆,斋舍后又建其他房屋,总计大小屋宇六十楹。侯君建成大门,通守杨师信君、校官文东寅又建屋舍和馆舍以继其后。郡中士人依次各自负责事务,约定从冬季十月己巳日开工,到第二年春季三月戊辰日完工;使用役夫一万三千七百多人,钱用于各项费用共二十七万一百多。工程完成,没有违背原先的期限。侯君是乾道宰相雍公的孙子,见识广远,能够思念并继承祖先事业;凡是任职所在,都以谋划治理为准则,当然不只是这项工程如此。他还兴办学校以启迪士人,申明孝悌以厚化风俗;修缮覆茅庐,使船只能够越过触舟滩;开凿道路,宽度如席,清除泥泞十里;砍山烧制砖瓦,把道路变成平坦大道;把四处难以涉渡的溪流减少为两处,修建桥梁直通郡治;大规模修缮官署,使典学、司刑等官员都有安稳的居所。盐禁过去一直是百姓的祸害,如今不再强行摊派,商贾却更加富集流通;这些相继完成的事情,大多不是其他平庸的俗吏所能办到的。我任广汉太守几个月后,郡中的官吏写信来请求,希望我为此作记。我反复熟悉这些事情,赞叹嘉许不止。于是想到,统治百姓的人,应把天下看作一家,并不是只治理自己所在的地方。把方圆千里的土地分给各郡守管理,其中有祸害,就应当除去;有缺失,就应当补足;有不便,就应当修治;一定要谋划如何变革整顿。这样才可以居天子所授之位,享天子所给之禄,而不感到惭愧。如果不考虑这些,只看着弊病败坏尚未达到不可收拾的程度,糊里糊涂地离去,那么还凭什么做郡守呢?侯君有这样的心志,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所应当致力的事情了。《广安军和溪县安少保【丙】生祠记》。恭敬地思考,我国承接历代王朝留下的弊病,州县纷纷分裂,藩臣肆意妄为。艺祖皇帝凭借神武所施展的力量,很快平息祸乱的根源,开创了亿万年无疆的基业。太宗恭敬地遵循先帝训诫,终于完成这一功业。天下百姓都得到安乐,远方之人也顺服归化。真宗、仁宗休养生息,英宗继承大业;到了熙宁、元丰年间,人口众多、土地广大,而借儒学之名行奸邪之事的人才开始变乱典章常法。元祐年间改革政治,纲纪条目全都得到整饬;绍圣以后,党争祸患再次发生,到崇宁、政和、宣和年间达到极点。边境没有戒备,终于导致祸乱。高宗皇帝南渡,继承并发扬先祖功业,奋力救济大难。孝宗继承其后,振作精神治理国家,志在收复全部疆土,大功尚未完成,光宗享国日浅,于是当今皇上深思继承先业,初即帝位时政治清明,率领群臣,将要有志于恢复庆历、元祐的盛况。天下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等待太平,韩侂胄却已经居于朝廷中枢,暗中窃取并玩弄权柄。吴曦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凭借世代资荫,出入宫禁。韩侂胄既把他倚为心腹,交给他掌管禁军,即使宠信任用超过了常规,吴曦的图谋却并不止于此。武兴是吴曦的巢穴。吴玠、吴璘父子挺拔有才,两代都做将领,但猜忌刻薄而少有恩惠,士卒很少愿意为他们效力,只是由于长期威势的余力,知道有吴氏存在。因此吴曦暗中结交韩侂胄,希望统领西部军队。图谋实现以后,他轻视蔑视王室的心思因此一天比一天严重,暗中用开拓边疆来迎合韩侂胄的欲望,又偷偷与北方沟通,乘机作奸。自从实行学禁以来,士大夫对义理更加不肯竞争,一旦利欲受到煽动,身居高位的官员便异口同声地附和。凡是奉使从北廷回来的人,照例都说北方有内乱、有饥荒,假如王师一发动,关河一定会响应;他们只说这些,却不考虑韩侂胄是否能够与之共同建立功业。当时所有越级升任显要职位的人,很少不是由此而来;即使廷试进士,也把这种说法列为首要标准,否则便遭到排斥压抑。此前我蒙恩召试玉堂,曾经竭力陈述此事不可行,几乎因触犯圣听而被罢黜。第二年将要离开朝廷时,朝廷还想借助公开议论来排斥不同意见,于是请宰执、侍从、两省、台谏官分别条列说明可行与不可行之处,后来连管军官也都得到诏令参与议论。诏令下达中外,各自根据意见分条上奏,唯独吴曦不奉诏,却写信给韩侂胄说:‘如今戒严已有日期,忽然又下达条列意见的命令,士人的心里很疑惑,不知道应当听从什么;进退迟速,希望您明白下达处置。’他不讨论可行与否,反而拿进退迟速来施展欺侮。韩侂胄收到信后茫然失措,感到自己的失策;但公卿以下平素都受过他的请托,安然不知察觉,不明白有识之士早已看出吴曦没有君主的心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迨郭倪、李爽攻寿泗,皇甫斌攻唐邓,虽皆覆军。亡将而还,然尚可诿者曰庸而曦,悠悠不前,不惟蓄温裕之志,盖又出于石晋刘齐之陋。防元帅既遁,王人继逐,东归之士蔽江而下,至是所望以反正者惟蜀人耳。志仁者蹈死弗悔,因是以明人臣之义;而洁身者勇往弗顾,全躯者依违其间,下此者又置不复道。方斯时也,敌蹂我淮甸,绕我襄安以来,荡摇我江汉,顾瞻四方,蹙蹙靡骋,而六十州生聚遽隔王化。此何时也?悠悠风尘,莫有能剸刃于贼者,视其污蔑衣冠,割截舆地,骎骎然朝异而晡不同,不过抚髀太息焉耳矣。今资正殿大学士安公奋身儒生,独能周全其间,濡迹以就事。部分既定,即矫诏诛曦,以间乗势尽复四州。敌闻之,以为从天而下也,相与胆落神沮,谓吾中国有人,由是不敢有二心。方反书之上也,朝论大震,上召羣臣计事,咸谓无出公右,乃为札书赐公,勉以图曦报国。书未至,而防闻君臣动色相庆,以谓知人,拜公端明殿学士中大夫,知沔州,充利州西路安抚使,四川宣抚副使,恩亲执政。亡何,曦首至阙下,诏礼官讲行受俘之仪,纳于武库,凡皆国朝所未有者也。猗与盛哉!蜀人于公饮食必祝,盖公之祠徧蜀中,而公广安人也。和溪县封山镇,亦公之乡也,顾独阙焉,未有以识高山之仰。其乡之士曰陈震孙等,德公之知,乃肖厥象而走广汉,介通守李君炎震,欲得余文以识其颠末。余惟公殊尤絶异之绩,垂之史册,镂之玉板,被之金石者,何可胜数,尚安以余言为也?而固请弗己,则三复其事,为之喟然叹曰:天下之生乆矣,一治一乱,非以气数屈信之变,人事昏明之感,故反覆荡摩,所不容不尔邪?然天之爱人也,屈于前必有信于后,消于彼必有息于此,使生民之类犹有所依以自立,而不至于极敝大坏,则以天固生才以待其定也。夷吾不死以康天下,綘侯屈意以安刘。氏方事之未白也,有友如鲍叔,有君如汉高帝,固以是望之。彼亦以是自信不疑,是乌可强而致然邪?贼曦之变,公虽以天下为己任,始焉自晦,而人主与羣臣固已期之于千万里之外。书诏下颁,露布上腾,以其时考之,盖项背相望于道。地之相去也,若此其远,而君臣一心如合符节,人果不可以无素也。唐禄山之乱,河朔二十四郡,独有顔真卿。▯宗犹谓“我不识真卿何如人所为乃若此”,真卿固尝有位于朝矣,而▯宗不识之。安公方守偏郡,已为人主所深知。河朔乆而未平,而蜀变定于俄顷,虽其气数屈信之异,而亦人事昏明之感,固自不侔也。今北运既衰,羣丑相噬,扫清旧都,兹维其时。以天下之公望,朝廷之夙知,盖未有以加于公者。入相天子,倚成厥功,则铿鍧炳麟,荡人耳目,其将有大于此者矣。某虽不令,请赓《皇武方城》之雅,以备一代缺文云。
鹤山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四十一宋魏了翁撰记
眉州威显庙记眉之有威显庙,故巴西郡太守邦人史侯某之作也。侯之孙宓崇曰:「神之本初,奠祀武康,捍患御菑,功施于时。于禜【周礼也,官族师祭禜】于祷,是飨是假。有有司之牍,有内史之命。郡有乗庙,有纪。赫赫厥灵,可考不诬。自我王考,世仕武康,实昭事神,既齐既稷,歆时惟工祝,传词致告,赉我王考。王考亦徳神之惠也。自时厥后,莅官所至,以民生之不易,水旱疠疫之不时,也有祈焉,有报焉,罔有遐迩。故于武康,于峨眉,于龙,于万,于阶,于巴西,于丹棱,率建祠事。晩而居眉,祠是以兴。昉于淳熈之【缺】年,迄今三十载矣,而始克卒成。惟祠之所縁起,与神之有绩于民,不可以无书也。属某记之,某循其颠末,则为之喟然叹曰:「鬼神之说尚矣,自圣贤不作,正涂壅底,士不知道,民罔常心。非置诸茫昧,则怵于竒衺【音邪】或又诿曰:『夫子所不语也,季路所弗知也。』吁,是难言也。其果难言也?而圣谟孔彰,实理莫揜。其有独不可见者乎?天有四时,地载神气,亘古今,薄宇宙,荡摩而罔息者,孰非鬼神之功用乎?反之吾身,而嘘吸之,屈信视听之徃来,浩乎博哉,妙万物而无不在也。而圣人因物之精,制为之极,使人承祀而致生之,洋洋乎如在其上,勿勿诸欲其飨之也。此岂有不可见者乎?或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武康之祠也,于此乎何居?』曰:「古先圣人所以明命鬼神,教民美报者,有功烈焉,民瞻仰焉,取财用焉,春秋奉尝所不敢后,固也。然而戸灶门行之祀,坊庸表畷之蜡,祃侯祖伯之祭,马蚕猫虎之灵,有施于人,则无不宗也。是仁之至,义之尽也,而况兹乎?抑侯之为是祠也,繇繇然若国之有社,而无私福也。其可谓先成民而致力于神矣。」夫记曰:「乡之然后能飨焉」,则庶或飨之,当有发于斯言。
译等到郭倪、李爽进攻寿州、泗州,皇甫斌进攻唐州、邓州,虽然都遭到军队覆没、将领败亡而归,但还可以推诿说是吴曦庸碌无能,迟迟不前;他不但蓄有温吞苟安的心志,而且这种做法又出于石晋、刘齐一类的鄙陋。元帅逃走以后,朝廷使者也接连逃离,向东归来的士人遮蔽江面而下;到这时,所希望能够恢复正统的只有蜀人了。有志于仁义的人践死不悔,借此彰明人臣的道义;洁身自好的人勇往直前而不顾自身;保全躯体的人在两者之间迟疑徘徊;更低一等的人则置之不论。当时敌人蹂躏我们的淮甸,围绕襄阳、安陆一带侵扰,动摇我们的江汉地区;放眼四方,局势紧迫,毫无伸展余地,六十州的百姓骤然隔绝于王化之外。这是什么时候啊?战乱纷扰,却没有人能够向贼敌挥刀;眼看他们污辱士大夫,割裂国土,进展迅速,早晨和傍晚的形势都完全不同,人们不过摸着大腿叹息罢了。当时资政殿大学士安丙出身儒生,挺身而出,独自设法周旋其中,沾染事务而出面任事。部署安排既已确定,便假传诏令诛杀吴曦,乘机彻底收复四州。敌人听到消息,以为是从天而降,相继胆落神沮,说我们中原还有人才,因此不敢再有二心。收复的文书刚刚上报,朝廷议论大为震动,皇上召集群臣商议,都说无人能超过安公,于是写札书赐给安公,勉励他谋诛吴曦、报效国家。诏书还没有送到,朝廷已经听说君臣变色相庆,认为皇上知人善任,于是授予安公端明殿学士、中大夫,知沔州,充任利州西路安抚使、四川宣抚副使,并给予亲近执政大臣的恩遇。不久,吴曦的首级送到宫阙之下,诏令礼官讲定并举行受俘仪式,把首级收入武库;这些都是国朝前所未有的事情。多么盛大啊!蜀地百姓每逢饮食都要为安公祝福,因为安公的生祠遍布蜀中,而安公又是广安人。和溪县封山镇也是他的故乡,只是独独这里还没有建祠,未能表示对高山般德行的仰慕。乡里的士人陈震孙等人感念安公的知遇,便塑造他的像,带到广汉,请通守李炎震出面,想得到我的文章来记述事情的始末。我想到安公特别卓异、无与伦比的功绩,可以载入史册、刻在玉版、镌于金石的事情,哪里数得完,怎么还需要我的话呢?但他们坚持请求不停,于是我把事情反复读了三遍,叹息说:‘天下人类存在已经很久了,治乱交替,难道不是因为气数屈伸的变化、人与人之间昏明的感应,所以反复动荡,不得不如此吗?然而上天爱护人类,前面有所屈抑,后面必定有所伸展;那一处有所消减,此一处必定有所生息,使百姓仍然有可以依靠来立身的条件,不至于彻底困敝、严重败坏,这是因为上天本来就会产生人才,以等待天下安定。’ 管夷吾没有死去,以此使天下安定;绛侯周勃暂时屈意忍让,以此安定汉室。当时事情还没有明白时,有鲍叔牙那样的朋友,有汉高帝那样的君主,本来就对他们寄予这样的希望;他们自己也因此深信不疑。这难道是勉强可以造成的吗?吴曦叛变时,安公虽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起初却故意隐藏锋芒,而君主和群臣早已在千万里之外预料到他能够担当此事。书信诏令下达,捷报飞传,按照当时的情形考察,想来道路上前后相接的都是相同的消息。土地彼此相距如此遥远,而君臣同心,如同符节相合,人确实不能没有平素的德行和声望。唐代安禄山作乱时,河朔二十四郡只有颜真卿坚守;玄宗还说:‘我不了解颜真卿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竟能做到这样?’颜真卿本来曾在朝廷任职,但玄宗却并不了解他。安公当时只是镇守偏远郡县,已经深受君主知遇。河朔很久没有平定,而蜀地的变乱在顷刻间平定;虽然这是气数屈伸不同,也是人事昏明的感应,二者本来就不可相比。如今北方运势已经衰败,群丑彼此吞噬,扫清旧都,正是时机。凭天下共同的期望和朝廷早已对安公的了解,大概没有谁能超过安公。安公入朝任相,天子倚赖他成就功业,那么他的功绩将铿锵显赫、光彩照人,震动耳目;以后大概还会有超过这些的成就。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还是愿意续作《皇武方城》那样的雅诗,用来补足一代的缺文。《鹤山集》卷四十。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四十一,宋魏了翁撰写的记。《眉州威显庙记》。眉州有威显庙,是从前巴西郡太守、本地人史侯某所建。他的孙子宓崇说:‘神灵最初在武康接受祭祀,抵御祸患,防御灾害,功德施及当时。在禜祭和祈祷中,人们借此享祀神灵。既有主管官署的文书,也有内史的命令;郡志中有庙宇记载,史书中有记录。神灵威赫显著,考察起来真实无误。自从我的祖父以来,世代在武康任职,确实明白地侍奉神灵,斋戒虔敬;每逢时节,便由主持祭祀的人传达祝词、致送告文,把祭礼赐给我的祖父。我的祖父也感念神灵的恩惠。从那以后,祖父任官所到之处,想到百姓生活不容易,水旱灾害和疫病又不能按时预防,便有祈祷,也有酬报,无论远近都如此。因此在武康、峨眉、龙州、万州、阶州、巴西、丹棱,都建祠祭祀。晚年居住在眉州,威显庙也因此兴建。始于淳熙【缺】年,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才终于完成。祠庙兴起的缘由,以及神灵对百姓所建立的功绩,不可以没有文字记载。请您为此作记。’我考察事情的始末,于是叹息说:‘鬼神的说法由来已久。自从圣贤不再出现,正确的道路被堵塞,士人不懂得道理,百姓没有恒常的心志。如果不把这些说成茫昧难知的事情,就会被奇异邪说所惊惧;或者又推说:“这是孔夫子不谈论的事,是季路也不知道的事。”’ 唉,这确实难以说清。它果真难以说清吗?圣人的谋略和训诫如此彰明,真实的道理没有什么能遮蔽。难道还有独独不可见的吗?天有四时,地承载着神妙之气,从古至今,迫近宇宙、激荡运行而没有止息的,哪一样不是鬼神的功用呢?反观我们自身,呼吸吐纳,屈伸以及视觉听觉的往来,浩大广博,神妙地作用于万物而无所不在。圣人因循万物的精华,制定相应的极则,使人承受祭祀之礼而招致生命之福;鬼神洋洋然仿佛就在上面,人们急切地希望它们享用祭品。这难道还有不可见的吗?有人说:‘三代规定祭祀,祭祀不能越过望祭的范围。武康的祠庙,在这里又是什么情况呢?’我说:‘古代圣人所以彰明鬼神的命令、教导百姓以美好的祭报相报,是因为鬼神有功业德行,百姓仰望它们,依赖它们取得财用,春秋祭祀不敢有所迟误,这是本来如此的。然而,门户、道路、井灶之神的祭祀,坊墙、水沟、田间道路和蜡祭,出征时祭祀祃侯、祖先和伯,至于马、蚕、猫、虎等神灵,只要对人有施予,就没有不奉为宗主的。这是仁德达到极点、义理贯彻到底,何况这里的祠庙呢?况且侯之所以建造这座祠庙,坦荡自然,仿佛国家设立社坛一样,并不是为了求取私人的福祉。他可以说是先使百姓成就,然后才致力于鬼神了。’《礼记》说:‘先使乡人和睦,然后才能享用祭祀。’那么鬼神或许会来享用祭品,应当会由这番话有所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