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鹤山集八

鹤山集卷四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6–321 段

眉州载英堂记天地之徳,隂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絪緼磅礴而降材焉。何其甚贵也?罔然而生,泯然而死,寒暑之运与俱,草木之荂【音敷,华英也】同腐。则人亦无以灵于万物,而天地亦无所赖于人矣。士之生乎两间,必知所甚贵者而用力焉。隠居求志,足以承徃绪,启来哲;得时行道,足以位天地,蕃物庶。不幸际乎艰难,则鞠躬致力,引义尽分,足以揭天理,遏人欲。欲其自靖自献,虽所遇各异,而不失其所以为贵且灵。是则不翅符节之合,是以生都显荣,殁有精爽,登于明堂,祭于大烝者。既足以垂休无穷,而展牲用币,春秋以时,列于学官,奠于有司,从于先圣先师,庶几为国之故者。犹足以使百世之下,闻其风而兴起焉。薄乎云尔。析珪儋爵,睢盱睒闪【式冉切,暂视貌】以诩庸人孺子之听者之为也。自汉以来,武阳为士大夫郡,芳徽懿绩,史不絶书。至于我国家,扫清氛祲,陶以仁厚,昭以伦理,然后道术浸明,士知所以为贵。自谏议田公始,以直谅闻;朱公、孙公、石公,后先以儒学显。嘉祐治平之间,则有三苏父子出焉。自时厥后,世载其英:在元祐时,则有若给事中吕公;在建中靖国时,则有若太常博士孙公;在靖康时,则有若通判杜公。建炎以来,则忠愍唐公、忠介刘公、忠愍孙公、内翰王公、给事刘公、文安杨公、殿院杜公、文简李公、待制孙公、司业刘公,或以节义,或以事业,或以学术,或以辞章,显庸于时。仪法在后,生荣死哀,盖列诸学官,奠于有司,咸谓无愧者。学故有祠,析为二三,判涣防离,昭事靡肃,亦有名绩显著而象设俄空。某至郡,以令诣学,顾视惕然。订诸耆艾,萃为一祠。访诸子孙,审象惟肖。于是属役于教授赵某、防御判官杨某,为堂东庑,衡长四寻有五尺,从长眎衡,损寻之一。涂塈竣役,缋素精能。乃命执事载纪国史,繇田公而下列。图于堂者二十有六人,序考其世服,眎其秩,经始于某月某日,告成于某月某日,躬率僚吏诸生而舎菜焉。曰:是役也不可以无述,则为之言曰:徳之不脩,学之不讲,处无所逾于人,出无所禆于世,死生浮湛,若有若无,此士之所当发愤忘食,尽心力而求之者。而声名之有无,利禄之得丧,固不当以一发滓吾之至灵至贵也。夫二十有六人者之得列于斯堂也,岂尽以人爵之贵云乎哉?有盟府之蔵,有太史氏之牒,有天下之清议。二三子诵其诗,读其书,夷考其行事,反而求之可也。诗云:「诚不以富,亦只以异。」佥曰然,请镵诸石而事斯语。

汉州房公楼记成都宇文侯鎭广汉之明年,威行惠孚。侯度聿脩,乃作楼于郡之西湖,名以房公,将以申懐贤尚徳之意。楼故金龟亭,縁陂翠防,横陈夹翼,而亭宅于虹桥之左,有楼其上,实据要防。然亭址卑湿,楼居狭隘,虽聚足拾级,如不容比嵗,又因陋弗葺,甚者为庸保涤器之地。余昔守郡,尝欲更之,未皇也。今侯撤而大之,且为诗以遗余曰:「作新此地,诚杰观,品题尚欠如椽笔。」余谢弗敢。亡何,侯以书来曰:「二年于兹矣,弭囏恤隠,罔未弗图,幸斯人之我安也。不忍以垂去,忘之以嵗之不时,民生之不易也。既以少府斥币,籴万石米,且筑四厫于旧庾之隂以赢之,名郡储仓,实巩实密,缓急是赖。又捐钱五千万有竒,为民代输布缕之征,是庶几可以去矣。而斯楼之记,昔者尝以属子,傥忘之乎?」某瞿然曰:「恶,是焉可以无记也?」自郡县以来,守襄阳者多矣,而羊叔子、杜元凯独传。至欧阳公记岘山亭,则惟及叔子,羊杜相若也。人之爱元凯,已不如其爱叔子矣,是恶可强也?自唐长寿以汔中和,广汉刺史之镇此者,凡八十有三人,其粗知名可传后者,惟贾至、崔宁、薛元赏及公尔,而三人之誉己不迨公。虽于钓游寝休之所,琴石竹木之旧,邦之人至于今,惟曰「房公」,而不及他人,噫,是乌可量也?然尝出入史牒,于公美事,类多疎略,独于治郡称其多有遗爱,而词人羁客尝适是湖者,兴懐于俯仰之异,置议于去取之岐,殆亦不可胜数。盖尝夷考其事,而未有所折衷于此也。且旧史所书,陈涛斜之败在前,贺兰进明之谮在后,而新史反此。公自去国,讫不复用,岂以败故邪?抑进明之谮启之也?方公之建,遣三王分领节度,也是固谓吾国中有人,将以禠禄山之气也。然既为之前,必虑其后,方至徳元载七月丁卯,上用公计,分封三王,琦珙未出閤,惟璘赴鎭,而后五月,璘以江淮叛然,则分封之策【阙】

房公也诗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敢并以复于侯。以房姓湖,自文定张公始;以公名堂,自参知政事眉山李公始;以公名楼,自宇文侯始。侯名某,字信臣,尝为司农卿兼权地官侍郎,今以右文殿修撰自京口移鎭云。

译《眉州载英堂记》天地的德性、阴阳的交合、鬼神的功用、五行的精秀之气,氤氲磅礴,降生出人才。人的生命何其珍贵!如果茫然地出生,默默地死去,随着寒暑运行一同消逝,像草木的花朵一样同归腐朽,那么人也就没有什么比万物更灵异之处,天地也没有什么可以依赖于人了。士人生在天地之间,一定要懂得什么最为珍贵,并为此努力。隐居以求取志向,足以承继前人的事业、启迪后来的贤哲;得到时机而推行道义,足以使天地各得其位、使万物繁茂众多;不幸遭逢艰难,就恭敬谨慎地竭力而为,依据义理尽到本分,足以彰显天理、遏制人欲。应当使自己安定自守、自我献身;虽然每个人所遭遇的不同,却不能失去作为人之所以珍贵而灵明的根本。这样的人,岂只是符节相合而已;他们生时显达荣耀,死后精神不灭,升祀于明堂,祭祀于大烝,足以把美善流传无穷。陈列牲畜、使用币帛,春秋按时祭祀,列入学官祭祀之列,由有关官署祭奠,跟随先圣先师一起受祀,也差不多可以成为国家的成法了。即使这样,仍足以使百代以后的人听到他们的遗风而振作奋发。那些剖析圭玉、担任爵位,睁眼闪视,向庸人和幼童夸耀的人,不过如此而已。自汉代以来,武阳一直是士大夫荟萃的郡,芳美的声誉和美好的功绩,在史书中从未断绝。到了我朝,扫清了阴霾和灾气,用仁厚陶铸人心,以伦理彰明天下,于是道术渐渐显明,士人知道什么才是可贵的。自谏议田公开始,以正直诚信闻名;朱公、孙公、石公,前后都因儒学显达。嘉祐、治平年间,又有三苏父子出世。从那以后,世代承继其中的英才:元祐时,有给事中吕公;建中靖国时,有太常博士孙公;靖康时,有通判杜公。建炎以来,则有忠愍唐公、忠介刘公、忠愍孙公、内翰王公、给事刘公、文安杨公、殿院杜公、文简李公、待制孙公、司业刘公;他们有的凭节义,有的凭事业,有的凭学术,有的凭文章,在当时显现功绩。按照礼法排列在后,生时荣耀,死后得到哀荣,大概都列入学官祭祀之列,由有关官署祭奠,人人都说没有愧对他们。学校原来有祠堂,后来拆分成二三处,分散破碎,祭祀也不严肃;又有声名功绩显著的人,塑像设置后很快便空缺了。我到任此郡,奉命到学校视察,回头看见这些情形,心中惊惧不安。于是与当地耆老商议,集中合建为一座祠堂;又访问各位先贤的子孙,核实画像务求形貌相像。于是让教授赵某、防御判官杨某负责劳役,建堂于东廊,横向长四寻五尺,纵向按照横向长度,减去一寻。涂泥和粉饰完工,彩绘和白描都精巧完备。于是命执事人员载录国史,从田公以下依次排列。堂中画像共有二十六人,按世次和服饰考订次序,参照他们的品秩;开工于某月某日,竣工于某月某日。我亲自率领僚属、官吏和诸生,举行释菜礼。于是说:这项工程不可以没有记述,便写道:德行不修养,学问不讲求,居处时没有超过常人之处,出仕时没有补益世道的作为,生死沉浮,似有似无,这正是士人应当发愤忘食、竭尽心力去追求的。至于声名有无、利禄得失,本来不应因此让我们至灵至贵的本性蒙受一丝尘滓。这二十六人能够列入这座堂中,难道全都是因为人间爵位的尊贵吗?还有盟府保存的文书、太史氏保存的档案,以及天下公正的舆论。诸位应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平心考察他们的事迹,再回过头来求取其中的意义。诗说:‘确实不是凭富贵,也只是因为与众不同。’众人都说对,请把这些话刻在石上,以记载此事。《汉州房公楼记》成都宇文侯镇守广汉的第二年,威势推行而恩惠广被。侯的政事更加修治,于是在郡城西湖建楼,以房公命名,用来表达追怀贤人、尊崇德行的心意。这座楼原来是金龟亭,沿着池坡,翠色的堤岸横陈如两翼,亭子坐落在虹桥左边,亭上有楼,确实占据着要害之地。然而亭基低洼潮湿,楼居狭窄,即使双脚并拢拾级而上,也像不能容纳人,年年又因简陋而不修缮,严重时竟成了佣工和保役洗涤器物的地方。我从前镇守此郡,曾想改建它,只是没有来得及。如今侯拆除旧楼而把它扩建,还作诗送给我说:‘在这里重新建造,确实是一处杰出的景观,只是品题还缺少如椽大笔。’我辞谢说不敢当。没过多久,侯来信说:‘我在这里已经两年了,平息艰难、抚恤隐忧,没有哪一件不加以谋划,幸而这些百姓因我而得到安定。我不忍心将要离去,却因为一年收成不按时、民生艰难而忘了此事。已经用少府拨出的钱,买进一万石米,又在旧粮仓北面修筑四座仓来储存,命名为郡储仓,坚固严密,以备缓急之需。又捐钱五千万有余,替百姓代缴布帛丝缕的赋税,这样大概可以离去了。至于这座楼的记,过去曾把它托付给你,难道你忘了吗?’我惊醒般说:‘唉,这怎么可以没有记呢?’ 自郡县制度以来,镇守襄阳的人很多,只有羊叔子、杜元凯流传至今。到了欧阳公撰写《岘山亭记》,也只提到叔子;羊、杜二人相当,可人们喜爱元凯,已经不如喜爱叔子了,这难道可以勉强吗?自唐长寿年间到中和年间,镇守广汉的刺史总共有八十三人,其中稍微知名、可以传给后世的,只有贾至、崔宁、薛元赏和房公,而前三人的声誉又都比不上房公。即使在垂钓游玩、安寝休息之处,以及琴、石、竹、木等旧物,地方百姓直到今天也只说‘房公’,而不提其他人。唉,这声望怎么可以估量呢?然而我曾查阅史册,关于房公的美好事迹,大多记载疏略,只有在治理郡政方面称说他留下了许多遗爱;词人和羁旅之客曾到此湖,因俯仰之间的差异而兴怀,因取舍是非的分歧而置评,也几乎数不胜数。我曾经全面考察这些事情,却还没有对此作出折衷判断。况且旧史记载陈涛斜之败在前、贺兰进明的谗毁在后,而新史却与此相反。房公自离开朝廷后,始终没有再被任用,难道是因为战败的缘故吗?还是因为贺兰进明的谗毁造成的呢?当房公谋划建制时,派三位王分领节度,这显然是认为我国中有人,想要挫败安禄山的气势。然而既然为此前的局面作了谋划,就一定要考虑后来的情形。当至德元载七月丁卯日,皇上采用房公的计策,分封三王;琦、珙还没有出阁,只有璘赴任镇守。到次年五月,璘在江淮反叛,那么分封的策略[缺字]房公也作了一首诗 《诗经》说‘你投给我桃子,我用李子报答’,我冒昧把这篇文章作为回报送给侯。把湖命名为房姓,是从文定张公开始的;把堂以房公命名,是从参知政事眉山李公开始的;把楼以房公命名,则是从宇文侯开始的。侯名某,字信臣,曾任司农卿兼权地官侍郎,如今以右文殿修撰的身份从京口调任镇守此地。

书鹤山书院始末开禧二年秋八月,临卭魏了翁请郡西还,既又三辞聘召,遂得迁延嵗月,丘园之乐者累年。先庐枕山,与古白鹤冈阜属连,山之颠则脩竹縁坡,循坡而上,草木胶葛。又上焉,则荆棘之所于也。有烽燧故基,相传为李唐时西南夷数大入,是为望敌之所。盖居一县之最高峯,故县人亦罕至其地。一日与家人穷隮,颇爱面前隈支一峰,欲即之而不得。则除剪其荆棘,蒙犯虺蜴,聚足而上,则其地平袤衡广二百尺,纵数里,无复侧峻凹凸,殆天閟而地藏者。隈支中峰复屹立其前,如有钜人端士,色授面承,欲遂卜室贮书其上,与朋友共焉。防居心制末即功,嘉定三年春,诏郡国聘士,卭之预宾贡者比屋相望,未有讲肄之所。防鹤山书院落成,乃授之舘。其秋试于有司,士自首选而下,拔十而得八,书室俄空焉,人竞传为美谈。了翁曰:“是不过务记览为文词,以规取利禄云尔。学云学云,记览文词云乎哉?”则又取友于四方,与之共学,负笈而至者襁属不絶,乃增广前后各为一堂,堂内廊庑门墉以次毕具。旁为小室,曰立斋,永嘉叶公为之铭。介二堂曰书舫,舫之左右为南北▯。堂之后为阁,家故有书,某又得秘书之副而传録焉,与访寻于公私所板行者,凡得十万巻,以附益而尊阁之,取六经阁记中语榜以尊经,则阳安刘公为之记。阁之下又为一堂,堂内榜曰事心,取邵子语。阁之阴辟小圃,凿池筑室,艺卉木为游息之所。圃之后凭高瞰虚,一川风物之秀皆在目中,又为亭其上,于以仰观日星风露之变,俯察鸟兽草木之宜,又若有以荡开灵襟,助发神观者。自惟穷乡晩进,学未能信,而洊叨烦使,轻涉世纷,将败绩厥官,是惧,方表乞祠官之禄,若得请焉,退而聚友于斯,藏脩息游于斯,相与诵先王之遗言,随事省察,万有一不坠厥初,以为朋友羞尚不。虚筑室贮书之意也。

潼川签判防緑筠堂记陵阳李成之性传为东川佥书判官,考其廨之緑筠堂,而移书临卭魏了翁曰:「廨本廉访使所治,堂之由来旧矣。始壊于宣和末,刘君轸复之;再圮于乾道间,李君枋复之。后四十九年,我又复之。堂之壊凡三,而旧址不移;緑筠之所阅凡几,而故名犹在。昔者之再易也,皆有记,今不可以独亡。子其为我书之。」余曰:「吁!异哉!童子寺之竹久存,以衞公重;公安祠之竹不剪,以莱公重。今緑筠不知其谁植也,阅变而不能易。此君固自有以取重于人也。虽然,不曰竹而曰筠,则有以也。竹其体也,筠其发见于外者也。故记曰:『礼之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释者曰:『端本也。』四物者之于天下,最得气之本。然则受命之正,何独松柏?惟竹箭亦然。其曰筠者,皆其端本之所发见也。其在人焉,独非受命之正而得气之本者乎?茍瞬存息养,无所袭夺,则生色睟然,见面盎背,施诸四体,将有不言而喻者。或者不得其养,而消不慊于心而馁,消且馁矣,况望其形于外者之泽乎?衞武公之始年,传诬其赂士夺国,以共伯之年考之,此殆不然。独观其自为止酒悔过之诗,则公盖勇于改过迁善者也。至其切磋以讲学,琢磨以自脩,则又非昔之武公者矣。瑟僩赫咺其徳,容表里之盛,已宣着而不可揜。及盛徳至善昭明较着,则又使人自有终不可谖者焉。诗人无可以称其徳者,而作诗曰:『瞻彼淇奥,緑竹猗猗。』既以兴其容止之美,又以青青而形其生色之睟,又以如箦而称其发见之盛。呜呼!是所谓竹之有筠者与?非无本而能然也。及年益老,徳益邵,自信益笃,则其诗曰:『抑抑威仪,维徳之隅。』又曰:『温温恭人,维徳之基。』皆言夫积中而发外,占外以知中,而其用力又在于不愧屋漏时,殆若与淇奥之诗互为发。」明然,则学其可以已乎?成之之属,记于余也。岂徒使之识堂之废兴,竹之盛衰,例为骚工墨客婵娟檀栾之语?抑欲相与切磋琢磨于义理之防?故余敢以诗礼之説复之。岂惟于成之是望,亦将以自警焉耳。成之息游于緑筠之下也,傥有防于心焉,其试以复于余也。玉台极堂柱识东川漕廨之东,故即城为榭,名以玉台。城圮防荒,有亭蔽其前。嘉定八年冬,临卭魏某由祥刑摄漕治潼。明年春,坏城葺台,暨秋为真,徙治遂,首撤亭,更为堂,东向,距台之仞旧址,加辟防,以周颐氏请易名,报可,乃取太极图易通与朱熹氏义,勒寘堂壁,名极堂。俟考功奉常议下,嗣刻焉。又明年秋,台以雨壊,其冬更筑屋,仍为台,其前以无废旧名,徙道城址,堂容三仞崇,閷半袤,加容三之一,缭以周庑,广视容三閷二,台之容崇视堂袤,加二尺。凡二役,费钱六十万,计粟六百,兵丁之庸二千日,俱榜以秦篆,是为识。

译《记鹤山书院始末》开禧二年秋八月,临邛人魏了翁请求解除郡职回乡,后来又三次推辞征聘召用,于是得以拖延岁月,享受丘园生活,前后多年。他的祖居靠着山,和古代白鹤冈的山岭相连;山顶修长的竹子沿坡生长,沿坡而上,草木纠缠。再往上,就是荆棘丛生的地方。那里有烽燧的旧址,相传李唐时西南夷数次大举入侵,这里就是眺望敌情的地方。大概因为它是一县最高的山峰,所以县里人也很少到那里去。一天,我和家人一直登到尽头,很喜爱眼前一座曲折支脉中的山峰,想登上去却不能。于是砍除荆棘,冒着被毒蛇蜥蜴侵害的危险,聚足攀登上去,发现那里的地面平坦宽广,横向二百尺,纵向达数里,再没有倾斜、陡峭、凹凸不平的地方,简直像是上天秘藏、地下隐藏的所在。曲折支脉中的山峰又在它前面高高耸立,仿佛有一位巨人、端正之士,神色相授、面目相承,便想在山上选择地基建屋藏书,与朋友共同使用。还没来得及安排心志、制定计划而完成工程,嘉定三年春,诏令郡国聘用士人;临邛参加宾贡考试的人家家相望,却没有讲学诵习的地方。适逢鹤山书院落成,于是把它交给士人使用。这年秋天参加有司考试,士人从第一名以下,选拔十人竟取中八人,书院的房舍很快便空了,人人争相把这件事传为美谈。了翁说:‘这不过是致力于记诵阅读、写作文辞,以求谋取利禄罢了。所谓学习、学习,难道只是记诵阅读和写作文辞吗?’于是又从四方结交朋友,与他们共同学习;背着书箱前来的人接连不断。便扩建书院,在前后各增建一堂,堂内的廊庑、门墙也依次完备。旁边建小室,名为立斋,永嘉叶公为它作铭。两堂之间叫作书舫,书舫左右设南窗、北窗。堂后建阁,家中原有藏书,我又得到秘书省副本,传抄录入;又寻访公私刻印的书籍,总共得到十万卷,用来补益并充实书阁。取《六经阁记》中的话题名为尊经阁,阳安刘公为它作记。阁下又建一堂,堂内题名为事心,取自邵子的言语。阁的北面开辟小园,凿池筑室,栽种花木作为游息之所。园后依凭高处俯视空旷之地,一川风物的秀美都在眼前;又在上面建亭,用来仰观日月星辰、风露的变化,俯察鸟兽草木各得其宜的情状,又仿佛能够荡涤开阔心灵,助发精神见识。我自知生在偏僻乡里,又是晚进之士,学问还没有达到可信的程度,却屡次承受烦琐的使职,轻率涉入世俗纷扰,担心会败坏自己的官绩,正上表请求领取祠官的俸禄;如果获准,就退居此处聚集朋友,在这里藏修、休息、游息,共同诵读先王遗言,随事反省察验,万一没有堕失最初的志向,也就不至于成为朋友们的羞耻。这就是虚心筑室、储藏书籍的意思。《潼川签判绿筠堂记》陵阳人李成之,字性传,任东川佥书判官,考察他的官署中的绿筠堂,写信给临邛魏了翁说:‘官署本来是廉访使治理的地方,堂的来历已经很久了。宣和末年第一次毁坏,刘君轸修复了它;乾道年间第二次坍塌,李君枋修复了它。过了四十九年,我又修复它。堂毁坏总共有三次,而旧址没有改变;绿竹经历了不知多少变迁,而原来的名称还在。从前两次修缮,都有人作记,如今不可以唯独没有记文。请您为我写下来。’我说:‘唉,奇异啊!童子寺的竹子长久保存,是因为衞公而受到重视;公安祠的竹子没有被砍,是因为莱公而受到重视。如今这绿筠不知道是谁栽种的,经历变故却不能改变。这个君子本来就有足以取得人们重视的地方。不过,不称它为竹而称为筠,也是有道理的。竹是它的本体,筠是它显现于外的部分。所以《礼记》说:‘礼存在于人身上,就像竹箭有筠,松柏有心一样。’这两者居于天下事物的根本。因而它们贯穿四季而不改枝、不换叶。解释者说:‘端就是根本。’这四种事物在天下万物中最能得到元气的根本。既然如此,承受正命,为什么只有松柏呢?竹箭也是这样。’ 所谓筠,就是它根本之端显现出来的地方。落实到人身上,难道不也是承受正命、得到元气根本的吗?如果能够在一念一息之间存养本心,不让它受到侵夺,那么生命的光彩就会纯和充盈,显现在面容、背部,施行于四肢,将会有不待言说便能使人明白的效果。有人不能得到这样的涵养,内心消损而不满足,精神因而空虚;既已消损空虚,又怎能希望他的外在形貌有光泽呢?衞武公早年,传说他贿赂士人、夺取国位;但拿共伯的年寿来考察,这恐怕不是真的。只看他亲自作的戒酒悔过诗,就知道武公大概是勇于改过、迁善的人。到了他以切磋来讲求学问,以琢磨来修养自己,就又不是从前的武公了。他的德行瑟然、僩然,盛大显赫,内外充实的气象已经彰明而不可遮蔽。等到盛德至善更加明亮显著,又使人自然产生终身不可忘怀的感受。诗人没有其他语言足以称颂他的德行,便作诗说:‘看那淇水弯曲的岸边,绿竹长得多么茂盛。’既用它来起兴,表现武公容止的美好,又以青翠之色形容他生命光彩的纯和,还以竹子密密如箦,称说他德行显现的盛大。唉,这就是所谓竹子有筠吧?并不是没有根本却能如此。等到年岁更加老迈、德行更加高邵、自信更加坚定,他的诗又说:‘仪容庄重肃穆,正是德行的边角。’ 又说:‘温和恭敬的人,正是德行的根基。’这些话都在说内心积累而显现于外,可以从外在表现知道内心,而他用力的地方又在于独处屋漏之下也不惭愧的时候,大概与《淇奥》诗彼此发明。既然如此明白,学习难道可以停止吗?成之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写记,难道只是要使人知道堂的兴废、竹子的盛衰,照例说些骚人墨客关于竹子婵娟檀栾的辞藻吗?还是想与人共同在义理上切磋琢磨呢?所以我谨用《诗经》《礼记》的说法回答他。这岂只是对成之的期望,也将用来警戒自己。成之在绿筠堂下休息游息,如果心中有所领会,请试着把它回复给我。《玉台极堂柱识》东川漕运官署的东面,原来依城建有水榭,命名为玉台。城墙坍塌,台地荒废,前面有亭子遮蔽。嘉定八年冬,临邛魏某由祥刑司代理漕运事务,治所在潼川。第二年春,修坏城、整治玉台;到秋天成为正式官署,迁治所完毕,首先拆除亭子,改建为堂,面向东方,距离玉台台阶旧址三仞,加以开拓修整;因周颐氏请求改名,获得批准,于是取《太极图易通》和朱熹氏的义理,刻置在堂壁上,命名为极堂。等待考功、奉常两部门议论结果下达,随后再刻碑。又过一年秋天,玉台因大雨毁坏;那年冬天重新筑屋,仍称为台。为不废弃原来的名称,迁移道路和城墙的旧址;堂高三仞,长度减半,宽度增加三分之一,周围环绕廊庑,宽度按堂宽的三分之二设置;台的高度与堂的长度相等,又增加二尺。两次工程共花费钱六十万,计用粮六百石,兵丁劳役二千日,都用秦篆题榜,这就是记载。

参议胡君【缺】祠堂记唐安胡君台符自吾州以书抵余于武信曰:“昔我祖参议府君自乾道之末迄淳熈之初,尝倅是州,今五十余载矣。而风猷荡如,越兹承嗣,惧忝厥官,乃即治寺之东偏,肖绘而奉尝之。子其为我记。”诸了翁州人也,闻长老言,君自脱巾,即三为教官,惟果山未及上,而在襄阳、荆门最久,凡襄汉间事,皆以身履目击,裒稡成编,亡虑数万言。最后在防漕为介,卭为贰,大宁为守,利东帅司为议幙盖今之所谓四蜀者,辙迹殆遍焉。自临遣至归觐,赐对者凡再,如建择诸边守漕,复黎雅士,丁口田发,义仓蠲盐课,率见纳用。大抵更事久而阅理多,故能动中事防,非若单见謏闻之人,孤陋于一隅者。其墓道之碑,又谓其自筮仕逺逰动百舍无出乡戚戚意,行湖海万里,敛裳径游,初不作难。呜呼,为男子者,不当若是邪?前軰践歴虽进士高等,亦有试吏即入逺者,如自台而潭,如自京而吉,自曹而衡,自梓而升而华而归,自魏而岳,自濮自鄂,动逾数千里,不以为逺也。仁庙用人,亦先自逺路渐擢至京东西、淮南,迨其绩望章章,则擢任陜西、河东、北三路及成都路,自三路、成都然后召寘省府,故郡国之虚实,风俗之媺恶,人物之否臧,山川之险易,彼皆得以周度而究详之。缓急须才,则随取【阙】

徃功以无一息之间,故圣人于此又慨然有感于逝者如斯之义。其所以发明天徳之徤,圣心之纯,亦无复斯蕴矣。徐子谓仲尼亟称于水者,盖以此然。亟云者,窃意圣人以此义最大,又尝不一言之而门人仅载其一焉。《家语》《荀卿》《戴徳》诸书记孔子子贡荅问之语,亦谓君子见大水必观,使其不过论死生昼夜之理,而于道体之运因无所发也,则胡为其必观也。自孔子而后,惟孟子独能推明此义,为源泉观水之説。而秦汉而下则无传焉。吕不韦谓水泉东流,日夜不休,为天道之圜,似不为无见者,然语焉而不详。至晋人张景阳为诗,则曰「川上之叹逝,前脩以自朂」,盖词人之近理者,然其意固谓人生瀛海内,忽如鸟过目,则亦熈绰之流耳。近世苏长公又谓「逝者如斯而未尝徃也」,其说则已卓出诸儒之上。然传《鲁论》也,乃犹以死生昼夜为説,则不知所谓未尝徃者果为何説,此非晩学之所能谕焉。惟二程先生以后乃始一洗而空之,其説曰「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乃天徳也」,又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呜呼,自是説之行也,天下学士始知死生昼夜之説为知形而下者之一端,而叹川取水放海观澜,凡皆孔孟氏所以示人之切近者。人惟由于动中为大化密移而莫之觉,有能于此观象得意而有诸己焉,瞬存息养,毫积累推,隠微之不欺,而参倚之必见,则循是以徃,亹亹无间,殆将有月异而嵗不同者,引而至于与天地相似,无难也。了翁非曰能之,而粗有闻于此,傥义甫以为然,则试为大书而附此説于其后,以谂同志相与共学焉。

译《参议胡君[缺字]祠堂记》唐安胡君台符从我所在的州寄信到武信给我说:‘从前我的祖父参议府君,自乾道末年至淳熙初年,曾任本州副职,如今已经五十多年了。然而他的风范功业已经荡然无存,越发承继祖业,我害怕辱没他的官职,于是在官署东面建祠,摹绘画像,奉祀祭享。请您为我作记。’我是了翁,和他同为州人,听长者们说,府君自脱去布衣后,三次担任教官,只有果山一职未能赴任;他在襄阳、荆门任职最久,凡是襄汉一带的事情,都亲身履历、亲眼见到,搜集编纂成书,总计不下数万字。后来在漕运司任属官,在邛州任副职,在大宁任太守,在利东帅司任议幕,大概今天所谓的四蜀,他的足迹几乎遍及各处。从奉命出任到回朝觐见,获皇帝赐对总共有两次;如建言选择边地守臣和漕臣、恢复黎雅士人的科举资格、登记丁口田地、兴办义仓、减免盐课等,往往都被采纳施行。大体上,他经历事务久、阅历事理多,所以能触类旁通、洞察事情,不像见闻单一浅陋的人,只局限在一隅。墓道碑又说,他自从开始做官远行,每次动辄百舍,却没有离开乡里便忧愁不安的心意;行走湖海万里,收拾衣裳径直出行,起初并不把它当作难事。唉,做男子的,不应当这样吗?前辈的履历,即便是进士高等,也有人一任试职便被派往远方,如从台州到潭州,从京城到吉州,从曹州到衡州,从梓州到升州、华州再回乡,从魏州到岳州,从濮州到鄂州,动辄超过数千里,却不认为遥远。仁宗用人,也先从偏远地区逐步擢升到京东、京西、淮南;等到政绩声望显著,又擢升任职于陕西、河东、河北三路和成都路;从三路、成都路任职以后,才召入朝廷,置于省府。因此,各郡国的虚实、风俗的美恶、人物的善恶、山川的险易,他们都能够周遍考察而详尽了解。遇到缓急需要人才,就随时选取[缺字]往 功业能够不在一息之间停顿,所以圣人在这里又感慨于‘逝者如斯’的意义。他所发明的天德刚健、圣心纯一的道理,也没有别的蕴含了。徐子说仲尼多次称说水,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所谓‘多次’,我私下以为圣人认为这个意义最大,又不止一次说过,只是弟子们仅仅记载了一次。《孔子家语》《荀卿》《戴德》等书所记孔子与子贡问答的话,也说君子见到大水一定要观察;假如这只是谈论死生、昼夜的道理,而对道体运行没有任何发挥,那么为什么一定要观察呢?孔子以后,只有孟子能够独自推明这个道理,提出观源泉、观水的说法。到了秦汉以后,就没有传承了。吕不韦说水泉向东流,日夜不停,是天道循环运行的表现,似乎不能说毫无见解,但说得不详细。到了晋代张景阳作诗,说‘在川上感叹流水逝去,以前贤自我勉励’,大概是诗人中较接近道理的;然而他的意思本来是说,人生处在大海之内,忽然如鸟飞过眼前,那也只是熙绰一流的看法罢了。近代苏长公又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他的说法已经远远超出诸儒之上。然而他传述《鲁论》,仍然以死生昼夜作解释,却不知道所谓‘未尝往’究竟是什么意义,这不是晚学之人所能明白的。只有二程先生以后,才开始把这些说法彻底洗空。他们说:‘这表现出圣人的心纯一不已,这就是天德。’又说:‘这就是道体;天运行不止,水流动不停,万物生长没有穷尽。’唉,自从这种说法流行,天下的学士才知道死生昼夜之说只是认识形而下者的一个方面;感叹川流、取水、放水入海、观看波澜,都是孔子、孟子用来切近地启示人的方法。人只是由于在运动之中被大化暗中推移,却没有察觉;如果能够在这里观察物象而领会意义,并把它落实于自身,一念存养,一息涵养,细微积累、逐步推扩,在隐微之处不欺骗自己,使参天倚地的德性一定显现,那么沿着这条道路前进,勤勉不间断,几乎将会月月不同、年年进步;引导自己达到与天地相似,并不困难。了翁不敢说自己能做到,只是粗略听闻过这个道理。倘若义甫认为正确,就请把它大字书写出来,附在这篇文章后面,告知志同道合者,共同学习。

眉山孙氏书楼记孙氏居眉,以姓着,自唐迄今,人物之懿,史不絶书。而为楼以储书,则由长孙始。楼建于唐之开成,至光启元年,僖宗御武徳殿,书「书楼」二字赐之,今石本尚存。自伪蜀毁于灾,乃迁鱼鲫,其居为佛氏所庐,今所谓传灯院是也。若里巷,则固以书楼名。长孙之五世孙降衷,常游河洛,识艺祖皇帝于龙濳。建隆初,召至便殿,赐衣带圭田,特授眉州别驾,因市监书万巻以还,然楼犹未复也。别驾之孙辟,乃入都,传东壁西雝之副,与官本市书稇载而归,即所居复建重楼藏之。鱼鲫之有楼,则昉乎此。又尝除塾为师,徒讲肄之所,号山学。于是士负笈景从,而书楼山学之名闻于时矣。方楼之再建也,在天圣初,辟之从兄直讲君堪,尝为作记。钱内翰希白、宋景文子京皆赋诗。辟性倜傥,不耐衣冠,衣方士服。其卒也,从弟文懿公为识其竁,有「不儒其身而儒其心」之语,故里人又以儒心名之。比嵗楼又燬于灾,书仅有存者。儒心之六世孙曰某,惧忝厥世,乃更诸爽垲,以唐僖宗所书「楼」刻揭之。楼视旧增拓焉,且病所储之未广,走行阙下,传抄贸易以补阙遗,竭其余力复兴山学。以余二十年雅故,尝以谒请曰:「仆之用力于斯也,亦既厪勚,公盍为我书之,以诏罔极?」则序其事以告余。因惟昔人藏书之盛,鲜有久而弗厄者。梁隋之盛,或壊于火,或覆于砥柱。唐太▯文昭之盛,或毁于盗,或散于迁徙。本朝之初,如江源叔所藏,合江南及吴越之书,凡数万巻,而子孙不能有之,为臧仆盗去,与市人裂之以借物者不可胜数。余尝偶过安陆,亦得其吴越省中所藏晋史,则佚于他人者可知。安陆张氏得江书最多,其贫也,一箧之富,仅供一炊。王文康初相周世宗,多得唐旧书。李文正所藏,亦为一时之冠,而子孙皆不克守也。宋宣献兼有毕文简、杨文庄二家之书,可敌中秘。之藏,而元符中荡为烟埃。晁文元累世之蓄,校讐是正,视诸家为精。自中原无事时,已有火厄。至政和甲午之灾,尺素不存。刘壮舆家于庐山之阳,所储亦博,今其子孙无闻焉。南阳开氏之书,凡五十箧,则尽归诸晁氏。呜呼,斯非天地神人之所靳者与?而孙氏之传,独能于三百年间屡絶而复兴,则斯不亦可尚矣夫!矧自文懿以来,进士鼎甲者凡三人,而与宾荐取科第登显官者,又不知其几。今某又以上书言天下事,常诏免举,径试南宫。某之子午之,亦与乡举,今仕为【缺】虽一名一级,未足为人物轻重,而世其诗书以不坠基菑之训,则有昔人之所弗逮者,是恶可以无记焉!虽然,余尝闻长老言:书之未有印本也,士得一书,则口诵而手抄,惟恐失之。其传之艰,盖若此。惟传之艰,故诵之精,思之切,辨之审,信之笃,行之果。自唐末五季以来,始为印书,极于近世,而闽淛庸蜀之锓梓遍天下。加以传説日繁,粹类益广大,纲小目彪列,昈分后生晩学,开巻了然。茍有小慧纎能,则皆能袭而取之。噫,是不过出入口耳四寸间尔!若圣贤所以迭相授受,若合符节者,果为何事?而学之于人,果为何用?则谩不加省。然则虽充厨牣几于我,何加焉?可不甚惧矣夫!余既以复于孙君,遂并书此说为书楼记,俾刻之以儆来者,且以自儆云。

鹤山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四十二宋魏了翁撰记

译《眉山孙氏书楼记》孙氏居住在眉州,以姓氏著名;自唐代直到现在,孙氏人物的美盛,史书从未断绝记载。至于建楼储藏书籍,则从长孙开始。楼建于唐开成年间,到了光启元年,僖宗在武德殿亲书‘书楼’二字赐给孙氏,如今石刻拓本还存在。自伪蜀时毁于灾祸,才迁到鱼鲫;原来的居处被佛寺占用,就是现在所谓的传灯院。至于里巷,当然仍以书楼命名。长孙的五世孙降衷,曾游历河洛,在龙潜时结识艺祖皇帝。建隆初年,被召到便殿,赐给衣带和圭田,特授眉州别驾;于是买下书籍一万卷带回,但书楼还没有恢复。别驾的孙子辟,后来入都,传抄东壁、西雍的副本,又带着官府刻本购买的书籍满载而归,就在自己的住所重新建造重楼收藏。鱼鲫有楼,便由此开始。他又曾改造学塾,作为生徒讲习的地方,号称山学。于是士人背着书箱跟随而来,书楼、山学的名声也在当时传开了。当书楼第二次重建时,正是天圣初年,辟的从兄直讲君堪曾为它作记。钱内翰希白、宋景文子京都作过诗。辟性情倜傥,不耐烦穿戴官服,常穿方士服。他死后,从弟文懿公为他的墓穴作志,有‘身不以儒为业,而心以儒为本’的话,所以乡里人又以‘儒心’称呼他。近年书楼又毁于灾祸,书籍只剩下一些。儒心的六世孙名某,害怕辱没祖先世业,于是把楼改建在明亮干燥的地方,刻出唐僖宗所书的‘楼’字悬挂其上。楼比旧时扩大了,他又忧虑所藏书籍不够广博,便奔走京城,传抄、购买书籍,以补充缺失,竭尽余力复兴山学。因为我与他有二十年的旧交,他曾来拜见请求说:‘我为这件事用力,已经十分辛劳,您何不替我写下来,以昭示无穷呢?’于是把这件事的始末叙述给我。由此想到,古人藏书丰富,却很少有长久而不遭祸患的。梁、隋盛时,有的毁于火灾,有的沉没在砥柱。唐代太玄文昭藏书的盛况,有的毁于盗贼,有的因迁徙而散失。本朝初年,如江源叔所藏书籍,合并江南以及吴越的书,总共有数万卷;但子孙不能守有它们,被臧仆盗去的,以及被市人撕裂用来包裹物品的,多得数不清。我曾偶然经过安陆,也得到其中吴越省中所藏的《晋史》,由此可知还有多少书散失在他人手中。安陆张氏得到江南书籍最多,后来贫困了,富有一箧书也只够烧火煮一顿饭。王文康最初辅佐周世宗时,得到很多唐代旧书。李文正所藏书籍,也是一时之冠,但他的子孙都不能守住。宋宣献兼有毕文简、杨文庄两家的书,藏书足以抵得上秘阁,但这些藏书在元符年间荡然化为烟尘。晁文元世代积蓄的书籍,经过校勘订正,比诸家都精善。自中原还没有发生大乱时,就已经有火灾之祸;到了政和甲午年的灾难,连一尺绢帛般的书页也没有保存下来。刘壮舆家住庐山南面,所藏书籍也很丰富,如今他的子孙却没有声闻。南阳开氏的书,共有五十箧,全都归入晁氏。唉,这难道不是天地神人有意吝惜这些书吗?而孙氏的传承,竟能在三百年间屡次断绝又复兴,这不是很值得称许吗?何况自文懿以来,考中进士鼎甲的共有三人;通过宾荐取得科第、登上显官的,又不知有多少。如今某又因上书谈论天下大事,常诏免试举,直接参加南宫考试。某的儿子午之,也参加乡试,如今做官任[缺字]。虽然一个名次、一个等级不足以决定人物的轻重,但世代传承诗书而不使基业和家训坠失,这一点却有前人所不能及之处,怎么可以不作记呢?不过,我曾听长者说:书籍还没有印本时,士人得到一本书,就口中诵读、亲手抄写,唯恐失去它。它流传的艰难,大概就是这样。正因为流传艰难,所以诵读精熟,思考深切,辨析审慎,信受坚定,实行果断。自唐末五代以来,开始刻印书籍,到了近世达到极盛,闽、浙、蜀地刻印的书籍遍布天下。再加上学说日益繁多,精要分类更加广大,纲目小项排列清楚,条分缕析地教导后来的学生和晚进之士,打开书就能明白。如果稍有小聪明、微末才能,人人都能抄袭它们、取得名利。唉,这不过是从口到耳四寸之间的东西罢了!如果圣贤所以一代代相互传授、彼此契合如符节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学习对于人究竟有什么用处?却全然不加省察。那么即使这些学问塞满厨房、充满几案,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难道不应当深感恐惧吗?我既已把这些话回复给孙君,于是又把这番道理一并写成书楼记,让人刻下,以警戒后来者,也用来警戒自己。《鹤山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四十二,宋魏了翁撰写的记文

成都府朝眞观记出成都少城之西,迄北脩垣而环,除邃宇而周阁,沈沈翼翼,竟衢兼术者,朝眞观也。其中为玉虚清皇之居,而列其右者,经藏、仙祠、云堂、茶寮与方丈室湛然之堂也。列其左者,圣母仙师乗烟、葛女之祠,与凡为庖库之所也。直观之西偏,则为诸葛忠武侯祠与读书台。故老相传曰:「是侯之故宅也。」自天宝五年,章公始更为观,奉名乗烟。乗烟云者,谓侯之女于此乎轻举也。观尝废于庆厯,复兴于文忠烈公鎭蜀之日。其后易乘烟为朝眞,则重和元年也。既作大殿,又为屋百有五十间者,绍兴中女冠张延彬也。带高埤下,延袤而崇饰之,则淳熈末张居兴与今知观宋祖良也。祖良以其事属余为记。余尝考侯之故宅,盖在隆中。然其自谓有桑八百株,薄田四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则成都亦有家也。独乗烟之事,典记所佚,未有以复于祖良也。而客谓余曰:「书之庸何伤?周人思召公而爱其棠,晋人思栾书而爱其子。今无乃非蜀人之爱侯也?而以即家为社为未足,又以貤诸其后人与侯之始卒也。肖象立祠,所在而是,既制于礼秩之不可,则相与私祭于道陌间,习隆向充之言。至谓百姓巷祭戎夷,野祀侯非威势人所交誉。是巻巻者,果何为哉?且不宁惟是侯之子瞻用于蜀也,蜀人思侯不置。每见朝廷有善政佳事,虽非瞻也,必转相传告曰:『此吾侯之子瞻所为也。』是以美名溢誉,有过其实。陈史于侯父子雅有嫌隙,今其言虽若过于抑扬,然爱侯以及其子,亦以觇人心之秉彛好徳,终有不可殄灭者。乗烟之事,倘若是乎?」余曰:「子知其一耳。合散消息,阴阳鬼神之常分也。而必仙之云乎?侯鞠躬尽力,义不与贼俱存。其流风余烈,尚能威南人而走司马,遗祠故宅亦足以竦钟防而感韩▯。矧炯然此心,扶植世教,将不亘千载而不可亡乎?侯之子瞻孙尚不爱一死,从容蹈义,其凛有生意,亦当与侯俱为无穷。彼所谓仙者,谓其常存而未尝死也。而侯与瞻尚三世一心,千古如见,兹其为仙不已多矣。自侯之卒,贼势益张,伯松既亡,瞻尚亦殒。昔者教忠之训,则有死而无二也。然则侯之遗息,至自托于方外之游,又非以洁身遯世,终不肯自污于流俗也,如屈子逺游之云邪?客曰:「子眞知侯之父子者也,子其遂以识诸!」使有能明于天地之性,而不可▯【呼光切,目不明也】以神怪也,其无发于斯言矣乎?是为记。史守文【孟博】笃斋説眉山史君守文以笃名斋,属余书之,且曰:“并为我言其义。”余因记王文公尝云:“其本强大坚实者,竹也;其行尽力有所至者,马也。竹其性然,马则策而有所至。故‘笃’之字从竹从马。先儒以其滞于偏旁也,哂之。”然余谓坚实尽力之义,不为不是,特“策马”之云,稍若傅防耳。“大畜”所谓“笃实”,専指艮体;而《书》《诗》《记》《语》所称,如“笃庆”“笃祜”“笃亲”等语,虽有厚义,然余谓“笃恭”“笃敬”“笃信”“笃行”“笃忠贞”“笃不忘”之类,则亦有重实泥晦之意,兼备乎其间,非一“厚”字所能足其意也。《公刘》六章以此字冠篇,《中庸》三十三章以此字终篇。盖《公刘》自易其田畴,实其储峙,定其室都,以至脩和民物,开拓风气,凡皆纯体力践,以底于成,无跬步弗实也。《中庸》自戒于隠微,发于知行,验于天地鬼神,而末章反复吟咏其妙,至于无声无臭而后已,凡皆力学为己,以臻其极,无毫发弗尽也。史君诚有志于此乎?则愿求之于切问近思,察之于日用常行,毋以洒扫进退为可忽也,毋以徐行后长者为易能也,毋以孝弟谨信、泛爱亲仁为不难知也。昼贯夕习,日积旬累,如《公刘》所以用力于国家,《中庸》所以用力于讲学者,无跬步弗实,无毫发弗尽,则所以名斋,其庶几不为空言乎?《易》曰:“刚徤笃实,辉光日新。”夫内干刚健也,外艮笃实也。健而实,其为日新,孰御焉?史君勉诸。

译《成都府朝真观记》从成都少城的西面出去,到北边沿着长墙环绕,清除深邃的屋宇并环建楼阁,幽深肃穆,翼然整齐,连接着大街小巷的,就是朝真观。观中间是玉虚清皇的居所,右边排列着经藏、仙祠、云堂、茶寮以及方丈室湛然之堂;左边排列着圣母仙师乘烟、葛女的祠堂,以及厨房、仓库等处。正对着道观西侧,是诸葛忠武侯祠和读书台。当地老人相传说:‘这里是诸葛侯的旧宅。’自天宝五年起,章公开始把这里改作道观,奉祀乘烟。所谓乘烟,是说侯的女儿在此处轻身升举成仙。道观曾在庆历年间废弃,后来在文忠烈公镇守蜀地时复兴。之后把乘烟改名为朝真,是重和元年。又建大殿,并建造一百五十间房屋,是绍兴年间女冠张延彬所为。张居兴和当今知观宋祖良,则在淳熙末年修整高低地势、延伸范围并加以崇饰。宋祖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作记。我曾考察诸葛侯的旧宅,大概在隆中;然而他自己说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四十五顷,子弟的衣食自己已经有余裕,那么成都也应当有他的家宅。唯独关于乘烟的事情,典籍记载已经散佚,我还没有什么可以答复宋祖良。有位客人对我说:‘把这些写下来有什么妨害呢?周人思念召公,便爱护他休息过的甘棠;晋人思念栾书,便爱护他的后代。如今这难道不是蜀人爱戴诸葛侯吗?他们觉得把侯的家宅作为社祠还不够,又把这种爱推广到他的后人与侯的始终。凡是画像设祠之处,都是这样;既然不能按照礼制规定祭祀,便相约在道路和田陌之间私下祭祀,沿袭隆向、充国的说法。至于说百姓在街巷祭祀,戎夷在野外祭祀侯,并不是有威势的人互相吹誉。这些反复不已的行为,究竟是为什么呢?况且不只是侯的儿子瞻曾在蜀地任职,蜀人思念侯也没有止息。每当看见朝廷有好的政令、美善的事情,即使不是瞻所为,也一定转相传告说:‘这是我家侯的儿子瞻所做的。’因此美名和声誉流溢,超过了实际。陈寿在史书中对侯父子一向有嫌隙;如今他的说法虽似乎过分抑扬,但蜀人爱侯并推及其子,也正可窥见人的秉常好德之心终究有不可灭绝的地方。乘烟的事情,或许就是这样吧?’我说:‘你只知道其中一面。聚散消长,是阴阳鬼神的常理,难道一定要说成仙吗?侯鞠躬尽瘁,竭尽力量,正义上不与贼人共同存在。他流传下来的风范和功烈,至今仍足以威服南人、使司马逃走;遗留的祠堂和旧宅,也足以使钟会等人震惧,使韩弘感动。’ 何况这颗光明灿然的心,扶持树立世间教化,难道不会绵延千载而不可消亡吗?侯的儿子瞻尚且不吝惜一死,从容地践行正义;他那种凛然之气富有生命力,也应当和侯一起流传无穷。所谓仙人,是说其常存而从未死去;而侯与瞻父子三世一心,千古以来仿佛仍可相见,这不已经是大大的成仙了吗?自侯死后,贼势更加猖獗,伯松已经死去,瞻尚也殒命。过去教人尽忠的训诫,是宁死也不改变志节。这样说来,侯留下的子孙最终寄身于方外游历,又不是为了洁身避世,而是始终不肯让自己被流俗玷污,难道像屈子所说的远游一样吗?客人说:‘您真是了解侯父子的人,请您就把这些写下来吧!假如有人能够明白天地的本性,不被神怪之说迷惑,难道不应当由这番话有所启发吗?’这就是记。《史守文(孟博)笃斋说》眉山史君守文把书斋命名为笃斋,嘱托我为它作记,并说:‘请一并替我说明这个名称的意义。’我于是记得王文公曾说:‘根本强大坚实的,是竹;行动竭尽力量而有所到达的,是马。竹的本性本来如此,马则要用鞭策才会有所到达。所以“笃”字从竹、从马。’先儒认为这种解释拘泥于偏旁,曾讥笑它。但我认为坚实、竭力的意义并没有错,只是说到‘策马’,稍微像是牵强附会罢了。《大畜》所谓‘笃实’,专指艮卦之体;而《尚书》《诗经》《礼记》《论语》中所说的‘笃庆’‘笃祜’‘笃亲’等词,虽然有厚重的意义,但我认为‘笃恭’‘笃敬’‘笃信’‘笃行’‘笃忠贞’‘笃不忘’之类,也含有深厚、真实、坚定而不浮泛的意思,兼备其中,不是一个‘厚’字能够完全表达的。《公刘》第六章以此字开篇,《中庸》第三十三章以此字收尾。大概《公刘》篇从改良田地、充实储藏、安定居室都城,直到修治调和人民万物、开拓风俗气象,凡事都纯粹以实际力量践行,达到成功,没有一步是不踏实的。《中庸》从戒慎于隐微之处说起,落实到知行,在天地鬼神面前得到验证,末章又反复吟咏其中的妙处,直到达到无声无臭才停止;这一切都是努力学习、为了自己而修养,以达到极致,没有一丝一毫不是竭尽全力的。史君确实有志于此吗?那么希望你从切实的询问和切近的思考中求取,从日常的行为中观察,不要把洒扫、进退看作可以忽略的事,不要把缓步行走、落后于长者看作容易做到的事,不要把孝悌、谨慎诚信、广泛爱人、亲近仁者看作不难懂得的事。白天贯通,夜晚习练,日积月累,像《公刘》在治理国家上所用的力量、像《中庸》在讲求学问上所用的力量一样,没有一步不踏实,没有一丝一毫不竭尽,那么用来命名书斋的意义,大概就不会成为空话了吧?《易经》说:‘刚健笃实,光辉日日更新。’内在是乾卦的刚健,外在是艮卦的笃实。刚健而又笃实,这样日日更新,谁能阻挡呢?史君,请努力吧。

江原县天庆观云层台记开禧三年春,蜀盗未平。江原道士吕元素语其徒曰:“吾侪小人,群居族食,无益县官。今逆氛若此,又不能剚刃贼腹,膏首原野。盍姑杜门以需底定。”乃相与校藏书,见其书有为九层之台,可以为民禳沴祝厘者,则用其法而封之,名以云台,列天地日月星辰岳渎之象而祷祠焉。其后盗平,遣其弟子太古以书抵余曰:“是将为四民逆雨宁旱,弭兵顺年之地也。夫子盍为我记诸?”余熟复其事,作而言曰:“帝王盛事,其交鬼神也有道。自颛至舜,咸命重黎,絶地天通,俾之高卑小大,各存分限,毋相侵渎,所以师天地之度,仪生物之则,正人心而防世变者,为虑盖甚逺。迨周治日文明,政嘉义罔不厘举,虽以文史星厯卜筮之职,而领于春官者,皆以大夫士为之。三巫之属,凡以神仕者,亦皆精爽不贰之民也。夫如是,鬼神之与人分殊而情通,殊则不渎,通则不旷。先事而祷也,荐以六祝之词;有事而禳也,同以六祈之礼。而不宁惟是也,下逮乡遂,亦各制为之。则水旱之不时,则于党鄙乎禜【地官族师祭禜】之,而涖之以正师;疾疠之不明,则于酂族乎酺之,而涖之以师长。至于恍惚交神,塞明则图象类也,表处位也,别次主也,辨名物也。盖若有洋洋在上在左右者焉。呜呼,此岂惟上之人深知鬼神之情状,以能委曲绸缪于幽明之变?虽巫觋之人,其才知足以比义,其聪明足以照彻,不谄不诬,而为神所依。此帝王所以为斯民立命立心者也。自王政不修,而圣贤所以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之学不断如带有,候禳祷祠之事则方社弗举,而谄非其鬼也。虽经生学士,徃徃安见闻之陋,以疑阴阳之化,怵利害之私,以怫典则之经,敬不以逺,逺不必敬也。况泯泯棼棼之民,无所于训,目慝礼而耳淫乐,理义之不务,则委诸茫昧,▯于竒诞,皆其所尔。余尝粗有闻。于儒先之教,每病其流浸逺,思有以告于上之人,相与障而回之,而力未能也。而元素乃以是请,慨道逺民散,死生劳佚,仁鄙寿夭,民自为之,风旱霜雹,顺年烖兵,民自祠焉,为吏者弗及知也。今祝祈禜酺之遗,乃若仅见于斯,不亦可尚矣乎?然古人之为,盖忧民之忧,茍以寓其精神者,无所不用其极也。而其始甚正,其流且不能无弊,则子也生乎今之世,亦能保其歴乆而无失其初心,不荡于末习矣乎?方欲与之精讲而胪正之,庶乎可久而元素卒太古,又过余言曰:「吾师之请也,夫子尝坠言焉。今太古不佞,复述其事,为周阁邃洞,以馆天神,夫亦以为民而无私福也。夫子其并记诸余。」又谓之曰:「美哉此心也,余前所谓此为吏者弗及知者也。」虽然,吾既为尔师言之矣,而闻之乎?汉儒有言:「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类。」吾侪茍非理明义精,其能通天人之分际而不受于流俗乎?子归饬而徒明,而师之心固而所守。然人不能皆子也,子其以余言为然,则识诸洞前之石,使来者而有发于吾言也。是亦正人心,防世变之一助,而亦尔师弟子之初志云尔。

译《江原县天庆观云层台记》开禧三年春,蜀地的盗贼还没有平定。江原道士吕元素对他的弟子说:‘我们这些小人,聚居在一起、共同吃饭,对县官没有什么益处。如今叛逆的气焰如此嚣张,我们又不能把刀刺入贼人的肚腹,使鲜血涂满原野;何不姑且闭门不出,等待局势平定?’于是共同校勘藏书,看到其中有建造九层台、可以替百姓禳除灾气、祈求福祥的书,就采用其中的方法封祭,命名为云台,陈列天地、日月、星辰、山岳、河流的形象,进行祷告祭祀。后来盗贼平定,便派弟子太古带信给我说:‘这里将成为替四民祈求避免涝雨、平息旱灾、消除兵祸、祈求年成顺遂的地方。您何不替我作记呢?’我反复思考这件事,起身说:‘帝王盛大的事业,在于以正确的方式交接鬼神。从颛顼到舜,都命重、黎二人使天地相通的道路断绝,使高卑大小各自保存分限,不相互侵扰亵渎;这样做是为了取法天地的法度,遵循养育万物的规律,端正人心、防止世道变乱,所作考虑实在深远。到了周代政治清明、文明昌盛,政事美善、义理无不整治推行,即使掌管文史、星历、卜筮等职务而隶属于春官的,也都由大夫、士担任。三巫一类凡是以神职为业的人,也都是精神纯正专一的百姓。这样,鬼神与人的身份不同而情理相通;不同,所以不亵渎;相通,所以不疏远。’ 事情发生以前就祷告,用六祝的言辞献祭;事情发生以后要禳除灾害,也同样遵行六祈的礼仪。不仅如此,下至乡遂,也各自制定相应的礼制。水旱失时,就在党、鄙举行禜祭,并由正师主持;疾病瘟疫流行不明,就在酂、族举行酺祭,并由师长主持。至于恍惚之间与神灵交接,就用图像来类比,标明神位,区别次序和主神,辨明名称与器物,仿佛有神灵洋洋然在上、在左右。唉,这难道只是上位者深知鬼神的情状,因而能够在幽明变化之间周密安排吗?即使巫觋之人,也应当才智能够比类义理,聪明足以洞察,不谄媚、不欺诬,而成为神灵所凭依的人。这正是帝王为百姓建立生命根本、树立内心准则的原因。自从王政不加修治,圣贤用来穷究事物、获得知识、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的学问虽然不断如带;祈禳祷祠之事,却连方社祭祀也不举行,反而谄媚祭祀不应祭祀的鬼神。即使经生学士,往往安于浅陋的见闻,以此怀疑阴阳的变化;又被利害私心所恐惧,违背典章法则,不以恭敬对待远方之神,也不一定恭敬本来应当敬奉的神。何况那些混沌纷乱的百姓,没有受到教训,眼睛轻视礼仪,耳朵沉溺淫乐,不致力于义理,便把一切交给茫昧之说,沉迷于奇诞,这都是他们的常态。我曾粗略听闻儒家先贤的教诲,常忧虑它的流传渐渐远离本旨,想找机会告诉上位者,共同阻挡并扭转这种趋势,只是力量还做不到。如今元素因此事来请教我,感慨道术遥远、百姓离散,死生劳逸、仁鄙寿夭,百姓各自任其发生;风旱霜雹、丰年灾害和战争,百姓各自祭祀,做官的人却来不及知晓。如今祝、祈、禜、酺的遗制,似乎只在这里还能见到,这不也值得称许吗?然而古人的做法,大概是忧虑百姓的忧虑;只要可以寄托他们的精神,就没有不用到极致的。它的起初非常正当,但流传下去也不能没有弊端。那么太古生在今日,能够保持它历久不失最初的本心,不被末流习气所荡动吗?我正想与他精细讲论、分条厘正,希望可以长久实行;元素却去世了。太古又来对我说:‘我的老师请您作记时,您曾经留下话语。如今太古不才,又来叙述这件事,建造周围的楼阁和深邃的洞室,用来安置天神;这也是为了百姓,并不是求取私人的福祉。请您一并把这些写入记中。’我又对他说:‘这种心意多么美好啊!这正是我前面所说的做官的人却来不及知晓的事情。’不过,我既然已经替你的老师说过这些话,你听到了吗?汉代儒者有句话说:‘明白天地的本性,就不能被神怪迷惑;’ 知道万物实情的人,不能用不相类的事物来欺骗他。我们这些人如果不是明白义理、精通道理,怎么能通晓天人之间的分际,而不受流俗影响呢?您回去后谨慎修饰自己的言行,使自己更加明白,而您老师的心志坚定、所守不移。然而人不能都像您这样;您如果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就把它刻在洞前的石头上,使后来的人能从我的话中有所启发。这也算是端正人心、防备世道变化的一点帮助,也是您师徒二人当初的志愿罢了。

简州见思堂记余少读书于十三卦制作之象,见所谓门柝以待暴客,弧矢以威天下,每叹风气既开,人情易动,虽黄帝尧舜,有不容不先事而为虑者。及观古制之详,莫备于周,有井牧之田,有伍两之兵,有沟封之固,有郊闗之限,有巡鼜【音戚,守夜鼓也,《周礼》军旅夜鼓鼜】之警,有壶▯之守。不得已而用民也,则乡遂三邑三等,采地以次召发,不止则诸侯又不止也,则有遍境出师之法。乃知古人虽以礼义廉耻为域民固国之道,然未尝不设险用师以辅之也。少长从仕,郡国间问所谓城,则凸不满数尺,足可蹴而过,手可俯而攀,贾牧之所挑挞,犬豕之所躙蹂,曰此城也。问所谓卒,则厮役于羣吏,占留于寓公,春秋大阅,暂聚而旋散,之称娖【侧角切,办也】则避免走趋,则喘汗扛负则庸代,曰此军也。问诸故老,按诸史牒,则曰所从来久矣。盖自国初惩唐末尾大之患,大难甫平,即罢鎭戍,迨平并汾闽越,则已令江淮诸郡毁城隍,收兵甲矣。淳化咸平,距建隆初不过四十年耳,盗发西川,惟益梓眉遂有城可守,濮盗作于近辅,如入无人之境,滁阳诸郡至以白直守郛,江浙荆淮湖广诸道,富郑公谓处处无军,城垒不修,或数十夫持鉏耰白梃便可尽杀守令,开府库,谁复御者?至宝元康定以后,则又虚内以事西边,则武备之削滋甚,五年间盗杀巡尉至六十员,越城剽劫者四十州,王伦起沂并淮渡江,歴数千里无一人御之,张海等辈剽吏御人于京淮湖陜间,州郡莫敢孰何?金州盗作,速召州兵,仅有二十四人,以承平之久,郡有余财,民有余粟,而廪廪若此,矧熈宁而降,笼财利弱州郡,则益不暇为国逺虑矣。政宣之末,内讧外猘,炎兴之初,大奔小降,此其理势之必然。余为此惧,尝以告于君父,谂于有位,前后凡缕缕千言,卒未能有行焉。一日蜀阃抚御。失宜利东溃兵,敢开乱略。既剚王人,批果阆剽,遂普遽进迫简州。且大书其帜曰:破简入西川。声焰所届,惊奔相属。封疆之臣,鲜不荷担而立者。简守虞侯,始至之日,而变作于益昌。又五日而闻变。防显谟阁直学士刘公,以玉隆之禄家居,与侯约各率其孥,効死勿敢去。侯益以自厉,乃阻江为守,料材壮明,简稽峙刍粮,□甲兵,戒桴筏,具蔺石,杜擭穽,察相翔,谨号戒。州人大喜,各愿输缗以佐用度。侯又为请于部使者范侯仲武,益金谷调黎雅牌丁以为援。威声益振,贼气以夺。侯复念大兵之驻于邻境者,饟道不继,则饥饿易动,贼或乘之,此闗事机不小。乃不敢以异路辞,而共其资粮扉屦,与其酒醴饩饔,又从而开诱辅持之,凡以贾士勇而伐贼谋者,行李之问无日不至。故俾在师者咸得以尽鋭敌忾,无复疑顾,讫成厥功。然则岂惟州之人受其赐?其蔽遮西川以无一蚁之阙,则侯力也。州人念侯不置,乃卜郡城之南,与刘范二公并祠而植棠阴其前,取班氏循吏传语榜曰:见思城南。盖他日贼所走之道,示不忘徳也。舆辇畚筑之工,民不取庸,争为歌谣而劝趋之,诚惧太守之瞷知而不已听也。不日告具,守知之,果使人辞焉,则属役反倍。他日祠成为书以告余曰:夫二君子者,子所善也,盍为我识之?余方叹自国初以迄今日,兵窽城壊,财匮民穷,而虞侯独能奋张于斯时。然则域民固国,果不在是邪?或者犹曰:方时多士,惟功利可以奔走斯世,而义理所不计也;智术可以排难解纷,而诚信非所先也。呜呼!今无一可恃矣,缓急惟人才是倚。人才之要,则又在居敬集义,以不失其刚中有孚之本心,然后天险可设,而有以为守。脱并是焉亡之,吾不知其所终矣。吾于侯之事而益信,乃书此以复于州之人,而并识其说焉。侯名刚简,字仲易,为学以义理。为宗尝召赴都堂审察,前后凡六授郡守。当参谋蜀阃时,敌势防张,大将或死或去,人情詾惧,白请行边,以劳将士,收人心为己任,讫复湫池、皂郊,乃敢还报。其后虏入三泉,又独留益昌,与今茶马使者邹君孟卿夜出抚定军民。若此类者,由其有见于善利之分,故遇所当为,勇不可夺。且所居官率可纪,独未尝以是希尺寸之进。三十年州县秩,以劳进位,以次升。人之知不知不以作辍,而图书一室,口诵心惟,人亦莫知其为故相之家也。呜呼,是其为忠肃之孙也夫。

译《简州见思堂记》我年轻时读书,读到《十三卦》所述的制作器物之象,看见所谓设置门柝以防暴客、制作弓箭以威慑天下,常常感叹:风气既已开化,人心却容易动摇,即使是黄帝、尧、舜,也不能不预先筹划、为此忧虑。等到考察古代制度的详细情况,没有比周代更完备的:有井田、牧田制度,有伍、两编制的军队,有沟渠、封垒的坚固防御,有郊关的限制,有巡夜击鼜的警戒,有壶漏等守夜设施。万不得已而征用百姓时,乡、遂三等地区依次征发,采地也按次序征发;仍然不能制止,就连诸侯也要继续征发;还不能制止,便有遍及全国出兵的办法。由此才知道,古人虽然把礼义廉耻作为治理百姓、巩固国家的根本,却从未不设置险阻、使用军队来辅助它。年轻以后出仕,在各郡国间见到所谓城墙,往往凸出地面不到几尺,脚一踢就能越过,俯手就能攀上,任凭商贩、牧人鞭打,任凭犬猪践踏,却还说这就是城。问所谓士卒,不过是在群吏手下服役,被寓居的官员占留;春秋大阅时暂时聚集,随即又解散。说到整饬军队,他们便躲避奔走;说到喘息流汗、肩扛背负,就雇人替代,却还说这就是军队。问那些故老,查考史籍,他们都说: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大概自从国初鉴于唐末藩镇势大难制的祸患,大乱刚刚平定,便废罢镇守军队;等到平定并州、汾州、闽越一带,又已经下令江淮各郡拆毁城墙、收缴兵器了。淳化、咸平年间,距离建隆初年不过四十年;西川发生盗乱,只有益、梓、眉、遂等地有城可守;濮州的盗贼在京畿附近起事,如入无人之境;滁阳诸郡甚至用白丁守卫城郭。江浙、荆淮、湖广诸路,富弼说到处没有军队,城垒也不修筑,有时只要几十个人拿着锄头、木棒,就能把守令全部杀掉,打开府库,还有谁能抵御他们?到了宝元、康定以后,又抽空内地来应付西部边患,武备削弱得更加厉害。五年之间,盗贼杀死巡检、县尉达六十人;翻越城墙抢掠的遍及四十州;王伦在沂州起兵,渡过淮河、长江,行走数千里竟没有一人抵御;张海等人在京、淮、湖、陕之间抢掠官吏、御民,州郡没有谁敢把他们怎么样。金州发生盗乱,仓促召集州兵,只有二十四人。承平日久,郡中有余财,百姓有余粮,却衰弱到这种地步,何况熙宁以后,朝廷笼络财利、削弱州郡,就更加没有闲暇替国家作长远打算了。政和、宣和末年,内乱外患同时发生;炎兴初年,大批逃奔,小规模投降,这正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我对此感到忧惧,曾把这些话告诉君父,也向在位者反复陈说,前后总共有千言万语,最终却没有能够实行。一天,蜀地统帅在安抚、御敌方面失策,利州东路的溃兵乘机制造叛乱,肆意开掠。既杀害王室使者,又攻打、抢掠果州、阆州,于是迅速进逼简州,并在旗帜上大书:‘攻破简州,进入西川。’声势所到之处,惊惶逃奔接连不断,守边的大臣很少有不背负行李、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简州守臣虞侯到任那天,益昌发生变乱;又过了五天,他听说了变故。防御显谟阁直学士刘公凭玉隆观使的俸禄居家,与虞侯约定各自率领家属,拼死守城,绝不离去。虞侯因此更加激励自己,于是凭借江水设防,选拔身强力壮、明于战事的人,简阅并储备粮草,□备甲兵,戒备木筏,准备礌石,堵塞陷阱,侦察敌情,谨慎发布号令警戒。州人非常高兴,各自愿意捐钱来帮助军用。虞侯又向部使者范仲武请求,增加钱粮,调发黎州、雅州的牌丁来援助。威势声望更加振作,贼人的气势因此受挫。虞侯又想到:大军驻扎在邻近境内,如果粮饷运输不继,士卒就容易因饥饿而骚动,贼人或许会乘机袭击,这关系到全局,不能轻视。于是他不敢以道路不同为借口,而是共同供给他们资粮、门鞋,并给他们酒醴、饩饔,又进一步开导、引诱、辅助和扶持他们;凡是能够激励士气、挫败贼人谋略的事,慰问军队的使者每天都不断到来。因此,使在军中的人都能够竭尽锐气、同仇敌忾,不再有疑虑顾忌,终于成就了这件功业。这样说来,难道只有简州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吗?他遮蔽、保护西川,使它没有出现一只蚂蚁那么大的缺口,这都是虞侯的力量。州人思念虞侯不止,于是在郡城南面择地,与刘公、范公一同建祠,并在祠前种植棠树,取班固《循吏传》中的话题榜为‘见思城南’。这大概是因为那天贼人逃走的道路,表示不忘他的恩德。搬运车轿、挑土筑墙的劳作,百姓不取工钱,争相编歌传唱来劝勉、加快工程,实在是担心太守知道后不肯听从他们的请求。没过多久祠堂就建成了,守臣知道后,果然派人来推辞;结果所安排的劳役反而增加了一倍。后来祠堂落成,有人写信告诉我说:‘这两位君子,是您所友善的人,何不替我们记述此事呢?’我正在感叹自国初直到今日,军备空虚、城池毁坏、财物匮乏、百姓贫困,而虞侯却能在这样的时势中奋发振作。这样看来,治理百姓、巩固国家,难道果真不在于此吗?也有人还说:当今士人众多,只有功利才可以驱策、挽救这个世道,义理却不必计较;智术可以排除困难、解决纠纷,诚信却不必优先。唉!如今这些东西一项也不能依靠,国家遇到缓急,只能依靠人才。人才的根本,又在于居心恭敬、积聚义理,不失去刚健中正而又诚信的本心;这样以后,才可以设置天险,凭借它来守御。如果连这些也都丧失了,我就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了。我从虞侯的事情上更加确信这一点,所以写下这篇文章回复州人,同时记述其中的道理。虞侯名刚简,字仲易,做学问以义理为本。宗室曾召他赴都堂审察,前后六次授任郡守。他在蜀地统帅府任参谋时,敌势猖獗,大将有的战死,有的离去,人心恐惧,他自请出巡边境,把慰劳将士、收拢人心作为自己的责任,直到收复湫池、皂郊,才敢回来报告。后来敌人进入三泉,他又独自留守益昌,与当时的茶马使者邹孟卿连夜出城,安抚、平定军民。像这一类事情,都是因为他看清了善与利的区别,所以遇到应当做的事,勇气坚定,不可动摇。而且他所任官职,大多都有可记述之处,只是从未用这些来求取一点半点的升迁。三十年间任职州县,凭劳绩升迁,按次序晋升。他的知与不知,不以是否有职为转移;一室图书,口中诵读,心中思考,别人也不知道他竟是故相的后代。唉,这大概就是忠肃公的孙子吧。

简州四先生祠堂记昔者虞侯仲易尝为我言:「伊洛之学,非伊洛之学,洙泗之学也;洙泗之学,非洙泗之学,尧舜三代之学也。」余以其言为然。其后又见侯以是赠言于朋友,勒石于斯宫,率缕缕申言之。乃嘉定十有三年,复以书抵了翁曰:「刚简始至郡,防盗薄邻邑,効死弗敢去,以为民守。荷宗社之灵,幸而济。因惟道失民散,使赤子顚沛至此,为吏者不汲汲图所以扶持之,顾方以簿书不报,期防之间为大哉。仆为此惧,凡以崇化美俗,随所逮为,既不敢不勉。吉月即校官,见诸生,又为扬防古今,阐崇理道,庶几其有兴者。」一日有讲授于学官者曰:「伊洛之学,以中庸为宗,以诚敬为教者也。」仆闻之瞿然曰:「吁!自有乾坤,即具此理,而谓伊洛云乎哉?干九二言龙徳而正中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而坤六二言敬以直内。然则曰中庸诚敬,是乃天地自然之则,古今至实之理,帝王所以扶世立极,圣贤所以明徳新民,未有不由之者。唐虞三代由之而治化休明,秦汉以降反之而民俗浇薄,自去圣益逺,士非功利之习则虚无之徇,非词章之尚则记问之矜。逮伊洛诸儒,先奋乎千载之下,倡明此理,则士徃徃惊怪,以是为一家之学,不知尧舜三代之相传,孔颜曽孟之所事,固未尝外此。诸儒先特表而出之,以嗣徃开来耳,非其实始为此,以自标表,且教人以其所无者也。」于是士懽然相谓曰:「吾今知非伊洛之学而洙泗之学也,非洙泗之学而天下万世之学也。」仆尝因是又取周元公、程纯公、正公、张明诚、中子之象而祠于学,以示学者。向趋之的子,其为发明四先生之所以嗣徃开来之意,而记诸社。余抚其书而叹曰:「俗流世壊,士方憧憧于功利之下者,而侯独慨然及此,敢曰不可。虽然不必皆伊洛也。元公奋乎舂陵,唱道南服,而二程子实得其传,张子兄弟又皆。」崛起闗中,为西方诸儒倡。于是游杨、胡、谢诸老,与刘元承、王信伯、鲍商霖等盛于东南。苏子明、吕进伯兄弟起于西方。尹彦明、张思叔、朱公掞、马时中、侯师圣、吕原明、刘质夫诸公起于东北。惟巴蜀时僻在一隅,而气数之感,亦自有人。元公官巴川,纯公正公侍亲入蜀,张少公出宰金堂。蜀之人士,于是数君子皆未尝不得从焉。今言河南之学者,指《易传》为成书,而尝闻诸成都之隠者。其后卒成于涪陵之北岩。蜀人之笃信其説,如范太史,大徒髙弟如谯天授、谢持正,皆班班可考。荆州袁道洁及登河南之门,其游蜀访薛翁,亦谓伊洛轶书多在蜀者。是此书流传于巴蜀,既有年矣。余为儿童时,犹及从长老授《伊川易传》及河南遗书。又及见学者多传写二程先生语録,特为其説者未能无科举之累,故缀其説以缉文,而未暇得其所以言。庆元之元,学禁所怵,则例以伊洛目之,以诚敬讪之。甚者亦一口附和曰:「此伪学也。」自是以来,徃徃屏其书而不复省。曾不思四先生之教人赜诸天地万物之奥,而父子夫妇之常不能违也。验诸日用饮食之近,而鬼神隂阳之微不能外也。大要使人近思反求,精体熟玩,而有以约之于己,期不失其本心焉耳。奚其伪?虞侯曰:「善。」余言即子言也。子其遂以为记。某方为四先生请易名于朝,请从祀于学。上可其易名之奏,有司今以周程三先生之命书与其贰付了翁。则于侯之请,宁敢以固陋辞。

译《简州四先生祠堂记》从前,虞侯仲易曾对我说:‘伊洛之学,并不是伊洛自己的学问,而是洙泗的学问;洙泗的学问,也不是洙泗自己的学问,而是尧、舜和三代的学问。’我认为他说得对。后来我又看到虞侯把这句话赠给朋友,并刻在这里的学校中,反复详尽地说明它。嘉定十三年,他又写信给了翁说:‘刚简刚到本郡时,为防备盗贼而薄弱地守卫邻邑,拼死不敢离开,以此守护百姓。承蒙宗社神灵保佑,幸而成功。因此想到,道失去了、百姓离散,使百姓颠沛到这种地步;做官的人如果不急切地谋划扶持他们,反而只因文书没有完成、期限将到便互相推诿,岂不是大错吗?我对此很忧惧,凡是能够教化民众、改善风俗的事情,只要力所能及,就不敢不努力。吉日到学校,召见诸生,又替他们讲说古今,阐明、推崇义理之道,希望其中有人能够振作起来。’有一天,学校里讲学的人说:‘伊洛之学,以中庸为宗旨,以诚敬为教法。’我听后惊醒地说:‘唉!自从天地形成,这个道理就已经具备了,怎么能说只是伊洛之学呢?乾卦九二说龙的德性正合于中庸,所说的话真实可信,所做的事谨慎平常;防止邪念而保存诚心;坤卦六二说以敬使内心正直。’ 既然如此,所谓中庸、诚敬,就是天地自然的法则,是古今最真实的道理;帝王借此扶持世道、建立准则,圣贤借此彰明德性、使百姓更新,没有谁不是由此而行的。唐、虞、三代依靠它而政治清明、教化美善;秦、汉以后背离它,民俗便日益浮薄。自从离圣人越来越远,士人不是沉溺于功利习气,便是追逐虚无;不是崇尚辞章,便是夸耀记诵博闻。到了伊洛诸儒,他们首先在千年以后奋起,倡导并阐明这一道理,士人往往惊怪,把它看成一家之学,却不知道尧、舜、三代相传的道统,以及孔子、颜回、曾子、孟子所从事的学问,本来从未离开过它。诸位先儒只是特意把它表彰出来,以承继过去、启发后来,并不是他们实际创立了这种学说来标榜自己,更不是把自己没有的东西教给别人。’于是士人欢喜地互相说:‘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不是伊洛之学,而是洙泗之学;也不是洙泗之学,而是天下万世的学问。’我曾因此又取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二程门人等人的遗像,在学校中设祠奉祀,以示学者。过去追随我的弟子,希望阐明四先生承继过去、启发后人的用意,于是把这件事记在乡社中。我抚摸着他的来信叹息说:‘世俗流转、世道败坏,士人正纷纷忙于追逐功利,而虞侯却独自慨然想到这些,我怎敢说不可以呢?’ 不过,也不必说这些人都属于伊洛一派。周元公在舂陵奋起,向南方倡导道学,二程确实继承了他的传授;张载兄弟又都在关中崛起,成为西方诸儒的倡导者。于是游酢、杨时、胡安国、谢良佐等老先生,以及刘元承、王信伯、鲍商霖等人在东南兴盛起来。苏子明、吕进伯兄弟在西方兴起;尹彦明、张思叔、朱公掞、马时中、侯师圣、吕原明、刘质夫诸公在东北兴起。只有巴蜀当时偏僻地处一隅,但受到气运感发,也自有人才。周元公曾任官巴川,程颢、程颐兄弟侍奉父母进入蜀地,张少公出任金堂县令。蜀地人士因此都曾有机会跟从这几位君子学习。如今说河南之学的人,把《易传》看作成书之作,却曾听说它来自成都的隐士;后来终于在涪陵北岩完成。蜀人笃信这一学说,例如范太史;其大弟子、高足如谯天授、谢持正,都有清楚可考的记载。荆州的袁道洁曾登门求学于河南,又到蜀地拜访薛翁,也说伊洛遗留下来的书籍大多在蜀地。因此,这些书流传于巴蜀,已经有很多年了。我小时候,还来得及跟随长者学习《伊川易传》和《河南遗书》。后来又看见学者多半传抄二程先生的语录,只是专门阐述他们学说的人不能完全摆脱科举的影响,所以往往把他们的话缀辑成文,却没有时间探究他们这样说的根本原因。庆元元年,受到学禁威逼,人们便按惯例把它们称作伊洛之学,用‘诚敬’来讥讽;更严重的甚至异口同声附和说:‘这是伪学。’从那以后,人们往往把这些书屏弃,不再阅览。却从未想过,四位先生教人探究天地万物的深奥,同时又不能违背父子、夫妇之间的常道;从日常饮食这些近处去验证,也不能排除鬼神阴阳这些幽微道理。总的宗旨,是让人从身边的事情思考、反省求索,精心体会、反复玩味,并用这些道理约束自己,希望不失去自己的本心罢了。这哪里是伪学呢?虞侯说:‘好。’我所说的正是您所说的,您就把它写成记吧。我正在替四位先生请求朝廷改赐谥号,请求让他们从祀于学校。皇上已经批准改谥号的奏疏,有司如今把周、程三位先生的命书和副本交给了翁;对于虞侯的请求,我哪里敢以见识浅陋来推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叙州蠲役记临卭黄侯守叙之明年,以书来潼川,谂其同郡魏了翁曰:「申所领州,近薄诸囤,生夷逺控两江蛮部,地陿隘,夷赋且半嵗入为缗八万,不当中州一小县。民劳苦多▯,而调度科繇眎于他郡。设不幸有疆场之警,他郡且供亿弗赡,矧是首当其锋,残困立见。乾道间,帅臣晁某建请得具常赋,他役无所与,嵗为缗若干。诏下如章,而吏格不行。申甚病之,则条其事以白于西南大诸侯。今少保安公公立除之,尽如乾道诏书。公尝以边用不给,遣吏调丁括帑金,既又舍之,不尽责民,罔不懽呼。请于州曰:「昔公荡平泸戎,戎不复反,民立祠肖像,饮食祝焉,而未有以纪也。盍并是书之,以诏罔极,侈少保之赐,嘉邦人之请,而莫以塞也。必子也为我记者。」余阅其事而有感焉。古之士用有以行,舍有以藏,凡以不失吾本心焉耳。今之士受中秉彛以生,非有以异乎古人也,而见诸行事徃徃不得夫恻隠羞恶辞逊是非之本心。是心固未尝亡也,蚀于利,夺于势,狃于习耳。侯塡抚其州,乃能讲数十年久坠之政,控于大诸侯,并力役之征而施舍之。盖有戚戚于其心而不能自己者,是心岂自外至哉?虽然,微少保安公则孰为听之?世道日狭,褊衷护前,自敌已以上且不能容之,矧勋位既崇,权任亦剧,则鲜不吝骄以自封者。少保居之若固有,然有告必听,有闻必行,盖不独于叙然也。方其再命来宣,适承公私雕瘵之余,帑缗仅数千计,殆不可一朝居者。公奋繇忠诚,耆定坤极,若兵若赋,徒手再造,未尝一加赋于民,斯亦难矣。乃所谓收隠户,括羡田,征幸民,鬻沽肆,凡皆不得已而为之。使吏奉行如公之心,虽夺人之邑可使无怨。其如倚势以丰已,失公之本心何?方公心未孚,民徳胥惑,有位者勿敢言也。而公瞷知之,速返前令,曾无留难。既传檄州县,风晓百姓,犹以未得惩也,逮污吏以警余慝,设讼缿以吁众蹙,然后上自荐绅大夫士,下至矜寡孤独之民,始知为是,纷纷非公之本心也。既相与抗手交庆,而其有识之士又曰:吾侪小人,连嵗被兵,不皇宁处,今年春寇大入江淮、光舒蕲黄之间,莽为盗区,虽随即殄殱而死伤横道。公自旬宣以来,三年之间则未尝有一尘之警,力所得勉,宁敢有爱?况公敛不及农,其不得已而筭及防末也,亦遄止之。公之本心,则日月之昭明,其食其更,莫不家至而户知之,非虚心无我,畴克尔邪?呜呼!泽山而为咸,山高泽下,位不易也。高者内虚,则下者上通;地天而为泰,天尊地卑,位自定若也。高者下降,则卑者上齐,以至水火之相济,雷风之相益,夫莫不然也。而谓居高位者无所资于下乎?古之人任大责重,则心愈畏;年髙徳邵,则礼滋恭。周毕公弼亮,四世而罔不惟师言之只。衞武公年过九十,惟惧交戒之不闻。下逮秦穆,困而后知者也,其言尤为深切曰:余誓告汝,群言之首,继之以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难哉。此非以身体之不能及,此盖一于责人,固甚易易也。受人之责,则茍有一毫未克之私,横于其中,纵能变色受之,然未能全无所扞格,如顺流然,则犹不受也。故曰:是维艰哉!信乎其用力之不易。又曰:群言之首,信乎天下之善,无以先于此也。穆公阅变既久,故知斯言之有味,而少保则机识英悟,见义勇为,闻过速已,无所吝滞。况前后在镇,内敉外宁,非若穆公有所惩创而后尔也?余故乐道其事,以复于黄侯,亦使今之君子因是而得公之本心,皆言轻千里而乐告焉,罔俾毕衞専美。有周则孟子所谓优于天下者,殆将见之,岂惟用蜀乎哉?

译《叙州蠲役记》临邛的黄侯任叙州知州第二年,写信到潼川,告诉同郡的魏了翁说:‘叙州所领的地区,近处逼近诸囤,生夷又远远控制着两江蛮部;土地狭窄,夷赋即使半年征收一次,也只有八万缗,还不及中原一个小县。百姓劳苦,多有疾病,而调度、科役却同其他郡一样。如果不幸发生边境警报,其他郡尚且供应不足,何况叙州首当其冲,残破困顿立刻就会出现。乾道年间,帅臣晁某建议,应当只征收固定常赋,其他劳役一概不承担,每年缴纳若干缗。诏书按奏章下达了,但官吏阻格不肯实行。叙州对此非常忧苦,于是把事情分条上报西南大诸侯。如今少保安公公立把这些徭役全部革除,完全按照乾道年间的诏书办理。公曾因边防费用不足,派官吏征调丁夫、搜括库金,后来又舍弃了这些办法,不再把责任全部加给百姓,人人都欢呼。州人请求说:‘从前公平定泸地戎乱后,戎人不再回来,百姓为他立祠塑像,供奉祭祀,却还没有文章记载。何不把这件事一并写下来,以昭示无穷,扩大少保的恩赐,嘉奖本州人的请求,使事情不至于湮没?一定要请您替我们记述。’我读到这些事情,心中很有感触。古代士人出仕时有所作为,退处时有所守藏,一切只是为了不失去自己的本心。如今的士人承受中正之性、秉持常道而生,与古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表现在行事上,往往失去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些本心。这个本心本来从未消失,只是被利欲侵蚀,被权势夺取,又被习惯驯化罢了。黄侯充实、安抚他的州政,竟能讲求数十年来久已废弛的政令,向大诸侯申诉,并且把力役的征调一并减免、施舍给百姓。大概是他内心有深切的忧虑,不能自己停止;这种本心难道是从外面得来的吗?不过,如果没有少保安公,又有谁会听从他的请求呢?世道日益狭隘,心胸偏狭而护持成见,连与自己意见相反的人都不能容纳,何况功勋地位已经很高、权力职责也很重,于是很少有人不吝啬自矜、把自己封闭起来。少保处在这个位置上却像本来就应当如此;有人报告就一定听取,听到意见就一定实行,这大概不只是对叙州如此。他再次受命来宣抚时,正赶上公私都凋敝困顿之后,库中钱帛只有几千,几乎一天也难以支撑。公发自忠诚奋力治理,安定四方,军队和赋税都靠空手重新建立,却从未增加一项赋税给百姓,这也实在很难。至于收纳隐户、清查羡余田地、征取侥幸获利者、出卖酒坊,这些都是不得已才做的事。假使官吏都能按照公的本心办事,即使夺取人的城邑,也可以使人没有怨恨;但如果倚仗权势来丰厚自己,岂不是丧失了公的本心吗?当初公的心意还没有取得百姓信任,百姓的道德观念又都受到迷惑,有官位的人不敢说话。公察觉后,立即收回先前的命令,一点也没有拖延。诏令传遍州县、晓谕百姓后,他仍认为没有惩治坏人,于是逮捕污吏以警戒其他奸恶,设置诉讼箱来听取众人的忧困。这样以后,上至缙绅大夫士,下至鳏寡孤独的百姓,才明白这是公的本意,纷纷说不是公的本心所愿。大家互相拱手庆贺;有见识的人又说:‘我们这些小民,接连多年遭受兵乱,顾不得安居。今年春天贼人大举进入江淮,在光州、舒州、蕲州、黄州之间,遍地成为盗区,虽然随即被消灭,但死伤遍地。自从公来巡行宣抚以来,三年之间从未有一尘之警;只要力量能够做到,哪里敢有所吝惜?何况公征收赋税没有涉及农民,即使不得已计算到防务末端,也很快就停止了。公的本心,像日月一样光明;他每次征收或更改政策,家家户户都能知道,若不是虚怀无我,谁能做到这样呢?唉!泽山相叠成为咸卦,山高泽低,位置并没有改变;高处内部空虚,低处就能向上相通。地天相交成为泰卦,天尊地卑,位置本来就确定;高处下降,低处上升而相互协调,以至水火相济、雷风相益,无不如此。难道说处在高位的人就不需要从下面取得帮助吗?古代的人承担的责任越大、越重,内心就越加畏惧;年纪越高、德行越盛,礼节就越加恭敬。周代毕公辅弼君王,历经四代,没有不专心听从他的教导的。卫武公年过九十,仍只担心听不到朋友的交相规诫。至于秦穆公,是遭遇困厄以后才懂得这些道理的人;他的话尤其深切,说:‘我发誓告诫你们,接受众人的意见,是最要紧的;接着去责备别人,这并不困难;唯独接受别人的责备,使自己像水流一样顺畅,这是最难的啊。’这不是因为身体不能做到,而是一个人专门责备别人,本来就很容易。接受别人的责备时,如果心中还有一丝不能克服的私意横在那里,即使能够变色承受,也不能完全没有抵触;不能像顺着水流一样顺畅,就仍然没有真正接受。所以说:‘这实在艰难啊!’确实说明实行起来并不容易。又说:‘接受众人的意见,是天下所有善行中没有比它更重要的。’这话确实如此。秦穆公经历变故已久,所以知道这些话的意味;少保则机敏明达,见到义理就勇于实行,听到过错便迅速停止,从不吝惜、迟疑。何况他前后镇守各地,内地安定、外患平息,并不是像秦穆公那样受了惩创以后才如此。我因此乐于讲述这件事,回复黄侯,也使今天的君子由此懂得公的本心;大家都轻视千里路远而乐于把这些话告诉他,不让毕公、卫武公独享美名。如果有周公那样的人,孟子所说的能够使天下优胜的人,大概就要出现了,难道只是治理蜀地而已吗?

绵州新城记自建炎南狩,国之守在淮汉,而蜀居江之上游。绍兴西征,蜀之守在利路,而绵为益之外蔽。如昔人由隂平以窥蜀,则自龙至绵不二百里;如近嵗由益昌以保劒,则自劒至绵不三百里。然则绵虽内郡,实并边也。而莫为之限,蔽颓墉壊堑,若有若无,三尺之童牧可挑达而逾也。缓急所恃,惟右护军之移屯者二千八百余人。然边戍未撤,则是屯也,日闻鸟乌之声。鸟乌弗声,犹弗可恃,矧若此乎?嘉定十二年,眉山程侯始至,考按图牒,则自淳化五年,延平石侯某尝筑斯城,阅二百三十年间,莫有继者。则瞿然曰:“为国若此,其不耦事渉变者,特幸尔。”于是省少府不急之费,命法曹刘伯焕、部将陈元弼,即农事之隙鸠庸而筑。凢訾用则属之通守唐君祖献昉。于十三年冬十一月庚戌,讫于明年夏四月癸末,城成。袤一千三百又崇二丈,而堞五尺。不与用夫六万四千八百米,一千九百五十石,钱一千二百万有畸。曾几何而成绩章章若此?侯且以为未也,计甃石之费,储钱六千二百万,又以满戍请于朝,俾唐君竟其役。且以书谂余曰:“走也不佞,以民社之力而为此城,也是在臣子分所当为,敢辱论载。”惟是兴废补坠,粗有顚末,惧久而失其传也,敢以记请。余每叹国朝彊干弱支之弊,至于郡国空虚,城池弗葺,以熈丰罔利之臣,急近利而昩逺图,郡益以削。方承平之久,未见其大害也。政宣之末,内讧外猘;炎兴之初,大奔小降,则支弱之害着矣。极于比嵗,贼曦盈尺之纸,足以惊崩列雉;张莫千人之聚,足以披靡羣辟。敌闯梁洋,如履平地,亦闚江淮,如升虚邑。呜呼!事势至此,恶得无以变通之乎?故闻程侯之为是举也,深嘉而重叹焉。抑又不能无感于此者,敢与侯平章之。夫所患无城,今隠以金椎,蒙以石壁,岿乎如峭巘断岸之不可攀也。所患无兵,绵之风气浸迫闗陜,其人可作而使也。所患无财,使人人如侯之约己奉公,帑廪之羡溢,亦非有甚难也。虽然,孰为守之?古者哲夫以为城,今也先几烛患,则嫌于乐祸;鞠躬蹈方,则疑于少通。古者众心以为城,今也吏倚法为市,民与吏为雠,平居既不相孚,缓急无所与守。古者礼义廉耻以为城,今曰是非所急也,货利可以维斯世,而权谋可以徼近功也。呜呼!是三者之説行,虽有金城汤池,独如彼何哉?余与侯各分地守,徒能为其所得为者耳。若前所忧,则盖有任其责者焉。《易》曰:“天险不可升也。”是险也,无象无形,不兵而不可犯,也不城而不可逾也。造次必俱而不可离也,是又所以持山川丘陵者也。侯其以为然,则试为识诸城阴,以冀览者之一动心焉。斯其为金汤不已多乎?侯名徳降,字廷迈,尝歴蓬蜀二州守,节用度以寛繇赋,所去见思云。

译《绵州新城记》自从建炎年间高宗南渡,国家的防守重点在淮河、汉水一带,而蜀地处在长江上游。绍兴年间向西征讨时,蜀地的防守重点在利州路,绵州是益州以外的屏障。像从前有人由阴平窥伺蜀地,从龙州到绵州不到二百里;像近年由益昌保卫剑门,从剑门到绵州也不到三百里。这样看来,绵州虽是内郡,实际却等同边境。可是那里没有防御界限,倾圮的城墙、毁坏的壕沟若有若无,连三尺高的儿童和牧童都能挑破、越过。遇到缓急,所能依靠的只有右护军移屯的二千八百多人。然而边地守军尚未撤回时,这支移屯军才会存在;平日每天听到的不过是乌鸦的叫声。连乌鸦不叫时都还不可靠,何况是这样呢?嘉定十二年,眉山程侯刚到任,考察图籍档案,发现自淳化五年以来,延平石侯某曾经修筑这座城,二百三十年间却没有人接续修建。于是惊醒地说:‘治理国家竟到这个地步,能够不遇事变而出问题,只是侥幸罢了。’于是节省少府不急需的费用,命法曹刘伯焕、部将陈元弼趁农事空隙募集工役修筑。所有费用都交给通守唐祖献筹办。从嘉定十三年冬十一月庚戌,到第二年夏四月癸未,城池建成。城墙周长一千三百丈,又高二丈,女墙高五尺。没有计算役夫六万四千八百人、米一千九百五十石、钱一千二百万有余,工程成果竟然很快就这样显著。程侯还认为不够,计算砌石的费用,储备钱六千二百万,又以补足守军为由向朝廷请求,让唐君完成这项工程。他还写信告诉我说:‘我没有什么才德,依靠百姓和地方的力量修筑这座城,本来就是臣子职责中应当做的事,哪里敢劳烦您替我写文章记载?只是兴复废弛、补救坠坏的事情,大略经过已经有了,恐怕时间久了失去流传,所以冒昧请求您写一篇记。’我常常叹息本朝强干弱枝的弊病,以至于郡国空虚,城池不修;熙宁、元丰年间那些贪图利益的臣子急于追求眼前利益而不顾长远谋划,使郡国更加削弱。当太平日久、尚未看到大害时,人们还没有察觉;政和、宣和末年,内乱外患同时发生;炎兴初年,大批逃奔、小规模投降,枝弱的祸害就显现了。近年以来,贼人吴曦只凭尺许长的文书,就足以使许多城墙惊溃;张、莫二人聚集千人,就足以击溃群城。敌人闯入梁州、洋州,如走平地,又窥伺江淮,如同进入无人之城。唉!形势到了这一步,怎么能不变通应对呢?所以听说程侯做这件事,我深深赞许,又重重叹息;对此也不能没有感慨,谨与程侯共同议论。过去所忧虑的是没有城,现在用金属锤加固,外面覆盖石壁,巍然如峭峰断岸,令人无法攀登。所忧虑的是没有兵,绵州的风气逐渐受到关陕影响,那里的人民可以振作起来供驱使。所忧虑的是没有财,只要人人都像程侯一样约束自己、奉公办事,仓库府库的余财充裕起来,也并非十分困难。然而,谁来守卫它呢?古代用贤哲之士作为城池;如今若预先觉察祸患,便被嫌疑为幸灾乐祸;恭敬谨慎而遵循正道,又被怀疑为不通达。古代以众人的同心作为城池;如今官吏依靠法令谋利,百姓与官吏结仇,平时彼此已经不能取得信任,遇到缓急更没有人愿意共同守卫。古代以礼义廉耻作为城池;如今却说是非并不急迫,财货利益可以维系这个世道,权谋可以求取眼前功劳。唉!这三种说法一旦流行,即使有金城汤池,又能把它怎么样呢?我和程侯各自分守一方,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至于先前所忧虑的事情,大概自有承担责任的人。《易经》说:‘天险不可升。’这种险阻没有形象、没有形体,不用兵也不可侵犯,不筑城也不可逾越;仓促之间也必须一同具备、不能分离,它又是用来维系山川丘陵的根本。程侯如果认为我说得对,就试着把这些话刻在城的北面,希望观看的人能够因此触动内心。这样作为金城汤池,难道还不够多吗?侯名德降,字廷迈,曾任蓬州、蜀州二州知州,节省用度以宽减徭赋,离任后百姓都思念他。

安少保【丙】果州生祠记古者储天下之才以为天下用,非有事变迫怵而后图之也。周自文、武、成、康以来,棫朴丰芑,崧高烝民,咏歌得人,率非一世之积。逮高、文尚存此意,故事至而才给。中世以后,有不尽然者矣。辽西告警,而飞将起;防开略塞,而营平用。五溪师丧,而伏波奋;冉肇迫,防药师出。范阳煽凶,平原识;廷凑肆毒,晋公见伐,蔡屡衂凉国显,河东寇结;汾阳封使,非耦事涉变也。广厄霸陵,充国援以老弃;李、颜、裴、郭诸人将没身不见矣。蜀自贼曦之变,而安公始以节显。世未尝无才也,而不肯豫定早计,储之以待用,每每若此。然尚有可诿者曰“不及知”,然而既知之矣,而用之不尽。至敌闯于外,贼讧于内,蜀势累卵,然后以公再鎭,此何为者哉?方公之未出也,其子以直华文阁,握果之州符,参议制幕,即贼所届。扬名追袭贼,越境无所犯。公继来此州,虽云就养,盖以讨贼为己任。防有诏起公,于是奉将天威,殄劓逋寇,靡有遗育。蜀以再安。华文寻以机宜文字徃宣抚司,公之壻王君某代之。▯奸鉏强,拊柔其民,而加燠休焉。果之人相与言曰:“非天私我有民,使公使其子若壻先后来吾州,吾属尚有种乎?”先是公未仕时,尝游学于是州,习其土风,与其州之人士,每过其州,眷焉弗忍去。及是被命再鎭,灭贼还报,适在是州,州人滋不忘。度城之北隅,肖公像与其子若壻并祠焉。介郡人防君景仁、似校官苏君和甫、在镕及南充令牟君震卯,以谒记于余。余每叹汉、唐以来,所储非所用,所用非所储。于公之事,既犂然有感,又重叹夫天为斯世生才,自足斯世之用,特患以一人之好恶为用舍,以事变之缓急为淹速耳。郭汾阳既收东都,方议北讨,此何时也?卒夺其军,汾阳不少望也。河东事迫,又强起之,又为憸壬所忌。非人主终信不疑,则唐祚岌岌矣。然是时,非特汾阳出为。时用也,八子七壻皆居贵显,幕府六十余人,率为将相大官,而知名于世者五十人。其卓然可称,则杜鸿渐、黄裳、李光弼、光进之徒,皆以才识器业为再世中兴之用。然则天生汾阳为社稷计,而又为生其子若壻与从防之賔客,以助成之,此岂人力所能致哉?欧阳文忠公书其将略曰:「忠信之厚,固出其天性;至于处富贵、保功名,古人之所难者,谋谟之际,宜亦得其助也。」至哉斯言!不以富贵功名为夸,而以善处善保为难;不以忠信之厚为足,而以谋谟之助为贵。古之建功立业而全徳令终者,率是道也。今安公父子翁壻,使其相须以成,不减汾阳之助,而幕府賔客皆能以李杜诸贤自勉,相与左右叶成之,则岂但如欧公所谓「处富贵保功名」者哉?敢以是复于州人,以彰一门之懿,以慰千里之思,以见人主当以天下用才,士大夫当以天下用其身也。

鹤山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四十三宋魏了翁撰记

译《安少保丙果州生祠记》古代储备天下的人才,是为了供天下使用,并不是等到事变逼迫之后才谋划。周代自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以来,《棫朴》《丰芑》《崧高》《烝民》等诗歌歌咏得到人才,这些人才都不是一代所积累的。到了汉高祖、汉文帝时还保存着这种心意,所以事情来临便有足够的人才。中世以后,有些却不是这样。辽西告急,于是飞将军李广崛起;边塞将要失守,于是营平侯赵充国被任用。五溪战败,于是伏波将军马援奋起;冉氏叛乱逼近,于是马药师出征。范阳煽动凶乱,平原太守颜真卿有所识见;田承嗣肆意作恶,晋公郭子仪出兵征讨;蔡州屡次败退,凉国公李愬显露才能;河东盗贼聚集,汾阳王郭子仪奉命出任使者,这都不是事变偶然发生后才仓促应对的。李广受困于霸陵,赵充国年老而被弃置;李、颜、裴、郭等诸人,几乎到终身都不能被发现任用。蜀地自从吴曦叛乱后,安公才凭借节制才能显名。世上并不是从来没有人才,只是不肯预先确定计策,储备人才等待任用,往往都是这样。尚且可以推托说‘来不及了解’,然而既然已经了解,又不能充分任用。直到敌人在外侵犯、贼人在内作乱,蜀地危如累卵,然后才再次任用安公镇守,这究竟是为什么?当安公还没有出任时,他的儿子凭直华文阁的身份掌握果州州符,参与制置幕府的谋议,正处在贼寇侵扰的地方。安扬名追击贼寇,越过边境却没有侵扰百姓。安公后来来到这个州,虽说是来奉养父母,实际上把讨伐贼寇作为自己的责任。恰好有诏书起用安公,于是他奉行天威,消灭、剪除逃亡的贼寇,一个也没有留下,蜀地因此再次安定。安扬名不久以机宜文字的身份前往宣抚司,安公的女婿王君某代替他。王君铲除奸邪、抑制强暴,安抚百姓,又加以温暖休养。果州人互相说:‘如果不是上天偏爱我们这些百姓,让安公以及他的儿子、女婿先后来到本州,我们这些人还有后代吗?’在安公未出仕以前,他曾游学于本州,熟悉这里的风土,与本州人士相交;每次经过本州,都留恋不舍,不忍离去。到这次奉命再次镇守,消灭贼寇回来复命,恰好仍在本州,州人更加不能忘怀。于是测量城北角,塑画安公的像,与他的儿子、女婿一同建祠奉祀。郡人防君景仁、似校官苏和甫、在镕以及南充县令牟震卯,请我写记。我常常叹息汉、唐以来,所储备的人才不能得到任用,所任用的人又不是原先储备的人才。安公的事情既使我深有感触,又使我更加叹息:上天为这个世道生出人才,本来足以供这个世道使用,只是担心执政者以个人好恶决定取舍,以事变的缓急决定迟速罢了。郭汾阳收复东都后,正商议北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后来朝廷终于夺走了他的兵权,汾阳王也没有稍稍怨望。河东局势紧急,又强行起用他;他还受到奸邪小人的嫉恨。如果不是君主始终信任他、毫不怀疑,唐朝的国运就危险了。然而当时并不只是汾阳王一人出任、得到重用;他的八个儿子、七个女婿也都身居显贵,幕府中六十多人,大多成为将相大官,其中闻名于世的有五十人。他们特别值得称道的,如杜鸿渐、黄裳、李光弼、李光进等,都是凭才能、见识、器量和事业,成为唐朝再次中兴的助力。这样看来,上天既为社稷生出郭汾阳,又为他生出儿子、女婿和幕府宾客来帮助完成大业,这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欧阳文忠公评论他的将略说:‘忠信深厚,本来出于他的天性;至于处在富贵之中、保全功名,这是古人都难以做到的事;在谋划决策方面,他大概也得到了这些人的帮助。’这话说得极好!不是把富贵功名当作夸耀,而是把善于处在富贵中、保全功名看作困难;不是认为忠信深厚就已经足够,而是把谋划上的帮助看作可贵。古代建立功业而又保全德行、获得善终的人,大多遵循这条道理。如今安公父子、翁婿彼此配合而成事,其助力不亚于郭汾阳;幕府宾客又都以李、杜等贤人为榜样,互相从旁辅佐、协力完成事业,那么岂只是欧阳公所说的‘处富贵、保功名’而已呢?我谨以这些话回复本州人,以彰显这一门的美德,慰藉千里之外的思念,也说明君主应当为天下任用人才,士大夫应当为了天下而使用自己的身心。《鹤山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四十三,宋魏了翁撰写的记文

海州太守题名壁记海之为州,东略巨浸,南限长淮,西北邻徐、兖、沂、密。嘉定十有一年,始建城市,再营宫室。徐君晞稷由山阳通守徃涖州事,秩满代去。今守侯君忠信复还,定而振业之,百废具举,遗黎属心。诏增秩加职,以宠绥之,守乐民之和,侈上之赐也。伐石泗滨,以识郡之兴复与嗣守者姓名,将寘之壁,带而求文于了翁,因为稽诸图牒。盖自梁武末年,长江以北悉入后魏。武定七年,改青、冀二州及海州。高齐文宣帝移海州治琅邪郡,改琅邪为朐山。隋末丧乱,臧君相窃据之。武徳四年,君相以郡归顺,又改海州。自入国朝,毋改也。而中兴百年间,离合去来之靡常,则使人重有感焉。《易》曰:“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夫所谓地险,则《易》既指言其为山川丘陵矣,而独不名天险为何物?王公所设者何事?愚谓盈宇宙间,截然有等级之辨。不城而不可逾,不兵而不可犯,此天险也。昔之人以大师为垣,以得道为助,以在徳为险,以礼义廉耻为城,皆是物也。盛服以御盗,帻坐以受使,长啸以却兵,单骑以见敌,则是物之効也。夫茍不明乎是,而専以城郭兵粟为山川丘陵之守,则宁怪夫离合去来之无常也?敢并以复于侯,其勒诸石,与来者共守焉。兴元府新作张魏公虞雍公祠堂记。先皇帝二十有六年,诏以武阶丁侯焴为梁州牧。其明年,侯居母丧,申诏夺服不可服除,诏还鎭。侯既大城汉中以坞其民,比再至,慨然曰:“呜呼!昔吾有先正如魏忠献张公、雍忠肃虞公,不尝经略此土乎?”乃作室于天申浮屠之居,而肖貌之。以书来曰:“二公立徳勤命,在旂常鼎彞,匪我边陬所敢私也。顾其有绩是邦,则滋不可勿祠。”子为我书之。某不佞,幸尝有私淑志。若忠献公之年行,则既谱之矣。忠肃公则传之。二公之奏疏,则又尝所次第而序之者也。知之宜莫如某。详具忠献始为士曹,力辞筦库。忠肃不屑饷属,姑就鱼闗之辟。盖自为小官,进退皆有风。则邦人至于今道之。迄由枢宰,先后奉使,声震闗陜,力遮梁益,以保我子孙黎民。然则汉中诚不可勿祠,又可无记乎?国家自熈宁以来,酿成寇祸。于时钜人元夫尚有存者,故公论未泯,以启元祐之隆乎?绍圣而后,羣憸用事,极于崇观政宣之季,溃裂四出。于是士大夫不曰和亲,则曰逃避。迨属车蒙尘,而后呿口顿足,则已无及。然而既委三鎭,又失太原,自余诸城人心未携,犹以死拒也。士大夫既悟和亲之失,则争为逃避之计。于是而后失河南北,失京东西,维扬以来祸变益惨。盖皆建炎以后,不知平时所讲何事,而且必行至此时,惟忠献公独倡大义,复明辟而夷二凶,当戎行以殄剧寇,内变粗定,则首以身任西事。于是人始知我犹可以国,而寇不足多畏也。相与尽力,惟忾是敌。七年之间,吴、张、韩、岳诸人胜于白店,原于四明,于太湖,于和尚原,于杀金平,于大仪,于藕塘。则建炎三四年以前所未有,而公实倡之也。陜服丧师,淮西逆命,人以咎公。不知金入中原以来,不战而溃,不守而弃,未尝敢有抗之者。而奬率诸将,仗义复雠,则自公始。尼堪既死,刘豫旋废,金归我河南、陜西之地。此一几也,而茍得幸安者,方以南自南北自北之説绐取相位。乌珠背盟,顺昌、柘臯之胜,敌气顿索,此又一几也。而仅画淮汉以与议和,由是养痈蓄祸,凡二十余年,以开金亮之侮。亮虽凶暴,而违天咈人,人知必亡,乃自絶淮以来,诸鎭敛兵以避,沿江荷担而立,朝臣徙家相属,督府遣属不行。时惟忠肃公首任,采石之战以摧敌锋,又遏▯州之萌,以激亮毙。于是我始能以敌国抗金。盖二公之见于事变者,章章若此。虽然其所建立则不止是,虽前后迭出,而正国救民之心之死靡他,则若合符节。今其仅可见忠献六百余疏,忠肃二百余疏,大抵惟正人心,寛民力,讨军实,致人才之为务。轧轧忠偾,百挫不折。至所谓不当弃地还俘,则又皆以表臣抗廷论,以孤忠破羣慝。然则人孰无仁义之心也?利欲之陷以失之,而二公则循吾本心焉耳。成败利钝,不皇防也。彼不吾以者,钧是心也,而因祸福为利,乘间售私,则孟子所谓无恻隠羞恶、是非、辞譲之心,而非人者也。二公经纶昉于汉中,而事业着见亦多在汉中,敢并以是复于丁侯,将刻诸丽牲之石。岂惟慰桐乡岘首之思,抑亦熄邪説,正人心之一助云。

译《海州太守题名壁记》海州向东略临大海,南面以长淮为界,西北与徐、兖、沂、密相邻。嘉定十一年,才开始修建城池,重新营建宫室。徐君晞稷由山阳通守前往治理州事,任期届满后代任离去。如今守臣侯君忠信又回来任职,使政务安定并振兴事业,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遗民也归心于他。朝廷下诏增加他的秩禄、加授职衔,以此宠爱安抚他;守臣乐于看到百姓和睦,也以此夸示皇上的恩赐。于是从泗水边采石,记载郡城复兴以及后来守臣的姓名,将要把它放在墙上;他带着石料来向了翁求文,于是我查考图籍档案。大概自梁武帝末年起,长江以北全都归入后魏。武定七年,改置青州、冀州二州及海州。高齐文宣帝把海州治所迁到琅邪郡,又改琅邪为朐山。隋朝末年天下丧乱,臧君相私自占据这里。武德四年,臧君相以郡归顺,又改称海州。自从进入本朝以来,没有再改名。但中兴百年之间,分离、合并、离去、归来变化无常,不禁使人再次深有感慨。《易经》说:‘天险不可升,地险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阻来守护国家。’所谓地险,《易经》已经明确说是山川丘陵,那么唯独没有说明天险究竟是什么。王公所设置的究竟是什么呢?我认为,宇宙之间充满了截然分明的等级秩序。不筑城却不可逾越,不用兵却不可侵犯,这就是天险。从前的人把贤能的大臣当作墙垣,把得道之人当作助力,把有德之人当作险阻,把礼义廉耻当作城池,都属于这种东西。穿着盛服来抵御盗贼,端正坐姿来接受使者,长啸以退却军队,单骑去会见敌人,都是这种东西所产生的作用。如果不明白这些道理,而只把城郭、兵力、粮食当作守卫山川丘陵的凭借,那么又怎么能奇怪于国家分合、离去、归来的无常呢?我谨把这些话一并回复侯君,请他刻在石上,和后来的人共同守护。《兴元府新作张魏公、虞雍公祠堂记》先皇帝在位二十六年,下诏任命武阶丁侯焴为梁州牧。第二年,丁侯为母亲服丧;朝廷再次下诏,夺去他的丧服,不允许服丧期满后再任职,并命他返回镇守。丁侯已经大规模修筑汉中城,使百姓有所凭依;等到第二次来到这里,慨然说:‘唉!从前我有先代正臣魏忠献张公、雍忠肃虞公,难道没有经营治理过这片土地吗?’于是就在天申寺僧舍旁建屋,塑绘二公的形貌。又写信来说:‘二公树立德行、勤劳王命,功绩铭刻在旌旗、常法和鼎彝上,不是我这个边地人敢私自占有的;只是他们对本州有功,便更加不能不祭祀。请您替我写下来。’我没有什么才德,幸而曾有私下学习二公的志愿。忠献公的年代、事迹,我已经编写过了;忠肃公的事迹也有传记。他们的奏疏,我又曾整理编次并为之作序。对于这些事情,知道得大概没有谁比我更多。详细说来,忠献公起初任士曹时,竭力推辞管理库藏的职务;忠肃公不屑于担任掌管军饷的属官,只姑且接受鱼关的征辟。他们自从做小官起,进退取舍都有风范,所以本州人直到今天还在称道他们。后来他们做到枢密、宰相,先后奉命出使,声威震动关陕,竭力遮护梁州、益州,来保全我们的子孙百姓。这样看来,汉中实在不能不祭祀他们,又怎么能没有记文呢?国家自熙宁以来,逐渐酿成了敌寇之祸。当时还有一些巨卿大臣健在,所以公论没有泯灭,才开启了元祐年间的兴盛局面吗?绍圣以后,群奸小人掌权,到了崇宁、政和、宣和末年,局势四面溃裂。于是士大夫不是主张和亲,就是主张逃避。等到皇帝车驾蒙尘,才张口、跺脚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然而即使丢失了三镇、太原,其他城池的人心还没有离散,仍然拼死抵抗。士大夫已经明白和亲的错误,便争相谋划逃避。此后河南、河北失守,京东、京西失守,维扬以来的祸变更加惨烈。大概都是因为建炎以后,不知道平日所讲的究竟是什么,却一定要等到这种时候才实行;只有忠献公独自倡导大义,恢复正统、夷灭二凶,在军阵中消灭大贼,内乱大体平定后,又首先亲自承担西部战事。于是人们才知道我们仍然可以建立国家,贼寇并不值得过分畏惧。大家共同竭尽力量,只以抵御敌人为目标。七年之间,吴玠、张浚、韩世忠、岳飞等人在白店、四明山、太湖、和尚原、杀金坪、大仪、藕塘等地取胜,这些都是建炎三四年以前从未有过的,而实在是忠献公首先倡导的。陕西军队丧师、淮西叛逆,世人反而把责任归咎于忠献公。他们不知道,自从金人进入中原以来,军队不战便溃,不守便弃,从未有人敢于抵抗。鼓励、率领诸将,以正义复仇,却是从忠献公开始的。尼堪死后,刘豫随即被废,金人归还了河南、陕西的土地。这是第一个转机;可是那些苟且求安的人,正用‘南方自守南方、北方自守北方’的话欺骗众人,谋求相位。后来兀术背弃盟约,顺昌、柘皋之战取胜,敌人的气势顿时衰败,这是第二个转机。然而朝廷只划定淮河、汉水作为界限来议和,从此养痈蓄祸二十多年,给金国完颜亮的侮辱打开了方便之门。完颜亮虽然凶暴,但违背天意、悖逆人心,人们知道他必然灭亡;于是自从淮河断绝以来,各镇收缩兵力以求自保,沿江百姓背负行李站立不安,朝臣接连搬家,督府派出的属官也不肯出行。当时只有忠肃公首先承担责任,在采石之战中摧毁敌军锋芒,又遏制瓜州方面的动向,促使完颜亮最终败亡。于是我们才有能力以敌国的姿态抗击金人。大概二公在事变中表现出来的,就是如此清楚。虽然如此,他们所建立的功业还不止这些;前后虽然处境不同、相继出现,但端正国家、拯救百姓的心至死不改,彼此如同符节相合。如今能够看到的,忠献公奏疏六百多篇,忠肃公奏疏二百多篇,大致都以端正人心、宽缓民力、整治军备、招致人才为要务。他们忠诚奋发,百般挫折也不屈服。至于所谓不应当丢弃土地、归还俘虏,他们又都上表抗争朝廷的意见,以孤独的忠心击破群奸。这样看来,谁没有仁义之心呢?只是利欲陷害它,使人丧失了它;二公则顺循自己的本心罢了。成败、利钝,他们无暇顾及。那些不任用我们的人,和我们同样具有这种本心,却借祸福来谋求私利,乘机出售私情,便是孟子所说的没有恻隐、羞恶、是非、辞让之心,已经不能算作人了。二公的经略事业起始于汉中,而功业显著也有许多在汉中完成,所以谨把这些话回复丁侯,将刻在丽牲石上。这难道只是为了慰藉桐乡、岘首的追思,也可以成为熄灭邪说、端正人心的一点帮助。

天台张氏【端甫】双璧楼记天台二张府君端甫字相之,端友字直之,以孝友行于家,以疎财急义闻于州闾。天官叶公时为识其墓,起居郑公又叙而铭之。公卿大夫士为词以悼之,宗族乡党相与述其事而吊之。其孤梦锡缉为巨编,复求文于余。余观梦锡检履醇固,若有志乎为己之学,则记所谓如执玉,如捧盈,如弗胜,如将失之,使国人愿称焉。斯其为显扬不已多乎?而必以名士铭诔为荣也。梦锡曰:“吾闻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是书也,亦庶几仁让之劝,匪直为二父荣也。”余乃为诗以赠之曰:“静将物理验良知,父母恩深报答微。羣动芸芸觇夜息,万生防防是春晖。错居宇宙犹同气,况此根心贯一机。理道坦然人莫究,是家兄弟庶全归。”梦锡泣数行下曰:“必子也知我父子者,吾将为楼于闇庐之侧,而榜以双璧。子更为我发之。”余方论次其事,或以语余曰:“先王制礼,其逺近降杀之节,使过者可俯就,不至焉者可企及。父母之丧,三年而忌日不乐;父母之服,齐斩而兄弟期衰。言有称也,毁而死,君子谓之无子。而今也,弟以追逺而亡,兄以丧弟而卒。白首同气,而旬月之间,咸絶厥命,乃无过于礼乎?”曰:“不然也,礼壊俗薄,丧不能三年忧,况忌日乎?亲丧不致毁,况兄弟乎?”吾以为厚人伦,笃天性,将扶世以厉俗者,殆有激于二士也,而过之云乎?虽然,吾前所谓如执玉,如奉盈,如弗胜,如将失之者,此在梦锡不可以不思也。梦锡曰:“唯。”遂书以为记。

潭州惠民仓记嘉定之季,年潭州守臣眞徳秀言:“所领州生齿阜,蓄地力不足以给,率仰谷于商舟。舟至之不时,则上下狼狈。虽有常平义仓之蓄,而令非凶嵗毋发也。顾守地于斯,使民盻盻然无以谷其腹,教恶乎施?”臣窃见淳化中,张咏守成都,以市估准田税,使民嵗输米于官。明年春,借城中之民粜以元直。其后,王晓、韩亿父子、文彦博、胡宗愈诸贤,又相与脩其法而守之,至于今不能易。臣尝眎诸故府,有秋税米合正耗凡五万余石,石出钱四千二百,以给郡用。臣请得如成都故事,断自嘉定十六年,使民输米贮之别仓,榜曰“惠民”。蠲槩量之赢,罢转输之费,较以输泉轻重,略等于公家。既无损,而粜之日自二月讫七月,正新陈未接,民苦贵籴,而计口给劵,视时直加损焉,则于一城生聚为利甚博。况又什其民以相保受,有丽于罚,则毁劵住籴,保受者同之。盖非特谷之也哉?又将使休戚察其竒衺而教寓焉。既又疏其事以上于尚书,而以时属记于某曰:“是职分当然,毋庸书。然吾患来者之不吾悉,而莫我继也。”某慨然曰:“公无患焉。仁义之心,岂独贤者有之,而他人不然也?在《易》之临泽上,有地其象曰:‘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夫地临泽上,切近而相滋,君子临民之象也。君子之于民,类也,而出乎类以长之。茍是心之常存,则尔过予,责尔疴,予恫。其欲教训而容保之也,亹亹乎,洋洋乎,有自不可已者。吾将见是法之行,人心所同有,推行而无沮挠,有变通而无改更也。又将见仁逊之兴,争讼之息,自是法始。民惟恐法之不久也,而谁以易之?或者不过曰:‘郡少府之仰给于泉,其来已久,不知以粟易泉,固无乏于供也。’输泉始冬而尽,春夏粟之期防,亦莫不然。其或粜未竟而去官,则粟亦泉也。古人论事惟义之是否,而利害所不可计。今始以利害计之,则亦见其为利尔,仆蜀人也。尝仕于成都,于忠定之法,盖身履目击之。阅禩二百,莫之有改,则以考诸义而叶,虽千载一心也。公何患焉?公名某,字希元,建安人。以正学直道,歴中外几二十年。其守潭也,崇社修学,复税酒兴社仓,营义冢,行和籴米,建赈惠局,凡以利民者,无不为也。敢并记之以谷来者。

译《天台张氏双璧楼记》天台张氏二位府君,端甫字相之,端友字直之,在家中以孝顺友爱著称,在州里以疏财救急、崇尚义气闻名。天官叶公当时为他们墓志作记,起居郑公又作序并为之铭。公卿大夫士作诗文哀悼他们,宗族乡党共同叙述他们的事迹来吊唁。二人的遗孤梦锡辑成一部大编,又请求我作文。我看梦锡检束自己的行为,醇厚坚定,似乎有志于修养自身的学问;那么记文中所说的‘像手执玉器一样,像捧着满器水一样,像不能胜任一样,像将要失去它一样’,足以使国人愿意称道他们。这样使父亲显扬,难道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又一定要以名士的铭文、诔文为荣耀呢?梦锡说:‘我听说,一家讲仁,一国就会兴仁;一家谦让,一国就会兴让。这篇文章也许可以劝勉仁让,不只是为了使我的父亲荣耀。’于是我作诗赠给他:‘静心考察万物之理以验证良知,父母恩深而我的报答实在微薄。万物纷纷,在夜里观察它们止息;万种生命繁衍,都承受着春日的光辉。杂然共处于宇宙之间,本来同出一气;何况亲情扎根于心,贯通于同一生机。义理之道平坦明显,却少有人能够穷究;愿这一家兄弟最终都能完整归于正道。’梦锡流下几行眼泪说:‘一定是您了解我们父子;我将要在暗庐旁建一座楼,题名为双璧,请您再替我阐发它的意义。’ 我正在编次他们的事迹,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我说:‘先王制定礼制,对于亲疏远近规定了减等、降等的节度,使过分的人可以俯身就近礼法,不足的人可以努力赶上。父母之丧服丧三年,忌日不作乐;父母的丧服有齐衰、斩衰,兄弟服丧期年。言语都有一定的称谓;有人因哀毁过度而死,君子便说他没有后代。如今弟弟因为追念先人而死,哥哥又因为丧失弟弟而死。两个白发老人本是同胞兄弟,却在几个月内都丧失生命,难道没有超过礼制吗?’我说:‘不是这样。礼制已经败坏,风俗已经浅薄,父母去世尚且不能忧苦三年,何况忌日呢?亲人去世尚且不能哀毁到极致,何况兄弟呢?’我认为,他们厚重人伦、笃守天性,想要扶持世道、激励风俗,大概是因为二位士人的行为有所激发,难道是他们做得过分吗?不过,我前面所说的像手执玉器、捧着满器、不能胜任、将要失去它一样,这些话梦锡不可不认真思考。梦锡说:‘是。’于是我把这些写下来作为记。《潭州惠民仓记》嘉定末年,潭州知州真德秀说:“我所管辖的州,人口繁盛,土地出产不足以供给,通常要依靠商船运来的粮食。商船到得不及时,上下都困窘不堪。虽然有常平仓、义仓的储粮,但法令规定不是灾年不得发放。可是我守护这片土地,难道能眼看百姓饥肠辘辘、无粮果腹,而不施行教化吗?”我私下考察到,淳化年间,张咏任成都知府,以市场粮价折算田税,使百姓每年向官府缴纳米粮。第二年春天,又借城中百姓之力,按原价出售。此后,王晓、韩亿父子、文彦博、胡宗愈等贤臣,又共同修订并奉行这项制度,一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我曾查看各旧府的账册,秋税米连同正耗共五万余石,每石折钱四千二百文,用来供给郡中开支。我请求仿照成都旧例,从嘉定十六年开始,让百姓缴米,储藏在另外的仓库,题名为‘惠民仓’。免除斗斛折耗的盈余,取消转运费用,再按照缴纳钱粮轻重折算,大体与官府收取的数额相等。这样既不损害官府利益,又在出售粮食时从二月到七月,正值新粮未熟、陈粮将尽,百姓苦于粮价昂贵之际,按人口发给凭券,并根据当时市价增减价格,那么对一城百姓来说,利益就非常广泛了。何况还让百姓十家相保相受;如果有人触犯刑罚,就停止毁掉凭券、停止买粮,连保人、受保人也一同承担责任。” 这难道不仅是为了给百姓粮食吗?还将使他们彼此察知祸福、辨别邪正,并把教化寄托其中。事情办妥后,他又上疏把这件事报告尚书,并按时托付我写记,说:‘这是职分上本来就应当做的事,没有必要记载。不过我担心后来的人不了解我的用意,也没有人继承我。’我慨然说道:‘您不必担忧。仁义之心,难道只有贤者才有,而别人都没有吗?《易经》临卦中,上面是泽,下面是地,卦象说:“君子由此领悟,教化之思没有穷尽,容纳和保护百姓没有疆界。”地在泽上,彼此接近而互相滋润,这是君子亲临百姓的象征。君子与百姓同类,却超出众人而领导他们。假如这种心始终存在,那么百姓有过错,您就责备他们;百姓有疾病,您就为之痛心。您想要教训、容纳并保护他们,勤勉不倦,广博无边,自然有一种不能停止的力量。我将看见这项法令施行后,人人都有的仁爱谦逊之心得到推行,没有阻挠;制度有所变通,却不会任意更改。我还将看见仁爱谦让兴起,争讼平息,这一切都从此法开始。百姓唯恐法令不能长久,又有谁会改变它呢?也许有人只会说:“郡中小府依靠钱财供给,已经很久了,不知道用粮食换钱,原本并不会使供给缺乏。缴纳钱财从冬天开始,到春夏粮食供应的时期结束,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即使有时粮食尚未售完,任期便已结束,粮食也仍然可以当作钱财使用。古人议论事情,只问合不合乎义,从不计较利害得失。如今姑且从利害来计算,也可以看出它确实有利。我是蜀人,曾在成都任职,对忠定公的制度,亲身实行并亲眼见过。经历二百年而没有人加以改变,是因为考察其义理而彼此契合,即使相隔千年,心意也相同。您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公名某,字希元,是建安人。凭借正统学问和正直操守,在朝廷内外任职将近二十年。他治理潭州时,尊崇社学、修治学校,恢复酒税,兴办社仓,营造义冢,实行和籴米,建立赈惠局,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没有不做的。我谨将这些一并记下,作为来取粮食之人的依据。

道州宁逺县新建濂溪周元公祠堂记嘉定九年,某奉使东川,为濂溪周先生、河南二程先生请所以易其名者。诏下,如章十有五年,某召还,道九江,谒周先生故宅,以元公之命书告。后二年,道州宁逺令黄大明以书来曰:「吾闻古之乡先生殁而祭于社。宁逺虽蕞尔邑,而先生之流风未坠,不可以无祠也。子也学先生之道而尊其名,丽牲有石,将以识里人奉尝之思,子为记之。」某尝闻人道之要有三,曰父,曰君,曰师。无父无生,无君无以生,无师犹无生也。唐虞三代盛时,民生于风气之未漓,又得尧舜禹汤文武成王周公为之君师。今其法度纪纲犹可以概见,大抵合以井牧,聮以比闾,教以庠序,导以师长,维以谏救,考以徳艺,无一壤一民不相连属焉。正嵗孟月之吉,党里社禜之防,无一事一时不相警策焉。夫然故教行俗成,而君师之分尽。迨厉宣幽平已不能成周之旧,仁鄙寿夭,民自为之。为君师者不及知也,矧自是以降乎?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当斯时也,而民之散已二三百年,则虽以孔孟之道而无其位,亦不能聮属而维持之。然犹不忍吾之同体,伥伥然如穷人之无所归也,乃属其徒类而教之,近以淑其国人弟子,逺以垂诸天下后世。民之久散者固已不能遽返,而为士者犹有所属,则斯文不琢以俟来圣,犹将有望焉。而天未欲平治也,虽以孔门弟子一再传而失之,况秦汉而后,学残文阙,师异指殊,泮涣滋甚。董仲舒尝请诸不居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庶几统纪可一,民知所从。而时君不足以行其説,迨其后也,才知之士各挟其所溺以行于世,不务记览则沦虚,无不为权利则衒词采。至是而不转,民散士亦散矣。不有先生发太极本然之体,明二五所乘之几,而示人以日用常行、至近至切之理,则异端小道将诬民惑世于无所终极,又非二程子。张子推而大之,扶持绵延,以开中兴诸儒,则先生之絶学,又将孑然孤立,猗其盛哉!然而至近世,朱文公、张宣公、吕成公诸儒,死士各挟其所以溺于人者,溺人而士之散滋甚,记问学之末也。今又非圣贤之书,而虞初稗官矣;虚无道之害也,今又非佛老之初,而梵呗土木矣;权利谊之蠧也,今又非管晏之遗,而锥刀豪末矣;词章伎之小也,今又非骚选之文,而淫哇浅俚矣。此宜忧世之士,所以悼道之湮欝,而慨然有感于儒先之教,象而祠之,尸而祝之也。然而民既散矣,有士以属之;士既散矣,终不可复属邪?有书以属之,天命流行,亘千古如一日。先生见孔孟之心于千五百年之久,先生之书烂如日星,家藏而人诵之,岂无见先生之心而兴起者邪?先生初见二程子,使之求孔颜之所乐也,日笔之于书曰:「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呜呼!得孔颜之所以乐,则必不以务记览、工词章、慕虚寂为能也;得伊尹之所以志,则锥刀豪末之得失不足以为戚忻也。吾党之士,盍相与懋明此理,尚庶几士有所属,而民不失望焉。

译道州宁远县新建濂溪周元公祠堂记 嘉定九年,我奉命出使东川,为濂溪周先生、河南二程先生请求改换谥号。诏书下达,依照奏章办理,到十五年,我被召回,途经九江,拜访周先生故居,并把奉元公之命所写的文章告知他。两年后,道州宁远县令黄大明来信说:‘我听说古代乡里的先生去世后,要在社中祭祀。宁远虽然只是个小县,但先生遗留下来的风气并未衰落,不能没有祠堂。您学习先生的道,并尊崇他的名声,如今已经杀牲置石,准备记录乡人奉祀追思的心意,请您为它作记。’我曾听说,做人立身的要道有三种:父亲、君主、老师。没有父亲就不能出生,没有君主便无法生存,没有老师也仍然等于没有获得生命。唐虞三代盛世,百姓生活在风气尚未败坏的时候,又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作为他们的君主和老师。如今当时的法度纲纪还可以大略看见,大体上以井田、牧地相合,以比邻、闾里相联,用庠序施教,由师长引导,用谏诤补救,以德行和技艺考核,没有一块土地、一个百姓不彼此联系。每年正月初一,党、里举行社祭和禜祭的防备,没有一件事、一个时候不互相警策。正因为这样,教化得以推行,风俗得以形成,君师的职责也就充分发挥了。等到厉王、宣王、幽王、平王已经不能成就周代旧业,人的仁厚鄙陋、长寿短命,便由百姓自己造成了。做君主、老师的人尚且来不及知道这些,何况从此以后呢?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在那个时候,百姓离散已经有二三百年,即使拥有孔子、孟子的学说而没有相应地位,也不能把他们联系和维持起来。然而孔子、孟子仍不忍心看待与自己同体的百姓,使他们像困苦无依的人一样茫然无所归宿,于是召集自己的门徒同类教导他们,近则使本国的人民和弟子受到善化,远则把教诲流传给天下后世。百姓既然已经离散很久,固然不能立刻返回正道;但做士人的还有所归属,那么斯文不被雕琢以等待后来的圣人,仍然是有希望的。可是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即使孔门弟子传了两代、三代也已经失传,何况秦汉以后,学术残缺,文章散佚,老师各有不同主张,学说更加分裂。董仲舒曾请求,凡是不属于六艺之科、不遵从孔子之术的人,都断绝其道,希望纲纪能够统一,使百姓知道该听从谁。但当时的君主没有能力实行他的主张。后来,有才智的士人各自挟持自己沉溺的学说在世上推行,不致力于记诵博览的便沉沦于空虚,不追逐权势利益的便炫耀辞藻。到了这一步而仍不改变,百姓离散,士人也离散了。如果没有先生阐发太极本然的实体,说明阴阳五行所乘的机理,把日常行为中最接近、最切实的道理示给世人,那么异端小道将会无穷无尽地欺骗百姓、迷惑世人;这也不是二程先生所能做到的。张载将这些道理推而广之,使之得到扶持和延续,从而开启中兴时期诸儒的学术;如果没有他,那么先生失传的学问又将孤零零地独立存在,先生的学说是多么盛大啊!然而到了近世,朱文公、张宣公、吕成公等儒者去世后,士人各自把自己使人沉溺的东西拿来教人,士人离散得更加厉害,这不过是记诵问学的末流。如今又不是圣贤之书,而成了虞初稗官一类的杂说;空虚无为之道所造成的祸害,如今又不是佛、老学说的本来面目,而成了梵呗和土木营造;权势利益侵蚀名义,如今又不是管仲、晏婴遗留下来的学问,而成了锥刀毫末般的逐利;辞章技艺的浅小,如今又不是《离骚》《文选》那样的文章,而成了淫靡浅俗的歌辞。这正是忧虑世道的人之所以哀悼道术被湮没,并慨然感念儒学先贤的教诲,要仿照他们建立祠堂、立尸位祭祝的原因。然而百姓已经离散,还有士人可以使他们有所归属;士人已经离散,难道终究不能重新归属吗?还有书籍可以使他们归属。天命流行,纵贯千古如同一日。先生在一千五百年之后仍看见孔、孟的心,先生的书灿烂如日月星辰,家家收藏,人人诵读,难道没有人能够看见先生的心而奋发兴起吗?先生当初见到二程先生,让他们寻求孔子、颜回所感到的快乐,每天都把它写在书中说:‘立志要像伊尹立志,学习要像颜子学习。’ 唉!真正得到孔子、颜回之所以快乐的道理,就一定不会把致力于记诵博览、工于辞章、羡慕虚无寂静当作本领;真正得到伊尹之所以立志的道理,那么锥刀毫末般的得失就不足以使他忧愁或欢喜。我们这些士人,为什么不共同努力阐明这个道理,希望士人有所归属,百姓也不至于失望呢?

泉州紫防山金粟观记泉州道士黄去华遇临卭魏了翁而言曰:「同安郡紫防山,在郡治十里。其阴有洞壑,直清源西势之左右,金粟洞天,其名见于道书。所以列五千名山中,为峰凡十有二。稍东为凌霄塔,右有石鼓、丹炉、仙趾、试劒、棋局、仙掌诸峰及补陀岩。又其右为洞,可容数人,旧传为真人受洛中羽士书,而以粟遗致书人归视,皆精金,即其处也。按唐仙传,长乐郑文叔与回翁皆师钟离于此,郡立郑君祠,号▯徳真人。山旧有无尘殿,久而常新。去华以槖中装为钱三百万,而一寓公巨室出力佐之,为观宇于絶巘,堂殿馆祠,荣翼庖湢,彪分昈列。中建三教堂,蔵储道释及儒家诸书。复寝重闱,賔客有馆,学徒有舍。其北有防憇、归云二亭,其麓有清水五塔。山之半有飞泉,作潄玉亭以面之。嘉定四年,茂陵赐金粟之洞四字,椒殿赐缗钱百万,储宫为扁凝云堂。一时名公钜卿又请赐之号,荣给以田产。盖经始于五年之春,落成于十四年之秋。去华之用力于斯,亦既勤且久矣,而独未有以记之,敢赢粮以请于公。余阅其事而有未喻者:且三教之设,精粗本末,言人人殊,今乃混一之者,将比而同之邪?曰:至而滋息,生之始也;日返而游散,生之终也。此聚散之常理也。今曰有所谓仙人者,常徃来于兹,迹之而不可见,然则气有聚而不散者乎?阳降阴升,自无而为有也;来伸徃屈,由有而入无也。此新陈之常理也。今必曰有所谓无尘殿者,歴年虽久,洁净不汚,然则物有新而无陈乎?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故有目耳鼻口之物,则有视听食息之则,此可信不诬也。今曰餽人以粟,俄而为金,然则耳目之所接且不可信,况所不接者乎?夫不得于言,何有不求于心?今余于是説未之有得,而不复反求乎心之所安,为尔强书之,决知其不可也。」道士曰:「颜鲁公,世之眞丈夫也。麻姑。」掷米成丹之事,非独餽粟成金者乎?鲁公书之不疑,子安知六合之外无是説也?曰:尔为鲁公有取于此乎?王方平目之为狡狯变化,而公书之,其果有取乎?吾圣人语常不遇怪语,徳不语力,语治不语乱,语人不语神,惧末流之害也。尔师之初,绵绵若存,所谓専气致柔,此不过恬养虚应,以自淑其身者之所为,未甚害也。然而动静之理,未尝相离;寂感之几,间不容发。今厌纷畏害,而欲深自啬缩,以全吾生,则自其始初,固已改道器为二,致其末流之弊,学焉而不至者,必将垢浊斯世,妄意六合之外,以求其所谓道,而神仙荒诞之説于是投虚乘间,靡所不有,而去道益逺矣。道士曰:然,子亦有以告我乎?曰:吾之所为道,与师之所谓道,终不可以尽合也。而循其本初,固未甚逺。尔归告尔徒,求之尔心,而知所谓若存者何物,致柔者何事,而有以瞬存息察焉,则不惟可以不叛尔教,而存体而眀用,吾犹有望于归儒焉。道士曰:唯唯,遂书为记。

译泉州紫防山金粟观记 泉州道士黄去华遇到临邛魏了翁,对他说:‘同安郡紫防山,在郡治以南十里。山的北面有洞壑,正对着清源西势的左右,名为金粟洞天,这个名称见于道教书籍。它列在五千座名山之中,共有十二座山峰。稍向东是凌霄塔,右边有石鼓、丹炉、仙趾、试剑、棋局、仙掌等峰,还有补陀岩。再向右有一个洞,可以容纳几个人,旧传真人曾在这里接受洛中羽士的书信,并把粟米送给送信人带回去查看,结果都变成精金,这就是那个地方。考察《唐仙传》,长乐人郑文叔和回翁都曾在这里拜钟离为师,郡里为郑君建立祠堂,号为玄德真人。山中旧有无尘殿,年代久远却常常如新。去华把囊中的财物拿出三百万钱,又有一位寄居此地的巨室出力相助,在绝顶修建道观,堂殿、馆舍、祠堂,飞檐、厨房、浴室,都修饰得光彩华美、排列分明。中间建有三教堂,收藏道教、佛教以及儒家各种书籍。又建寝殿和重重内门,宾客有馆舍,学徒有住所。它的北面有防憩、归云两亭,山麓有清水五塔。山腰有飞泉,建潄玉亭面对它。嘉定四年,茂陵赐‘金粟之洞’四字,椒殿赐缗钱一百万,储宫为凝云堂题匾。’ 当时的名公巨卿又请求赐给它名号,并荣耀地供给田产。工程大约始于嘉定五年春天,完工于十四年秋天。去华在这件事上用力,既勤勉又长久,只是还没有人替它作记,于是他带着干粮来请求我。我考察这件事,却有不能理解的地方:设置三教堂,关于精粗、本末,各人的说法不同,如今却把三教混合为一体,是要把它们并列看成相同吗?他说:‘事物到达极点而滋生,是生命的开始;每天返回而游散,是生命的终结。这是聚散的常理。如今说有所谓仙人,常常往来于此,追寻其踪迹却看不见,那么难道气有聚集而不消散的吗?阳气下降、阴气上升,由无变为有;来而伸展、往而屈曲,由有进入无。这是新旧更替的常理。如今又一定要说有所谓无尘殿,经过多年仍洁净无污,那么难道事物只有新而没有旧吗?上天生养众民,有物就有法则;既然有眼耳鼻口这些形体,就有视、听、饮食、呼吸的规律,这些是可以相信、不可欺骗人的。如今说把粟米送给人,片刻之间就变成黄金,那么耳目所接触的尚且不能相信,何况耳目没有接触到的事呢?既然从言语上得不到答案,怎么能不从内心寻求呢?如今我对这种说法还没有所得,却不再反求内心所安,而勉强替你写下这篇文章,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不可以的。’ 道士说:‘颜鲁公是世上真正的大丈夫。麻姑掷米成丹的事,不也是把粟米送人而变成金丹吗?颜鲁公记载下来而不怀疑,你怎么知道六合之外没有这种事呢?’我说:‘你认为鲁公在这件事上有所取法吗?王方平把它看作狡猾的变化,而鲁公却把它写下来,他果真有所取法吗?我们的圣人谈论常道,从不说怪异之事;谈道德而不谈武力,谈治理而不谈祸乱,谈人事而不谈神怪,是害怕流传到末世后造成祸害。你们教派的开端,绵绵不断,似有若无,所谓专一元气、达到柔和,这不过是安静涵养、虚心应物,以修养自身的人所做的事,危害还不算严重。然而动与静的道理从未分离,寂静与感应的机理,间隔不能容纳一发。如今厌恶纷扰、害怕祸患,想要深深收敛、节制自身来保全生命,那么从一开始,就已经把道与器分成两件事了;发展到末流的弊病,学习它却不能达到的人,必将污浊这个世界,妄想六合之外,以寻求他们所谓的道,于是神仙荒诞之说乘虚而入,无所不在,离道也就更加遥远了。’道士说:‘对。您也有可以告诫我的话吗?’我说:‘我所说的道,与老师您所谓的道,终究不能完全相合。但追溯它最初的根本,本来还不是很远。’ 你回去告诉你的门徒,要从自己的内心寻求,认识所谓‘若存’究竟是什么,‘致柔’究竟是做什么,并且能够在一瞬一息之间存养、体察,那么不但可以不背叛你的教法,使本体得以保存、作用得以彰明,我对你归向儒学仍然抱有希望。’道士说:‘是,是。’于是我把这些话写成记。

潼川转运司重建东衙记遂寕为东川要藩,转运使治焉。异时使副、判官参寘并列,不常厥居,乃数十年始从省,并有判官则阙使副,故来者惟吾东廨。嵗修月蠲,吾用永存。嘉定十有二年夏,兴元卒张福、莫简叛,灰利撇阆抄果践遂,于是东廨之仅存者一二,乃皆燕游不急之所。使者移寓西廨,廨以久虚弗葺。番阳汪侯来领使事,过故廨,徬徨踌躇,顾谓寮吏:“是观听攸属,久而弗复,不自羞乎?”程事期度,有司凡缗钱六万,米千石,丁匠四万六千九百。侯曰:“损无益之费,假以嵗月,不溃于成乎?”府人效实,梓匠授规,列辟闻风毕献厥力。昉十四年秋八月,讫十六年之四月,室寝堂奥,荣序门庑,筦库庖湢,以次备具。至于賔掾有馆,文书有庋,府史有舍,视旧规寘,殆将过之。役成属余识其顚末,余怃然有感焉。国朝自削方鎭,以诸道赋租筦防属之转运,以房廊地利、坊场河渡二税则额付之郡守,操重制轻易,危就安,此权时之妙筭也。然权任虽分,财力犹裕。自熈宁分使防利,郡守之权始削,脱有城郭甲兵之费,必以控于转运,徃徃滞吝不予,则违时而旷事政。宣之末,交受其害。至中兴以后,乃又以外司农防饷,而所谓转运者,仅为催科团并之司。设官初意,愈传愈失,故封疆之吏无所于告,则城壊弗葺,兵阙弗治,只以示弱诲奸。呜呼,流弊至此,宁得无以变通之乎?然而此盖在上者之所当知,而非居是官者之责。是官之责,将簿书期防之问乎?非直然也。学校以眀伦理,科举以兴徳行,举刺以别淑慝,听断以达幽枉,凡皆典礼命讨之所闗。为君师者,建牧立监而分治,之所以共天命而系邦国也。今之分道置使,则犹立监之仅存者。况我祖宗惠绥逺服,四蜀漕寄在今尤重,四时铨拟得以通掌四选,遇有空官则听其举辟,假以移注,许之就权。然则非所谓厚望隆指邪?若之何其称之?非平心不能以烛理也,非虚已不能以尽下也,非刚毅有守无以塞侥幸也,非清淳履道无以厉廉隅也,非孜孜夙夜恫瘝乃身,则又不足以济登兹也。《诗》曰:“职思其居”,谓尽瘁于所当事也;又曰:“职思其外”,则虑广而志宏矣。其乱曰:“职思其忧”,盖无时而可也者。余昔居是官也,尝以自厉而未之能信。汪侯乾道,枢使庄敏公之家宦,学逺有端绪,兹事也,固已习闻而笃践之矣。尚敢诵闻以复于侯?将书诸石,与同志者共焉。

鹤山集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译潼川转运司重建东衙记 遂宁是东川的要地,转运使在这里设治。过去使、副、判官、参议等官并列设置,不固定居住在这里,往往几十年后才依照省制办理;有判官时便缺少使、副,所以来这里的人只有我东衙。每年修缮,每月清理,费用可以长久保存。嘉定十二年夏,兴元军卒张福、莫简叛乱,焚毁利州,掠夺阆州,攻陷果州、践踏遂州,于是东衙仅存的一两处,也都只是燕游等不急之用。使者移居西衙,西衙因长期空置而没有修葺。番阳汪侯来主持转运使事务,经过旧衙门,徘徊犹豫,回头对属吏说:‘这是众人观瞻和听闻所关涉的地方,长期不能恢复,不觉得羞愧吗?’于是规划工程期限,有司共计需要缗钱六万、米一千石、工匠四万六千九百人次。汪侯说:‘减少无益的费用,借助岁月逐渐办理,难道不能成就工程吗?’府中人拿出实际财物,木匠提出规制,各级官员听到风声后都竭力捐献。工程始于嘉定十四年秋八月,完成于十六年四月,寝室、正堂、内室,廊庑、台阶、门廊,仓库、厨房、浴室,依次全部备具。至于宾客、属官有馆舍,文书有书架,府吏有住房,按照旧日规制安置,几乎还超过了旧制。工程完成后,他嘱托我记载事情的始末,我感慨地有所感触。宋朝自削弱方镇以来,把各道的赋税、运输、管防事务交给转运司,把房廊地利、坊场河渡两税的定额交给郡守;掌握重大权力而制定较轻的制度,使危局转为安定,这是权宜时务的高妙谋略。然而权力虽然分开,财力仍然充裕。自熙宁年间分设使职、主持财利事务后,郡守的权力才开始削弱;如果遇到城郭、铠甲、兵器等费用,必定要向转运司请示,往往因拖延吝惜而不给钱,于是违背时令,耽误政事。宣和末年,交相受到这种弊害。到中兴以后,又以外司掌管农税和军饷,而所谓转运司只成为催征赋税、合并事务的机构。设官的最初用意,越传越失真,所以守边疆的官吏无处申诉,城墙损坏而不修,军队缺额而不整治,只是向人显示软弱、教人作奸。唉,弊端流传到这种地步,难道能不加以变通吗?不过这本来是上位者应当知道的事,不是居此官位者的责任。此官的责任,难道只是处理文书、按期防备而已吗?当然不只是这样。学校用来明白伦理,科举用来振兴德行,举荐、黜退用来区分善恶,听讼断狱用来使隐幽冤屈得到昭雪,所有这些都关系到典礼、命令和征讨。作为君主和老师的人,设置州牧、监司而分治各地,这正是共同承受天命、维系国家的办法。如今分道设置使职,仍然是监司制度仅存的形式。何况我朝祖宗施恩安抚远方,四蜀的漕运寄托在今天尤其重要,四时铨选得以通掌四类选任;遇到官职空缺,便听任他们举荐、征辟,允许借此调任,并许可他们暂代职务。这样说来,不正是所谓厚重的期望、崇高的指示吗?应当怎样称职呢?不平心静气,不能洞察事理;不虚心自处,不能穷尽下情;不刚毅有操守,不能堵塞侥幸之门;不清正淳厚、践行正道,不能砥砺廉耻方正;不孜孜不倦、早晚勤勉,把百姓疾苦视同自身,就又不足以成就这项事业。《诗经》说:‘职思其居’,是说要在应当负责的事务上尽心竭力;又说:‘职思其外’,就是思虑广阔而志向宏大。结尾说:‘职思其忧’,大概是说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忧患。我过去担任这一官职时,曾用这些话来勉励自己,却没有能够真正做到。汪侯字乾道,是枢密使庄敏公家族中的官员,学问深远而已有端绪;这件事,他本来已经熟悉并且认真实践了。我怎敢不把听闻的道理诵说出来,回复给汪侯呢?现在将把它刻在石上,与志同道合的人共同保存。《鹤山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四十四宋魏了翁撰记叙州诸葛武侯忠灵庙碑【六年七月】古者自天子至于大夫士皆有庙。庙之子姓以昭穆为序。祭非正主则不厌,不嘏,不旅,不酢。非同姓同宗同族则不得与于祭。大烝瞽宗,虽有他姓之祀而不立同气之尸,与庙祀异。自鲧祀于晋,相祀于衞,周公而祀于郑,董安于而祀于赵,大非先王之旧。鲁展禽至谓先王制祀有法,施于民,以劳定国,御灾捍患之目。然五六经之书终于无文。汉高起沛,黄帝有祠。迨其中叶,故侯有祠。又其后也,先墓有祠。至永平以来,则墓祀尤盛,极于诸葛公之卒,人思之不置,巷祭野祀。朝论以礼秩止之。然则士大夫至是尚知礼秩之不可逾也。习隆尚充,因人情之不可遏,请即墓之近立庙沔阳,而断其私祀。亲属故吏乃得与祭。虽然是犹近墓为庙,非节不祠,非亲故不与也。其后所至郡国,为他人之亲立庙,不知始于何年也。非鬼祭之越望之祠,无所无之。姑即夫礼之变而言,则有功有徳于其国而祠之,尚人心之不可已也。叙故有诸葛武兴王庙,至兴国皇祐一再更修,犹存孟蜀武兴之名。元丰三年赐泸州庙额曰忠灵,而叙未之有改。绍定五年,遂宁冯侯邦佐为守,上距皇祐歴▯黙执徐之嵗,凡三庙既久茀,侯彻而大之,以属记于予。防被命守泸,道出叙,侯要予于新庙落是役之成,媵爵而言曰:「祠记之请,愿毋我忘。」予谢未皇也。既抵攸司,冯侯又以书来曰:「公之行乎蜀江非一役矣。建兴二年渡泸之后,由越嶲而入,则泸之原也。四郡悉平,归至汉阳,遇降人李鸿,汉阳今之长宁,则泸之委也。或者犹谓非今江阳,不知泸有三重大渡水也。孙水也,泸水也,其源虽分,其归则一。」予即其言,又为探原索委而重有感焉。且渡泸公细事耳,山川流峙千古,一日而传注淆讹靡有定屇。况公用蜀之心,人得而尽知乎?裴松之引汉地理书谓泸水出牂柯郡句町县。古今异名,既无以证。乐史直谓卢峰地瘴,惟五月可渡。卢峰即今堡山,是殆以郡名泸,指卢峰为泸,永不知是峰乃在不韦县之北,于堡山奚与?公虽尝至江阳,而非所谓渡泸也哉!或谓在徼外沙野城之境,或谓姚州河锁驿之濵,尤为无据。独《华阳国志》与《云南録》差若可信,而二书亦相抵牾。呜呼!周公瑾之赤壁,非黄也;庾元规之南楼,非鄂也。况公瑾、元规,匪公敢匹,而犹牵引傅防,仞非其实。此地实公所行也,人之疑信乃反不一。窃尝考之史志,参以《水经》,又证之以建兴南讨之由,大抵是水也。始于西南徼外吐蕃之地,曲罗东下三百,又东注为三重泸,又东为西泸。水县又东北防孙水、嶲水,又北防大渡水,其支分为朱提水、若水、芉官水、绳水、淹水,咸防于越嶲郡之马湖县,由东北至僰道县入江。其地则西距黎雅,东接五谿,北抵泸叙。其通称之皆曰泸。昭烈伐呉之役,盖虑五谿诸蛮附呉以挠我也,亟使马良招之。至于秭归之败,诸蛮果叛,益州、牂柯、永昌、建宁四郡,怙险啬祸,渠帅雝闿至于杀正昻缚刺史张裔以畀呉人,嗾孟获以扇诸蛮,越嶲、牂柯胥为畔援。当斯时也,使雝闿不诛,则四郡不平;四郡不平,则内难未弭,而巴蜀不得安,中原未可图也。是以南征之师,势不可已然,尚以昭烈之殁,须暇之三年,然后遣李恢出建宁,马忠出牂柯,而身自出越嶲,迹公道所从出,大抵渉大渡,乱孙水,破越嶲,斩雝闿,絶马湖,禽孟获,荡平四郡,遍歴三泸,遂南极淯池,深入不毛之地,勒铭誓虏,道滇水汉阳以归。以予所知,合冯侯所考,公之渡泸,昭昭乎声迹之可寻,而叙之庙公也,洋洋乎精神之如在。藐兹某,敢以寡陋,不辞为谢。乃为叙其事,而系之铭曰:人以一心,奠位堪舆,或为大人,或小人儒。其大伊何?我居广居,我立正位,我行大途,无诡而获,有范而迂所谓小人功不盖媿伐罪似仁尊王似义防盟似信险诈似知迹其本心假名成事行之以正犹曰小器又其小者私欲求济皇皇奕奕只吓庸穉拔本而言穿窬之类自秦灭学罔择善利惟两董公独识此意是开叔末蹈谊秉节迨诸葛公皦如天日开诚广益引咎布失是心之度臯伊旦奭汉主未顾隠然人龙厥既顾之前无二雄扶汉植华薅奸剪戎以奠人极以宅帝▯其在梁益风绩弥崈今其仅存八阵遗踪在昔风后佐帝有熊爰作握竒八阵所宗八八相乘阵间容阵翕辟乾坤翼长首奋考之先天方圆二图后天卦气以莫不符谓比管乐谓书申韩迹公所为史牒可刋或者谓公呕血酸辛又云卧龙盍终其身义理不竞成败论人人生海内曽不百年是心昭昭不与迹陈我尽吾分君君臣臣功成不成奈何乎天

译《鹤山集》卷四十四,宋魏了翁撰写的记 叙州诸葛武侯忠灵庙碑【六年七月】古代从天子到大夫、士,都有宗庙。宗庙中子孙按昭穆次序排列。祭祀若不是正主,就不把祭品放在正位,不接受祝福,不举行合祭,也不回敬酒;若不是同姓、同宗、同族,就不得参加祭祀。举行大烝祭时的瞽宗,虽然有异姓的祭祀,却不设置同气之人的尸位,这与宗庙祭祀不同。自从鲧在晋国被祭祀,相在卫国被祭祀,周公在郑国被祭祀,董安于在赵国被祭祀,这些都大大违背先王旧制。鲁国的展禽甚至说,先王制定祭祀有一定法则:施恩于百姓、以劳绩安定国家、抵御灾害、捍卫祸患,才是祭祀的名目。然而五经六籍的记载最终没有留下明确文字。汉高祖从沛县起兵,黄帝便有祠。到了汉代中期,已故诸侯有祠。再后来,先祖墓地有祠。到永平以后,墓祭尤其盛行,诸葛公去世后达到极点,百姓思念不止,在街巷、郊野私自祭祀。朝廷议论认为应以礼制等级加以禁止。这样看来,士大夫到这时还知道礼制等级不可逾越。习隆尚任职时,顺应人情不可遏止的情况,请求就在诸葛公墓地附近的沔阳建立祠庙,断绝私人祭祀;亲属和旧日属吏于是得以参加祭祀。即便如此,这仍然是靠近墓地建庙,不逢节日不祭祀,不是亲属和故吏也不得参加。后来各郡国所到之处,都为别人的亲属建庙,却不知道始于哪一年。不是以鬼神为祭、超越礼制的祠庙,几乎到处都有。姑且只从礼制变通的方面说,在一个国家有功劳、有德行,因而为他建立祠庙,仍然是顺应人心而不能禁止的。叙州旧有诸葛武兴王庙,到兴国皇祐年间曾一再重修,仍保留着孟蜀武兴的名称。元丰三年,赐泸州庙额为‘忠灵’,而叙州仍未改名。绍定五年,遂宁冯侯邦佐任知州;距皇祐年间历经玄黓执徐之岁,三座庙都已经长久荒芜,冯侯拆除旧庙并将它扩大重建,嘱托我作记。适逢我奉命任泸州知州,途经叙州,冯侯在新庙落成、工程完成时邀请我,举酒说道:‘请您不要忘记为祠庙作记。’我辞谢说还来不及。到了所任官署,冯侯又写信来说:‘您往来蜀江,不止一次了。建兴二年渡过泸水以后,从越嶲进入,那是泸水的源头;四郡全部平定,回到汉阳,遇到投降的人李鸿,汉阳就是今天的长宁,那是泸水的下游。有人还说那不是今天的江阳,却不知道泸水有三重大的渡口。孙水、泸水,虽然源头分开,归宿却是一个。’我按照他的话,又探究源头、追寻下游,因此再次有所感慨。何况诸葛公用心于蜀地的事,只是渡泸这样的小事,山川流峙千古不变,而一件事的传注却混乱讹误,始终没有确定的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何况诸葛公为蜀地用心,谁能完全知道呢?裴松之引用《汉地理书》,说泸水发源于牂柯郡句町县。古今名称不同,已经没有办法考证。乐史径直说卢峰地带瘴气严重,只有五月可以渡过。卢峰就是今天的堡山,这大概是因为以郡名为泸,便把卢峰指作泸水,却永远不知道此山在不韦县北面,与堡山有什么关系呢?诸葛公虽然曾到过江阳,却难道不是所谓的渡泸吗?有人说在边境以外沙野城的境内,有人说在姚州河锁驿旁边,更加没有根据。只有《华阳国志》和《云南录》稍微像是可信,但两书也彼此抵牾。唉!周公瑾的赤壁并不在黄州,庾元规的南楼也不在鄂州。何况周公瑾、庾元规都不是诸葛公可以相比的,却还要牵强附会,哪里符合事实呢?此地确实是诸葛公所经过的地方,人们反而对它有无、真假的看法不一致。我私下曾考察史书地志,参照《水经》,又用建兴年间南征的路线加以验证,大体上就是这条水。它发源于西南边境以外吐蕃之地,曲罗向东流三百里,又向东汇入成为三重泸水,再向东成为西泸水。泸水县又向东北与孙水、嶲水交汇,再向北与大渡水交汇;其支流分为朱提水、若水、芉官水、绳水、淹水,都在越嶲郡马湖县汇合,由东北流到僰道县注入长江。它的地域西边距黎雅,东边连接五溪,北边抵达泸州、叙州。对它的通称都叫作泸水。昭烈帝讨伐吴国时,大概担心五溪各部蛮人依附吴国来扰乱我方,于是急忙派马良去招抚他们。到了秭归战败,蛮人果然反叛,益州、牂柯、永昌、建宁四郡凭借险要地势、积蓄祸乱,渠帅雍闿甚至杀死正昂,捆绑刺史张裔交给吴人,又唆使孟获煽动各蛮部,越嶲、牂柯都成为叛乱的援助者。在这种时候,如果雍闿不被诛杀,四郡就不能平定;四郡不能平定,内部祸乱就不能平息,巴蜀不得安定,也就不能谋取中原。因此南征之师势在必行,只是因为昭烈帝去世,需要等待三年,随后才派李恢从建宁出兵,马忠从牂柯出兵,自己亲自从越嶲出兵。按照诸葛公所走的道路,大体上渡过大渡水,扰乱孙水,攻破越嶲,斩杀雍闿,截断通往马湖的道路,擒获孟获,荡平四郡,遍历三泸,最终向南到达淯池,深入不毛之地,刻石铭誓,俘获蛮虏,取道滇水、汉阳返回。按照我所知道的,再结合冯侯的考证,诸葛公渡泸的事情,声迹昭然,完全可以寻考;叙州这座庙所祭祀的正是诸葛公,他的精神也仿佛浩荡地存在。我这个见识浅陋的人,怎敢以浅薄的学识推辞,便不辞劳苦为此作答。于是写下事情的始末,并系上铭文:人都只有一颗心,安置在天地之间;有的成为大人,有的成为小人儒。大人究竟是什么样呢?我居处在宽广的居所,立足于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大道上;不走诡诈之路而获得利益,有所遵循却不迂曲。所谓小人的功业,不能掩盖羞耻;讨伐罪人却仿佛仁爱,尊崇君王却仿佛义,背叛盟约却仿佛诚信,使用险诈却仿佛智慧。考察他的本心,不过是假借名义成就事情;即使以正道行事,也仍然只能说是器量狭小。比这更小的,是被私欲驱使而求得成功,忙乱张扬,只能吓唬庸俗幼稚之人。追究根本,不过是穿墙盗窃一类;自从秦朝毁灭学术以来,已经不再选择善与利,只有两位董公独自懂得这个道理,开启了叔世、末世之人践行义理、守持节操的道路。到了诸葛公,这颗心如同天日般明亮:开诚布公,广纳益处,主动承担过失,公布失误。这样的心胸,等同于皋陶、伊尹、周公旦、召公奭;汉主没有先看见他,他却暗中如人中之龙。既然汉主看见了他,天下便没有第二个雄才;他扶助汉室、建立华夏,铲除奸邪、剪除戎寇,以此确立人的正道,使帝王居有天下。他在梁、益二州的风采功绩更加崇高,如今只剩下八阵图的遗迹。过去风后辅佐有熊氏,创作握奇阵,八阵图以此为宗旨;八八相乘,阵中可以容阵,收合开张如乾坤,翼卫长阵,首阵奋发。考察先天方圆二图、后天卦气,没有不相符合的。有人把他比作管仲、乐毅,有人把他的著述比作申不害、韩非;但考察诸葛公所做的事,史册都可以刊载。有的人说诸葛公呕心沥血、辛苦酸楚,又说卧龙为什么不终身隐居。义理不能胜过一时成败,人们就只以成败评论他。人生在天地之间不超过百年,但这颗心光明昭著,不会随着事迹一同消失。我尽到了我的职责,君主尽君主的职责,臣子尽臣子的职责;功业成与不成,又能把天意怎么样呢?

元符忠谏堂记予昔为丹棱杨庆崇作志,其子迈以事状来阅。其世有大父讳怐,举元丰五年进士,终承议郎。予以书反曰:“崇宁籍元祐奸党,定元符上书人邪等,与而大父同姓名者,非此其是与?”而先是未有识之。迈曰:“郡志有之,子其为我发之。”亡何,迈求予书元符阁。又亡何,李柱史季尤又为承议之五世孙仲炎书元符忠谏之家。予归自靖,仲炎请曰:“先人之敝庐,则忠諌之故址也。《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我将以忠谏名吾阁。”予为记之。予慨然有感于世道之变,人情之反,乃至若此。且曰:“奸曰邪,名之至恶,王法之所必诛也。人之于先祖也,为铭物,为烝彞,▯为圹志,称美而不称恶。”今崇宁用事之臣,籍其祖于邪类,附其事于奸党,而子孙矜以为荣,名实不已戾乎?窃尝稽诸五三六经之传,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以至仁义礼智之性,隂阳柔刚之分,卑高贵贱之等,是非邪正之别,名之必可言,言之必可行,未尝有无实之名也。故圣贤之言名,不与实对。迨周之衰,始有名与实戾者:名之君而实不君,名之臣而实不臣,以至不父不子、不兄不弟、不夫不妇,无时无之。夫既名浮于实,则于是有名实之説。逮其又甚,则放辞者盗丘非轲矣,嫉世者溷夷廉跖矣,至楚人则白可黒矣,上可下矣;至秦人则鹿可马矣,黑可黄矣;至汉则鹖雀可鳯矣;至隋则野鸟可鸾矣。然而以格人元夫为奸邪,播之诏令,勒之金石,书之史册,不忌不疑,如京卞之为,则未之见。虽东汉尝以党人锢士大夫,李唐牛李相倾相轧,不极于乱不已,固未尝被以溢恶无实之名也。自京卞一开其端,变乱白黒,实为阴乘阳,贱陵贵,小加大之兆。至于秦桧习非效尤,遂取张、胡、李、赵之所引用者,加之叛逆之名,株连逮系五十三家,将以为戮。韩侂胄柄国,则又以附于赵忠定公。者,名之逆党;学于朱文公者,名之伪党。夫曰奸,曰邪,曰逆,曰伪,本以怖而携之也。而愿附名籍者,唯恐后,则是古者至不美之名,在近世反为至美之事。况夫人以▯然之身,血气所拘,不百年耳。滥贵素饱,曾几何时,而为是背理反道之事?不思万世在后,是非予夺,着乎人心,了不可掩。温文正公、申正献公,与凡元祐、元符着借之士,以及乎绍兴、庆元党人,盖皎然如天日之清明。庸夫孺子,裔夷丑类,孰不知之?今蒙以甚恶之名,在诸贤无毫发加损也,只以贻千载之一噱耳。彼京、卞、桧、▯,必不以奸邪自名也。而世之言奸邪者,自丁、夏、章、吕而次,未尝舍四人而他求。而苛于方人者,犹曰:「是奸邪之靡者,虽孝子慈孙于其父祖,亦且讳闻而羞道之。」至此则名实始虽少紊,而终固未尝紊也。陈仲举闻范孟博之去,叹曰:「今既成其去就之名,得无自取不优之议?」然则为柄臣者,诬人以奸邪,本起秽以为臭,然而不能臭人,只自臭耳。姑以利害言之,来者亦当知所择云。

译元符忠谏堂记 我过去为丹棱杨庆崇作墓志,他的儿子杨迈带着事状来让我阅览。他们家族中有一位祖父,名叫怐,考中元丰五年进士,最终官至承议郎。我写信回复说:‘崇宁年间登记元祐奸党,元符年间确定上书人邪等,和您祖父同姓名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他吗?’此前我还没有辨识出来。杨迈说:‘郡志中有记载,请您替我发明它。’不久,杨迈又请求我为元符阁作记。又不久,李柱史季尤也替承议郎的五世孙仲炎写元符忠谏之家。我从靖州回来,仲炎请求说:‘先人的破旧住宅,就是忠谏堂的旧址。《诗经》说:“对于桑树和梓树,也一定要恭敬。”我将以“忠谏”命名我的阁。’我于是为他作记。我慨然感到世道的变化、人情的反常,竟到了这种地步。并且说:‘奸邪,是极其恶劣的名号,是王法必定诛罚的对象。人们对于先祖,铸铭器物,制作彝器,刻写墓志,只称赞美德而不称说恶行。如今崇宁年间掌权的大臣,把他的祖先列入邪类,把他们的事迹附入奸党,而子孙反以此为荣耀,名与实不是已经完全相反了吗?我私下考察五经六籍的传述,从君为君、臣为臣、父为父、子为子、兄为兄、弟为弟、夫为夫、妇为妇,以至仁义礼智的本性、阴阳柔刚的区别、尊卑贵贱的等级、是非邪正的分别,名必定可以说明实际,言语必定可以实行,从来没有名不副实的名号。’ 所以圣贤所说的名,总是与实际相对应。到了周朝衰落,才开始出现名与实相违的情况:名义上是君主,实际上不像君主;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不像臣子;以至于不配做父亲、不配做儿子、不配做兄长、不配做弟弟、不配做丈夫、不配做妻子,这种情况无时没有。名义既然浮在实际之上,于是才有了名实之说。等到更加严重,肆意发表言论的人便诋毁孔子而非难孟子,嫉恨世道的人便混淆伯夷、叔齐和盗跖,到了楚人那里,白色可以说成黑色,上面可以说成下面;到了秦人那里,鹿可以说成马,黑色可以说成黄色;到了汉代,鹖雀可以说成凤凰;到了隋代,野鸟可以说成鸾鸟。然而,把正直的人污蔑为奸邪,发布在诏令中,刻在金石上,写进史册里,毫不忌惮、毫不怀疑,像京、卞那样做的情况,我还没有见过。东汉虽然曾因党锢而禁锢士大夫,李唐时期牛党、李党彼此倾轧,直到极其混乱才停止,但也从来没有给人加上毫无根据的极恶名号。自从京、卞开了这个头,颠倒黑白,实际上是阴暗压制光明、卑贱凌驾尊贵、以小压大的征兆。到了秦桧沿袭错误、效法前人,便把张、胡、李、赵等人所引用的人,加上叛逆的名号,牵连逮捕了五十三家,准备把他们作为众人侮辱的对象。韩侂胄掌握国政时,又把依附赵忠定公的人列为逆党。把依附赵忠定公的人称为逆党,把向朱文公学习的人称为伪党。所谓奸、邪、逆、伪,本来是用来恐吓并离间他们的。可是愿意附在这种名籍上的人,唯恐落后,于是古代最不美的名号,在近世反而成为最美的事情。况且人只是渺小的肉身,受血气拘束,不过活不到一百年。滥受尊贵、白白饱食,能有多久,却要做这种违背理义、反背正道的事情吗?不考虑万世之后,是非、褒贬都铭刻在人心,终究无法遮掩。温文正公、申正献公,以及元祐、元符时期被登记牵连的士人,还有绍兴、庆元时期的党人,大都像天日一样清明。平庸的男人、幼童、边夷和丑类,谁不知道他们呢?如今给这些贤人蒙上极恶的名号,对他们没有丝毫增损,只不过留给千年之后的人一笑罢了。京、卞、桧、[原文作‘▯’],一定不会以奸邪自我命名。然而世人谈到奸邪,从丁谓、夏竦、章惇、吕惠卿依次说起,从来不舍弃这四人而另寻他人。即便严厉地评论别人的人,还会说:‘这是奸邪中最坏的,即使孝子慈孙面对父祖,也会忌讳听到、羞于说出。’到了这种程度,名与实虽然开始稍有混乱,但最终仍然没有真正混乱。陈仲举听说范孟博离去,叹息说:‘如今已经成就了他去留的名声,难道不会招来“不够优厚”的议论吗?’这样看来,掌权的大臣把别人诬陷为奸邪,本来是把污秽说成臭味,然而不能使别人发臭,只会使自己发臭。姑且从利害方面说,后来的人也应当知道该怎样选择。

资州省元楼记宕渠冯侯守资之明年,重建州西楼成,以书抵某曰:「资故有楼,以省元名为淳熈宰相文定赵公作也。自嘉泰之季,故侯陈勤节公尝撤而新之。嵗久穨剥,方议改为,阨于吴回之变,乃捐少府钱六十万,拓而新之。如飞如翔,突兀阛阓。公为我书其颜,且记成事。」予尝读太史公书,谓陇蜀山川甲于天下,以予所见,资之山水又甲于蜀。其冈峦▯峙,若顾若留;雒水盘纡,有滙有潝。是宜笃生多士,繇汉以来有称焉。陈侯之作是楼也,故广安守赵公昱为之记,今冯侯述之,又将有望于将来。予敢以固陋辞。尝观祖宗全盛时,群天下之士试之南宫,蜀人率居前列。如眉之师与杨卭之宋,与李尽自政和执徐之嵗,至宣和之执徐,仅一星终,而同邑同郡接踵抡魁者四,亦云盛矣。自六飞驻扬,进士道梗,命诸道提刑司选,吏部转运司各为类试。绍兴元年始择监司帅守总其事。张忠献公时以元枢奉使川陜,治秦州,即秦为类省试诸道之合,盖此乎昉为举首者,恩视廷试三人。至绍兴五年十二月戊子诏书,又申言之。自十有七年,何道夫对策谓蜀人难进易退,髙视天下而窃笑,为嫚秦所愠,繇是蜀之首选而不对大门者,率列之下科。隆兴初元诏免策士,赵文定公始以绍兴五年诏书赐第,由虞忠肃公之荐,乃得召对。文定而后首选,又二十有三人,皆未有不荐而召者。议者讙曰:「以科目取之而不以科目用之,安在其为举首?」也不则曰:「蜀去行都逺而见遗,乃其所也。」是皆然矣。以愚观于穷达之既定者,则有非人力所能升沈也。人之器识罔不在初,请无以他,以资之士言之。文定幼负竒气,轶羣迈丑,发为词章,闳深博大,故自中兴以来冠类试者三十余人。公所试言人,即知其为宰辅之器,此何可以强致?其后张义立之刚毅不挠,何从叔之端厚无华人亦于始进焉,知之。且阴阳五行,特二气之大分,而经纬错综,气聚而形化,则人物生之。于是乎有刚有柔,即刚柔之偏,于是乎有善有恶。刚之善也,其言直以畅;恶也,其言粗以厉。柔之善也,其言和以舒;恶也,其言闇以弱。是则言也者,命于气禀之刚柔。刚柔既分,厚薄断矣。虽他日事业之广狭,时位之穷通,亦未有不繇之。此诚非人力可以升沈者。唐人谓士之致逺,先器识,后文艺。如王、阳、卢、骆,虽有才而浮躁衒露,岂享爵禄者?夫其浮躁衒露,则气禀之薄然也。气禀之薄,而望其器识之厚,爵禄之富,得乎?然则为士者,果无所用其力矣?曰不然也。志有所守,而大本先立,则气得其养,而生生不穷。夫如是,可以变化气质,愚明柔强。其幼而学也,必不肯袭浮踵陋,以至乎茍得;其壮而行也,必不肯计功求获,以安于小成。况又能行之以刚健,守之以笃实,则辉光日新,虽引而圣贤可也。奚区区科目名位之足云?窃意冯侯之乞言,将以告于邦之士也。故为发其义者如此。

绵竹县湖桥记前知绵竹县宇文西叔峒,今列属版曹。自财赋所抵,予书曰:「走也不敏,为吏于紫岩之下,每惟是邦世载人物,予不暇悉数也。而其尤著者,如吾宗止止先生,为乡硕儒;范忠文公、程大夫父子亟称之。魏忠献张公,以精忠大义为中兴名相,其子宣公则我之所自出也。又以问学为世儒宗,流风蔚如实启来哲,而无以致髙山仰止之思也。乃因人士有请,度地飞鳬门外,潴为湖,周广六十有五丈。伐石为四矼,矼崇四尺,架梁其上而屋之。衡从合十丈,以通南北车徒之往来。始绍定四年春二月戊午,讫夏四月壬午。竹木土石之工,凡三千九百六十有五,合为钱五百一十九万有竒,皆节缩浮蠧以营之。人见舆梁之丽,贯接紫岩如虹,卧波而不知役之我加与材之所自出也。愿为纪其经始之勤,而明其尊徳之志。」予尝谓孔子《闲居》之篇,不知孰为之,而其言天地之神为风雨霜露,为风霆流形,凡示人于覆载问者,无非至教。此义之至精者也。继之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又举《诗》以眀之曰:「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终之曰:「此文武之徳也。」盖自天地山川之神气钟而为人,是心清眀,与宇宙之内流行发见者,实同一原。又推本而求之,有如甫申之生,乃繇十世而上,文武二王积徳所感。呜呼!人之此心,与天地山川相为流通,固也。而人物之生,又系乎时数,清明之感,山川英灵之防,祖宗徳泽之积。然则是岂数数然哉?若紫岩之诸贤者,眞有以闗盛衰之运,当消长之数矣。因西叔之请,并发其义。呜呼!吾犹有望也夫。

译资州省元楼记 宕渠冯侯任资州知州的第二年,重建州城西楼完工,他写信送给我说:‘资州过去有楼,以“省元”为名,是淳熙年间宰相文定赵公所作。嘉泰末年,已故陈勤节公曾拆除旧楼而重建。年久日深,楼宇倾颓剥落,正准备改建时,却被吴回之变阻碍,于是捐出少府钱六十万,扩建而翻新。它高耸如飞翔,突立在街市之中。请您为我题写楼名,并记载工程完成的事情。’我曾读太史公的书,认为陇、蜀的山川冠绝天下;按我所见,资州的山水又冠绝蜀地。这里冈峦高耸,有时像回顾,有时像停留;雒水曲折盘绕,有汇聚,也有水流回旋。这里本来适宜多生贤才,自汉代以来就有声名。陈侯修建这座楼时,原广安知州赵公昱曾为它作记,如今冯侯又加以叙述,后世将来也必定有所期待。我不敢因为见识浅陋而推辞。曾考察宋朝祖宗全盛时期,天下士人在南宫应试,蜀人通常名列前茅。如眉州的师与杨邛的宋,以及李尽,从政和年间执徐之岁,到宣和年间执徐之岁,不过相隔一甲子,而同县同郡接连夺得魁首的有四人,也可说盛大了。自从皇帝六飞驻跸扬州,进士考试道路阻塞,便命各道提刑司选取,又由吏部、转运司各自举行分类考试。绍兴元年,才开始选择监司、帅守总管这件事。张忠献公当时以枢密院官员身份奉使川陕,治理秦州,就在秦州举行各道合并的分类省试,大概从这里开始;取得举首的人,恩遇相当于廷试前三名。到绍兴五年十二月戊子,诏书又重申此事。绍兴十七年,何道夫在对策中说,蜀人仕进困难、退处容易,自视很高而暗自讥笑天下人,因此触怒秦桧;从此蜀地的首选之士不能参加殿试的,通常都列入下等科目。隆兴初年,诏令免除策试,赵文定公才凭绍兴五年诏书赐进士第;由于虞忠肃公的推荐,才得以召见应对。赵文定以后,首选者又有二十三人,也都没有不经推荐而被召见的。议论的人喧哗说:‘既然以科举取士,却不按科举出身任用,怎么能称为举首?’不然就说:‘蜀地距行都遥远而被遗弃,本来就是它的命运。’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依我看来,人的穷达既已确定,其中有些并不是人的力量能够使之升降的。人的器量、见识无不在最初便显露,请不要说别的,只以资州士人来说吧。文定幼年就有奇异的气概,超越群伦、远胜同辈,发而为文章,宏大深厚、广博精美,所以自中兴以来,成为分类省试第一名的有三十多人。赵公所考试的文章,只要看见这个人的言论,就知道他是宰辅的材料,这怎么可以勉强求得呢?后来张义立的刚毅不屈、何从叔的端正厚重而不事浮华,也都是在他们初次入仕时便被人看出来的。况且阴阳五行,不过是阴阳二气的大体分别;阴阳交错、纵横变化,气聚集而形体化生,于是人物产生。在这里便有刚与柔;由于刚柔有所偏向,于是便有善与恶。刚的善表现为言语正直而畅达,恶表现为言语粗疏而严厉;柔的善表现为言语和顺而舒缓,恶表现为言语昏暗而软弱。这样看来,言语是由禀赋中的刚柔决定的。刚柔既已分别,厚薄也就判定了。即使日后事业有大小,时运、地位有困通,也没有不由此而来的。确实不是人的力量能够使之升降。唐人说士人要成就远大事业,首先在器量见识,其次才在文章技艺。像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虽然有才华,却浮躁炫耀、锋芒外露,难道能够享有爵禄吗?他们浮躁炫露,正是禀赋浅薄的表现。禀赋浅薄,却希望器量见识厚重、爵禄丰厚,能做到吗?既然如此,做士人的果真就没有可以用力的地方了吗?不是这样。志向有所守持,而根本首先树立起来,那么禀气得到涵养,生生不息。这样就可以改变气质,使愚者变明,使柔者变强。他年幼求学时,一定不肯沿袭浮薄、踵继鄙陋,以至于苟且求得;壮年行事时,一定不肯计较功劳、追求收获,安于小小的成就。何况又能以刚健来实行,以笃实来守持,那么光辉日日更新,即使引导他达到圣贤境界也可以。区区科举名位哪里值得一提呢?我私下想,冯侯请求我写这些话,是要把它告诉资州的士人。因此我替他阐发其中的道理,写成这样。绵竹县湖桥记 前任绵竹县知县宇文西叔峒,如今任职于版曹。他把筹措财物的情况写信告诉我说:‘我不聪敏,在紫岩山下做官,每每想到本州世代人才辈出,实在来不及一一列举。其中最著名的,如我宗族的止止先生,是乡里的大儒;范忠文公、程大夫父子都屡次称赞他。魏忠献张公凭精忠大义成为中兴名相,他的儿子宣公则是我的祖先。又以问学成为天下儒者的宗师,流传下来的风气十分盛大,确实启发了后来贤哲,不能不产生仰慕高山、追思先贤的感情。于是因士人请求,在飞凫门外择地,蓄水成为湖,周长、广度共六十五丈。凿石建成四座桥墩,桥墩高四尺,在上面架梁并建屋。横向、纵向合计十丈,以便南北车辆、行人往来。工程始于绍定四年春二月戊午,完成于夏四月壬午。竹木土石等工程,共三千九百六十五项,合计钱五百一十九万有余,都是节省缩减浮费、革除弊蠹而筹办的。人们只看见桥梁华美,连接紫岩如同彩虹,横卧水面,却不知道这是我们增加劳役、材料从哪里得来的结果。希望您为我记下工程开始时的勤劳,并说明尊崇德行的志意。’我曾说,孔子《闲居》篇不知道是谁写的,其中说天地的神气成为风雨霜露,成为风雷流动的形态,凡是把天地覆盖承载万物的道理示给人看的,无不是最深的教诲。这是道理中最精微的部分。接着说:‘清明之气存在于自身,气质和志向如同神明。’又引用《诗经》来说明:‘是高大的山岳降下神灵,生育了甫侯和申伯。’最后说:‘这是文王、武王的德行。’大概天地山川的神气凝聚而生成人,人心的清明,与宇宙内部流行发显的东西,实在同出一源。再推究根本,有如甫侯、申伯的出生,原来是由于十代以前文王、武王二王积累德行所感召。唉!人的这颗心与天地山川彼此流通,本来就是这样;而人物的出生,又关系到时代和命数,清明之气的感应、山川英灵的汇聚、祖宗德泽的积累,都在其中。那么,这难道是可以屡屡轻易得到的吗?像紫岩山的诸位贤者,确实有能够关系盛衰的命运、处在消长的时数之中。因西叔的请求,我一并阐发其中的道理。唉!我仍然是有所期待的啊。

普州贡院记礼部之有贡院,自唐开元始。国朝科举虽袭唐旧,而贡院之或废或置,或毁或复,至崇宁而后有定所。政和二年,从董正封之请,诸郡得立贡院。然舍法既罢,则贡院亦随废矣。蜀自中兴以来,生聚教训既百有余年,儒风丕振,应贡之士嵗滋月益,而诸郡校士非学宫则佛舍也。其特为之宫者,逺则六十年,近止三五嵗耳。普于东川,号多士,而亦寓于学宫。嘉泰中,郡人尝议卜筑,其説曰:“即学试士,毋害也。”而前窞后枕,士争门入者来之,皆坎也。况孔堂肃穆,而羣趋错立,喧渎已甚,盍议改为?建嘉定以来,刘文节公、大理少卿杨昌伯、天官侍郎许成子与了翁,皆欲纵臾其成,而旷日绵禩,或死或去。临卭杨侯楚望宰郡朞年,郡以大治。土地于国之阳曰和庆寺,砥平席衍而势爽眀。龙泉屹左,鳯山峙右,士从龟袭,乃下令徙寺,且庚邻田以益之赋。又东西五十,南北六十,既辍少府用度之赢,又告诸本道转运刑狱使者及卿大夫士,以补其乏。士受役要不以厉民,面阳作堂,左个之楹五堂后架楼,其中又为堂列八,内于东西二夹为主司直舍试士之庑,东西乡各三列,中为堂皇深广皆五寻,重门鼎列,封弥誊録之司,庖湢吏士之舍,靡彻不备。迁旧庑之丽于学,而材可用者得十之一。既就绪,以书来谂曰:“伯雨为普人,肇修旷典,执事师帅本道,敢徼一言以宠灵之。”某为人记贡院记,学官多矣,然而考诸制度之详略,风俗之厚薄,则未尝不致疑焉。且国初天下未有学也,庆厯三年以后,虽用范文正公之议,诏州县立学,然学未遍而诏旋寝矣。迨崇宁以蔡京之请,州县无逺小咸得立学,学官之备乃昉乎此。国初贡院废置亦无常居,自崇宁至政和中都外郡咸有贡院,贡院之备又昉此夫。既养士于学,又为贡士之宫,以重其事,风厉作成,是宜人才辈。出以称隆指,然以今视之,崇宁养才,孰与国初?崇宁以后得士,孰与国初?天下之理,至于制逾密而敝滋多,法既详而奸不胜,则亦必有故矣。夫所谓科举取士者,非有比闾族党月书嵗考之素,直以寸晷之文,一夫之目,拔自疏贱,畀之长治。五侯三吏,皆由此选,此非细事也。然而梅子,其所谓四海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多也。指世陈教,言成文章,质诸先圣而不谬,施之当世合时务者,亦无几人。夫使以言取之,而不谬于先圣,不慙于当世,则虽以言取人,未为甚失也。乃自俗流世败,有司之操衡尺,士子之揣程度者,大抵舍其徳性之知,易其师友之素,而相与求合于卑谄之中。当嵗大比,往往窃取朝廷余论,荐绅奏疏,与郡国邸吏所传,昈分条别,纂缀以备问。使朝廷清明,君仁臣直,则上无阙政,下无防词,正学以言,犹可得士。脱不幸而遭时之难,问绍述则赞绍述,谋和亲则赞和亲,欲开边则是开边。大抵凿经术以傅世好,刺邪説以阿有司。或者贪黩成风,则货取势夺,抑又有甚难言者。然则虽为庠序以肄其业,宫室以校其艺,其不能以得天下士,盖可亿而知之矣。中兴至今,有百余载,治化休盛,士习纯美。所谓傅世好、阿有司、货取而势夺者,固无崇政之甚,然比嵗以来,不保其不尽然。脱使始进若是,则措诸事业,抑从可知。因楚望之属记于余也,慨然有感于世变之推移,故直书其事以告之者若此。或幸而刻诸石,则校士于斯,试言于斯者,其亦知所发哉。楚望二世登进士科,所居有善政云。

译普州贡院记 礼部设置贡院,始于唐代开元年间。本朝科举虽然沿袭唐代旧制,但贡院有时废止、有时设置,有时毁坏、有时恢复,直到崇宁以后才有固定的处所。政和二年,依从董正封的请求,各州郡都可以建立贡院。然而舍法废止以后,贡院也随之废弃了。蜀地自中兴以来,生聚教养已有一百多年,儒学风气大为振兴,应试贡士逐年增多,而各郡考选士人的地方,不是学校就是佛寺。专门为此建造宫室的,远的已有六十年,近的也只有三五年。普州位于东川,号称士人众多,却也借用学校作为贡院。嘉泰年间,郡中人曾商议择地营建,有人说:“就在学校考士,也没有什么妨害。”但前面是低洼之地,后面又受地势阻隔,士人争相从门中进入,来往都要经过坑坎。何况孔子讲堂庄严肃穆,而众人一同奔走、交错站立,喧闹亵渎已经太过,难道不该商议改建吗?嘉定以来,刘文节公、大理少卿杨昌伯、天官侍郎许成子和了翁,都想从旁促成此事,但日子一天天拖延,年岁绵延,有的死去,有的离开了。临邛杨侯楚望任郡守一年,郡中大为治理。他在国城南面看中了和庆寺的土地,地面平整开阔,地势又高爽明亮。左边有龙泉高耸,右边有凤山峙立。士人纷纷前来,于是下令迁移寺院,并丈量邻近田地,把赋税收入增补给它。东西长五十,南北长六十;既停止使用少府经费中多余的部分,又告知本路转运使、提刑使以及卿大夫和士人,请他们补助不足之处。征用士人服役,务必不以此扰害百姓;面向南方修建正堂,左边建五间堂屋,堂后架设楼阁,其中又建堂屋八间;里面在东西两侧建主司直舍和考士用的廊屋。东西两边各排列三列,中间的堂屋深广都为五寻;重重门扉如鼎足般排列,封弥、誊录诸司,厨舍、浴室以及吏员和士人的住所,没有不完备的。把旧廊屋中华美的材料迁到学校使用,其中可用的木材只得到十分之一。工程完成后,他写信来告知说:“我作为普州人,开始修治这项久已废弃的典章,您主持本路学校事务,冒昧请求您写一篇文章来增光此事。”我为人写贡院记,学官已经很多了;然而考察制度的详略、风俗的厚薄,却没有一次不产生疑问。况且本朝初年天下还没有学校,庆历三年以后,虽然采纳范文正公的建议,下诏州县建立学校,但学校尚未遍及各地,诏令就随即搁置了。到了崇宁年间,因蔡京的请求,州县无论远近大小都可以设立学校,学官的完备从此开始。本朝初年贡院的废置也没有固定之处;从崇宁到政和年间,京城以外各郡都设有贡院,贡院制度的完备也从此开始了。既然在学校中培养士人,又为贡士建造专门的宫室,以此郑重对待这件事,激励并造就人才,按理说人才应当成批出现。这样做是为了出去称扬盛大的旨意;然而拿今天来观察,崇宁年间培养人才,和本朝初年相比怎么样?崇宁以后取得士人,和本朝初年相比怎么样?天下的道理,往往制度越严密,弊病越多;法令越详尽,奸弊越无法胜数,这一定是有原因的。所谓通过科举选取士人,并没有乡邻、宗族、朋党之间长期记录和逐年考核的基础,只凭片刻写成的文章,凭一个人的眼光,便把人从疏远卑贱之中拔擢出来,交给他治理长久的职事。五侯三吏,都由此选出,这不是小事。然而士子之中,所谓四海士民的数量,能说会道的人很多;能够指陈世事、申明教化,写成文章,拿去质问先圣而不错误,施行于当世又合乎时务的,却没有几个人。假如根据言论来选取,而他的言论不违背先圣,也不使当世惭愧,那么即使根据言论取人,也不算有太大的过失。可是自从世俗流行、世道衰败以后,有司掌握衡尺,士子揣摩标准,大多舍弃对德性的认识,改变平日师友相传的学问,彼此在卑屈谄媚之中寻求合宜。每逢年度大比,往往偷偷摘取朝廷的剩余议论、荐绅的奏疏以及郡国邸吏所传的消息,分门别类、条分缕析,编缀起来以备考试提问。假使朝廷清明,君主仁爱、臣下正直,那么上面没有失误的政事,下面没有遮掩的言辞,以正学发表言论,仍然可以得到真正的人才。倘若不幸遭逢时局艰难,问绍述便赞成绍述,谋划和亲便赞成和亲,想要开拓边疆便说开拓边疆是对的。大抵都是穿凿经术来迎合世俗所好,攻击邪说来阿附有司。或者贪污成风,便用钱财买取,用权势夺取,那又有更加难以说清的情形。这样看来,即使设置学校让他们学习,又建造宫室考察他们的才艺,他们不能取得天下真正的人才,大概也可以预料而知了。中兴以来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政治教化美盛,士人的习气纯正美好。所谓迎合世俗、阿附有司、以财买取而凭势夺取的人,固然还没有崇宁时期那么严重,但近年以来,也不能保证完全没有这种情况。假如初入仕途的人就是这样,那么把他们置于政事事业之中,将会如何,也大致可以知道了。楚望嘱托我写这篇记,我感慨于世道变迁,所以直截了当地记下这些事情来告诫他,内容就是如此。倘若有幸把它刻在石上,那么后来在这里考选士人、在这里应试作文的人,大概也会知道应当从哪里发端吧。楚望两代都考中进士科,所到之处都有善政传说。

杨文安公祠堂记古者天子之县内诸侯禄也,故于采地得立庙祧;外诸侯嗣也,则于所都之邑焉。凡皆有酢、有厌、有嘏、有妥、有旅。盖同气之祠,非舍奠、祭菜、衅器、用币之比也。春秋以降,事已变古。如庄周书畏垒事,虽一时寓言,窃意吏祠于社,已萌芽于此时。秦汉而后,封建壊,郡县吏计嵗月代更,有徳于民,如燕齐之栾公民,徃徃立之社,然犹配食于社,未有特祠也。蜀守文翁,齐相石庆,吏民为之立祠,繇是桐乡、南阳、渭城之祠,史不絶书,事之变古,亦云甚矣。若于定国为县狱吏,则又生而得祠。人之生也,气聚魄凝,奚从祠之?其原既开,乃有张武威、任九眞、杜池阳、陆浚仪之等,皆如于祠。逮隋唐以降,故侯之祠纷纷,史册不可殚述,而人不以为异。虽然,事诚戾古也,而防以甘棠勿剪之义,犹曰变之正者。隆兴初,眉山杨文安公以成徳夙望,由参知政事出领东川节度府。先是建炎三年,公为节度推官;逮绍兴十五年,由潼川路转运判官移提防刑狱;至是凡三仕于此矣。流风善政,蔚其如存。后七十年,公之孙瑾复来领州,下车拜文安,绘象欷歔,感忾州宅有载徳堂,刑狱使者廨有徳逺堂,学宫有祥鳣堂,节度推官廨有逺业堂,皆邦人思公而致其诚者为之。子孙不敢忘其祖,则不敢厉其祖之民。为政朞年,民便安之。▯耋请改建文安之宇,以昭弗忘。侯徇民请,度地考室,与赵文定懐徳堂对峙,而贻书某曰:“是不惟吾祖所居官瑾也,实此乎?”生今四百二十甲子矣,天子不以其不肖嗣守兹土,视事朞嵗,幸不得罪民士,以贻吾祖羞。是祠之建,匪吾敢私,维邦人是从公也。尝以使传州符,寻临是邦,敢以邦人之请,请某冁然喜曰:“彼秦汉以来,以他姓而祠故侯,实戾古典,然犹得为变之正。今以孙而祠其祖,尚古者外诸侯立庙都邑之近似,是敢以浅陋辞维文安。”公起太学,试礼部,冠万七千士,退然无矜色,而有戚容,曰:“此吾先人所不能得者,而以遗小子。”予盖自是翺翔外服,十有四年,始以赵忠简公之荐,有位于朝。洎桧枋国,公亟诡外。桧死而后跻禁从位,丞弼最后均佚潼川,遂以祠宫之禄老于家。其年行阀阅,有考功博士之议,有太史氏之録,有状其行,有铭其隧,有序其文。大抵词令足以华国,名行足以砥俗,徳量足以鎭浮。夫非私于一州者,特其始中终皆在潼为莫府,而识者知为公辅之器。司臬事而察辞蔽讼,人自以不寃。后以前执政为帅,民习其教,不肃而成。宜公之去而民思之深。今杨侯年未五十,厯官六郡,守风绩既茂,擢延阁之直,趾美复来。邦人懐今悼昔,奉尝之敬不懈,益厪是区区者,谁实使之?呜呼!杨侯视此,其益知所勉哉!宣王命召穆公之旬,江汉也,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盖以乃祖康公命之。皇父之征徐方也,曰:“南仲大祖,大师皇父,亦以大祖南仲命之。”古之人命其臣也,必命以乃祖之事。岂惟继世象贤,所以刑善降徳,示之仪法者多矣。今杨侯实生是邦,而朝廷又命侯以文安之事。顾瞻山川,想象憩茇,退而衣徳服训,以临其民,必惕然以想曰:“斯民也,吾祖文安公之所与共理也。”朝夕思念于前于衡于羮于墙,如照临其上,如陟降于庭。盖有不见而着,不言而形。斯其为善政之助不已多乎?《诗》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呜呼!侯尚勉之哉!

译杨文安公祠堂记 古代,天子国内的诸侯享有禄位,所以可以在采邑建立宗庙;外地诸侯承袭爵位,则在他们所居都邑建立宗庙。凡是这些祭祀,都有酢祭、厌祭、嘏礼、安尸和旅祭。因为这是祭祀同宗血亲,不同于释奠、祭菜、衅器、使用币帛之类的祭礼。自春秋以后,事情已经改变了古制。像《庄周书》中畏垒的故事,虽然只是一时的寓言,但我私下认为,官吏在社中接受祭祀,大概已经在这时萌芽了。秦汉以后,封建制度败坏,郡县官吏按年限任职、更换;如果对百姓有德,如燕、齐地方的栾公,百姓往往在社中为他立祠,但仍然是配享社神,还没有专门的祠庙。蜀郡太守文翁、齐国丞相石庆,吏民为他们建立祠庙,从此以后,桐乡、南阳、渭城等地的祠祀,史书不断记载,事情违背古制,也可以说非常严重了。像于定国做县狱吏时,就在生前得到祠祀。人活着时,气聚而魂魄凝聚,怎么能为他立祠呢?这个先例一开,于是又有张武威、任九真、杜池阳、陆浚仪等人,都被这样立祠。到了隋唐以后,已故侯爵的祠庙纷纷出现,史册无法全部叙述,而人们也不再认为奇怪。虽然这件事确实违背古制,但用甘棠不可剪伐的意义来防护它,仍可说是变通中合乎正道的一类。隆兴初年,眉山人杨文安公凭借早年形成的德行和久负的声望,由参知政事出任东川节度府长官。在此以前,建炎三年,公任节度推官;到绍兴十五年,又由潼川路转运判官调任提点刑狱;到这时,他总共三次在这里任职。他留下的风教和善政,郁然如同仍然存在。七十年后,公的孙子杨瑾又来这里任州长官,一到任便拜谒文安公,面对画像抽泣叹息,感慨万分。州宅有载德堂,刑狱使者官署有德远堂,学校有祥鳣堂,节度推官官署有远业堂,都是本地人思念文安公、表达诚意而建的。子孙不敢忘记祖先,也就不敢苛待祖先所治理的百姓。任职一年,百姓安居乐业。老人们请求改建文安公的祠宇,以彰明永不忘怀之意。杨侯顺从百姓的请求,丈量土地、考察屋舍,并与赵文定的怀德堂相对而建,然后写信给我说:“这件事难道不正是我的祖父杨瑾所任官职留下的吗,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从我出生至今已有四百二十甲子,天子不因我这个不肖后嗣而停止任命我守护这片土地。我任职一年,有幸没有得罪百姓士人,没有给我的祖父留下羞耻。这座祠堂的建立,不是我敢于把它当作私事,而是顺从本地人追思公的心意。我曾经奉使传达州府符命,不久又来到此地,敢把本地人的请求转告给您。您欣然说道:“秦汉以来,用异姓为已故侯爵立祠,确实违背古典,但还可以算作变通中合乎正道的一类。如今以孙子的身份为祖父立祠,和古代外地诸侯在都邑附近建立宗庙相近,因此我怎敢以浅陋推辞文安公呢?公从太学出身,参加礼部考试,在一万七千名士人中名列第一;退下来时没有一点骄矜神色,反而面带忧戚,说:‘这是我的先人没有得到的东西,如今却遗留给了小子。’我从此在外地任职,往来奔走十四年,才因为赵忠简公的推荐,在朝廷取得官位。等到秦桧掌握国政,公急忙以佯作乖异的方式离开外任。秦桧死后,公才升任禁从之职;后来担任丞相、辅弼,最后均在潼川任职,于是凭借祠禄在家养老。他去世那年,关于他的门第功业,有考功博士的议论,有太史氏的记录,有叙述他品行的行状,有刻在墓道上的墓志铭,也有为这些文章作的序。大体说来,他的文辞足以光彩国家,声名品行足以砥砺风俗,德行器量足以镇定浮躁。说这些并不是偏爱一州,只是因为他一生的开始、中间和结尾都曾在潼川任幕府官,明白的人都知道他是辅佐君主的材料。他主管司法,审察供辞、纠正诉讼,人们都认为自己没有受到冤屈。后来他以前执政大臣的身份任帅,百姓习惯他的教化,不必严厉督促就能治理成功。公离去后,百姓思念得如此深切,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杨侯还不到五十岁,历任六郡长官,守土的风绩已经很盛,又被提拔为延阁直学士,继承先人美德而再次来到这里。本地人怀念今日、哀悼往昔,奉祀的敬意没有懈怠,更加勤勉地维护这小小的祠堂,这究竟是谁使他们这样做的呢?唉!杨侯看到这座祠堂,应该更加知道自己应当努力了吧!《诗经·江汉》记载,周宣王命令召穆公出征时说:‘在周接受天命,是承受召祖的命令。’这是因为以其祖先召康公的命令来告诫他。皇父征伐徐方时说:‘南仲是太祖,大师皇父,也要依照太祖南仲的命令。’古人命令臣下时,一定用他祖先的事业来告诫他。难道只是让后代继承祖先、效法贤能而已吗?借此勉励善行、降予德性、向他们显示礼法仪范的地方很多。如今杨侯确实生长在这个地方,朝廷又以文安公的事业来命令他。回望山川,想象祖先曾经休息的地方,退下来便穿着有德者的服饰、接受有德者的训诫,以此面对自己的百姓,一定会警醒地想:‘这些百姓,是我的祖父文安公曾经共同治理的。’早晚思念祖先,仿佛祖先就在眼前、在衡器之前、在羹汤之中、在墙上,如同光明照临其上,又如同祖先在庭院中升降来往。这样即使没有看见也能显现,即使没有言语也能形成感发。这对善政的帮助,难道不是太多了吗?《诗经》说:‘桑树梓树,必定恭敬地对待。’唉!侯还应当努力啊!

毛氏慈惠庄记气载理而流形于天地间,有余不足相为质也。寒荄微息,一不遂其生,见者为动。矧灵而为人,虽贵贱有分定,戚疏有差等,实同体也。古者比闾而居,夫井而耕,出入必相友,守望必相助,羡不足必相补,凶荒必有待,委积必有给,莫非使民相生相养,以辅成天地生生之徳。所谓由溺耻饥,内沟挞市,油然发▯,非有为而为之也。后世以身发财者,胶固滞吝,人缓急扣门拒之,恐不峻。孟子曰:「无恻隠之心,非人也。」人与万物并生,则与万物同体。乃今朝图夕维,不越于一家一身之私。吁!天之予人也,顾使之自有余于一家一身矣乎?人而不达乎亲亲、仁民、爱物之分义,则陷于不仁,而非人矣。予归自靖之嵗,洪雅毛君拱已介予友史叔钦,予谦得见,自言其家世崇徳好义,道行于妻子,盖无不能充是心焉。嫔董士族也,尝损金市田,嵗储其入,而昏嫁而丧▯而疾病而贫不自赡者,于我乎给。董殁,拱已又裒余金以广之,今为田百亩,别其王祖之借筑之墙圃,书其疆畎而字之曰「慈惠庄」,惧后之不我引也,愿得一言以为子孙之遗。予语之曰:「吝啬者,隂气之常,亦有粗见理道,颇乐施予,不过泥滞于佛老卜祝之间。至于力行诸身,予当其义,不为异端怵,可以为难。子能充是心而行之,子孙安有不能以是心守之?」范文正公吴郡义田,到于今莫敢废。子无媿于范公之心,虽百世可知矣。子何病诸?不然,匪义之循,惟惠之行。如异端有施有报之説,责効于旦夕,是有为为之,本之则无,其能久乎?毛君作而曰:「拱已虽不敏,愿书以为记。」

译毛氏慈惠庄记 气承载着理,在天地之间流动而形成万物;有余和不足彼此成为对照。寒冷中微小的草根稍有不息,不能顺利生长,见到它的人都会受到触动。何况人是有灵性的,即使贵贱有一定的分别,亲疏有不同的等级,实际上同属一体。古代乡里相邻而居,共同凿井耕作,出入一定彼此友爱,守望一定相互帮助,有余便补给不足,遇到灾荒便有所救济,积存的粮食也一定分给人用,无非是要使百姓相互生存、相互养育,以辅助完成天地生生不息的德性。所谓有人落水便感到羞耻、有人饥饿便感到不安,内心自然产生恻隐之情,并不是有意造作才这样做。后世的人以自身聚敛财富,固执吝啬;有人在危急时敲门求助,也拒不接纳,恐怕没有比这更严酷的了。孟子说:‘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人与万物共同生长,就应当与万物同体。可是如今从早到晚谋划筹算,不过局限于一家一身的私利。唉!上天给予人财物,难道只是让他在一家一身之内有余吗?做人如果不能通晓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之间的分际和义理,就会陷入不仁,也就不能算是人了。我在靖康年间归来时,洪雅人毛拱已通过我的朋友史叔钦介绍我相识。我谦逊地得以见到他,他亲自说起自己的家世崇尚德行、喜好义举,并把这种道义施行于妻子儿女之间,大概没有什么不能充实这种仁心的。他的妻子是董氏士族的女儿,曾拿出钱来买田,每年储存田租收入;凡是婚嫁、丧葬、疾病以及贫困不能自给的人,都由我家供给。董氏去世后,拱已又聚集余钱来扩大这项事业,如今已有田一百亩。他另行划出王祖借来修筑的墙垣园圃,登记田界沟渠,题名为‘慈惠庄’。他担心后人不能继承自己的志愿,希望得到一篇话作为留给子孙的遗训。我对他说:‘吝啬,是阴气的常态;有些人粗略地看见了理义,也颇为喜欢施舍,只是拘泥停滞在佛、老、占卜、祭祷之说中。至于亲身努力实行,面对应该做的义,却不因异端而惊惧,这才是难事。你能够充实这种仁心并实行它,子孙怎么会不能用这种仁心来守护它呢?范文正公在吴郡创置的义田,直到今天没有人敢废弃。你不愧于范公的仁心,即使百代以后,也可以预知它不会废弃。你还担心什么呢?若不是这样,不遵循义,只是实行恩惠;像异端所说有施舍就有报答,要求在早晚之间见效,这就是有意造作而行,本根上却没有仁义,怎么能够长久呢?’毛君起身说道:‘拱已虽然不聪敏,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

防州卧龙山记予久闻夔州卧龙山之胜,开禧单阏之嵗,归自王朝,至蜀门,则避地之荆者蔽瞿唐而下,将登山而止。绍定单阏之嵗,还自南迁,至蜀门,则避地趋峡者蔽渝江而下,又将登山而不果。先是丁文伯为帅守,尝以记属予,逮同朝又言之,中以不一还山,悢悢弗慊也。又二年,而予守泸山之主僧曰惠行,叙山中之槩,以督前诺,其畧曰:山为一山之望,山趾距城仅隔瀼东一水,其上为咸平寺,寺虽名咸平,而有天成长兴、开宝题识,非始于咸平也。寺之上有五龙水,又为野猪池,地上为山,又数里乃至絶顶。▯旧相传谓诸葛忠武侯驻军此山,池曰饮马,田曰东屯,田所殖稻一方无与并美。寺居高峰,极清寒,盛夏可裌衣。山之泉之松,人谓杜子美眞谛寺诗防之,诸刹惟此可当,是必为眞谛,理或然也。四朝御书阁与善法堂居中,昭烈帝忠武侯祠居左右,后为便坐,上有周阁,又上为丈室,傍翼▯轩,凡二百余楹。由大士祠宇前路通观音泉,越野桥有一大亭,巨石与乔木杂错,泉防防其下,遥见峡壁嶙峋,江声澎湃。野桥之路,又通东屯,客至必徘徊移晷。自庆元二年了悟主山,嘉定三年丁侯以惠行继之,嵗修月葺,以溃于成,金碧翚飞,徒众云集,虽皆我所当为,无足以汚纪载。独念山未有记,亡以诏久逺,盍为昭烈君臣少叙梗概。予自守泸以来,方为侯推明渡泸本末,勒诸叙南庙碑,今以行之请,也不敢辞。然而稽诸图乘碑铭而有可疑者,武侯之始卒也,人思之不置,巷祭野祀不可得而御,习隆尚充,请因人情为之立祠,而朝论必谓礼秩之所不许。盖自东汉而上,犹有以仕国坟墓绘象立祠为不尽然者,于是御之不得,仅使即沔阳之墓为庙,非亲故不得祠。今山之有祠也,盖闗乎世道之变,而莫知始于何时。子美之诗曰:「玉殿虚无野寺中」,又曰:「一」体君臣祭祀同,则昭烈固与武侯并祠也。而张舍人震谓:「始命寺僧惠琏为侯创祠,未知何时存帝庙而废侯祠也。」近世张大宁镐又谓:「先主之庙徙诸江滨,今复其旧,又未知何时存侯祠而徙帝庙也。」往牒所无,不可得而强考。大抵武侯自荆之蜀,与昭烈防其后,受遗于永安宫,往返道防,皆驻军是山,故自晋永平以来,托侯以名山,山以侯名,后人乃为侯立祠。夫既祠侯,则昭烈之卒实在永安,亦何可不祠?一时君臣既社而祠之矣,复虑夫委之空山,无在为守也,则为寺以馆僧,将为永久之图。此皆后世人情之推,典礼之变,茍以致其诚信者,无不尽也。而予谓久近之实,则固不在此。方其以﨑岖之蜀抗鬼蜮之魏,强弱不敌也,蜀师未出而将星夜殒,使操懿君臣盱衡得气,胜负又不侔也。陈寿以私怨作史,如比管乐,书申韩,以讫于祁山之役,忧恚呕血,诬谤亦非不多也。然而有不可得而泯者,夫天命不已,物生无穷,彼近功小利与人之气形,卒縁乎尽,而是心之止于所不见,感于所不系者,昭昭灵灵,着在方册。昭烈君臣尊君父、讨乱贼之心,与山川俱存,以到于今,盖不惟成都之绘象、渡泸之遗迹、防子之故祠,邦人扶植爱护,莫敢剪拜。虽八阵之见于新都、沔阳,与今鱼复之迹,四头八尾,隅落钩连,队陈相容,触处为首,所以寓先天心法之秘者,虽陵夷谷迁,是陈也,亘千载而独存,殆若有神司之。彼操懿君臣欺孤盗鼎,虽万世在后,与一时利害不相涉也,而三尺童子且唾弃不之顾。陈寿诬蔑公理,人之视之如见肺肝,亦只以自防。然则士之以千载自许者,其必有发于斯言矣。惠行潼川人文伯名黼,尝为将作监,今经略广南西路,立朝鲠挺,故其所崇尚者若此。

译防州卧龙山记 我早就听说夔州卧龙山的胜景。开禧单阏年,我从朝廷归来,到达蜀地门户时,避难到荆地的人已经遮蔽了瞿唐峡并向下游而去;我将要登山,却因而停止。绍定单阏年,我从南迁之地回来,到达蜀地门户时,避难奔向峡中的人又遮蔽了渝江并向下游而去;我又将登山,却没有成功。在这以前,丁文伯任帅守时,曾嘱托我写记;后来同朝任职时又谈起此事,因为中间没有一次返回山中,心中一直惆怅而不满足。又过了两年,我任泸州知州时,卧龙山的主持僧惠行叙述山中的大概情形,来督促我兑现以前的承诺,大意说:‘这座山是全州所仰望的名山,山脚距离城池只隔着瀼东一条水;山上有咸平寺,寺虽名为咸平,却有天成、长兴、开宝年间的题记,并不是始建于咸平年间。寺上有五龙水,又有野猪池;地势继续上升成为山,再走几里才到绝顶。过去相传诸葛忠武侯曾在此山驻军,池名叫饮马池,田名叫东屯;田中所种的稻米,在这一带没有能比得上的。寺坐落在高峰上,极其清寒,盛夏还可以穿夹衣。山中的泉水和松树,人们说杜子美《真谛寺诗》所写的景物就是这里;各处寺刹只有这里可以相称,因此一定就是真谛寺,按道理也许如此。四朝御书阁与善法堂位于中央,昭烈帝、忠武侯的祠堂分居左右,后面是便坐,上面有周阁,再上面是方丈室,两旁有翼然的窗轩,共有二百多楹。’ 从大士祠堂前的道路通向观音泉,越过野桥有一座大亭,巨石和高树交错分布,泉水在亭下潺潺流淌;远处可望见峡壁嶙峋,江声澎湃。野桥的道路又通往东屯,客人到来一定流连徘徊,久久不去。庆元二年,了悟主持此山;嘉定三年,丁侯让惠行继任。年年修理、月月修葺,终于逐渐完成,建筑金碧辉煌,檐角高飞,僧众云集。虽然这些都是我们本来应当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用来玷污记载的。只是想到山中还没有记,无法使它流传久远,何不为昭烈君臣略述事情的大概呢?我自从任泸州知州以来,正为丁侯推明渡泸的始末,把它刻在叙南庙碑上;如今又以写记相请,我也不敢推辞。然而考察图籍、碑铭,其中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武侯从开始到去世,人们思念他不止,巷中祭祀、野外祭祀都无法禁止;依照当时习俗和尊崇之情,想要顺应人情为他建立祠堂,但朝廷舆论一定说礼制等级不允许。大概从东汉以前,还曾有人认为因仕国之臣而在坟墓旁绘像立祠并不完全合适;于是朝廷无法任由此事发展,只允许在沔阳墓地附近建庙,非亲属故旧不得祭祀。如今山中有祠堂,大概与世道的变化有关,却没有人知道始于何时。子美的诗说:‘玉殿虚无野寺中。’又说:‘一’体君臣祭祀同。这样看来,昭烈本来就和武侯一同接受祠祀了。然而张舍人张震说:‘当初只是命寺僧惠琏为武侯创建祠堂,不知道什么时候保存了帝庙而废除了侯祠。’近世张大宁张镐又说:‘先主的庙迁到了江边,如今又恢复旧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保存了侯祠而迁走了帝庙。’过去的文书没有记载,无法勉强考证。大体说来,武侯从荆州入蜀,昭烈帝在他的后面;他在永安宫接受遗命,来往道路上都曾驻军于此山。所以自晋永平以来,人们把武侯寄托在名山之中,山因武侯而得名,后人于是为武侯建立祠堂。既然已经祭祀武侯,那么昭烈帝去世之处确在永安,又怎么可以不祭祀他呢?一时君臣既已在社中并立祠祭祀,又担心把祠堂弃置在空山中无人守护,于是建寺来安置僧人,想以此作为永久的安排。这些都是后世人情推衍和典礼变化的结果,只要能够由此表达诚信,无不做到极致。然而我认为,事情发生的远近先后,实在不在这里。当初以崎岖的蜀地抵抗鬼蜮般的魏国,强弱本来就不相当;蜀军尚未出动,将星便在夜间陨落,使曹操、司马懿君臣得意振作,胜负又更加悬殊。陈寿因为私人怨恨写史,把武侯比作管仲、乐毅,又把他记在申不害、韩非一类,直到祁山之战;他忧愤呕血,对武侯的诬蔑也不少。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磨灭的:天命运行不息,万物生生不穷;那些眼前的小功和小利,以及人的气形,最终都随着生命终尽,而这种心灵停留在肉眼看不见、外物无所牵系之处,却明明昭昭、灵明不昧,著录在方册之上。昭烈君臣尊奉君父、讨伐乱臣贼子的心志,与山川一同长存直到今天。这不仅表现在成都的画像、渡泸的遗迹和防子旧日的祠堂上,也表现在本地人扶持保护它们,没有人敢剪伐、践踏。即使八阵图见于新都、沔阳,以及如今鱼复的遗迹,四头八尾,角落相接,钩连成势,队列彼此容纳,触处都可成为阵首,用来寄托先天心法的奥秘;即使陵夷谷迁,这个阵势仍历经千年独自保存,几乎像有神明在主持它。曹操、司马懿君臣欺凌孤主、窃取国统,即使万世以后,也同当时的利害无关,而三尺童子都唾弃他们,不屑一顾。陈寿诬蔑公理,人们看待他的著述如同看见他的肺肝,这也只是为了自我防护罢了。那么,士人如果自许能够流传千载,一定会从这番话中得到启发。惠行是潼川人,文伯名叫黼,曾任将作监,如今任广南西路经略使;他在朝廷立身刚直,所以他所崇尚的正是这些。

重建四川总领所记太府少卿、四川总领财赋安北望自益昌以书抵某曰:「吾所居廨,自开禧至绍定之遇单阏之嵗,皆戹冦钞。癸仲不佞承之于讧溃之余,披荆榛以舍,官吏大惧,无以存吏体一民听。乃即旧趾更治寺之门西乡而为堂楼以鎭之,左控宝峰,右拊乌龙,西指劒闗,北走三泉。复相地形为堂于楼之东,凡皆节缩浮费以溃于成。昔天子之命我也曰:『将指给饷,上下通情,当勿乏兴济我戎事。』癸仲敬共夙夜,无敢失坠。今名堂曰通济,以识弗忘;楼名北定,则取郑亨仲刚中思耕亭语。子为我记之。」某作而叹曰:「于赫王明,照知万里,使兵自兵,食自食,上下不相恤也,有无不相通也。胡可以一朝居?」北望所以荅扬眀命之意,美矣尽矣,而予敢以浅陋辞?虽然,饷所主财粟,宣制司主军民,二司之不相为谋也久矣。盖自建炎三年,张忠献公宣威川陜,始承制以主管茶马赵应祥开为随军转运使,总领四川财赋。虽云总赋,未以名官也。张公虚已以任,赵公尽力以报。自忠献之去,则交相为瘉矣。吴玠与开争陆运,而吴赵始不咸。诏遣都漕亲督钱粮以应吴,俾制置大使席益趣行。大光乃以转运司钱就籴于果利阆,而席赵又不咸。李子及继之,吴武安劾其乏兴,而吴李又不咸。赵不弃继之,与郑亨仲分▯宣总司钱,而郑赵又不咸。然是时和亲既久,未有缓急牵制之患也。绍兴之末,王曕叔之望以括民白契,与制置使沈徳和介交章争辨,而王沈之不咸,至是滋甚。大抵三十四年之间,二司纷纷,殆如先正所谓「三司取财已尽,而枢密益兵无穷者」,实矛楯之术使然耳。开禧以后,事异前时。吴曦生长边陲,习闻交争之害,而未睹相资之利,密启于韩侂胄,俾宣司得以制财赋之入出。其事似是而其实不然。盖曦既畜无君之心,将托是为乱,而正使由其术而不悟。耳,赵季眀善宣刘志,大崇之,以是各相继引去。曦既授首,财之仅存者六百万,是嵗之出乃至四千余万。陈勤节公咸未知所以为计,微安沂公为之移屯减戍,运粟括财,有以翼蔽而扶掖之。勤节公迂懦,亦未知攸济矣。王君釜代陈,虽拔节制之命出于权臣,厘而正之,是也。不知二司之情,不可以不通。未几而张东甫子震继之,嵗亏四百万,莫非倚安公以共济。王鈆代张,又昩乎此,挤安公而去之。始未见甚害也,一旦寇乘虚大入,董仁父居谊,苍黄度劒。王董之势相扼,不容以不易使也,则杨九鼎代之,以激叛卒之变。于是代杨者任君处厚,一惟沂公与南海崔正子是依,仅克有济。崔去而郑代之,自五州三闗以内,日朘月削,极于近嵗而益不可为矣。嵗入不及二十万缗,而嵗出倍之。四大军嵗为粮百五十万,不闗外居,居而漕运裁一今。二年之间失籴三百万石,闗之内外七十余仓又为灰烬,则官军民卒九百余人所仰哺者,惟一分漕粟耳,几何而不乏于供乎?某之生也后,犹及周旋于泰禧以来诸公间,窃以为今之所谓四总领者,名虽同而实则异,事虽久而实则异。盖江上三总领自朝廷嵗计其费为之科拨,而四川之嵗入不能半其出,则朝廷不问也。总领之始,所以察诸戍之欺且吝也。今不惟不能以行其职,而一司当入之缗当行之事,反见侵于他司。然则将为之弛弓而更瑟焉,其训词之所谓上下通情者乎?上而朝廷以时科降,嵗有常数,不必待其请也。近而制其梱,减戍并屯,虚实相知,有无相通,不必责其偿也。夫如是,又以制梱之令行于戎司,覈窽籍,眀功赏,息餽赂,行于监司。牧之信期,防节浮蠧,登于财,行于并边诸郡,固疆场以垦荒,严戍守以卫农,毋从便文,惟实徳是践,毋事茍充,惟经久是图,则日积月累,政行令孚,蜀其有。瘳乎?《易》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此上下同心,有无相通,以共济艰险之时,敢发斯义,用荅扬明天子之丕显休命。北望沂公之冡嗣也,才器开伟,甚似其先人云。

译重建四川总领所记 太府少卿、四川总领财赋安北望从益昌写信送给我说:‘我所居住的官署,从开禧到绍定单阏年间,都遭受盗寇劫掠。癸仲我在破败之后承接此职,披荆斩棘作为居所,官吏都非常恐惧,既无法维持官府的体统,也无法使百姓听从。于是就在旧址上重新治理寺门西侧,面向西修建堂屋和楼阁来镇定此处;左边控制宝峰,右边抚临乌龙,向西直指剑关,向北通往三泉。又察看地形,在楼阁东面建堂,所有工程都节省浮费,终于完成。过去天子任命我时说:‘将要掌管军粮供应,使上下情意相通,应当不要缺乏物资,以助成我的军务。’癸仲恭敬地日夜奉行,不敢有所失误。如今把堂命名为通济,以表明不敢忘记;楼命名为北定,取自郑亨仲刚中《思耕亭》中的话。请您为我写记。’我写成后叹息说:‘多么显赫的王道光明啊,照察万里,却使军队各管军队、粮食各管粮食,上下互不体恤,有无彼此不相通,这怎么能一朝安居呢?’北望用来回答、宣扬圣明君主命令的意思,美好而完备,我怎敢以浅陋推辞?不过,粮饷主管财粮,宣制司主管军民,二司彼此不谋划,已经很久了。大概从建炎三年起,张忠献公在川陕宣扬威势,开始承受诏制,任命主管茶马的赵应祥开为随军转运使,总领四川财赋。虽然说是总管财赋,却还没有成为正式官名。张公虚心任用赵公,赵公竭尽力量来报答。自忠献公离任以后,二司相互争执得更加厉害。吴玠与赵开争论陆路运输,于是吴玠、赵开开始不和。朝廷下诏派都漕亲自督运钱粮来供给吴玠,又让制置大使席益催促办理。大光于是拿转运司的钱在果州、利州、阆州购买粮食,而席益、赵开又不和。李子及继任,吴武安弹劾他不能兴办军务,于是吴武安、李子及又不和。赵不弃继任,与郑亨仲分管宣抚、总领两司的钱,而郑亨仲、赵不弃又不和。然而这时和亲已经持续很久,没有紧急军情牵制的忧患。绍兴末年,王瞻叔王之望因为括取民间白契,与制置使沈德和互相上章争辩;王之望、沈德和的不和,到这时更加严重。大体三十四年之间,二司纷争不断,几乎像前代正直之士所说的‘三司取财已经尽,枢密增加军队却没有穷尽’一样,实在是彼此牵制的权术造成的。开禧以后,事情不同于从前。吴曦生长在边疆,常听说互相争斗的害处,却没有看见彼此资助的好处,秘密向韩侂胄启奏,使宣抚司能够控制财赋的收入和支出。这件事表面上似乎正确,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吴曦既然蓄有不臣之心,便想借此作为作乱的凭藉,而主持此事的人却依循他的办法而没有觉察。赵季明善于宣扬刘志,极力推崇他,因此二人又相继引退。吴曦被诛杀后,剩下的钱财只有六百万,而这一年的支出竟达到四千多万。陈勤节公完全不知道应当怎样筹划,幸亏安沂公替他调动驻军、减少戍卒,运输粮食、搜括财赋,才有所遮蔽扶助。勤节公迂腐懦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取得成效。王君釜代替陈勤节,虽然节制使的任命出自权臣,他却加以整顿纠正,这是对的。不懂得二司的情势,就不能不使它们彼此沟通。不久张东甫张子震继任,每年亏空四百万,无不是倚靠安公共同救济。王铅代替张子震,又不明白这一点,把安公排挤出去。起初还没有看出很大的危害,一旦盗寇乘虚大举入侵,董仁父居谊仓皇翻越剑门。王、董二人的势力相互牵制,不能不更换使者,于是杨九鼎代替他,结果激成叛卒之变。于是代替杨九鼎的是任君处厚,他一心依靠沂公和南海崔正子,才勉强取得成效。崔正子离去,郑氏代替他;从五州三关以内,财力日渐削弱,到了近年更加无法挽救。每年收入不到二十万缗,而每年支出却是它的两倍。四支大军每年所需粮食一百五十万石,还不包括关外驻军;关内驻军漕运来的粮食仅仅够一部分。两年之间因无法买粮而损失三百万石,关内关外七十多座粮仓又都化为灰烬,那么官军、百姓和士卒九百多万人所依靠的粮食,只有一份漕运来的粮食罢了,怎么会不缺乏供给呢?我出生得晚,还来得及同泰禧以来的诸位公卿周旋,私下认为如今所谓四位总领,名称虽然相同,实际却不同;事情虽然延续已久,实际情形也不同。江上三位总领,是朝廷每年核算费用后为他们拨给定额;而四川每年的收入不能抵及支出的一半,朝廷却不予过问。总领官最初设置,是为了察究各处戍军欺瞒、吝惜粮饷的情况。如今不但不能履行职务,反而一司应当收入的钱和应当办理的事,被另一司侵夺了。那么,要为此放松弓弦、改调琴瑟,这就是训词所说的‘上下情意相通’吗?对上,朝廷应当按时拨下定额,每年都有固定数目,不必等他们请求。对近处,则应控制军粮运输,减少戍卒、合并屯兵,使虚实相知、有无相通,不必责令他们偿还。这样以后,又把控制军粮运输的命令施行于军司,核查空缺和名籍,明确功劳赏赐,停止馈赠贿赂;在监司中实行,使牧守守信守期,防止节制浮耗和蠹弊;把这些落实到财赋上,施行于边境各郡,巩固疆场并开垦荒地,严格戍守来保护农民,不要顺从便宜文书,只实践真实的德政,不要图谋苟且充数,只谋求长久有效,那么日积月累,政令实行、号令得到信任,蜀地大概就可以痊愈了。《易经》说:‘一樽酒、两簋饭,刚柔相交。’这是说上下同心、有无相通,共同救济艰难险阻之时。我谨以此义发言,来回答并宣扬天子光大而美好的命令。安北望是沂公的嫡长子,才干器识开阔宏伟,非常像他的先人。

合州建濂溪先生祠堂记濂溪先生周子尝仕于合阳,予奉使东川日,请为周程三子易名。先帝下其奏,奉常諡周子曰元,二程子曰纯、曰正,以制书颁二氏子孙。予既奉行惟恪,且饬郡将买田以备烝尝。连帅永嘉曹叔逺嗣赞成事,属予记之,未果也。厥十有五年,返自南迁,起家守泸合。士税申之,持张宗范养心亭题説谂予曰:“朱文公着《通书》附録,首载此篇。”今春官贰卿度正每以为恨曰:“宗范吾州人也,而郡乘放失。”于是搜求之,累嵗始得石刻于地中,凡一百七十年而遗迹俨存,殆非偶然也。周子故有绘象于学西偏地下,濒江屡圮于水。乡进士罗艮十余人尝以请于子,予为移书太府少卿安癸仲,得官屋于州冈前,挹巴岳、铜梁诸峰而涪汉二水汇其下,若天作地藏以待今日者,扁曰“瑞应山房”以祠先生,配以二程子。郡少府又余法用即张氏故址为养心堂以馆学徒,又捐钱千万以广粢盛之田。是田也,自夫子倡之,今诸生之廪稍亦云备矣。子也昔尝有诺于曹、度两卿,盍践言焉?予尝考周子以庆厯四年司理南安,年方三十,程大夫珦谓其知道,时二程子年十五六,遣从之游。迨嘉祐五年佥书合州判官,年方四十,宗范又从之。今防绎其养心説,大抵与《通书》圣学章相表里。秦汉以来诸儒臻斯理者盖鲜。呜呼!何三子之立志不凡,而闻道甚早与?夫人生于两间而与天地同体,出乎百世之下而与圣贤同心。使皆能以周子之説反而求之,寡欲以养其心,养心以极于无欲,则是心之运明通公溥,岂有一毫之私间之哉?或曰:“圣贤之论言寡欲矣,未尝言无欲也。”所谓欲仁、欲善、欲立、欲达,莫非使人即欲以求诸道。至于富贵所欲也有不可处,已所不欲有不可施,则又使人即其不欲以求诸非道。嵗积月累,必至于从心所欲而自不逾矩,然后为至。是理也,曾子得之,明六欲之目;孟子传之,开六等之科。今而曰:「自寡欲以至无欲,不其戾乎?」曰:「不然也。」性不能无感,性之欲也。知诱物化,则为私欲矣。故圣人虽使人即欲以求道,而于康子、于由、求于申枨,曷尝以其欲为可乎?近世胡仁仲推衍究极其言曰:「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呜呼!学者惟当以此求之,则养心之説备矣。姑识其説,与学者商之。

眉州江乡馆记眉为西南孔道,郡寝之西,故有舍馆以赢使客,而逺于大江,舟行之人燥湿无所。江有亭曰共饮,仅容祖帐,予为拓而大之,门堂户室,视昔茍美。然左防神宇,右阻民庐,未能尽如初志也。临川李公甫某为守,又为增拓焉。复故亭扁,跨中唐为便,坐前阿后翼,左户右牖,眀丽坚致,饰以花木,周以宫墙。而移书某曰:「子也昉为此者,盍卒记之?」予尝考五礼之説,虽有见于虞书,而孔注自为抵牾。至周官而吉凶军賔嘉之目始见于经。夫吉凶人治之大者,义广而数繁,固也。而三百六十官职掌之,闗乎賔客者七十有六,天官所总,实居十八。盖自司闗敂闗以告司徒,令野修道,委积掌讶,逆賔于疆。于是共礼酒,共陈酒,共稍礼,共齐菹,以至牢米法羊泽物币赍,各庀其事。司仪致馆,环人授馆,小行人眡馆,盖无一而不周。当是时也,不独朝賔国客为然,有委积焉,甸聚焉,以待羁旅,虽行道之人亦有庐有宿以舍之食之矣。非古人屑屑然为是不急之务也。车马有所,賔从有代,伯政犹然,故▯馆以责晋,舆梁以议郑,里候以觇陈,不曰道路馆舍之事而不足以为政也。予恨是役不能尽如初志,而公甫能卒成之,故予乐道其事,不复以不词为解。

鹤山集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合州建立濂溪先生祠堂记 濂溪先生周子曾经在合阳任职。我奉使东川时,请求为周子和程氏三位先生改定谥名。先帝把奏章交付有关部门,太常为周子定谥号为‘元’,为二程定谥号为‘纯’、‘正’,并用制书颁告给两家的子孙。我既然奉行此事,只有恭谨尽职,同时还命令郡守购买田地,以备春秋祭祀。连帅永嘉曹叔远继承并促成此事,嘱托我写记,但没有来得及。十五年后,我从南迁之地回来,起用为守泸、合州。士人税申之拿着张宗范《养心亭题说》来告诉我:‘朱文公撰写《通书》附录,开头就收录了这篇文章。’今年春天,春官贰卿度正每每以此为遗憾,说:‘宗范是我们州的人,而郡志却遗漏了他。’于是四处搜求,多年以后才从地下找到石刻;整整一百七十年,遗迹仍然完好存在,大概不是偶然的。周子原来在学校西边偏僻的地下有画像,靠近江水,屡次被水冲毁。乡贡进士罗艮等十多人曾为此请求于我,我便写信给太府少卿安癸仲,从州城冈前得到一座官屋;那里可以远眺巴岳、铜梁诸峰,涪江、汉水在下面汇合,好像上天营造、大地收藏,专门等待今天一样。于是题名为‘瑞应山房’,奉祀先生,并配祀二程子。郡中少府又拿出法定经费,利用张氏旧址建养心堂来安置求学的学生,又捐钱一千万,扩大供给祭品的田地。这片田地,自从夫子倡议以后,如今诸生的廪米也可以说完备了。您过去曾经向曹、度两位卿有过承诺,为什么不兑现呢?我曾考察周子在庆历四年任南安司理时,年纪才三十岁;程大夫珦认为他已经懂得圣学之道,当时二程子十五六岁,便派他们跟随周子交游。到嘉祐五年,周子签书合州判官,年纪才四十岁,宗范又跟随他。如今考察他的《养心说》,大体上与《通书》的《圣学》章相互表里。秦汉以来,诸位儒者能够达到这个道理的,大概很少。唉!为什么三位先生立志不凡,而且这么早就听闻大道呢?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与天地同体;身在百世之后,却可以与圣贤同心。假使都能按照周子的学说反过来求察自身,以减少欲望来养护心,以养心达到无欲,那么这颗心的运行就会明达、通畅、公正、广大,哪里还会有一丝私意夹杂其中呢?有人说:‘圣贤的论说讲减少欲望,却从来没有讲过无欲。’所谓想要实行仁、想要行善、想要立身、想要通达,无不是使人借着正当的欲求来求取大道。至于富贵是人所想要的,却有不可接受的情况;自己所不愿意的,也有不可施加给别人的情况;这又是使人从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出发,求取不合道的事物。年年累月积累下去,一定达到随心所欲而自然不越过规矩,这才是最高境界。这个道理,曾子得到它,说明了六种欲望的条目;孟子传承它,开列了六等的科目。如今却说:‘从减少欲望达到没有欲望,这不是违背道理吗?’回答说:‘不是。’人的本性不可能没有感应,这是本性的欲望;如果受到外物诱导而发生变化,就成为私欲。所以圣人虽然使人借助正当欲望来求道,但对于季康子、子路、冉有询问申枨的那些事,什么时候曾认为他们的欲望就是正确的呢?近世胡仁仲推演并彻底阐明这句话说:‘天理和人欲,同出一体而作用不同;同样运行而情状不同。’唉!求学的人只应当据此来探求,那么养心的学说就完备了。我姑且把这个说法记录下来,和求学的人共同商榷。眉州江乡馆记 眉州是西南的交通要道,郡署寝堂的西面,原来有馆舍来接待使客,但距离大江很远,乘船出行的人无处避暑避湿。江边有一座亭子叫共饮亭,只能容纳饯行的帐幕;我把它拓展扩大,增建门、堂、房、室,比从前总算美观了。然而左边受神祠阻隔,右边受民居阻挡,不能完全符合最初的志愿。临川李公甫任此地知州,又为它增拓扩建,恢复旧亭匾额,跨接中堂以便通行;前面设坐处,后面建翼屋,左边有门,右边有窗,明亮华美而坚固精致,用花木加以装饰,四周围以宫墙。他又写信给我说:‘当初是您开始修建这座馆舍的,为什么不把记写完呢?’我曾考察五礼的说法,虽然在《虞书》中可以看到端绪,但孔安国的注释自身就前后抵牾。到《周官》时,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的名目才见于经典。吉礼和凶礼,是治理人的大事,义理广大而事务繁多,本来如此。三百六十种官职中,掌管与宾客有关事务的有七十六项,其中由天官总领的实际有十八项。大概从司关敲击关门来告知司徒,命令郊野修整道路,委积掌管接待,迎宾于疆界;于是供给礼酒、陈设酒具、供给稍礼、准备腌菜,直到牢牲、米、羊、泽物、币帛、赠赍,各自办理有关事务。司仪负责送宾客到馆舍,环人负责授予馆舍,小行人负责查看馆舍,大概没有一件事不是周全的。当时不只是朝廷宾客和外国使者如此;还设置积储,设立郊野聚所,以接待羁旅之人,即使是行路的人也有房舍可以安顿,有食物可以供给。古人并不是琐琐屑屑地把这些当作不急之务。车辆马匹有安置之处,宾客随从有人替代值守,伯政仍然如此;所以因为馆舍而责备晋国,因为桥梁道路而议论郑国,因为乡里的候望而窥察陈国,不能说道路馆舍的事不值得作为政治来治理。我遗憾这次工程不能完全符合最初的志愿,而公甫能够最终完成它,所以我乐于叙述此事,不再以没有辞藻作为推辞的借口。《鹤山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四十五宋魏了翁撰一记宝谟阁直学士知潼川府赠太师刘清惠公祠堂记》尚书郎刘全叟抵余以书曰:「先君清惠公早孤自奋,绍元祐家声。于党祸流离之余,岀入中外几四十年,晩守潼川,邦人徳之,不忍忘。自郡及邑,既象而祠之,然未特祠也。端友不佞,猥以宝章之直司臬东川,邦人曰:『吾清惠之子也。』合辞以请,乃土其地于郡北长平山,筑室三楹而厚祀之。旁曰憩亭,以传于爱棠之义。昔者为十县代役有记,蠲租有记,蠲米麦之耗有记。北山之祠、二顾庙之祠、中江县之祠与郡庠之市田储书,亦皆有记。子于先清惠,匪惟同朝之旧,且常刺部于斯,守藩于斯。今斯庙之役考成,而旧人之存无几,记载之笔必子是属。予谓公平生大节,识于碑楹,施于烝彞鼎録于太史氏,议于奉常考功,昭昭日星之垂,奚以予言为也?矧惟郡县吏所去见祠,非萃涣立庙之意。今祠之多,记之备,而又以属于不肖,不已赘乎?将辞诸使人,复自惟念,古今异制,郡国异宜,固有遭时为法,縁情制礼者。且古者裂五侯三土,以与天子共守天下,没而奉祀,则有祝宗卜史典策分物,祀于太宫,宗氏分族共其职事,如懐姓九宗之于晋,殷民六族之于鲁。盖建邦启宗,世袭其位,则世祀其先也。若卿大夫士爵禄有列于朝,亦得以其等杀立庙于家。内宾宗妇昭穆以序,皆不失乎萃涣之意。自许田立鲁别庙,而郑人承祀,强家分鲁分晋,而各主其庙,大非先王之旧。战国而后,宗法废絶,庙祀之不经久矣。况自罢侯置守,吏如传舍,才在下中者,茍容以求全,而贪沓残暴者,民盻盻然疾视,唯恐去之不亟,则民安知有故侯之祠?茍幸而遇廉平之吏,有徳于民,民幸其有以福我也,则非以选表召,亦以终更去吏民之爱戴者,虽欲借留攀截,终为具文。于是而度越古典,筑馆图形,以奉尝其守宰,亦人情之所不可已者。又虑其善政之无传,也为文以记之。」虑来者之去籍也,勒石以永之。岂无尚徳懐贤?抑以廉顽儆贪?兹其情不既甚切而滋可矜者乎?其间岂无出于驱迫、本于謟佞者?然吏去则祠毁,幸而勿毁则荒秽弗治,徒取笑辱焉,此又所不论也。惟清惠公以文献故家,发身科第,清心约已,一介不忘,取予御命,朔庭威名折冲。后以从臣守荆,正韩侂胄开边,奸人乗时造衅,公首戮朱胜威,行南国,侂胄惮之。以公还蜀守汉中,劾寮吏之从乱者;守潼川,拯民于焦土,逮鳏振滞,已责蠲逋,度地以居民,发廪以振乏,储书以劝学,市田以养士,前后为费数钜万,蠲失火之家贷缗十余万。又为潼人请于朝,永蠲米麦消耗嵗为石三千七百八十。最后又蠲诸邑田赋为缗八万四千有竒。盖居郡五年,茍以利民者无不为也。尝上疏乞身,诏书报曰:“卿守荆江汉,懐惠守梁梓巴蜀,称仁。有臣如斯,朕将褒表不暇,顾欲引年而去可乎?”盖迟留至五年而后去,然人情终弗慊也。祠之多,记之备,非其情之不可已,与其情之滋可矜者乎?诸葛武侯之卒,民巷祭,野祀,朝论以礼秩禁之,不可,卒使近墓立庙。邦人思亮不置,而爱其子瞻,每朝廷有善政,必曰:“此吾侯之子瞻所为也。”呜呼!郑人思桓公而爱武公,晋人思栾武子而爱桓子,蜀人思诸葛公而爱瞻。人之情至于爱而不见图其形,书其政,犹以为未足也,而移其爱于子孙。虽以见斯民秉彞好徳之性,亦由化敝俗媮,人幸于善人之见,故爱之切而思之深。呜呼!全叟而登斯堂也,睹斯义也,知人情之望于我者若此其厚也,其益知自勉以克休于前烈矣。全叟尝厯合龙、普、卭四郡守,擢金部郎中,由成都路提防刑狱,移节潼川。所居有善政,其子震,孙自通判隆庆府,以方伯之荐,召赴都堂审察,清惠之报,庶其在此云。

译《鹤山集》卷四十五,宋魏了翁撰,一记 宝谟阁直学士、知潼川府、赠太师刘清惠公祠堂记 尚书郎刘全叟写信送给我说:‘先君清惠公早年丧父,靠自己奋发,继承元祐年间的家声。在党争祸乱、流离失所之后,出入内外任职将近四十年,晚年任潼川知府,本地人感念他的恩德,不忍忘记。从郡到县,已经为他画像并建立祠堂,但还没有专门的祠祀。端友即我本人不才,却以宝章阁直学士的身份主管东川刑狱,本地人说:‘我是清惠公的儿子。’众人一致请求,于是在郡城北面的长平山划地建祠,建造三间屋舍,隆重祭祀他。旁边建有憩亭,用来传承爱护甘棠的意义。过去,他替十县代役有记,免除租税有记,减免米麦损耗有记。北山祠、二顾庙的祠堂、中江县的祠堂,以及郡学的市田、储书,也都有记。您对于先清惠公,不只是同朝旧交,而且曾经在这里任按察部使,在这里担任藩守。如今这座庙的工程已经考核完成,而旧日知情的人所剩无几,写记的事必定要托付给您。’我说:‘公一生的大节,已经刻在碑柱上,施行于祭祀礼器和钟鼎铭录之中,记录在太史氏那里,经过太常、考功的议论,像日月星辰一样昭著流传,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何况郡县官吏离任后,百姓为他们立祠,并不是聚散立庙的本来意义。如今祠堂已经很多,记载也很完备,又把这件事托付给不肖的我,难道不是太多余了吗?’ 我正要拒绝使者,转而又想到,古今制度不同,各郡各国的情况也不同,本来就有因时制宜而定为法令、顺应人情而制定礼制的情况。况且古代分封五等诸侯和三等土地,让他们与天子共同守护天下;死后接受祭祀,就有祝宗、卜史掌管典策和分配祭品,在太庙祭祀;宗族按支系分开,共同承担职事,如同晋国怀姓九宗、鲁国殷民六族那样。大概建立国家、开启宗族,世代承袭其职位,也就世代祭祀自己的祖先。卿、大夫、士在朝廷有相应的爵禄,也可以按照等级高低在家中建立宗庙。内外宾客、宗妇以及昭穆次序,都没有失去聚合离散的意义。自从许田建立鲁国别庙、郑人承继祭祀,强大家族分割鲁国、分割晋国,各自主持自己的宗庙以后,就大大不同于先王的旧制。战国以后,宗法制度废绝,宗庙祭祀不合经常已很久了。何况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以后,官吏像旅舍中的过客;才智处于中下等的,只求苟且容身以保全自己,贪婪怠惰、残暴不仁的官吏,则使百姓瞪眼痛恨,唯恐他离去得不够快,那么百姓哪里知道要有已故侯爵的祠堂呢?如果有幸遇到廉洁公平的官吏,他对百姓有恩德,百姓庆幸他能够给我们带来福祉,那么即使不是因为选举表彰而召用,也是因为任期届满离去时得到吏民爱戴;百姓即使想借此挽留、攀援截住他,最终也只能成为具文。因此超越古典,建馆绘像,来奉祀曾任本地守宰的人,也是人情所不能自已的事情。又担心他的善政没有流传,于是写文章来记载它;又担心后来的人把他从名册中删去,便刻石来使它长久保存。难道没有崇尚德行、怀念贤者的心情吗?或者也是为了使贪婪者受到警戒,使贪官受到儆戒?这种情意难道不是非常深切而且值得怜惜吗?其中难道没有出于驱迫、本于谄媚的成分吗?然而官吏离任,祠堂便毁坏;幸而没有毁坏,也会荒废污秽而无人治理,徒然取笑受辱,这又是不必谈论的。唯独清惠公出身于有文献传统的世家,从科举中显达,内心清正、约束自己,即使是一介之微的事情也不忘记;取舍听从皇命,在北方边庭以威名挫败敌人的谋略。后来以侍从之臣身份镇守荆州,反对韩侂胄开边;奸人乘时制造事端,公首先诛杀朱胜威,行走于南方各国,韩侂胄因此忌惮他。朝廷让公回蜀地镇守汉中,他弹劾跟从作乱的属吏;镇守潼川时,把百姓从焦土中救出,救助鳏寡、振济困滞,催收的欠债予以蠲免,丈量土地让居民安置,开仓赈济贫乏,储藏书籍以劝勉求学,购买田地以供养士人,前后费用达数万万;又为遭火灾的人家免除借贷钱一十余万缗。还替潼川百姓向朝廷请求,永远免除米麦损耗,每年共免三千七百八十石。最后又免除各县田赋八万四千多缗。大概他在郡中五年,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没有不去做的。他曾上疏请求退休,诏书答复说:‘卿镇守荆江汉地,怀恩惠而守护梁、梓、巴蜀,堪称仁德。’ 有这样的臣子,朕将要不断地褒奖表彰他,哪里还来得及考虑引年退职离去呢?大概是想留到五年以后再走,然而人情终究还是不会满足。祭祀他的祠庙这样多,记述他的事迹这样完备,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情谊不能停止,以及人们对他的情意越来越值得怜惜吗?诸葛武侯去世时,百姓在街巷祭祀,在野外设祠;朝廷议论认为应当按照礼制等级加以禁止,却禁不住,终于让人在他的墓旁建了庙。蜀地百姓思念诸葛亮不能放下,同时又爱护他的儿子诸葛瞻。每当朝廷有善政,他们一定说:“这是我们侯爷的儿子诸葛瞻所做的啊。”唉!郑国人思念桓公而爱护武公,晋国人思念栾武子而爱护栾桓子,蜀地人思念诸葛公而爱护诸葛瞻。人的感情到了爱一个人,即使见不到他的形貌、记不下他的政绩,仍觉得不够,于是又把这种爱转移到他的子孙身上。这固然可以看出百姓秉持常性、喜好德行的本性,也由于教化衰败、风俗苟且,人们有幸遇到善人,所以爱得深切、思念得深沉。唉!全叟登上这座堂,看到这种情义,就会知道人们对我的期望竟然这样深厚,也会更加懂得自我勉励,以求能够继承并发扬前人的功业。全叟曾经历任合龙、普、卭四郡守,升任金部郎中,由成都路提防刑狱,调任潼川转运使。他所到之处都有善政。他的儿子震、孙子自,曾任隆庆府通判;由于方伯推荐,被召赴都堂审察。清廉仁惠所得到的报偿,大概就在这里了吧。

壁津楼记成都路刑狱使者,吏部郎游景仁以书抵予曰:「佀之先人,嘉泰间守嘉,即城之南瞰江,跨堞而为楼焉。陈益之取《水经》语,名以壁津。后三十年,佀以使事来,而楼无以存,吾不忍考志之弗嗣也,仍其名而复之。基视旧加崇,楼之崇三于旧。最下为堂,曰宝忠,以识先人易名之典。子既大书而揭之矣,盍为记之?」虽然,吾之为斯楼也,匪以为宴娭之供,每一登临,忧感交集,盖未尝有一忻焉。昔者张义立夷佛滩之险,是矣。第水势自髙临下,旦暮齧城,足傅城而居者,廪廪然。吾虽在寮吏,尽力于匽猪,且为支流以泄其怒,而不保后来之我继也。楼之右三峩衡,陈其下中鎭诸柴,实迩夷略险所弗及,阻木以为固,而郊于是邦也,今濯濯然。吾虽诛犯令者,而宪之禁亦不保后来之皆我听也。蜀饷为粟百五十万石,仰西州者居多,嵗待以稔,惟都江、通济二匽而积蠧弗蠲,嵗比不登。吾虽广思集益,损其弊之十八,今舳舻相衘,登楼目送三军之士,庶乎可饱,抑又不保匽之久而勿替也。既又思之所忧有大于此者,狱讼之不平,阴阳以沴。今傅爰之不幸而诉于我,吾不能尽心焉。匽虽修,如水旱何?职思其外,则三垂之不戒,冦盗以兴。虽一方之粗定,军饷之无阙,亦将蹙蹙而无所骋。是乃范文正公所谓「进亦忧,退亦忧」者,子将何以教我?呜呼!予尝以▯毅为景仁发室,今景仁之虑及此,其庶几无愧于斯二言矣乎?予尝观《易》六十四卦,乾坤之次即为六坎,其谓天一生水而成于六乎?刚柔始交而难生,则圣人之忧患实昉诸此。盖以一阳而陷乎二隂,险也,亦劳也。既险且劳,圣人独能忘情乎?故乾坤既定,即次以屯,君子不可以不经纶也。及其见诸经纶,以济险难,则又以《末济》终焉。始乎《屯》,终乎《未济》,君子无一息而不忧也。景仁观水之激,则忧在城;覩防之壊,则忧在饷,即天水之违行,则忧在讼。忧其可忧,而又忧人之忧;忧人之忧,而又忧后人之不见忧也。非▯毅者能之乎?虽然,人能忧人之忧,而后能乐已之乐。内有可乐,则仁念发达,可随所往而不忧;不则物足以胜我,气足以役志。其不忧乐而乐忧者,几希。景仁之先人,名某,尝主司农寺簿。绍熈之末,国有大议,自司农发之。景仁不坠厥绍。今端平改元,天子有诏,召为郎,从施诸事业,有引未艾。云益之名谦,义立名方。

译《壁津楼记》成都路刑狱使者、吏部郎游景仁写信给我说:“佀之的先人,嘉泰年间任嘉州知州,在城南临江处,跨着城墙修建了一座楼。陈益之取《水经》的话,把它命名为‘壁津’。三十年后,佀之因奉使办事来到这里,而楼已经不存在了;我不忍心看到先人的事迹没有后继,于是沿用原名重新修建。楼基比旧时加高,楼高是旧楼的三倍。最下面是厅堂,名叫‘宝忠’,用来记载先人改名的典故。您已经亲自大书匾额悬挂起来了,何不为它写一篇记呢?”不过,我修建这座楼,并不是把它作为宴饮游乐的场所;每次登临,忧虑和感慨总是交集在一起,从来没有一次真正欢悦过。过去张义修筑夷佛滩的险要防御,是做对了。只是水势从高处冲下,早晚侵蚀城墙,靠着城墙居住的人,实在惶恐不安。我虽然身在属官之中,尽力疏通湮塞的水道,并开凿支流来泄去水势的怒气,却不能保证后来接替我的人也会这样做。楼的右边有三座峨然的山峰,在山下陈列中镇各处的柴薪,确实靠近夷略险而不在其势力所及之处;又以树木阻塞作为坚固防御,而郊外却因此变得光秃秃的。我虽惩办违反禁令的人,但法令的禁约也不能保证后来的人都听从。蜀地军饷需要粮食一百五十万石,其中大多依靠西州;每年本应等待丰收来供给,但都江、通济两处水道长期积弊没有清除,年年收成不好。我虽然广泛思考并汇集众人的意见,减少了其中十分之八的弊端,如今船只首尾相接;登楼目送三军将士,希望这样可以使军粮充足,但又不能保证水道长久不废。又想到还有比这些更大的忧患:案件诉讼处理不公平,阴阳失调而造成灾害。如今有不幸遭受冤屈的人来向我申诉,我却不能尽心处理。水道即使修好,又能把水灾、旱灾怎么样呢?从本职想到外部,若三方边境没有戒备,盗贼就会兴起。即使一方大致安定、军饷没有缺额,也将局促不安而无所施展。这就是范文正公所说的‘进亦忧,退亦忧’,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唉!我曾经用‘弘毅’二字为景仁的书斋命名,如今景仁的忧虑想到这些,他大概可以无愧于这两句话了吧?我曾观察《易》六十四卦,乾、坤之后紧接着就是六个坎卦,难道是说天一生水,而水成于六吗?刚柔开始交接,艰难由此产生,所以圣人的忧患实在从这里开始。大概是一阳陷入二阴之中,既是险,也是劳。既然危险而又劳苦,圣人难道能忘情吗?所以乾坤确定之后,接着就是屯卦,君子不可以不经营治理。等到通过经营治理来渡过险难之后,却又以《未济》卦作为终结。从《屯》开始,到《未济》结束,君子没有一刻不忧虑。景仁看到水势冲击,就忧虑城池;看到堤防毁坏,就忧虑军饷;看到天和水违背常行,就忧虑诉讼。他忧虑值得忧虑的事,又忧虑别人所忧虑的事;忧虑别人的忧虑,又忧虑后人看不到这些忧虑。不是弘毅之士,能够做到这些吗?不过,人能够忧虑别人所忧虑的事,之后才能享受自己的快乐。内心有值得快乐的东西,仁爱之念就会发达,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忧虑;否则外物足以战胜我,气势足以役使志意。能够不以忧为忧、不以乐为乐,而以忧为乐、以乐为忧的人,实在很少。景仁的先人名叫某,曾任司农寺主簿。绍熙末年,国家有重大议论,正是由司农寺提出的。景仁没有丢掉他的先业。如今端平改元,天子下诏,召他任郎官;随着施用于事业,前途还没有止境。益之名谦,义立名方。

泸州重脩学记泸故有孔子庙在州郛之北,唐咸亨所建也。迨庆厯四年,诏州县兴学,爰始除舍以赢生徒。元祐五年,徙庙学于州南。绍兴中,始置教授。自崇宁讫嘉泰,虽三歴缮修,然今既三十年矣。某起家守泸,以故事谒先圣先师堂,序若将▯焉,则撤而新之。前端门,术后建齐寝,左右列从祀位。又念庙学不可混也,更建东西序,筑师生之舘于外。尊罍爵洗,故以梓今范金为之,凡二百一十。为有司制冕服,诸生制衣帻,役未既。防某以君命召,士曰:「公无一言以告我乎?」某对曰:「吾幼而学之孔孟之书也,壮而欲行之,率不与事俪。今愿窃有告焉。且古者国子舍于王宫,教于师氏,而时防于大司乐,以习诵▯,以学乐舞。万民居于比闾,教于塾师,而时属于州序,以受教法,以正齿位,皆非常廪之士也。自汉景时,文翁为蜀郡守,立学官,置左右生,而郡国养士始此。武帝立博士弟子员,而大学养士始此。古者以有道有徳者教国子,父师少师教于闾塾,盖礼所谓乡先生国人所视为矜式者,故于射饮则为遵。自乡治废而教法壊,至新莽始于校学立经师,繇是相承有郡文学州博士之等。迨我庆厯设教授之官,始也,犹听举人自择。熈宁以后,命于朝廷,命于吏部,则皆听之资格矣。古者有养老乞言,有旅酬合语,盖学校公论所出也。自春秋至二汉,此意尚存,迨其后也,规约日繁,禁防日密。至蔡京専国,则宪禁申令,如谤讪朝政,如造为飞语,皆坐首罚,至于今未之改也。虽然是特学制之变耳,其如庙制则滋异。昔闻古者祀祭享之别,不相僣渎,未有非鬼非族而可以言庙,不尸不猒不嘏不绥不旅不绎而可以言祭也。鲁哀公十七年,立孔庙于故宅,阅千余载,未尝出阙里也。汉儒所谓立学释奠,未知先圣先师为谁,自载记之外无闻焉。迨魏齐王晋武帝释奠于学。虽昉见史册,而未有原庙也。唐武徳二年,庙周孔于胄监。迨贞观,定为孔子为先圣,而黜周公。于是牲牢器币,日增月益,无异庙祧之祀矣。古者弟子之于师,子孙之于父祖,尊之而无以加也,则称字以别之。字之至贵,汉初犹然,而新莽不知仲尼之为尊也,妄为作諡。然宣尼之云,未敢削其字也。至追崇之典,代增则以絫諡为重,王封为贵矣。古者惟功臣与享大烝,未闻弟子从祀于师也。自建武祠七十二子于孔庙,尚亦不出阙里也。贞观末,加以左卜诸儒从祀大学,而武成王之祠亦仿而为之。总章、开元以来,又加诸儒以三等之爵,而州县学官咸有从祀矣。夫是数者,孰非至隆极美之事?乃肇自汉景武,而盛于魏晋齐梁隋唐以后。然则五三之典,非与易、书、诗、春秋不可信与?借曰昔人未及闻知,则美化善俗,宜有以逺过三代,而民之淳漓,世之治乱,顾相反若此,则又何在?大抵先王之时,其人则四民也,其居则六乡三采五比四闾也,其田则一井二牧三屋九夫也,其食则九谷六畜五牲三牺也,其服则九文六采五色五章也,其官则三吏六聮五侯九伯也,其教则五事五典也,其学则六徳六行五礼六乐五御六射六事九数也。民少而习之,长而安焉,不夺于竒器异物,不侥于淫辞诐行,不荡于奸声乱色,族闾所学,师友所讲,无适而非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道。虽以周之叔季,而车轨书文行伦莫之或异也。自赵梁壊田制,吕政燔诗书,道失民散,至汉而不能复。于是诐淫邪遁之言,得以乘虚窃入。始也,孔老离立,久之而释氏参焉。盖自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雨风震电下至虫黾草木,皆为宫室衣冠以肖人类,府史胥徒以象官府,以至民之日用饮食车服器皿,亦无一而不改先王之旧。举世由之,不以为疑也。使于是时,又不为之建学立师示之以五、三、六经之凖的,则生民之类几何而不胥为禽也?然则学盛而员广,庙隆而祀繁,其殆起于异端日炽、大道寖微之时乎?士复请曰:「记学校者多矣,而不及此,亦曰生斯世也,而必古制之,是不其迂乎?」曰:「吾固知是古之无益,而不可以末之间也。千百年间习焉不察,以郡县之制视邦国,以塔庙之仪曰庠序,以梵呗之教释圣言。今曰无益而末之间也,是孰为有益乎?」乃次第其説,勒诸学官,以谂同志,相与敷求坠典,捜索遗言,期绍昔闻,开来哲,为万里建长治之策。呜呼,其无有闻风而兴起者乎?

译《泸州重修学记》泸州过去有孔子庙,在州城北面,是唐咸亨年间修建的。到庆历四年,朝廷下诏州县兴办学校,于是开始整治房舍来容纳学生。元祐五年,把庙和学校迁到州城南面。绍兴年间,才设置教授。自崇宁直到嘉泰,虽三次修缮,但现在又已经过了三十年。我出任泸州知州,按照旧例到先圣先师堂拜谒,看到堂宇好像将要倾塌,于是拆掉重建。前面设置端门,中间开道路,后面建斋寝,左右排列从祀神位。又想到庙和学校不能混在一起,便另建东西两序,并在外面修筑师生的馆舍。尊、罍、爵、洗等礼器,旧的用梓木制作,现今则用金属铸造,共二百一十件。又为主管官员制作冕服,为学生制作衣服和头巾,工程还没有完成。防某奉君命召我来,士人说:‘您难道没有一句话要告诫我们吗?’我回答说:‘我年幼时学习孔孟的书,成年后想要实行其中的道理,却往往不能同现实事务相合。现在愿意私下有所告诫。古代国子住在王宫,受教于师氏,按时到大司乐处学习诵读弦歌,学习乐舞。普通百姓居住在比闾,受教于塾师,按时到州序集合,接受教法、端正长幼秩序;这些人都不是领取国家常廪的学生。汉景帝时,文翁任蜀郡守,设立学官,安置左右生员,从那时起郡国供养士人便开始了。汉武帝设置博士弟子员,从那时起太学供养士人便开始了。古代由有道德、有德行的人教育国子,父师、少师在乡闾学校中教导他们;这就是礼书所说的乡先生,是乡人所尊敬并视为榜样的人,所以在射礼和乡饮酒礼中担任尊长。自从乡里的治理废弛、教法败坏,到新莽时才开始在学校设置经师,从此相沿有郡文学、州博士等名目。到庆历年间设置教授官职,开始时还允许举人自行选择;熙宁以后,由朝廷任命,后来由吏部任命,于是都只按资格任用。古代有养老而请教言,有旅酬而会合谈论,因为学校是公共议论产生的地方。从春秋到两汉,这种意义还存在;到了后来,规约一天比一天繁多,禁防一天比一天严密。到蔡京专权时,法令禁约反复申明,如诽谤讥刺朝政、编造流言等,都按首犯加以惩罚,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不过,这只是学校制度的变化;至于庙制,则变化更加严重。过去听说古代祭祀和享礼各有区别,不能相互僭越亵渎;不是鬼神、不是宗族而可以称为庙,不具尸、猒、嘏、绥、旅、绎等礼仪而可以称为祭的,从来没有。鲁哀公十七年,在孔子故宅建立孔庙;经过一千多年,从未超出阙里。汉代儒者所说的在学校举行释奠,不知道先圣、先师究竟指谁,除载记以外再没有听闻。到魏齐王、晋武帝在学校举行释奠,虽开始见于史册,却还没有另建原庙。唐武德二年,在国子监祭祀周公和孔子。到贞观年间,确定孔子为先圣,黜退周公。于是祭祀用的牲牢、礼器、币帛日益增加,和宗庙、祧庙的祭祀没有不同了。古代弟子对于老师、子孙对于父祖,尊敬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便称字而不称名,以此加以区别。字是极为尊贵的称呼,汉初仍然如此;新莽却不知道仲尼尊贵,妄自替他作谥号。但即使称宣尼,也不敢删去他的字。到了追崇的典礼,历代增加,便以叠加谥号为尊,以王爵封号为贵了。古代只有功臣能够配享大祭,从未听说弟子从祀老师。自建武年间在孔庙祭祀七十二弟子,也仍未超出阙里。贞观末年,又把左卜等儒者列入太学从祀,武成王庙也仿照这样办理。总章、开元以来,又给这些儒者加上三等爵位,州县学校也都有从祀。以上这些,哪一件不是极其隆重美好的事?然而它们起始于汉景帝、汉武帝,而盛行于魏、晋、齐、梁、隋、唐以后。既然如此,难道五帝三王的典章不如《易》《书》《诗》《春秋》可信?即使说古人未能听闻这些道理,那么美化善俗本应远远超过三代;可是百姓淳厚与浇薄、世道治乱却反而如此相反,这又是为什么呢?大体说来,先王时代的人是士、农、工、商四民,居住区是六乡、三采、五比、四闾,田地制度是一井、二牧、三屋、九夫,食物有九谷、六畜、五牲、三牺,服饰有九文、六采、五色、五章,官制有三吏、六聮、五侯、九伯,教化有五事、五典,学校所教有六德、六行、五礼、六乐、五御、六射、六事、九数。百姓年幼时学习这些,长大后安守其中,不被奇异器物和外物诱惑,不被淫靡邪僻的言辞和行为引诱,不被奸邪的声音和混乱的色彩动摇。族闾之间所学习的、师友之间所讲论的,无论到哪里都不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的道。即使到了周朝末世,车轨、文字、行为和伦理也没有谁敢有所不同。自从赵国、梁国破坏田制,吕政焚烧《诗》《书》,道统丧失、百姓离散,到汉代也不能恢复。于是邪僻、淫靡、诡诈、隐遁之说得以乘虚而入。起初是孔子、老子各自独立,久而久之佛教也加入其中。大概从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雨、风、雷、电,下至虫蚁草木,全都被造作成宫室衣冠来模拟人类,府史胥徒来象征官府,甚至百姓日常使用的饮食、车服、器皿,也没有一样不改变先王的旧制。全天下都沿用这些,却不觉得有什么可疑。假如在这个时候,又不为百姓建立学校、设置教师,用五经、三代典制和六经给他们指出准则,那么百姓之中还有多少不会全都变成禽兽呢?既然如此,学校兴盛而学生增多,庙宇尊崇而祭祀繁多,恐怕正是起始于异端日益炽盛、大道逐渐衰微的时候吧?士人又请求说:‘记述学校的文章很多,却没有谈到这些,也只是因为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却一定要取法古代制度,难道不是迂腐吗?’我说:‘我当然知道这些古制在今天未必有实际用处,但不能因为它是末节就置之不问。千百年来人们习惯了却不加察觉,把郡县制度看作诸侯国制度,把塔庙仪式称作庠序,把梵呗教法当作圣人之言。如今说它没有用处、只是末节而不加过问,那么什么才算有用呢?’于是我按次序叙述这些道理,把它刻在学校官署中,告知同道,希望大家共同广泛探求失传的典章,搜寻遗留下来的言论,以期继承古人的见闻,启发后来的贤哲,为万里之地建立长久治理的方略。唉,难道没有听到这些话而奋发兴起的人吗?

泸州社仓养济院义冢记天运无穷,物生不已,人之性无不同也。然而二气杂糅,强弱异质,短脩异数,贵贱富贫异分。所贵乎君公师长者,位乎两间,有以品节而左右之。某自流南裔,猩鬼与邻,诚不自意生返故乡,起临旧鎭,益思所以布昭王灵,加惠逺服。修校官,增学廪,创县庠,缮城郭,植观阙。念民困于科籴,嵗以四万缗敷二万斛。前官虽尝市田代输,而行之仅二年,乃以疆事之兴,粥田以佐用度,此事中废。予为出少府余财,斛增直二千。虽然,不惟小惠不可徧也,亦恐人心不能尽同行之久近未可知也。又念城内外士尝合力创社仓于四隅,以时粜籴,为谷二千二百五十斛。然而旧没新升之交,细人末作,昏暮得谷,舂揄无所出,缗钱万有三千,籴米千斛,为仓廥于报恩佛舍之西庑,嵗贮田租七十斛,以备消耗。一其槩量粜以元直,将以制物低昻也。又虑社仓不能常粜,乃与僚吏躬视城南养济院而增广焉。院始创于太府寺丞王公大过,有序有室有府有庖,嵗八千三百斛。约其所入,可饱百人。第嵗久朘削,所养视昔财半,命复其数,选吏覈实,增置官田若干亩,增养百人,庶乎老且废者有养,疾且病者有疗,孤有幼者可以成人,鳏寡者有告也。则又虑死者无所归也,乃稽州之义冢,自故相赵文定公创于眞如寺之西偏,旋以地隘不可更拓,李侯寅仲又尝更创于寺之南,而男女混殽牛羊蹂践,过者颡泚,乃为相地于使君嵓下,山从西北来,襟抱环合,广深各二十丈,出缗钱三十万,庚之甃石为穴,凡无主之丧全而藏之,周以土墙,饰以门术,分左右以别男女,书年状以待子孙,秩廪给以处守者,亦拨田租十有三斛,嵗储其入于常平库,嵗掩埋之,命乡之仕者傅朴、李有之司其事。规置既成,人曰:「吾侯之为是也,节缩浮费,凡四方之邦交之币献,不有其一钱以。」臻于是,是不可以无记。予愀然曰:「是恶足记也?」古之为政,壮有用,老有归,幼有养,矜寡孤独有秩,瘖聋跛躄断者、侏儒有食其徙也,相授死也,相葬,不幸而道死也,墐之无主后也,里胥主之,▯也,蜡氏除之。盈天地间,生事死送,无一民弗得其所,此君公师长所以师保万民之职分也。今也不然,簿书期防之是务,而区区然为小惠以悦民。且社仓嵗粜之数,视昔非不广矣,然生聚之蕃,舟陆之防,是果能为低昻乎?养济之数,视昔亦倍矣,然老癃残疾顚连亡告者,亦能无所遗乎?患墐死之不广也,为之行营髙燥,多其兆域,益其储峙,不知丧无主后,行有死人,亦止于是乎?孝子慈孙欲自致其诚敬者,亦有以处之乎?自圣贤视之,直不满一笑,尚足以为功乎?姑识予恨,以俟来者云。

鹤山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四十六宋魏了翁撰记

译《泸州社仓、养济院、义冢记》天道运行无穷,万物不断生成,人的本性没有不同。然而阴阳二气混杂,人的强弱资质不同,寿命长短各有定数,贵贱贫富也有区别。君公师长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处在天地之间,能够制定等级节制来辅佐、治理百姓。我自从流放到南方边远之地,和猩猩、鬼怪为邻,实在没想到还能活着返回故乡,起身治理旧日的镇地,于是更加思考如何宣扬君王的威灵,施惠于远方的百姓。我修整学校官舍,增加学校廪米,创办县学,修缮城郭,建造观阙。想到百姓困于科籴,每年按四万缗征收,以供二万斛粮食。前任官员曾经买田代替输粮,但实行仅两年,就因边疆战事兴起,卖掉田产来补充军用,这件事便中途废止。我于是拿出少府剩余的钱,每斛增加价格二千。可是,这不只是小恩惠不能遍及所有人,也担心人心未必能长期共同实行,事情能维持多久还不可知。又想到城内外士人曾经合力在四角创办社仓,按时买进卖出粮食,共有二千二百五十斛。然而在旧粮交替、新粮入仓的时候,贫困的小民从事末业,到了黄昏才得到粮食,舂米没有地方,筹得缗钱一万三千,买米一千斛,在报恩佛舍西廊建立仓库;每年储存田租七十斛,以备损耗。统一衡量标准,按原价出售,想借此调节物价的高低。又担心社仓不能经常出售粮食,于是和僚属亲自察看城南的养济院,并加以扩建。养济院最初由太府寺丞王大过创办,有序、室、府、庖等房舍,每年用粮八千三百斛。按其收入计算,可以养活一百人。只是年久之后逐渐削减,所供养的人比过去少了一半;我命令恢复原数,选派官吏核实情况,增置若干亩官田,再增加供养一百人,希望年老而无力生活的人有所供养,患病的人有所医治,孤儿能够长大成人,鳏夫寡妇能够得到告助。又担心死者无处安葬,于是考察州里的义冢。义冢原由故相赵文定公在真如寺西侧创办,后来因地狭不能再扩建;李侯寅仲又曾在寺南重新创办,但男女混杂,牛羊践踏,路过的人都羞愧掩面,于是到使君嵓下选择墓地。那里山势从西北而来,环抱周密,长宽各二十丈。我拿出缗钱三十万,庚之用石砌成墓穴;凡是无主的尸体都完整收殓埋葬,周围筑土墙,装饰门路,分为左右以区别男女,书写死亡年月和情况,以等待子孙查考;按等级供给粮廪,安置守墓人,又拨田租十三斛,每年把收入储存在常平仓,按年掩埋尸体,命乡里的仕人傅朴、李有之主管此事。各项规划设置完成后,人们说:‘我们侯爷这样做,是节省削减浮费,凡是四方邦交往来的币帛贡献,没有拿其中一文钱来使用。事情做到这种地步,不能不记载。’我忧伤地说:‘这哪里值得记载呢?’古代治理政事,壮年人有可做的事,老年人有归宿,幼年人有供养,鳏寡孤独各有秩序;哑人、聋人、跛人、瘸人、残废者和侏儒都有食物,迁徙时相互扶助,死亡时相互安葬;不幸死在道路上的人,掩埋他们使其不成为无主尸体,由里胥主管,蜡氏清除。天地之间,生者得到安置,死者得到送葬,没有一个百姓不能各得其所,这正是君公师长教养保护万民的职责。如今却不是这样,专心致力于簿书、期限和禁防,反而拘拘然施行小恩惠来取悦百姓。况且社仓每年出售的粮食,数量比过去不是不多,但人口繁衍、舟陆运输的阻滞,真的能够用它来调节物价吗?养济院供养的人数,比过去也增加了一倍,但老弱残疾、颠沛流离而无所告助的人,难道真的没有遗漏吗?担心掩埋死者做得不够广泛,于是为他们选择高燥之地,多建墓域,增加储备,却不知道无主尸体、路旁死者,是否也只能止步于此?孝子慈孙想亲自表达诚敬,也有地方可以安置吗?从圣贤的眼光看,这些事简直不值得一笑,难道还足以称为功绩吗?姑且记下我的遗憾,等待后来的人吧。《鹤山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四十六,宋魏了翁撰写的记

成都府録事防题名壁记録事叅军之官始于后魏,隋唐以来名号不一,或曰东西曹掾,曰司録叅军,或又为録事。国朝沿唐旧制,府为司録,州为録事。干兴元年复叅军之号,政和疑为行军之称,而更名为掾。逮建炎又复其旧,虽郡州异置,牧守异长,辟除选调因革靡常,而大抵皆以总録众曹,紏绳违失,虽长吏有过,亦得举弹,号纪纲掾,其任至重而不轻。乃自近世,虽仅为狱市帑廪之司,然所闗亦不小也。成都为西南大都防,制置安抚司所治,六十州讼狱聴之,録掾所掌则视他郡尤为剧寄。况所事者牧伯监司之官,分位濶絶,传受论鞫之事,徃徃吏不能自逹,録掾持谒请问乃得闗白。其遇宽明易事之长,从容开说,色受气许,此亦易易耳。脱宣骄长傲之人,盛气凌压,则非徤特自立者鲜不回挠于此,又可以观人之所存。攷之于史,唐人杜景佺尝为州録,逆折司马之不视事,一时高风人所钦叹。厥后仕武后朝,毅然独立,使淫虐之毒不能彗,罗织之熖不能煽,卓然为一代名臣,防其事业实权舆于是。州淳化中,忠定张公知益州,又以秋光山色之诗得一紏曹,而史佚其名。是虽无杜君之赫赫,而从容自得于挫偃不伸之日,亦足以廉顽而立懦。乃知官无崇卑,士无穷达,随其职分,皆足以行已及物也。陵阳邓君某尝谂予曰:録旧有廨,歳乆摧剥,吾撤而新之,堂序庖湢既皆▯塈,而尝仕于此者,吾将求其氏名,考其才劣而加警省焉,乃漫不可得。访诸宿齿,参诸象魏,得谯公师弼而下若而人。公自绍熈十四年四川类省试以易学冠同经生,明年赐第,又十年来居是官,则予之伯母之父也。有徳在人,今将以为题记之首,盍为我志之?予义不得辞,则摘夫尝仕于此而风节之着,志尚之冲者,以备壁记之阙。呜呼!人生海内,一气聚散,曾不百年耳,而人之▯恶一书。其氏名则皆得以目击而心论焉。至其有大▯恶者,则人人得以口诵而指数之。人心之灵,昭昭乎其不可欺者,盖若此。然则以其昭昭于人者,而见贤必思齐焉,见不贤必内自省焉。是记之所以告新淑后,不既多乎?

译《成都府录事参军题名壁记》录事参军这一官职始于后魏,隋、唐以来名称不一,有时称东西曹掾,称司录参军,有时又称录事。本朝沿用唐代旧制,府中称司录,州中称录事。干兴元年恢复参军的名称,政和年间疑忌此称为行军之名,于是改名为掾;到建炎年间又恢复旧称。虽然郡、州设置不同,牧守长官不同,辟除、选调制度沿革不定,但大体都是负责总领各曹,纠察违失;即使长官有过错,也可以举发弹劾,号称纪纲掾,责任极其重大而不轻。到了近世,虽然仅仅主管刑狱、市场、钱帛仓廪等事务,但所涉及的事情也并不小。成都府是西南大都会,是制置安抚司的治所,六十州的诉讼刑狱都由这里审听,录事掾所掌管的事务,比其他郡更为繁剧重要。况且所办的事涉及牧伯、监司等官,地位相差悬殊,传递、接受和审问案件的事,往往小吏不能自行通达,必须由录事掾持名帖请示询问,才能上报。遇到宽厚明察、办事容易的长官,从容开导说明,对方和颜悦色地接受并允许办理,这还比较容易。倘若遇到宣扬骄横、长久傲慢的人,盛气凌人地压制下属,那么若不是刚健卓立、自立不屈的人,很少有不在这种情势下屈服动摇的;也由此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操守。考察史书,唐人杜景佺曾任州录事,顶撞并纠正不理政事的司马,一时之间形成的高尚风气,受到众人钦佩赞叹。后来他在武后朝做官,毅然独立,使淫乱暴虐的毒害不能蔓延,使罗织罪名的火焰不能煽动起来,卓然成为一代名臣;防其事业的根基实在由此开始。州淳化年间,忠定张公任益州知州,又有人因秋光山色诗得到一个纠曹的职位,但史书失去了他的姓名。这个人虽然没有杜君那样显赫,却能在受挫、偃蹇、志不得伸的日子里从容自得,也足以使贪婪顽钝者感到羞愧,使怯懦者立定志节。由此可知,官职没有贵贱之分,士人没有穷困显达的固定命运,只要依照自己的职分,都足以修养自身并惠及他人。陵阳邓君某曾告诉我说:‘录事旧有官署,年久失修而剥落,我拆掉重建;厅堂、序舍、厨房、浴室都重新涂饰。曾经在这里任职的人,我将寻访他们的姓名,考察其才德优劣,以此加以警戒反省,但竟然零散难以寻得。我向年长者访求,又参照官署名册,找到谯公师弼以下若干人。谯公在绍熙十四年四川类省试中以《易》学压倒同经生,第二年赐进士出身,又过了十年才任此官,他就是我伯母的父亲。一个人的德行留在人们心中,现在我想把他作为题记的开头,何不替我记下这件事?’我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选取曾在此任职而风节显著、志趣高尚的人,补足壁记的缺漏。唉!人生在天下之间,不过是一股气聚散,曾经不到百年而已;可是人的善恶,后世却会把它写在一部书中。他们的姓名,都可以让人亲眼看见、在心中评议;至于那些有大善大恶的人,则人人都可以口头传诵,指点称说。人的心灵明察昭昭,不可欺骗,大概就是如此。因此,应当因为看到他人显明的善德,就见贤思齐;看到不贤之处,就在内心自我反省。这篇记用来告诫新任官员和后来的贤者,意义不是已经很多了吗?

大宗正司记大宗正司故与开元宫为隣。绍定四年灾,寓治睦亲宅。五年六月甲子,诏以天庆坊魏惠宪王府旧址为之,属有司赋丈,虑财为缗二十余万,而职嵗前后所发裁及其半。判司事嗣秀王师弥斥其私藏,以承上意。自六年六月戒事,至明年端平改元八月甲子落成。上书属籍之阁四大字,以宠灵之。门塾堂垂阶廉序室,公舘吏舍庖湢储▯鸠僝告功。王过,了翁言曰:「愿子识之。」了翁谢未能也。王曰:「子以宗伯载笔大史,而子焉得辞之。」予惟古者官之长必曰宰,曰司,而周之宗官独称伯,以别于六官之长,则所以重正体,谨天合,严宗祧也。或曰:「宗伯尝为宗正顔防军辩其不然矣。」逮秦人始以宗正列于九卿,仅掌亲属,而宗庙之事属之奉常大夫。古人所以敬宗之宪。至汉魏隋唐迄于我朝,因之不改。昭陵念宗子之无所统一也,始于宗正寺之外为大宗正司,以皇族领之。治平元年增置同知事。元丰官制行,又以宗室团练使以上有徳望者为长,而一人焉贰之。若位高属尊则为判。凡以承宁弗恊紏过愆违祖宗厚伦之意。至是逾宻矣。虽然,予以古制叅之,尚有可言者。古者以庙序宗庙曰宗庙,室曰宗室,器曰宗彛,祀曰宗事,姓曰宗盟,而掌礼者由虞周以来皆曰宗。下及都家皆有宗人,将以别姓收族,寓不言之教。也是故天子之元子为大宗,以继太祖,则别子为诸侯者各为一国之太祖,而不得祢其先王。诸侯之元子又为一国之大宗,以继太祖,则别子为大夫者又各为一家之祖,而不得祢其先公。继别者亦谓之大宗,所以别小宗。大夫之次子曰二宗,所以副小宗。或同姓而异氏也,或别氏而合族也,或有大宗而无小宗也,或有小宗而无大宗也,或无宗而亦莫之宗也,或有适子之子而不为适孙也,有通称为后而不与适【阙】相承者。同服也有宗庙之事,则尸主列于太室,子姓以昭穆为南北,靣旅酬赐爵,昭与昭齿,穆与穆齿,内賔宗妇各如其伦。其有哭临之事,则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所谓世之逺近,齿之长防,分之亲防,盖自生长见闻周旋乎宗庙之中,相示以礼乐,而意已传。上无嫌偪之虑,下无觊觎之心,法之至善者也。况又养之于成均,以观其徳行,虽天子之元子,亦齿于士也。列之于王闱,以考其中失,虽大夫元士之子,亦列于王子也。逮其可以仕也,则选建明徳,自五等之侯,两社之辅,三等之采,六遂之邑,有封畛土畧以处之,彛器分物以昭之,祝宗卜史以秩之,宗氏分族以维之,才无大小,靡一失秩,此其大畧也。而于其间,非混然无所别异者,曹文之昭,晋武之穆,而曹为伯甸,武王之母弟八人,三列公卿,而五叔无官,鲁卫晋皆叔也,而文武成康之伯不获是分,蔡叔康叔之兄也,而卫先蔡,则又于昭穆长防之中,以贤否为进退,以功过为先后,有尚徳劝能之意行乎其间。士之生于王族也,宗有法,庙有序,学有教,仕有养,用有别,涵养成就,盖非一日。呜呼!夏殷以讫杞宋,后稷以讫末孙,凡皆有国二千余年,虽以嬴秦之暴,斡弃周鼎,犹三十年睨视而弗敢迁,亲亲用贤之效,岂秦汉以来褊衷忌意凉法▯事之所及知乎?国朝待遇同姓,则本乎成周之意,视前代之自翦其类,根无所防者,殆不可同日语。然而宗法不立,无以严亲亲之等,嫌忌尚存,无以收贤贤之效。若谓大雅不羣为善最乐,与夫操觚弄翰之士,固多有之。若同姓之卿,与国同其戚休,如古人所谓维翰维城者,则予谓当思所以变通之法,以蕃王室,以强本朝,尚古人溉叶流根之意,敢因王之请,以所得于师友者为王诵之,用答敭明天子崇宠属籍之休命云。

译《大宗正司记》大宗正司过去和开元宫相邻。绍定四年发生火灾,暂时迁治于睦亲宅。绍定五年六月甲子,诏令以天庆坊魏惠宪王府的旧址建立大宗正司,命有关部门丈量土地,估计费用二十多万缗;但官署前后发出的钱财还不到其中一半。判大宗正司事嗣秀王师弥拿出自己的私藏,以承顺皇上的旨意。绍定六年六月开始戒备施工,到第二年端平改元八月甲子落成。皇上亲书‘属籍之阁’四个大字,以此宠荣它。门、塾、堂、垂阶、廉、序、室、公馆、吏舍、厨房、浴室和储藏处,都已聚集材料、完成人工,宣告工程成功。秀王经过这里,魏了翁对我说:‘希望您把这件事记下来。’我谢绝说自己不能胜任。秀王说:‘您以宗伯身份替太史执笔,怎么能推辞呢?’我想到,古代官署的长官通常称宰、称司,只有周代掌管宗族事务的官独称伯,以区别于六官之长;这是为了尊重宗族正体,谨慎处理天伦关系,严肃对待宗庙祭祀。有人说:‘宗伯曾经替宗正颜防军辩说,事实不是这样。’到秦人时,才把宗正列为九卿之一,只掌管皇族亲属,而宗庙事务归奉常大夫掌管。古人尊重宗族的法则就是这样。到汉、魏、隋、唐直到本朝,都沿袭未改。昭陵皇帝考虑宗室子弟没有统一管理,于是在宗正寺以外另设大宗正司,由皇族担任长官。治平元年增设同知事。元丰官制实行后,又任用宗室中团练使以上、具有德望的人担任长官,再由一人作为副职;如果官位高、宗属尊,就称判。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承继宁王之制,纠察过错违失,符合祖宗厚待亲族的意旨。到这时,制度更加严密了。不过,我参照古制考察,仍有可以说的地方。古代以庙的次序称宗庙,宗族的房屋称宗室,礼器称宗彝,祭祀称宗事,同姓结盟称宗盟,而掌管礼仪的人从虞、周以来都称宗。下至都、家,也都有宗人,用来区别姓氏、收合族人,把无言的教化寄托其中。因此天子的嫡长子是大宗,用来继承太祖;分封为诸侯的庶子,各自成为一国的太祖,却不能把先王作为自己的祢庙之主。诸侯的嫡长子又是一国的大宗,用来继承太祖;分封为大夫的庶子,又各自成为一家的祖先,却不能把先公作为自己的祢庙之主。继承旁支的也称大宗,用来区别小宗。大夫的次子称二宗,用来辅佐小宗。有同姓而不同氏的,有不同氏而合为一族的,有只有大宗而没有小宗的,有只有小宗而没有大宗的,有没有宗子也没有人奉他为宗的,有嫡子之子却不成为嫡孙的,有通称为后却不与嫡系相承的〔此处缺字〕。即使服制相同,遇到宗庙祭祀,尸主也要排列在太室;子孙按照昭穆排列南北,面对宾客举行旅酬、赐爵,昭与昭按年龄排序,穆与穆按年龄排序,内宾和宗妇也各按自己的伦次排列。遇到哭临之事,同姓的人在宗庙哭临,同宗的人在祖庙哭临,同族的人在祢庙哭临。所谓世代远近、年龄长幼、亲疏等级,大概都是从出生、成长、见闻、往来于宗庙之中开始,彼此以礼乐相教,而心意已经传达。上面没有相互嫌疑逼迫的忧虑,下面没有觊觎夺取的念头,这是最完善的法则。何况又把他们培养在成均中,考察他们的德行;即使天子的嫡长子,也和士人同列而按年龄排序。把他们列入王宫之中,考察他们的得失;即使大夫、元士的儿子,也和王子同列。等到他们可以出仕时,就选拔、任用有明德的人;从五等诸侯、两社的辅臣、三等采邑,到六遂的城邑,都划定疆界、安排土地让他们居处,以彝器、分物彰显其等级,以祝、宗、卜、史安排其秩序,以宗族分支维系他们。无论才能大小,没有一个失去应有的秩序,这就是大概情形。至于其中,也不是完全没有区别:曹文公属昭,晋武公属穆,但曹国只是伯、甸之国;武王的八个同母弟中,三人列为公卿,五个叔父却没有官职;鲁、卫、晋都是周武王的叔国,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伯父、叔父并没有都获得这样的分封;蔡叔是康叔的哥哥,卫国却先于蔡国受封。这又是在昭穆、长幼次序中,以贤能和不肖决定升降,以功劳和过失决定先后,可见其中实行着尊尚德行、奖励才能的意义。士人出生于王族,宗族有法度,宗庙有次序,学校有教化,出仕有供养,任用有区别;这样的涵养和成就,当然不是一天能够完成的。唉!夏、殷直到杞、宋,后稷直到末代子孙,凡是拥有国家的都超过二千年;即使暴虐的嬴秦推翻并抛弃周鼎,仍然侧目观望了三十年而不敢迁移它。亲爱亲族、任用贤能的功效,难道是秦汉以来狭隘猜忌的心意、刻薄的法令和苛细的政务所能达到的吗?本朝优待同姓亲族,本于成周的意旨;与前代自我剪除同类、根本没有防范相比,几乎不能同日而语。然而宗法没有建立,就无法严格亲亲的等级;猜忌嫌疑仍然存在,也无法收到任用贤能的功效。如果说大雅不群、善于自守是最快乐的事,以及那些操笔作文的士人,固然有很多这样的人。若是同姓的卿大夫,能够和国家共同承担忧乐,像古人所说的成为国家的屏障,那么我认为应当思考变通的办法,以繁衍王室、强固本朝,继承古人滋养枝叶、疏通根本的心意。我谨因秀王的请求,把从师友那里得到的见解向您陈述,以此回答天子表彰、光大宗室谱籍的美好诏命。”

华亭县重脩学记华亭县故有宣圣庙,自庆厯后,郡县皆有学,于是县立学官,以附于庙。绍兴绍熈虽加缮治,又数十年矣。今令防稽杨君堙始至,戢奸惠柔,剔纷起废,一年而撙节浮蠧,储米三千石为平籴仓。又一年,鸠材僝庸,脩大成殿前门后阁,左右二翼,而舘乡贤于夹。又东甃泮水,建讲堂一,斋庐八。令佐之欵谒有次,诸生之公养有廪。通为垣以宫之,翼翼沈沈,邃严靖深。伻来以图请记成事。予惟论学校者,未有不伤教法之坏;议科举者,未有不叹辞章之靡。经生学士,尚论比闾之法,庠塾之教,则悼王制之不可复。呜呼!侯封井牧,去籍二千年矣,是未可以骤复也。虽然,古治终不可复与?曰不然也。天命流行,发生万物,虽五行异质,四时异气,而仁义礼知之性,恻隠羞恶辞逊是非之情,则古今同此民也。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则古今同此心也。古之为教,非彊其所无也,亦惟即射乡之防而正齿位,所以养其尊贤敬老之良知;即歳月之吉而读教法,所以发其尊君亲上之深省。逮已事而竣也,则反诸闾塾。所谓家有塾者,合二十五家之子弟于闾门之左右,而父师者为之左右师以教之。民生其间,无习而非正,人无行而非正道,无间而非正言,志壹心感,不见异物而迁,故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自乡治废而民散,朝夕无闾塾之教,歳时无庠序之属,死徙不相知,出入不相友,缓急不相赒,而为民父母者,沉于簿书期防之冲,矹矹晨夜,救过不赡。于是奸胥乱民,縁絶为欺,吏以官为市,民以吏为仇,违其常心,以陥于辟。是虽曰世降俗▯,已非一日,独不思古今一宇宙也?而今之民顾不古若?岂诚不古若哉?而况吴中族姓人物之盛,自东汉以来有闻于时,逮魏晋而后彬彬辈出。左太冲所谓高门鼎贵,魁岸豪杰,虞魏之昆,顾陆之裔,虽通言吴都而居华亭者,为尤着。盖其地负海枕江,平畴沃埜,生民之资用饶衍,得以毕力于所当事故,士奋于学,民兴于仁,代生人才,以给时须。自陆士衡、士龙以至唐宰相元方、象先、希声,犹曰随世以就功名;至敬舆则岿然三代人物也。涵养作成,此岂一旦之功?先正朱文公谓三代而下,惟董仲舒、诸葛孔明、陆敬舆俱有王佐气象。自今观之,其论谏数百,如推诚、散利等,防无非圣贤之明训;其所辟邪说,如宁我负人、反经合道,凡后世防邦之说,一绳以正。呜呼,斯不亦间世之大儒乎?乃自近歳,遽以华亭为不易治,令不具官胥横,民肆簿书漫漶,狱讼繁滋,铨曹注拟,徃徃有望望然去之者。吁,何至是哉?记曰:凡释奠者必有合也。或谓合他国之先贤而祀之,然则是邦有如宣公,自可为人物之标准。地灵人杰,千古不磨,作而兴之,则非守令事邪?唐人诗称宣公为县人,而志不书,其何以为行善化俗之助?杨君建学之初,掲堂曰“明善”,合子思、孟子相传之要指,在诸生发明为已之学,冠佩林立,聴者皆竦。呜呼,千万人之心一也,上以诚感,则下以诚应矣。予既嘉杨君之为,又叹宣公钟美是邦,而人未之或知,为表而出之。其自今父诏师传,斯防斯息,慨圣贤之所学,何事以无忘贤令尹之徳?安知如敬舆者不数数遇也?

译《华亭县重修学记》华亭县过去有宣圣庙。庆历以后,郡县都有学校,于是县里设置学官,把学校附设在庙旁。绍兴、绍熙年间虽然加以修缮治理,但又过去几十年了。如今县令防稽杨君堙刚到任,就收敛奸邪、施行惠政,清理纷乱、振兴废弛;一年之内节省了浮费,清除积弊,储存米三千石作为平籴仓。又过一年,聚集材料、组织工役,修缮大成殿、前门、后阁和左右两翼,并在夹道中安置乡贤馆。又向东用砖砌泮水,建讲堂一座,斋舍八所。县令、县丞依次谒见,学生按公费得到廪给。四周筑墙把这些建筑围合起来,整齐深静,幽深严肃而安宁。有人带着图样来,请我记述成事。我认为,谈论学校的人,没有不感伤教法败坏的;议论科举的人,没有不叹息文辞浮靡的。经生学士还谈论乡闾的制度、庠塾的教育,于是悲悼王制不能恢复。唉!侯国的封建、井田牧地的制度,距离今天已经二千年了,不能突然恢复。可是,古代的治理终究不能恢复吗?回答说:不对。天命流行,发生万物,虽然五行资质不同、四时气候各异,但仁义礼智的本性,以及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古今百姓都是相同的。父亲慈爱、子女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守义、妻子柔顺,古今人的内心也是相同的。古代的教化,并不是强迫人去具备原本没有的东西,只是借着射礼、乡饮酒礼的场合端正长幼次序,以培养他们尊贤敬老的良知;借着岁时吉日讲读教法,以启发他们尊君亲上的深切自觉。事情完成后,便返回闾里的学校。所谓每家有塾,就是把二十五家的子弟集合在闾门左右,由父师担任左右两位教师来教导他们。百姓生长在其中,没有一种学习不是正当的,没有一种行为不是正道,没有一句话不是正言;志向专一、内心感动,不会因看见异物而改变,所以说这些百姓正是三代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自从乡里的治理废弛、百姓离散,早晚没有闾塾的教化,岁时没有到庠序集合,死者和迁徙者互不知道,出入不相互友爱,遇到缓急也不相互救助;而作为百姓父母的官员,沉溺在簿书、期限和禁防之中,日夜辛劳,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于是奸猾的胥吏和扰乱百姓的人,凭借断绝的管理制度进行欺骗;官吏把官职当作交易市场,百姓把官吏当作仇敌,违背本来的良心,陷入刑法。这虽然可以说世道下降、风俗败坏,并不是一天造成的,但难道不应想想古今同在一个宇宙中吗?如今的百姓难道反而不如古人吗?难道真的不如古人吗?何况吴中宗族众多、人物兴盛,自东汉以来就闻名于当时,到魏、晋以后更是人才辈出。左太冲所说的高门显贵、魁伟豪杰、虞氏魏氏的后裔、顾氏陆氏的子孙,即使是泛指吴都的人,居住在华亭的尤其显著。大概这里背靠大海、枕临江水,平坦的田野肥沃,百姓生活所需丰足,因此能够尽力从事应当做的事情;士人奋发求学,百姓兴起仁爱,世代产生人才,以满足时代的需要。从陆士衡、陆士龙直到唐代宰相元方、象先、希声,还只能说是顺应时代以成就功名;到了陆敬舆,则卓然成为三代以来的人物。这样的涵养和造就,哪里是一朝一夕的功劳?先正朱文公说,三代以后,只有董仲舒、诸葛孔明、陆敬舆具有辅佐君王的气象。如今考察陆敬舆的数百篇论谏,如《推诚》《散利》等,哪一篇不是圣贤的明训?他所驳斥的邪说,如‘宁我负人’‘反经合道’等,凡后世有关国家的学说,都用正理加以衡量。唉,这不也是隔世难遇的大儒吗?可是近年以来,竟然把华亭看作难以治理的地方,县令不能任用足够的官吏和胥属,百姓任意处理簿书,文卷漫漶,诉讼繁多,铨曹注拟官职时,往往有人远远避开它。唉,怎么到了这种地步?《礼记》说:凡举行释奠,一定要有合祭。有人说,是合祭其他国家的先贤;既然如此,本地有像宣公这样的人,自然可以作为人物的标准。土地灵秀,人物杰出,千古不磨;如果使他们奋发兴起,难道不是守令的职责吗?唐人的诗称宣公为县人,但地方志却没有记载,这怎么能帮助推行善政、移风易俗呢?杨君建学校开始时,题写堂名为‘明善’,把子思、孟子相传的要旨合在一起,希望学生阐明并实践修养自己的学问;学生们戴冠佩玉,成列而立,听讲的人都肃然起敬。唉,千万人内心的道理是相同的;上面以真诚感动,下面就会以真诚回应。我既赞美杨君的作为,又感叹宣公把美善集中于此地,却没有人知道,所以替他表彰并公布出来。从今以后,父亲训诫、老师传授,使这些教化广泛传播、不断延续,感慨圣贤所学习的道理,怎么能不牢记贤明县令的德行呢?哪里知道像陆敬舆这样的人不会屡屡出现呢?

常熟县重脩学记常熟县学之始,图乗散失,仅有屋梁,书至和纪年,余无所攷。庆元三年,县令孙应时以言防里人也,始祠于学。新安朱子既为证其事。寳庆元年,祠迁于学之右。然而孔堂阙坏茀,不加治。今令防稽王爚始至,大惧无以崇化善俗,廼约缩浮蠧,逾年更而正之。属邑士胡洽、胡淳董其役。以孔庙居左,庙之南为大门,北为言防之祠。又东北为本朝周子、卲子、二程子、朱子、张子之祠。以明伦堂居右,东西为斋庐四,以舘士;为塾二,以储书,凡祭器祭服藏焉。通为屋百有二十楹,而为垣以宫之,且増田二百畆有竒,歳助公养之费。访言氏之裔,官为衣食,而延师以教之。别为田百畆,以给其费。白于州于部使者,为庐以贮之。经始于端平二年之冬,落成于明年之秋。廼八月丁亥,释奠于新宫。属郡人叶辅之叙其役,以求记于了翁。窃惟朱子尝记子防之祠矣,如鲁论所载二三事,皆以发挥亡余。藐兹孤陋,安敢复措一辞?然尝读礼书而窃有见焉,因记庙学之成,并附其说。夫檀弓不知何人,而一篇之言独于子防极其称誉。虽其于孔门诸子率多讥评,又以言曾并列其是言而非曾者非一,几若偏于抑扬然。即其书以攷之,大抵当典礼讹阙无所考订之时,人之有疑弗决者,率以质诸子防。故前后议礼者十有四,皆以一言为可否,亦可以见其为时人之耳目。虽汰哉叔氏一语若讥之,而实尊之。然则防以习礼列于文学,兹其为文为学,盖三代典章之遗,頼防以有存者。呜呼,信其为豪杰之士矣!昔栁宗元谓《论语》所载弟子必以字,惟曾子有子不字,遂谓是书出于曾门,盖以字轻而子重也。始亦谓然,及考诸孔门之训,则字为至贵。盖字与子皆得兼称,如门人之于孔子,进而称子不敢氏,退而称仲尼不言子。其次亦有既子且字,如闵子之等,不一二人或子或字者,又数人。然渊弓至防夏,最号高弟,字而不得。子也有子,曾子而不得字。也就二者而论,则字为尊。盖子虽有师道之称,然系于氏者,不过男子之美称耳。故《孝经》字仲尼,而子曾子;《礼运》字仲尼,而名言偃。至于子思,字其祖;孟子,字其师。父祖相传至今,人之字仲尼者,毋敢以为疑。字既尊矣,则虽以孟子亚圣,亦不得以字称。不宁惟是,仲尼作《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字而不名者,仅十有二人。而防夏诸子之门人,亦各字其师,相承至于汉初,犹未敢轻以字许人。即是而观,则子防以勾吴孤逺之士,北学洙泗,遂得字而不子,以列于高弟之目,此又岂易易然者?今吴门宻迩行都,而常熟为壮县,有如防载起,岂终无其人邪?或者狃于习俗,未有以自振。我朱子既尝表其事以风励之,予又何言?独惟山川风气,古今犹夫人也。诵先圣之书,服先贤之训。呜呼,其必有闻风兴起,以无负建学尊贤之意者,士其勉之。

译《常熟县重修学记》常熟县学校创建之初,图籍已经散失,只剩下屋梁上写着至和年号,其他再没有什么可以考查。庆元三年,县令孙应时因为言防里人,才开始在学校祭祀他。新安朱子已经为此事作了考证。宝庆元年,把祠迁到学校右边。然而孔子殿堂残缺破坏、荒草丛生,没有加以修治。如今县令防稽王爚刚到任,深怕没有办法尊崇教化、改善风俗,于是约束削减浮费和积弊,过了一年便改建并修整。属县士人胡洽、胡淳主管工程。把孔庙置于左边,庙南为大门,北面为言防祠。又在东北建本朝周子、邵子、二程子、朱子、张子的祠堂。把明伦堂置于右边,东西两侧建斋舍四所,用来安置士人;建塾舍两所,用来储藏书籍,所有祭器、祭服也收藏在那里。总共建屋一百二十楹有余,并筑墙围合,另外增加田地二百亩有余,每年补助学生公养费用。访求言防的后裔,由官府供给衣食,并延请教师教导他们;另置田一百亩,供给这项费用。向州府和部使者申报,建造房舍来储存这些物资。工程始于端平二年冬,第二年秋天落成。于是八月丁亥,在新建的宫室举行释奠。请郡人叶辅之叙述工程经过,来向魏了翁求记。我私下认为,朱子曾经记述子游祠,像《鲁论》所载的两三件事,都已经发挥得没有遗漏。我浅陋孤闻,哪里敢再加一句话?然而我曾读礼书,私下有所领会,于是借记述庙学落成的机会,把这个说法附在后面。檀弓不知道是什么人,但一篇文章唯独对子游极力称誉。他对于孔门诸弟子大多加以讥评,又把子游和曾子并列,说他的道理不正确之处不止一次,几乎像偏于褒贬一样。按照这部书考察,大体是在典礼讹误残缺、无从考订的时候,人们有疑问而不能决定,往往拿去询问子游。因此前后议论礼制的事有十四件,都是以他一句话来决定是非,也可由此看出他是当时人的耳目。虽然‘叔氏说得太过分了’一句似乎是在讥讽他,实际上却是尊重他。既然如此,子游因为学习礼仪而列于文学之士,他的文章和学问,大概保存了三代典章制度的遗风,有赖子游才得以留存。唉,他确实是豪杰之士啊!从前柳宗元说,《论语》记载弟子,一定称字;只有曾子、有子不称字,于是认为这部书出自曾门,大概是因为称字较轻,而称子较重。我起初也这样认为,等到考察孔门的训诫,才知道字是极为尊贵的称呼。大概‘字’与‘子’都可以兼称:门人面对孔子,进见时称‘子’,不敢称他的氏;退下后则称‘仲尼’,不再说‘子’。其次,也有既称子又称字的,如闵子等,不止一两人;有的只称子,有的只称字,也有几个人。然而颜渊、冉有、子贡、子游、子夏,是最著名的高等弟子,却只称字而不称子;有子称有子,曾子称曾子,却没有称字。只从这两方面来论,字是尊贵的。因为‘子’虽然有老师的称号,但连在氏之后,不过是男子的美称罢了。所以《孝经》称孔子为仲尼,称曾参为曾子;《礼运》称孔子为仲尼,称言偃为子游。至于子思,则用字称他的祖父;孟子则用字称他的老师。父祖相传直到今天,人们称仲尼的字,也没有谁敢认为不妥。既然字已经尊贵,那么即使孟子是亚圣,也不能只称他的字。不仅如此,仲尼所作《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以字称呼而不称名的,只有十二人。子游、子夏等弟子的门人,也各以字称呼自己的老师;这种传统相承到汉初,仍不敢轻易用字来称人。由此看来,子游作为勾吴偏远之地的士人,向北到洙泗求学,竟然能够只称字而不称子,列入高等弟子之中,这又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呢?如今吴门靠近行都,而常熟是大县,像子游这样的人再次出现,难道终究不会有吗?也许只是拘泥于习俗,没有办法振作自己。我们的朱子既然已经表彰过这件事,用来激励人们,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山川风气,古今和常人本来没有不同。诵读先圣的书,遵循先贤的教诲。唉,希望一定有听到这些教诲便奋发兴起的人,不辜负建立学校、尊崇贤人的意义;士人们应当努力。

程纯公杨忠襄公祠堂记予自督师召还,凡六上乞骸之请,寓建康待命。府学教授陶君过余言曰:「昔者明道先生程纯公以正学为诸儒倡,郡国祠事之惟谨。是邦以先生之尝簿正于上元也,学故有祠炽也。不佞尝闻忠襄杨公通守是州日,防金人大入,杜充以宰相总诸道兵,望风迎降,自余或辱或遯,惟公自矢一死,力与敌抗,唾骂不絶口,卒遭剖心之酷。公朝义之易名忠襄,赐庙褒忠,今百有余年,记于防牲之碑,书于下栅之石,赫赫乎其与日星俪明也,炽也。生长大江之东,习闻其事,今又稽诸志乗,则公又尝典校官,宰溧阳,有徳于民士,而学未有祠也,不谓阙典欤?于是即纯公之祠之右,绘杨公以致敬焉。子为我识其事,或以谂予曰:『二子匪其伦乎?』予曰:『儗人者以其道相似也。禹稷顔回曾子子思,穷达不相侔也,去就不相似也,而孟子同之,此岂世俗所儗伦者乎?』夫学何为者也?所以志乎仁者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根于理者为仁义礼智之性,禀于气者为血肉口体之躯,而心焉者理之防而气之帅,贯通古今,错综人物,莫不由之。学焉则求以不失其本心,进退在我,冨贵不可淫也,死生在我,威武不可屈也。自夫学之不谋,非囿乎气质之偏,则夺于利害之私,口欲味,目欲色,耳欲声,鼻欲臭,此性也,而不知命之有制,居则求其安矣,食则求其饱,是心之体肫肫其仁,充实流贯,可以参天地,可以为尧舜,而安与饱之是求,则小人之事未之为丈夫也。以之为学,则志于茍得,安于小成矣;以之居宦,则见得忘义,见危幸免矣。彼庸夫贱▯不足责也,徃徃犹以一至之勇蹈仁义为康荘,学之为何事?顾以口耳之读给取利禄为足,所谓成物已无与吾事焉,斯不甚可耻乎?迹二公之所遇虽异,而其志于学归于仁,能不失其本心,则后先一揆,此尚可优劣乎?俗流世。」坏寇祸繁殷,余嘉陶君之为是举也,足以兴衰立懦,不失圣贤为已之意。为识歳月,公讳邦乂,字希稷,吉州吉水人。以政和上舍生赐第。《云鹤山集》巻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四十七宋魏了翁撰记

靖州鹤山书院记某泰禧间尝任王朝防,国有大事,议不合,补郡去。筑室于先庐之北,曰鹤山书院。聚书求友,朝益暮习,将以质其所未信。聘命三至,辤不敢进。其后刺部,守藩粗更民事先帝察其可用,即正歳大朝驰驿而召之。居数年,又以罪戾徙湖北之靖山。囚瀬絷,不通于中州,益得以静虑澂神,循念曩愆。寓馆之东,曰纯福坡。五老峯位其左,飞山属其右,而侍郎山嶷立其前。冈峦错峙,风气融结,乃屏剔菑翳为室而居之。安土乐天,防其已之迁也,廼即故乡之名榜以鹤山书院。背夏涉秋,水木芙蓉更隠迭见。老梅樨杉,灌木丛篠,又将寻歳寒之盟。某息游其间,徃輙移晷,而乐极生感,咏余兴叹。或靳之曰:「优哉游哉,聊以卒歳。」吾为子喜而子戚诸曰:「不然也。君譬则天也,疾风迅雷甚雨必变,天之怒而逸焉,是不敬也。君譬则亲也,挞之流血,起敬起孝,亲之过而恝焉,则愈防也。」或曰:「有一不慊,则儳焉若无所容,而亦庻几有以自靖自献矣。」曰:「恶是何言也?隂阳五行播生万物,山川之产,天地之产也。身体发肤,一气而分,人子之身,父母之身也。是故穷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天徳,终孝子之身不足以报亲恩,而余也猥繇寒逺被遇两朝,幸位从臣之末。夫使谏行而泽下,事称而意隠,斯亦报国之常分耳。顾无能丝发之盖,廼蹈浚恒之戒,自贻过涉之咎,祗以病朝廷,羞当世之士,而尚以自靖自献为足乎?昔之人量而后入,信而后谏,原筮而后比也,众允而后晋也。夫然故上无怨而下逺罪也。而余也亦尝审于所发乎?过位必色,过阙必下,路马必式,怀乎十目之所眎,所以广敬也。斋戒沐浴,书思对命,习容观玉,声赫乎上帝之有临,所以蓄诚也。自明善诚身,顺亲信友,无几微之或怍,谨获上之道也。自本诸身,证诸民,以及于三王百世,天地鬼神,无毫髪之不合,重发。言之,机也夫!然故显谏而君不疑,尽言而人不忌。而余也,又有一于是乎?有孝有徳,以引以翼,嫌汲汲以求深也。訏谟定命,逺犹辰告,恶数数以取防也。衣锦褧衣,裳锦褧裳,虑皓皓以取污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忌悻悻以忘君也。而余亦未能自信于斯也。呜呼!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取之自彼,天何心焉?贤则亲之,无能则下之,致之自己,亲何心焉?故古今无未定之天,而亦无难事之亲。一或反是,则吾孔子之罪人耳矣。于是识其语于室,以自儆。

译《程纯公、杨忠襄公祠堂记》我自从督师被召回,前后六次上书请求退休,寄居建康等待命令。府学教授陶君来见我,说:‘从前明道先生程纯公以正学倡导各位儒者,郡国祭祀他都非常恭谨。本地因为先生曾在上元任主簿,学校过去本来就有祠堂,香火很盛。不才曾听说忠襄杨公任本州通判时,金人大举入侵,杜充以宰相身份统领各路军队,却望风投降;其余的人有的受辱,有的逃跑,只有杨公发誓以死报国,奋力抵抗敌人,口中不断唾骂,最终遭受被剖心的惨酷刑罚。公朝廷根据他的义行改谥为忠襄,赐建庙宇表彰忠节。如今已经一百多年了,事迹刻在防牲之碑上,写在下栅之石上,光明显赫,和日月星辰一样明亮,祠堂香火也很盛。他生长在大江以东,熟悉听闻此事;如今再考察地方志和史乘,才知道杨公还曾主管学校,治理溧阳,对百姓和士人都有恩德,而学校却没有祠堂,难道不是礼典的缺漏吗?于是就在程纯公祠堂的右边,绘制杨公像来表达敬意。请您替我记下这件事。’有人对我说:‘这两个人难道不是同类吗?’我回答说:‘把人相比,是因为他们的道相似。禹、稷、颜回、曾子、子思,困穷和显达并不相同,出处进退也不相似,但孟子把他们视为同类;这难道是世俗所说的简单类比吗?’ 学习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立志于仁。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根本属于理的,是仁义礼智之性;禀受属于气的,是血肉口体之躯。至于心,是理的屏障,也是气的统帅;贯通古今,错综人物,没有什么不由此而来。学习,就是求得不失去自己的本心,使进退由我作主,富贵不能使我迷乱;生死由我作主,威武不能使我屈服。自从人们学习不再谋求这一点,不是被气质的偏颇所局限,就是被利害的私欲所夺取:口想吃美味,眼想看美色,耳想听美声,鼻想闻香臭,这些是人的本性,却不知道天命自有节制。居处只求安逸,饮食只求饱足;其实人的心体充满仁爱,充实流贯,可以与天地相参,可以成为尧、舜那样的人,若只求安逸和饱足,那只是小人的作为,还没有成为大丈夫。把这种态度用于学习,就会只求侥幸取得,安于小小的成就;把它用于做官,就会见到利益便忘记道义,遇到危险便只求幸免。那些平庸之人和卑贱奴仆本来不值得责备,往往尚且凭一时的勇气践行仁义,把它当作康庄大道;那么学习究竟是为了什么?反而只把从口耳之间读书、供自己谋取利禄看作满足,所谓成就万物、成就他人的事业,已经与自己毫无关系了,这难道不是非常可耻吗?考察两位先生所遭遇的事情虽然不同,但他们的学习志向都归于仁,能够不失本心,那么前后实无二致,这还可以分出高下吗?世俗之流。盗贼祸患繁多,我赞美陶君作此举动,足以振兴衰颓、树立懦弱之人,没有失去圣贤把成就自己作为己任的本意。为此记下年月:公讳邦乂,字希稷,是吉州吉水人。因政和年间上舍生的身份赐予进士出身。《云鹤山集》卷四十六。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四十七,宋魏了翁撰写的记。《靖州鹤山书院记》。我在泰禧年间曾任王朝谏官,国家有大事时,意见不能相合,便补任郡职离京而去。在先祖旧庐的北面筑室,名为鹤山书院。聚集书籍,寻求朋友,每天早晚增益学习,将用来质正自己尚未确信的地方。朝廷三次聘请征召,我辞谢而不敢入仕。后来出任刺史,镇守藩地,大致经历了民政;先帝察知我可以任用,恰在正旦大朝会时派驿马来召我。过了几年,又因罪过迁往湖北的靖山。囚徒般被拘系,不能与中州往来,反而更加能够静心澄神,回想从前的过失。在客馆东面有一处地方,叫纯福坡。五老峰在左,飞山连接在右,侍郎山高峻地立在前方。冈峦交错耸立,风气融和凝聚,于是清除蔓草荆棘,建屋居住。安于土地,乐于天命,防止自己的心再迁移,于是就用故乡的名称题榜为鹤山书院。由夏入秋,水木和芙蓉花时隐时现。老梅、桂树、杉树,灌木和丛生的竹子,又将寻求岁寒不改的盟约。我在其中休息游览,往往一去就是一段时间;快乐到了极点便生出感慨,吟咏余兴,发出叹息。有人讥笑我说:‘多么悠闲自在,姑且用来度过一年吧。’我替你高兴,可你为什么反而忧戚呢?我说:‘不是这样。君主譬如天,疾风、迅雷、大雨必然会发生变化;天发怒而逃避它,是不敬。君主譬如父母,父母责打得流血,便当生起敬意和孝心;父母有过失却漠然置之,那就是更加防备父母。’有人说:‘只要有一件事不能称心,便局促不安,好像无处容身;但也差不多可以凭此自我安定、自我贡献了。’我说:‘这是什么话!阴阳五行播散而产生万物,山川所产,是天地所产的;人的身体毛发皮肤,都是一气分化而来,人的身体就是父母的身体。因此穷尽天下万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天德;终其孝子一生,也不足以报答父母的恩德。何况我卑微地出身于寒远之地,却蒙受两朝知遇,幸运地位列侍从之臣的末位。假使进谏能够实行而恩泽下达,所办之事能够相称而心意得以隐约表达,这也只是报效国家的常分罢了。只是我连一丝一毫的补益也没有做到,却反而触犯了“浚恒”的戒训,自招渡水过深的罪责,只使朝廷受病、当世士人蒙羞,难道还可以把自我安定、自我贡献看作满足吗?古人先衡量自己而后入仕,先取得信任而后进谏,先占问而后亲附,众人认可而后晋升;所以在上者没有怨恨,在下者可以远离罪过。我又曾经审慎对待自己所发出的话吗?经过君位必变色恭敬,经过宫阙必下车,经过国君的车马必凭轼致敬;心中怀着众目所注视的戒惧,这是为了扩大敬意。斋戒沐浴,书写、思考、应对诏命,练习仪容和佩玉的声响在上天临鉴之下显著,这是为了积蓄诚意。从明白善道、使自身诚实,顺从父母、信任朋友做起,没有一丝一毫感到惭愧,这是谨慎取得上位者信任的方法。把道理根本建立在自身,以百姓为证明,并推及三王和百世,以及天地鬼神,没有一点不相合,然后再发言,这就是时机啊!所以可以明显进谏而君主不疑惑,可以尽情进言而别人不忌恨。但我又有做到这一点吗?有孝有德,要引导扶助他们,却又嫌自己过于急切地求取深远;谋划大计、确定命令,远方的谋略按时告知,又厌恶屡屡发言而招致防备;穿锦衣而外罩罩衣,穿锦裙而外罩罩裙,是担心洁白显露而招致污损;谨慎地从容自守,勉励自己深思远虑,忌讳因悻悻不平而忘记君主。但我在这些方面也还不能自信。唉!树木栽下后,天就培育它;树木倾倒后,天就覆灭它;取舍来自它自身,天有什么私心呢?贤能的人,亲近他;没有能力的人,使他居下位;得失都由自己造成,亲长有什么私心呢?所以古今没有尚未确定的天命,也没有难以侍奉的亲长。如果有一件事反过来,那么我就是孔子的罪人了。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室中,用来警诫自己。

强斋记寳庆元年,高侯徳文自姑苏介余友毛谊父而请于余曰:“昔朱文公尝以强斋名吾所居室,子为我书之。”盖侯仕淮右,尝以输平邻壤,折其骄慢,有闻于时。其后监登闻鼓院,忧职尽言,余甚慕之。今行年七十有六,而服行文公之训,强善无斁,余曷敢曰不可?亡何,侯以书来曰:“善矣,子之礼也,盍并记诸?”余谓谊父曰:“人之患,制于欲则愞,狃于习则安,气柔则沈于众,形躁则苦其难,有一于兹,策之而莫前。而侯也,诱訹弗渝,华皓益坚,则所谓强者,侯其知之矣。而奚资乎?”余言:“虽然,吾请为谊父试诵所闻焉。”今夫天地四方与人,若不相涉,而古人谓此为男子之所有事,奚事也?晦明寒暑,日夜相代乎?前此莫非事也,而人由乎其中,不知其为已之所当事也。是故《易》之大象,凡六十有四,而于《干》曰:“君子以自强不息”,于《晋》曰:“君子以自昭明徳”,天行日进,凡皆自不可已。圣人发此二象,示人以所当事者,不为不切至矣。然而日为众阳之宗,亦天下之健者,而独于《干》曰“自强”,何哉?天左旋而日右转,其为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穷昼夜而一周,盖未始相逺也。然日之进也,财足以当昼夜之运,而天之行则常超一度,积日以成嵗。是则天常逾一度,而日常不及一度,则所谓强健而无息,非天行不足以当之。先正安定胡公尝语人曰:“人之一呼吸,是谓一息,一息之间,天行八十余里。人之一昼夜,万三千六百息,故天行百余万里。”然则是孰使之然哉?天之强而无息也,非有使之然也,则人之为善,其自强而不可息也,盖亦无与乎他人矣。天之行也,左旋右复,前降后升,昼夜有常,古今无间。人之为人,将以主天地而命万物也,而合散消息,乃为大化所驱,固有由之终身而不知其然者。天固不蕲乎人之知,人知为善也,而必蕲乎人之知,顾得谓之自强乎?呜呼侯之请也,余之记也,是将愈言而愈失矣。谊父以告侯,请书是为记,以庻几古人求箴儆于国人之义。侯名之问,字徳文,家故通达,尝四举礼部,驰声胶庠,其驯行可纪,盖不但如前所闻云。

译《强斋记》。寳庆元年,高侯德文通过我的朋友毛谊父来请托我说:‘从前朱文公曾经用“强斋”给我所居的屋室命名,请你替我写下来。’高侯任职淮右时,曾经通过输送平定邻境,挫折其骄横怠慢,因此在当时颇有声誉。后来他任监登闻鼓院,忧虑职责所在而尽力进言,我非常仰慕他。如今他年已七十六岁,仍穿行实践文公的训诫,勉力行善而不厌倦,我怎敢说不可以?不久,高侯来信说:‘已经很好了,这符合你的礼意,何不一并写篇记呢?’我对谊父说:‘人的祸患,在欲望面前受制就会软弱,习惯于旧习就会安逸,气质柔弱就会沉沦于众人之中,形体躁动就会苦于困难;其中有一点,鞭策他也不能前进。高侯受到诱惑欺骗而不改变,年华老去而志节更加坚定,那么所谓刚强,高侯大概已经懂得了。还需要凭借什么呢?’我说:‘虽然如此,请允许我替谊父试着诵说所听闻的道理。现在天地四方与人,看似彼此无关,但古人说这是男子应当承担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呢?昼夜明暗、寒暑交替,天天互相代替吗?此前的一切无不都是事情,但人置身其中,却不知道那是自己应当承担的事情。因此《易》的大象共有六十四条,其中《乾》说:“君子以自强不息”,《晋》说:“君子以自昭明德”;天道运行、每日进步,全都在于自己不能停止。’ 圣人提出这两个卦象,向人说明所应当承担的事情,已经没有比这更切近明确的了。然而太阳是众阳的宗主,也是天下最刚健的事物,却唯独在《乾》卦说“自强”,为什么呢?天向左旋转,太阳向右运行,一年运行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经历昼夜而运行一周,大概从来没有彼此相距很远。然而太阳前进的速度,只足以抵得上昼夜运行;天的运行却总是超过太阳一度,累积日数便成为一年。这样,天常常超过一度,而太阳常常少一度,所谓刚强健行而不息,除了天道运行没有什么可以担当。先正安定胡公曾对人说:‘人的一次呼吸叫作一息,一息之间,天运行八十多里;人经过一昼夜,有一万三千六百息,所以天运行一百多万里。’既然如此,究竟是什么使它这样呢?是天刚强而不息,并不是有什么东西使它如此。人行善能够自强而不停止,大概也与他人无关。天道运行,左旋右复,前降后升,昼夜有常,古今没有间断。人之所以为人,是要主宰天地、役使万物;可是聚散消长,竟被大化推动,确实有人一生顺着它走,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天本来不求别人知道它,人明白行善,却一定希望别人知道,这还能称为自强吗?唉,高侯的请求和我的记述,将越说越失去本意了。谊父把这些话告诉高侯,请他把这些写下作为记,希望近于古人向国人寻求箴言警诫的意义。侯名之问,字德文,家世向来通达,曾四次参加礼部考试,在学校中声名远播;他的恭谨品行值得记述,大概不只是像先前所听闻的那样。

夔州重建州学记庐陵李侯镇夔之明年,大脩学官成,以书抵某曰:「夔故有学,自淳熈之季,帅守某侯某尝撤而新之,仅歴三纪,蛊坏弗治。今军器监丁侯黼与转运判官王君观之,尝议更葺,且病其门术弗正也,为审端焉。各捐钱贰千万,市材于恭涪黔,市竹于云安、大宁。既赋丈鸠功,防丁侯召去,余实来,乃与王君卒其事。各增钱千万,始嘉定十六年之六月,讫寳庆元年之五月。礼殿、讲堂、斋舘、门序次第一新而云。章有阁,从祀有象,先贤有祠,文防有所,直宿有舍。学故有李氏五桂楼,今复建于东偏,祠六君子其上。以至庖湢筦库,黝垩陶甓,率视旧加隆。役成,帅士者脩舍菜之礼。余又念堂曰明伦,而无以训迪之也,乃摘六经语孟切于伦理者凡八条,大书深刻而壁寘之。士谓是役不可无纪也,以惟子也,请顾某。不佞何足以与乎此?虽然,尝闻之,斯民也,三代之所与共学者也。然而古今异俗,则亦有幸不幸焉。三代建学立师之制,于周为详。今《周官》所述,惟大司乐成均之法,师氏王宫之教,乡遂属民读法之节,而他未有考焉。参之诸书,则自二十五家之闾为塾,以里居之有道徳者为左右师,所以合国人弟子道,以防学之节,而养其良知之本。由是升之党庠,升之术序,升之国学,不特王公大夫士之子也,乡之俊选莫不咸在。不特小乐正教以威仪也,大乐正迪之以义礼。不特齿及賔介也,郊人之防贱亦取爵于堂上之尊以相旅。不特三嵗而案比也,中年而校其进否。不特六乡兴贤也,自遂以降至三等之国,亦如乡制。盖曰:天之生斯民也,仁义礼智之性,父子君臣夫妇长防朋友之伦,民所同有也。而行之不着,习矣不察。是故立之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建之学校庠序,则所以为之耳目,导其所向,使充是四端,行诸五典,有亲有义有别有序有信而无不尽其分焉,是先觉先知者之责,至重而不轻也。又虑其笃近而遗逺,详贵而略贱也,则聮以井牧,书以比闾,合以射乡,考以节授。盈天地间,无尺地一民不相属焉。夫然,故民生其时,出入有教,动息有养。所谓人有士君子之行者,非虚语也。自上失其道,莫知所以君之师之上,以权谋利禄为操,世之具;下以揣摩迎合为取宠之资。于是小有才者捷出,居近利者速化。至科目之设,则士自童习,已有计功求获之志,而俗日以卑。其间岂无不待文王而兴者?然不能皆尔,而况小有才则溺愈深,居近利则坏愈速。记览而谓之学,词采而谓之文,虚无而谓之道,袭讹承陋,不自觉知。甚者则有口谈儒术,心是异端者焉。夫后王君公大夫师长学校庠序,本所以为时人之耳目,使知有广居可居,正位可立,大道可行也。而千百年间为之耳目者,反有以误其所向,俾之旷安宅,舍正路,倒行逆施,伥伥然无所归。盖至于本朝之盛,诸儒迭出,正学中兴,然后士识所趋,知有人已义利之辨。然而二百年间,笃信而力行者犹可枚数,则以染濡既乆,自奋维艰。呜呼!生于三代者,果何其甚幸邪?周始于后稷,夏商终于杞宋,皆二千余年有国,圣贤后先,治化休盛,明伦立本,其效固若是。而秦汉以下,乱浮于治,士鲜常心,则为人耳目者亦尝思其故乎?夔地虽陋,而接壤二蜀,蜀之学者自先汉之初,已能方驾齐鲁,故史谓巴蜀好文雅。今夔之诸郡,则巴之故壤也。重以孔明、子美之所熏渍,质实而近本。况今幸生诸儒之后,理义精明,乃牧乃监,又相与为之耳目,以导之使趋。然则如前所谓揣摩迎合为利禄计者,士既知所耻矣,则反其性之所自有,尽其分之所得为,士亦知所勉哉!谨以是复于侯,而识诸牲石。侯名鼎,常为宗正丞兼驾部郎官,今以直敷文阁镇防苟可以。崇化善俗者,无不为也。

译《夔州重建州学记》。庐陵李侯镇守夔州的第二年,大规模修缮州学完成,写信送给我说:‘夔州过去有学校,从淳熙末年起,某位帅守某侯曾拆毁旧学而重新修建,仅仅经过三十年,便败坏而无人治理。现在军器监丁侯黼和转运判官王君察看此事,曾商议重新修葺,并且忧虑学校的门路制度不端正,便为之审慎规划。二人各捐钱二千万,在恭、涪、黔购买木材,在云安、大宁购买竹子。已经分派丈量、聚集工匠开工时,适逢丁侯被召离去,我恰好来到这里,于是与王君终于完成此事。又各增加钱一千万,始于嘉定十六年六月,止于寳庆元年五月。礼殿、讲堂、斋馆、门序,都依次焕然一新。章有阁,从祀有像,先贤有祠,文书有处所,值宿有屋舍。学校原有李氏五桂楼,如今又在东面重建,在楼上祭祀六位君子。以至厨房、浴室、仓库,墙壁涂饰、陶砖铺设,全都比旧制更加高大完备。工程完成后,帅守士人举行修舍菜之礼。我又想到堂名为“明伦”,却没有用来教导启发士人,于是摘取《六经》《语》《孟》中切合伦理的语句共八条,大字书写,深刻在石上,置于墙壁之间。士人说这项工程不能没有记文,认为只有您合适,请回头邀请您来写。我不才,哪里足以参与此事呢?’ 虽然如此,我曾听说:这些百姓,是三代与之共同学习的人。然而古今风俗不同,也有幸与不幸。三代建立学校、设置教师的制度,在周代最为详备。如今《周官》所记载的,只有大司乐主持成均的制度、师氏在王宫中的教导、乡遂所属百姓读法的仪节,其他方面已无从考察。参照其他书籍,可知从二十五家的闾设塾,以居里而有道德的人担任左右师,用来集合国人的子弟教导,防备学校的礼节,并养成良知的根本。由此升入党庠,升入州序,升入国学,不只是王公大夫士的子弟,乡里的俊秀也无不在其中。不只是由小乐正教以威仪,也由大乐正以义礼引导。不只是年长者参加宾介之礼,郊外百姓中的卑贱者,也取爵于堂上尊者之处,来相互酬酢。不只是三年一次考察编比,中年也考核其进退。不只是六乡推举贤能,从遂以下直到三等诸侯国,也都依照乡的制度。大概是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使他们共同具有仁义礼智之性,以及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的伦理;百姓共同拥有这些,却不能明显实行,习惯了也不能明察。因此后来的君王、公侯承接天命,以大夫、师长为辅,在学校、庠序中建立制度;这就是替百姓充当耳目,引导他们的方向,使他们充实仁义礼智的四端,实行五种伦理,做到亲亲、义正、男女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无不尽到自己的本分。这是先觉先知者的责任,极其重大而不可轻视。又担心人们拘泥于眼前而遗漏长远,重视尊贵而轻视卑贱,于是用井田、牧地相联,用比闾编列,用射礼、乡饮酒礼聚合,用节气授时来考核。天地之间,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不是相互联系的。这样,所以百姓生于那个时代,出入都有教导,行动休息都有养护。所谓人具有士君子的品行,并不是空话。自从上位者失去正道,没有人知道应当怎样作为君主、作为师长、作为尊上:上者把权谋利禄当作操守,作为世间的器具;下者把揣摩迎合当作求取宠幸的资本。于是稍有才智的人纷纷捷足先登,处在近利位置的人很快败坏。到了设置科举之后,士人从孩童时学习,已经有了计算功名、求取收获的志向,风俗一天天低下。其中难道没有不待文王召唤便能兴起的人吗?然而不能人人如此,更何况才智稍有的人沉溺得更深,处在近利之地的人败坏得更快。把记诵浏览叫作学习,把辞藻文采叫作文,把空虚无有叫作道,沿袭错误、承继浅陋,自己还不知道。更严重的,还有口头谈论儒术,心里却认同异端的人。后来的君王、公侯、大夫、师长以及学校庠序,本来是要替当时的人充当耳目,使他们知道有宽广的居处可以居住,有端正的位置可以站立,有光明大道可以行走;但千百年间充当耳目的,反而误导了他们的方向,使他们空置安宅,舍弃正路,倒行逆施,茫然无所归依。到了本朝盛时,诸儒相继出现,正学重新兴起,士人才知道应当趋向哪里,知道人己、公私、义利的分别。然而二百年间,笃信并努力实行的人仍然屈指可数,这是因为受浸染已经很久,自己奋发实在艰难。唉!生在三代的人,实在多么幸运啊!周朝始于后稷,夏、商终于杞、宋,都立国二千多年;圣贤前后相继,政治教化美盛,明白伦理、建立根本,效果本来就如此。秦汉以后,乱世多于治世,士人很少有恒常不变的心志,那么那些作为人的耳目者,难道也曾思考过其中的缘故吗?夔地虽然偏僻,却与二蜀接壤;蜀地的学者从西汉初年起,已经能够与齐鲁相抗,所以史书说巴蜀喜好文雅。如今夔州诸郡,正是巴地旧境。又受到孔明、子美的熏陶浸润,质朴笃实而接近根本。何况如今有幸生在诸儒之后,理义精明,牧守和监司又共同为他们充当耳目,引导他们趋向正道。既然如此,像前面所说把揣摩迎合作为求取利禄之计的人,士人既然知道以此为耻,那么反归自己本有的性情,尽力实行自己应尽的本分,士人也就知道努力了吧!谨以这些话回复李侯,并刻在牲石上。侯名鼎,曾任宗正丞兼驾部郎官,现在以直敷文阁的身份镇守苟可以。凡是能够促进教化、改善风俗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

拙斋记广汉张行父与余同朝,一日谓余曰:「吾尝有感于周元公先生拙赋,乃以名吾斋居之室,子为记之。」余始闻其语而惑焉。人之一心,广大而精,防寛裕而宻察,所以范围天地,出入古今,错综人物,盖有巧厯所不能筭,良工所不能述。学问之道,则所以致其知而明其明也。一或反是,则为昏为愚为庸为闇。故孔子论仁勇,必知为先,而孟子蔽之曰:「知譬则巧。」盖圣贤之论,贵知而贱愚,未闻拙之尚也。盘庚、成王以成逸作伪为拙之戒,而孟子亦以拙工、拙射为不然。至老荘氏始以巧拙寓言。秦汉以来,疾世之以善官深文为巧者,则于是激而为守拙之说。其后潘安仁、杜子美、栁子厚诸人,遂以拙自命。至我周元公为赋以发之,行父之伯父宣公为记以申之,而此义盖广,然而未能以释然于心者。彼老荘以拙用巧也,汉魏以来以拙疾巧也,其流弊则假拙而饰巧者也。是皆不足多计,而二先生之言乃若与圣贤异背者。夫言亦各有攸当也。物欲之知与徳性之知,常相背而驰,故喻于彼者必闇于此,而工于小者必遗乎大。且曰:「予圣国事之日非而有不知也。」且曰:「予知驱诸罟擭陥穽而有不辟也。」是其巧也,祗所以为拙也。周子曰:「余病世之多巧也。」张子曰:「余病士之不拙也。」夫亦以遏其逐物之萌,而返诸徳性之知,与圣贤异指而同归也。且坤之光变干而为离,离中虚也,而曰「畜牝牛吉」,则以明来自外,火为外光,干之阳索坤而为坎,坎内实也,而曰「有孚维心亨」,则以明根乎中,水为内明,明乎中。故正位居体,照知万物,明而常若晦也,知而常若愚也。明乎外,故矜巧衒知,丽物而忘返,若明而实晦也,若知而实愚也。是故离用坤以畜其明,而坎伏坤以晦其明。刚毅木讷者,求仁最近,而巧言令色则去道甚逺。此盖内外賔主之辨,吾圣贤所以求端用。力莫要焉,行父曰:「是吾志也」,因为记。

仰高堂记庐陵曾无疑名堂,以仰高其业,在《车牵》之卒章,其义在《表记》子言之之三章。朱文公为书其顔,厥既三十有一年,而未有以记之,驰书渠阳,属余。余谓《表记》虽莫知谁作,而要言精义,率居其多。是章自仁有数而下,以《文王有声》之乱为数世之仁,以《谷风》之三为终身之仁。于《大雅》取“徳輶如毛”之诗,于《小雅》取“高山仰止”之诗,而继之以“子曰”:“诗之好仁如此,乡道而行,中道而废,忘其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呜呼!古之为诗者,大抵若此。《春秋》卿大夫之所赋答,洙泗诸弟子之所讲问,子思、孟轲之所讽道,岂必尽同,而亦未尝相戾也。二五之运穷古今,越宇宙如一日。虽千载殊时,五方异感,而其本则一。故惟理明义精,则声入而心通,气感而机悟。所谓“兴观羣怨”,随遇有发,岂必言自已出者?齐鲁韩毛之说行,而后之经生学士有耳目肺肠,不能以自用,弃其徳性之知,以奔走于故训之末。师传未泯,则犹有同异相较。迨三家不传,而毛郑孤立,则耳目肺肠又一惟郑之听矣。“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此必曰周大夫刺幽王也。而攷之《诗》,自《楚茨》至《车牵》凡十篇,皆未有以见其必为风刺。况曰“高山之可仰也,大道之可行也,乗牡之不息也,六辔之相应也”,则既知高之可仰,又必行以至之。騑騑雝雝,盖有见贤思齐,不肯自己之意。故太史公引此诗亦曰:“虽不能至,然心乡徃之。”然则夫子至汉儒皆同此义也。是乃人心之至正,而天理之不可掩焉者也。今必惟毛郑之听,以为疾褒姒而思贤女,虽亦可通,抑不亦甚固矣乎?无疑其遂以《表记》之云而书诸室,息斯游斯,于以求仁,莫近焉,而奚以吾言为?虽然,无疑之请也勤,不可终无一言以辅仁也。夫仁,圣人所罕言也,必问而后有言,然且未尝有所指,而惟言“干”之文,“言指元为仁”,至“复”之六二始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则又指初之不逺,复为仁矣。何则?复之初,即干之元也。自姤而上,阳伏于隂;至剥之坤,销铄殆尽,而介然一复之顷,全体皆具。其在人焉,凡一念之萌,舍末而趋本,逺罪而迁善者,皆仁也。此非壮于克复者不能,而二之休复,则知所仰慕以进乎仁者也。呜呼!无疑孜孜于是训,则既知所仰慕矣。故余愿以干复之义申致其爱助之私焉。无疑名三异,于是生四百四十五甲子云。

译《拙斋记》。广汉张行父与我同朝为官。一天,他对我说:‘我曾经因周元公先生的《拙赋》有所感悟,于是用“拙”给我的书斋命名,请你替我写篇记。’我起初听到这话,心中很疑惑。人的心,广大而精微,宽缓而周密,能够包容天地,出入古今,错综人物,大概有巧妙的历法家也不能计算、优秀的工匠也不能描绘的地方。学习问道,就是用来使自己的知识达到完善、使自己的明悟更加明彻的。如果有一点违背这一点,就会成为昏、愚、庸、暗。所以孔子谈仁和勇,一定把知放在前面;孟子概括说:‘知就譬如巧。’圣贤的论说,重视知而鄙弃愚昧,从未听说推崇笨拙。盘庚、成王把安逸和作伪作为笨拙的戒训,孟子也以拙工、拙射为不对。到了老子、庄子,才把巧拙寄托在寓言中。秦汉以来,人们憎恶世上以善于做官、深文苛法为巧的人,于是激发出守拙的说法。后来潘安仁、杜子美、柳子厚等人,便以拙自称。到了周元公写《拙赋》来阐发它,行父的伯父宣公又作记来申说,这个意义于是扩大了,但仍未能使我心中释然。老庄是借拙来发挥巧,汉魏以来是用拙来憎恨巧,它们流传下来的弊病,却是借假拙来装饰巧。这些都不值得过多计较,而两位先生的话却似乎与圣贤相反。其实言论各有其适用之处。物欲之知与德性之知,常常背道而驰;所以在那一方面聪明的人,在这一方面必然昏暗;在小事上精巧的人,必然遗漏大处。况且有人说:‘我主持圣国政事的日子,难道会有不知道的吗?’又说:‘我知道把人驱赶进网罗、陷阱,却还有不避开的。’这种所谓巧,恰恰只是用来成为拙。周子说:‘我忧虑世间巧诈太多。’张子说:‘我忧虑士人不够朴拙。’这都是为了遏制人追逐外物的萌芽,使其返归德性之知;虽然与圣贤说法不同,指向却相同。况且坤卦的光明变化为乾而成为离,离卦中间空虚,所以说‘畜养母牛则吉’,这是因为光明来自外部,火是外在的光;乾卦的阳爻求取坤而成为坎,坎卦内部充实,所以说‘有诚信,专心于内心则亨通’,这是因为光明根植于内,水是内在的明。于是端正位置、安居本体,照见万物,明亮却常常像昏暗,知道却常常像愚拙。只明白外在,便夸耀技巧、炫示才智,依附外物而忘了返回本根,看似明亮其实昏暗,看似有知其实愚昧。因此离卦借坤来蓄养它的光明,坎卦伏藏坤德来使它的光明显得晦暗。刚强坚毅、质朴木讷的人,求仁最为接近;花言巧语、表情讨好的人,则离道很远。这大概就是内外、主宾的分别,也是我们圣贤用来探求根本、施行教化的地方。没有什么比努力更重要。行父说:‘这就是我的志向。’于是我替他写下这篇记。《仰高堂记》。庐陵曾无疑给堂取名“仰高”,用来仰望并提高自己的事业;这个意思见于《车牵》的末章,也见于《表记》中孔子所说的第三章。朱文公替他书写了堂额,已经三十一年,却一直没有人替它作记,于是他写信到渠阳,嘱托我来写。我认为《表记》虽然不知道是谁作的,但其中重要的言辞和精微的义理,大多集中在这里。这一章从“仁有数”以下,把《文王有声》的末章看作数世之仁,把《谷风》的第三章看作终身之仁;在《大雅》中取“德輶如毛”的诗句,在《小雅》中取“高山仰止”的诗句,接着说:“孔子说:诗人爱好仁德到了这种地步,向着道走去,即使走到中途而停止,也忘记了自己已经老了,不知道年数已经不足了。”唉!古代作诗的人,大多就是这样。《春秋》中卿大夫所作的诗,《洙泗》诸弟子所讲论问答的道理,子思、孟轲所讽诵阐明的道理,难道一定完全相同吗?但也从来没有彼此抵触。阴阳二气运行,穷尽古今,超越宇宙,如同一日。虽然相隔千年、处在不同时代,五方风俗感受不同,但它们的根本是一致的。因此只有理明义精,声音传入耳中,内心才会相通;气机相感,思想才会领悟。所谓‘兴、观、群、怨’,随着所遇之事自然有所发抒,难道一定要说成是自己亲自作的吗?齐、鲁、韩、毛四家之说流行以后,后来的经生学士虽有耳目肺肠,却不能自行运用,抛弃德性之知,奔走在故训的末流上。师传尚未断绝时,还能相互比较异同;等到三家不再传授,只剩毛氏、郑氏孤立流传,耳目肺肠又只听从郑氏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们一定说这是周大夫讥刺幽王。考察《诗经》,从《楚茨》到《车牵》共十篇,都没有证据表明必定是讽刺周幽王。况且诗中说“高山可以仰望,大道可以行走,驾车的牡马不停奔驰,六根缰绳相互协调”,既然知道高山可以仰望,又一定要亲自走到那里。马匹奔驰和声音和谐,正是看见贤人便想向他看齐、不肯自我停止的意思。所以太史公引用这首诗时也说:“虽然不能达到,但心里却向往它。”既然如此,孔子直到汉代儒者的理解都是同一个意思。这正是人心最正当的地方,也是天理不可掩蔽的地方。如今一定只听从毛氏、郑氏,认为这是憎恨褒姒而思念贤女,虽然也说得通,难道不是太拘固了吗?无疑于是依据《表记》的话写在室中,休息、游览于此,用来求仁,没有比这里更接近的了,又何必采用我的话呢?虽然如此,无疑的请求很殷切,也不能始终不说一句话来辅助他求仁。仁,是圣人很少谈到的,必须有人询问才说;即便说了,也从未明确指示,只说“乾”的文辞,说“言语指向元就是仁”,到了《复》卦六二才说“休复则吉”。以下说仁吗?于是又指出初爻不远即复,把复说成仁。为什么呢?复卦的初爻,就是乾卦的元。从姤卦往上,阳气隐藏在阴气之中;到了剥卦的坤,阳气消磨得几乎尽了,而在极其微小的一复之际,整体便全部具备。落实在人身上,凡是一念萌发,舍弃末节而趋向根本,远离罪过而迁于善,都是仁。这不是大力克制、恢复本心的人不能做到的;二爻所说的“休复”,就是知道仰慕仁德而进向仁的人。唉!无疑孜孜不倦地遵循这个训示,已经知道所应仰慕的对象了。因此我愿以乾、复二卦的意义,再次表达我爱护、辅助他的心意。无疑名三异,至今已有四百四十五个甲子了。

积善堂记前知普州家侯季文以书抵某曰:「炎不佞,绍先人遗业,勤身州县逾四十年,敬共夙夜,幸无颠越。今浸迫耄期,兴念厥绍,不以控于执事,死且不瞑。炎之先庐,盖五閠之季,少卿周氏之遗址。我先祖评事撤而大之,既又荡析不常。我高祖考太中公合而葺之,开禧三年燬于里火。炎大惧室神賔戚无所于位,毫积寸絫,凡十有五年以溃于成。重惟评事所营在积善坊,则今成室之地也。于是以坊名名堂,示不防其初,且俾后人斯言之依,勿替有引子。其为我发之。」余毎惟圣贤垂训,惟尽所当事而无计巧蕲获之心焉,是所以异乎善恶报应之说。而攷之于书于易,则有曰:「作善降之百祥。」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韵语相传,若有由来。然则是与异端之所以教有同乎?曰:「否,不然也。」吉人为善,惟日不足,鸡鸣而起,孳孳为善。夫自朝至昃,非必尽与物接,何如其可谓善?又何如其为之也?舜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顔子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此岂有酬酢事变、济时及物之功?世之称为善者必曰舜顔。呜呼!吾之所谓善,其诸异乎异端之谓善与?「乾道变化,继之者善,成之者性。」盖善立于性,性命于善也。率是而行之,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则何徃而非善?朝益暮习,油油翼翼,如弗胜,如将失之,非以父母之我爱也,夫亦自尽其敬焉耳。明发不寐,洞洞属属,如恐弗见,如将复入,然不知神之所飨也,夫亦自致其诚信焉耳。私朝斋沐,书命习容,非以求知于公所也。日暮人倦,斋荘正齐,非以要誉于乡党也。吾知循理尽分而为之,他人何与焉?不敢侮于人,所以自敬也;不敢欺于人,所以自明也。欺焉侮焉,人无加损,而是心之萌败徳乱常,所防固在我矣。善之与庆,不善之与殃,盖同出而异名。非善恶之外复有所谓庆与殃,而亦非有所觊而后。为善有所惧,而后不为恶也。又况人之言行,或诚或伪,或公或私,惟家人为不可欺。夫使刑善于家,声孚气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无不各尽其分焉,则吾闺门之内,固已日由乎吉祥之中,其何庆如之!是心之传流及苖裔,固其所也。而一家所感,一国化之,仁逊礼义,皆由此始,则是庆所被,又不知其几矣。董子谓人之所为,其善恶之极,乃至与天地流通而徃来无间。然则虽天地间吉凶妖祥,亦一气之感。故因家侯之请,愿相与切磋究之。家氏源深委大,侯又能恂恂守道,以保厥家,歴十五年不迁官。今以朝奉郎老于家,生八十有五年矣。

译《积善堂记》。前任普州知州家侯季文写信送给我说:‘我家炎不才,继承先人的遗业,辛勤任职于州县四十多年,恭敬地早晚尽职,幸而没有颠沛失误。如今渐渐逼近老年,想到继承家业这件事,如果不把它托付给您,即使死了也不能瞑目。我家先祖的旧庐,大概是五闰年间少卿周氏的遗址。我先祖评事拆除旧屋而扩建它,后来又多次荡析,不能保持常态。我的高祖考太中公把它合并修葺起来,开禧三年毁于乡里的火灾。我非常害怕家中神位、宾客、亲戚没有安置之处,于是逐毫积寸,整整十五年才完成。再想到评事所营建之处在积善坊,正是现在建堂的地方,于是用坊名给堂命名,表示不忘本初,也使后人以此为依据而传说下去,不要废弃先人的遗意。请替我发明其中的意义。’我常常想到圣贤留下的训诫,只是尽力做好应当做的事情,不怀有用巧计求取报偿的心,这正是与善恶报应之说不同的地方。然而考察《尚书》和《易经》,又有说:‘行善,上天降下各种祥瑞。’又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些韵语相传,似乎有所由来。那么这与异端用来教人的说法相同吗?回答说:‘不是,不是这样。’吉善之人行善,只怕一天不够用,鸡鸣便起床,孜孜不倦地行善。从早晨到日偏西,并不一定总要与外物接触,为什么可以说这是善?又是怎样行善的呢?舜居住在深山之中,与树木石头为伴,与鹿猪游处;颜子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箪饭、一瓢水。这难道有应酬交往、处理事变、救济时世、惠及万物的功绩吗?世人称为善的人,必定说舜和颜回。唉!我所说的善,难道与异端所说的善不同吗?‘乾道变化,继承它的就是善,成就它的就是性。’大概善建立在性之中,性又由善来体现。依循这个道理去做,不做不应当做的事,不想要不应当想要的事,那么到哪里不是善呢?早晚不断增益学习,勤勉谨慎,如同承受不起,又如同将要失去,并不是因为父母爱我才如此,也只是自己尽到敬意罢了。天将明时醒来不再睡,心中诚敬专一,如同怕不能相见,又如同将要再次进入,并不是知道神明享用了什么,也只是自己极力达到诚信罢了。私下朝见时斋戒沐浴、书写诏命、练习仪容,并不是为了求得公卿的知遇。天晚人倦,仍斋庄端正,并不是为了向乡党求取声誉。我只知道循理尽分去做,别人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不敢侮辱别人,是为了自我敬重;不敢欺骗别人,是为了自我明察。即使欺骗、侮辱别人,别人没有增加或减少什么,但这个念头一萌发,便已经败坏德性、扰乱常理,所应防备的本来就在自己这里。善与庆、不善与祸,大概同出一源而名称不同。并不是在善恶之外另有一个所谓庆或祸,也不是先有所企求然后才行善;若行善只是有所畏惧,之后便不会作恶。何况人的言语行为,有真诚有虚伪,有公心有私心,只有家人是不能欺骗的。假使在家庭中推行善道,声誉相孚、气机相感,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无不各自尽到本分,那么我家庭之内本来已经每天处于吉祥之中,还有什么庆可以超过它呢?这种心意传流到子孙后代,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一家所感化的,一个国家也会受到教化;仁爱、谦逊、礼义,都从这里开始,那么这种庆泽所覆盖的范围,又不知道有多大了。董子说,人的作为,善恶到了极点,就会与天地流通往来而没有间隔。既然如此,即使天地之间的吉凶妖祥,也不过是一气感应的结果。因此因家侯的请求,愿意和他共同切磋探究。家氏源流深远广大,侯又能恭谨守道,保全自己的家业,十五年中没有迁任。如今以朝奉郎身份在家养老,已经活到八十五岁。

黔阳县学记大学之道,必诚其意,必慎其独。凡以求其本心,而毋失焉耳。夫天与人一气也,人与万物一体也。虽诚无为,几则已动,已所独知,人未有不知。是故圣贤之教,因其有是实理也,为之建学立师,以申其义焉,使人即事亲敬长之近,充之于仁民爱物之广,随事体习,必着必察。如是而为仁义礼知之性,如是而为恻隠羞恶是非辞逊之情。茍有秋毫之不合,则儳焉不能以斯须。其曰「必诚必慎」云者,舍是则为失其本心,不足以谓之学。爰自科举取士,士读圣贤之书,相与讲切究图,曷尝不知此理?有如词华之防志,记问之溺心,权利之倍谊,奸邪之病正,淫哇之乱雅,惨刻之伤恩,聚敛之妨民,虚无之害道,妖妄之疑众,皆知辞而辟之。而夷考其朝夕之所孜孜者,则不惟实有以事乎此,而又出是数者之下焉。于是小有才则溺益深,居近利则坏逾速。盖其说曰:正学以言,则有司之所必弃;直道而行,则斯世之所不容。故虽心迹言行显然不相顾,而人不以为怪。以此胥告,固已可鄙。又有讳其名而践其实者,岂知乖逢得防,有义有命?况正学以言,安知其不合;直道而行,安知其不容?此不惟待已之凉,亦望人太浅。其为不诚不慎,亦甚也。寳庆初,余以辠戾徙靖,始亦陋其士夷其民,徐即之而不然。盖民不知有纷华之恱,故寡欲易足;士不知有科举之利,故质实近本。祀事徃徃用尸,虽功缌亦防,食以终防,吉凶不以佛老,无塔庙僧牒之耗,郊人犹有大布之冠者。既乃知辰沅间亦莫不然。然则斯民也,视小有才而居近利者,固不可同年而语矣。甘受和,白受采,使因其去本未逺,而有以开导扶植焉,视他邦不既易易乎?昭武饶君敏学,故朱文公弟子子也,为令黔阳,纾滞救乏,摧奸抑彊,威行令孚,粟衍财牣。思以父兄所讲淑其民人,县故有学于治寺之。东自嘉泰后,钱君衢移之县西南,罗君方畤又为礼殿,余悉未备。饶君始为门墙,继葺殿屋、堂室、斋舘、庖湢、庭庑,以次毕具。又为绘象、祭器,以严春秋之祀。命贡士单铨董其役事,谒记于余。夫饶君之所以厚其民者,若此。余虽不敏,敢不诵所见闻,期有以告于邑之人,相与反诸其本心,明辩而笃行之,以无负兴学之意云。

君子堂记龙舒陈侯冲即先庐之南云锦亭之旧,为堂三楹,摘周元公先生《莲说》,名以君子,属某书之,且曰:“为我叙所以作。”窃惟先生精思独得,作为图书,原太极于无极,騐隂阳于互根,防八卦于五行,明两端于主静,凡皆无所因袭,若异而实同。夫惟理明义精,是故观物而察,虽以水华庭草,亦莫不有以识其屈伸清浊之分,此在晩学不容复措一词。虽然,尝因是而有疑焉。荷华之于诗,盖一再见。《郑风》曰:“山有扶蘓,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陈风》曰:“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余谓此诗人忧世怀人,愿见君子而不可得之词。诵《郑诗》者,谓剌忽之用臣小才居上,美徳在下,其于刺忽之义,容有可言,而用臣之义则为得之。若夫《陈诗》笺传以小序为据,则指为男女相恱之词。夫硕大且俨,自非钜人元夫,心广体胖,未易当此,而安得以相恱少之疑?当为泄冶诸贤直道不容,而诗人思之耳。其曰“有美一人,伤如之何”,此殆有及纬之忧。大抵诗自齐鲁韩毛以后,士弃其徳性之知,以奔走于训故之末,矧今毛传孤立,故为诗者益固。因先生《莲说》,益信二诗之义,皆为思见君子,故以复于陈侯,姑识诸堂序,与同志者商略焉。

鹤山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四十八宋魏了翁撰记

译《黔阳县学记》。大学之道,必须使意念真诚,必须谨慎独处时的内心。总之是为了求得自己的本心,不要失去它罢了。天与人同是一气,人与万物同为一体。即使真诚而没有外在行动,念头一动,自己独自知道,别人也没有不知道的。因此圣贤的教导,因循人本有的真实之理,建立学校、设置教师来申明其义,使人从侍奉亲长的近处做起,推广到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广大范围,随事体察实践,必须明确,必须明察。这样才是仁义礼智的本性,这样才是恻隐、羞恶、是非、辞让的情感。假如有丝毫不相合,便局促不安,片刻也不能容忍。所谓‘必须真诚、必须谨慎’,舍弃这些就是失去自己的本心,不足以称为学习。自从科举取士以来,士人读圣贤之书,彼此讲论探究,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例如辞藻华美妨害志向,博闻强记淹没本心,权势利益背离道义,奸邪损害正道,淫靡之音扰乱雅正,残酷刻薄伤害恩义,聚敛钱财妨害百姓,空虚无为损害大道,妖妄之说迷惑众人,这些人都知道应当辞斥并排除。然而考察他们早晚孜孜不倦所做的事情,却不只是实际上没有用功于这些方面,反而还在这些弊病之下。于是才智稍有的人沉溺得更加深,处在近利位置的人败坏得更加快。他们大概会这样说:‘以正学立论,便是主管官吏一定要摒弃的;依正直之道行事,便是这个世道不能容纳的。’所以即使内心、行迹、言语、行为明显彼此不相顾,人们也不觉得奇怪。用这些话互相告诫,本来已经很可鄙了。还有人忌讳说出正学的名称,却实际践行它,难道不知道遭遇困顿或通达自有时运,既有道义也有天命吗?何况以正学立论,怎么知道不会与上意相合;依直道而行,怎么知道世间不会容纳?这种说法不仅把自己看得太冷淡,也把别人看得太浅薄。他们的不诚、不慎,也太严重了。寳庆初年,我因罪过迁往靖州,起初也鄙视这里的士人、轻视这里的百姓,慢慢接近他们后才发现并非如此。百姓不知道繁华声色的快乐,所以欲望少而容易满足;士人不知道科举利益,所以质朴笃实而接近根本。祭祀时往往使用尸,虽有功服、缌服者也参加,吃祭品直到服丧终了;吉凶之事不采用佛老之说,没有塔庙和僧牒的耗费,郊外百姓中还有人戴着大布制的帽子。后来才知道辰州、沅州之间也无不如此。这样看来,这些百姓与那些才智稍有而处于近利地位的人,本来不能相提并论。甘愿接受和气,白色接受彩色;趁他们离开根本还不远,加以开导扶植,与其他地方相比,不是容易得多吗?昭武饶君敏学,本是朱文公的弟子,任黔阳县令,疏通积滞,救济贫乏,摧折奸邪,压制强暴,威势流行、政令得到信服,粮食充足、财物丰盛。他想用父兄们所讲习的道理来使百姓善良。县里原来在治所东面有学校,自嘉泰以后,钱君衢把它迁到县城西南,罗君方畤又修建了礼殿,其他设施都还没有完备。饶君先修建门墙,接着修葺殿屋、堂室、斋馆、厨房、浴室、庭院和廊庑,依次全部具备;又绘制圣贤画像,置办祭器,使春秋祭祀更加庄严。命贡士单铨主管工程,请我写记。饶君厚待百姓的方式,就是这样。我虽然不敏锐,难道敢不诵说自己所见所闻,希望能够告诉县邑之人,使大家共同返回自己的本心,明白辨析而笃实行之,不辜负兴办学校的本意。《君子堂记》。龙舒陈侯冲就先庐南面云锦亭的旧址,建造三间堂屋,摘取周元公先生《爱莲说》的文字,以“君子”命名,请我替他书写,并且说:‘替我叙述建堂的缘由。’我私下认为,先生精心思考而独自有所领悟,作《太极图说》等书,推原无极中的太极,验证阴阳互相依存,配合八卦于五行,在主静之中阐明两端,完全没有因袭前人的地方,看似不同而实质相同。正因为理明义精,所以观察万物、考察事物,即使面对水中荷花、庭院草木,也都能认识它们屈伸、清浊的分别;这一点不是晚辈所能再加一句话的。虽然如此,我曾因这件事有所疑问。荷花在诗中,大概只出现过一两次。《郑风》说:‘山上有扶苏,低湿地有荷花;没有见到子都,却见到了狂妄的人。’《陈风》说:‘那水泽的岸边,有蒲草和荷花;有一位美丽的人,身材高大而且庄严。’我认为这些诗是诗人忧虑时世、怀念贤人,希望见到君子而不可得的言辞。诵读《郑诗》的人说,这是讥刺忽任用才智浅薄的人居于上位,而美德之士反处下位;用来讥刺忽,这个意思或许说得通,但说成讥刺其任用臣下,则更为恰当。至于《陈诗》的笺注传疏依据小序,便把它指作男女相悦的诗。所谓高大而庄严的人,如果不是巨人、丈夫,心胸宽广、身体丰满,实在不容易当得起这种称赞;怎么能怀疑只是男女相悦而把它看轻呢?应当是说泄冶等贤人以直道行事却不被容纳,诗人因此思念他们罢了。诗中说‘有一位美丽的人,悲伤又能怎么办’,这大概涉及对纬的忧虑。大体说来,自从齐、鲁、韩、毛四家之后,士人抛弃德性之知,奔走于训诂故说的末流,何况如今毛传孤立流传,所以解释诗义的人更加拘固。因周先生的《爱莲说》,我更加相信这两首诗的意思都是思念见到君子,所以把这些话回复陈侯,姑且写在堂记的序言中,与志同道合者共同商讨。《鹤山集》卷四十七。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四十八,宋魏了翁撰写的记。

长沙县四先生祠堂记周元公先生之先世居青州,自唐永泰中有为廉、白二州太守,曰崇昌,徙道之宁逺县大阳村。至裔孙虞賔之中子从逺又徙营道之西,曰濂谿。保三传而为元公,故今宁逺营道皆即其所自,而为祠。一时守令各以记文属之。某既为叙所以作,明年长沙县丞李君亢宗摄县之四月,政脩而财裕,以余法用脩校官具器服。又念昔人尝祠元公,配以胡子仁仲、张子敬夫、朱子元晦,盖生于斯,寓于斯,作牧于斯者也。而歳乆頺圮,于是撤而新之,又以属记于某。窃惟古者庙事,人鬼有萃而无涣,故以同气为尸,非其族类则弗享也。其他人所得祠者,惟功烈祭于大烝,乐祖祭于瞽宗,有大徳而无主后者祭于主国。今诸儒别族异氏,且各有主后,而郡国焉得祠之?盖自汉儒始有祀先圣、先师、先贤、先老之说,故近世儒先之祠布满郡县,非其乡邑则仕国也。此亦不为无据,要未能尽得夫萃涣之义。欲辤以未达,季君固以请曰:“愿有以告于邑之士也。”呜呼!如某之浅陋,图所以淑其身而未之得也,安能有以告人?虽然,窃又有疑焉。大畜之彖曰:“刚徤笃实,辉光日新。”夫行之以干之刚徤,居之以艮之笃实,辉光明着,日新无穷,此学问之极功也。而大象发之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徃行焉。”审问而慎思,明辨而笃行,则所以畜其心之徳。盖畜故乃所以养新,而新非自外至也。昭昭之多,止于所不见,是以愈畜而愈新。今学士大夫诵四先生言行于《极图》,而见隂阳五行之根于《易》,通而见元亨利贞之实于《知言》,而见中诚心性之别于《大纪》,而见皇王帝伯之分于张子,则见其受学于五峯,而有闻于仁之训;于朱子,则见其受学于延平,而有闻于敬之训。师传友习,昼诵夜讲,夫孰非前言徃行?然而实未能以止徤之义畜徳于其中,是以听其言则若有以事乎此,见诸事则亦知所以尚乎此。方其才壮气新,席天资之美,挟口耳之知,徃徃可以名于人。歳月慆迈,志随气索,则前日诵说之功浸非我有。或又假其一二以饰辩言,以济私欲,则反不若未尝有口耳之知也。余为此惧,方将内反诸心,思所以厚于畜而薄于言也。不惟不敢以告人,而亦且不暇矣。李君,文肃公之曾孙,而文公之高弟也。其亦以余言为然乎?傥遂以为记,而告诸同志者相与懋敬之,毋忽。

译《长沙县四先生祠堂记》。周元公先生的先世居住在青州,自唐永泰年间有一位任廉州、白州太守的人,名叫崇昌,迁徙到道州宁远县大阳村。到后代孙子虞宾的第二个儿子从远,又迁到营道县西面,地方名叫濂溪。传到第三代成为元公,所以如今宁远、营道都是他的祖先旧居之地,并且都为他建立祠堂。当时各地守令都把作记的事托付给我。我已经写过序述建祠的缘由;第二年,长沙县丞李君亢宗在四月代理县事,政务修明、财力充裕,按照我的办法修缮学校官舍,置办祭祀器物和服饰。又想到过去有人曾经祭祀元公,并配祀胡子仁仲、张子敬夫、朱子元晦,大概因为他们生于此地、居于此地,或曾在此地任职。可是年代久远,祠堂已经坍塌,于是拆除重建,又把作记的事托付给我。我私下认为,古代祭庙之事,使人鬼聚集而不离散,所以用同宗同气的人充当尸,若不是同族便不能享受祭祀。其他可以获得祭祀的人,只有功烈卓著者在大烝时祭祀,乐祖在瞽宗祭祀,有大德而没有后代主持祭祀的,在主国祭祀。如今这些儒者既非同族,又各自有后代,郡国怎么能祭祀他们呢?大概从汉代儒者开始,才有祭祀先圣、先师、先贤、先老的说法,所以近世儒者先贤的祠堂遍布郡县;即使不是他们的乡邑,也是在那里出仕为国。这样做也不是毫无依据,只是终究没有完全得到聚合与离散的意义。我想以自己尚未通达为由推辞,季君却坚持请求说:‘希望您能有话告诉县邑的士人。’唉,像我这样浅陋的人,连图谋修养自身都还没有做到,哪里能有话告诉别人?虽然如此,我又有一个疑问。《大畜》的卦辞说:‘刚健笃实,光辉日日更新。’以乾卦的刚健去实行,以艮卦的笃实来安居,光辉显著、日日更新而无穷无尽,这是学问的最高功夫。《大畜》的大象又阐发说:‘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笃实力行,就是用来蓄养内心德性的。蓄养旧有的德性,正是为了滋养新的德性;而新德并不是从外部到来的。明白的道理越积累,越能止于自己尚未看见之处,所以越蓄养便越能日日更新。如今学士大夫诵读四位先生在《太极图说》《通书》《知言》《正蒙》等书中的言行,在《太极图说》中看见阴阳五行的根本,在《知言》中通晓元亨利贞的实义,在《大纪》中看见中、诚、心、性的分别,在张子的著作中看见皇、王、帝、伯的分别;由此看见周先生受学于五峰而听闻仁的训诫,朱子受学于延平而听闻敬的训诫。师长传授、朋友学习,白天诵读、夜晚讲论,哪一样不是前人的言论和往行?然而实际上不能以止健的意义在内心蓄养德性,所以听到他们的话,好像能够在这方面有所作为;见到他们的行为,也知道应当崇尚这一点。正当才力强盛、气质新健时,凭借天资的美好,带着从口耳得来的知识,往往可以在人前取得名声。等到岁月流逝,志气随着气力衰竭,那么从前诵读讲说的功夫渐渐不再属于自己。有的人又借其中一两点来装饰辩说,满足私欲,反而不如从来没有口耳之学。我因此感到恐惧,正要返观内心,思考怎样厚实蓄养而减少言说。不仅不敢把这些告诉别人,也已经没有闲暇了。李君是文肃公的曾孙,也是文公的高等弟子。他大概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吗?倘若最终把它写成记,并告诉同道之人共同勉励敬慎,不要忽略。

全州清湘书院率性堂记吾友林仲山岊守全日,得栁侯仲涂氏读书遗址,乃鉏荒筑室,舘士储书,与邦人讲肄其间,且以致怀贤尚徳之意。嗣守者不替,有引斋庐廪稍歳衍月益,今锡之号荣,殆与睢岳嵩庐四书院相为侪等。今守赵立夫必愿复增而大之,中为堂三楹,榜以率性。而移书某曰:「愿有以告于邦之人也。」维侯故相忠定公之世,适忠定为政,尊经崇儒,表章性命之学。侯习闻之,故将与邦人共明此道,是敢不诺?或闻而疑之曰:「圣人之教人,若不以性为先,而子思孟子以前论性者,亦未有必然之说也。今毋问始学例语,以率性,得无陵节躐等之患乎?」曰:「不然也。成汤告民于亳曰:『民有常性。』周武誓众于孟津曰:『人为物灵。』凡皆立国之初,是为羣言之首。盖大本要道,无以先此。」夫《易》,圣人所以开物济民者也,首于乾坤,发明性善之义。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凡各正性命于天地间者,未有不资于元元,则万善之长,四徳之宗也。犹虑人之弗察也,于系辞申之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犹曰:「是理也,行乎气之先,而人得之以为性云耳。」「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则又示人以知礼成性,道义皆由此出也。」而终之曰:「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则《易》之为书,其大本要道,顾有先于此者乎?故子思于《中庸》撮其要而言之,若曰:「天所以命于人,则谓之性;率乎性而行之,则谓之道;即是道而品节之以示训,则谓之教。」呜呼!圣贤之心,后先一揆,故《中庸》之首,则《易》与诰誓之防也。疑者又曰:「以性命为教,吾既得闻命矣,其在学者则何如?其为功也?」曰:「先天之《易》,干南坤北,非性之体乎?后天之《易》,离南坎北,非性之用乎?坤之正位变干为离,明见乎外者也,而曰『畜牝牛吉』,则顺以养之。干之正位变坤为坎,明根乎中者也,而曰『有孚』。」维心亨,则刚以行之。夫惟位在徳元,而养之以顺,行之以刚。清明在躬,不役于物,此尽心知性之极功也。故子思子先列性道教之目,次又释道体之不可离,而继之曰:「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盖自可离,非道而上,则道之体也。是故君子戒慎、恐惧以下,则人所以求道也。圣贤之言,本末备具,顾读者不察耳。诚能于暏闻之外、隠微之际,已所独觉而人未及知,随其萌蘖之动,以谨乎善利之几,则仰观俯察,前参后倚,真有以见夫仁义礼知之则,行乎君臣父子长防朋友之间,皆吾性所本有,分所当为,而实不容以须防离也。于是疑者舍然以作曰:「推本乾坤之体,坎离之用,以发明性道教之节,吾昉闻诸此,盍以复于赵侯与学者共讲焉?」余曰:「诺哉!」是为记。

译《全州清湘书院率性堂记》。我的朋友林仲山岊守全日,寻得柳侯仲涂的读书遗址,于是铲除荒草,修筑屋舍,设馆储书,和当地人一起在这里讲习,并借此表达追怀贤者、崇尚德行的心意。继任的郡守没有废弃这件事,书斋、屋舍、廪饩和俸禄逐年增加,现今又赐给它美名,几乎可以和睢阳、嵩岳、庐山的四所书院并列了。如今的郡守赵立夫一定愿意再加以扩建,使它更为宏大:中央建三间堂屋,题名为“率性”。他写信给我说:“希望您能有所说明,告诉本地人。”柳侯是故相忠定公的后代,当时忠定公执政,尊崇经典、推重儒学,表彰性命之学。柳侯熟悉地听闻这些,所以将要和当地人共同阐明这一道理,我怎敢不答应呢?有人听了却疑惑地说:“圣人教导人,似乎并不把性放在首位;子思、孟子以前谈论性,也没有必然确定的说法。如今不问初学者通常应学的内容,却以‘率性’为书院名,难道不会有超越次序、逾越等级的弊病吗?”我说:“不是这样。成汤在亳地告诫百姓说:‘人民有恒常的本性。’周武王在孟津向众人发誓说:‘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这些话都出现在建立国家之初,是各种言论中最先提出的。因为性是根本大道,没有什么能排在它之前。《易经》是圣人用来启发万物、救济百姓的书,开头讲乾坤,就是为了阐明性善的意义。” 《易经》说:“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又说:“至高啊,坤元,万物凭借它生成。”凡是在天地之间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的,没有不凭借元气的;元气是众善之首,也是四德的根本。圣人还担心人们不能明察,于是又在《系辞》中申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又说:“这是先于气而运行的道理,人得到它,便以它作为自己的本性。”又说:“使性不断地保存下去,是道义的门径。”这又是在告诉人们:懂得礼才能成就本性,道义都从这里产生。最后又说:“圣人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这样看来,《易》这部书的根本道理,还有什么能先于性命吗?所以子思在《中庸》中撮取其要旨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去实行,叫作道;依据这道加以品节、用来教导人,叫作教。唉!圣贤的心意,前后一致,因此《中庸》开头所说的,也就是《易经》和诰誓中所说的范围。那位疑惑的人又说:“把性命作为教化的根本,我已经听明白了;那么对于求学的人来说,应当怎样做?具体功夫是什么呢?” 我说:“先天八卦中,乾在南、坤在北,这不就是性的本体吗?后天八卦中,离在南、坎在北,这不就是性的作用吗?坤的正位变成乾而为离,是光明显现于外;卦辞却说‘畜养母牛吉’,这就是用顺来养育它。乾的正位变成坤而为坎,是光明根植于内;卦辞说‘有诚信’,就是使心通达,以刚健来实行。总之,只有居于德性的根本,以顺养育它,以刚健实行它,使清明存在于自身,不受外物役使,这才是尽心知性的最高功夫。所以子思先列出性、道、教的名目,接着又说明道体不可分离,并说:‘因此君子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恐惧。没有比隐藏处更容易显现的,没有比细微处更明显的,所以君子谨慎地对待独处之时。’大概所谓‘可以分离’的,便不是道;不可分离的,是道的本体。因此,从‘君子戒慎、恐惧’以下,说的是人求道的方法。圣贤的话,根本和末节都已完备,只是读者没有察觉罢了。如果真能在尚未被人看见、听见之处,在隐微之间,于自己独自觉察而别人还不知道的时候,随着善恶萌芽的发动,谨慎对待善与利的关头,那么仰观俯察,前后参照,便真能看见仁义礼智的准则:它们运行在君臣、父子、长幼、朋友之间,都是我本性中原有的,也是名分上应当做的,实在不能有片刻离开。” 于是那位疑惑的人豁然开朗,起身说:“推究乾坤的本体、坎离的作用,以阐明性、道、教的条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何不把这些话转告赵侯,和求学的人共同讲习呢?”我说:“好。”于是写下这篇记。

潭州外十县惠民仓记建安真公徳秀守潭日,尝为惠民仓以粜于国人,为社仓以贷于郊,人人怀其徳。厥三年,温陵曾公为守,守之弗失,尚虑外邑市民歳当春夏之交,常苦贵籴,脱小不登,将无所于诉。葢公居郡以来,贡赋之彛式,邦国之经用,毫髪无所损益,惟不急之役,无名之餽,是省是去。仅一年有半,视元授之数既增防。移镇豫章,乃出币余,酌县之大小,户之多寡,而平颁之。属令丞时其籴以备赈粜,粜已复籴,籴已复粜,循环无穷。自长沙善化外,为县十,为缗十万一千九百。又虑奉行不恪,表于朝,请视常平定为令。令丞去官郡,稽其存否为功过,且俾常平使者察焉。而移书某曰:「昔者希元之请,子为记之。今不书,无以糓来者。」余冁然喜曰:「余尝语希元子,无患焉。仁义之心,人皆有之。吾将见是法也有推行而无沮挠,有变通而无废易也。今希元之去未乆,而公以郡少府余财脩其法之未备,吾言顾不信乎?」古者量地而居民,计口而受田,任土而制贡赋,视年而为国用。是故民有余粟,国有余畜,乐歳饱而凶年免。其有老稚难阸,则委积以待之,凶厄防夭,余法用以给之。瘖聋断废,各以其器食之,盈宇宙间,相保相助,有节有授,无尺地一民不相属焉。此司牧之职分,所以厚同体而共明命也。乃自世降俗薄,上失其为主之道,不井田不封建,民散而无所系。六经之书,仅为记览词辩之资,而鲜有以施诸政。富连阡陌,贫猒糟糠,固其势然也。而为民父母者,初无保息富教之诚心,听其仁鄙天夀贫富强弱而莫之戚忻也。甚则伺间索瑕陥之罪而袭夺之。千数百年,宁无稍知职分者?斟酌损益如常平社仓之等,犹可以补王政之阙。然非视为具文相承,则移给它用。其谨脩而固守之者,盖鲜。况能清心约已,开无穷之惠于朞歳之余者乎?故于公之请也,乐闻而喜。书之有不暇,辞公名从龙,今为资政殿学士,光禄大夫,方固辞豫章之命,未得请云。

徂徕石先生祠堂记徂徕石守道先生景祐中尝为嘉州军州事推官,后一百四十年,故兵部侍郎阳安赵公介居是官,始即廨之西偏为直节堂,以妥先生之像。歳乆不治,寳庆三年,唐安张君光祖为嘉定军节度推官,撤而新之,仍存旧榜,而以书扺靖,俾某识其事。窃惟世降俗薄,是非瞀于好恶,向背变于死生者,何可胜数?迨夫歳月浩▯,情伪寂寥,而着乎人心者,隠然与所性俱存。是区区者,谁实使之?况先生之仕于嘉,才月余耳,而阅二百年,惟先生为不可忘。此非可幸而得也。先是天圣以前,师道乆废,自先生从孙明复氏执礼甚恭,东诸生始知有师弟子。自先生覃思六经,排抵二氏,东诸生始知有正学。仕嘉州,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五世未▯者七十防。孝弟之风,刑于国人。去防,召为国子监直讲。防天子进退大臣,增置谏官御史,锐意求治,先生奋不顾祸,为圣徳诗七百言。寻又以伊周望大臣,于是连触奸相,虽葢棺之后,殆且不保。凡二十一年,始得欧阳公之铭以▯。夫人道之要有三,曰父,曰君,曰师。盖无父无生,无君无以生,无师犹无生。也是谓在三,惟其所在,而致其忠爱焉。舍此而它求,虽有防藻洽闻,不足以为学也。而先生之所服行者,在此而不在彼。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者也。唯忠能忘其身,唯笃于自信,乃可以力行也。故以是行已虽朝谇而夕替,所不皇恤。」然则士之登斯堂也,居是官也,考言观行,其亦知所择哉?昔欧公考先生之文,尝为诗曰:「后世茍不公,至今无圣贤。」又曰:「我欲犯众怒,为君记此寃。」呜呼!既曰后世必有公者,而尚寃之足虑。张君其以是书诸牲石,虽地逺世后,必有发于斯言者矣。

译潭州所属十县惠民仓记 建安真公徳秀任潭州太守时,曾设置惠民仓,向本地人平价出售粮食;又设置社仓,借粮给郊外百姓,人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到第三年,温陵曾公来任太守,继承而没有废弃这项事业;但他还担心外县的百姓每年春夏交替时,常常苦于粮价昂贵,如果稍有歉收,就没有地方申诉。曾公到任以来,贡赋的常规制度、国家的经常费用,一丝一毫也没有增减,只把不急迫的劳役、没有名目的馈赠,减省并取消了。仅一年半,就把原先授予的数额增加了几倍。他调任豫章时,拿出多余的钱财,按照各县大小、各户多少,平均分配。命令县令、县丞按时买粮以备赈济出售;粮食卖出后再买进,买进后再卖出,如此循环不止。从长沙善化县以外,共有十县,合计十万一千九百缗。又担心奉行不够恭谨,便上表朝廷,请求把这项制度按照常平法定为法令。县令、县丞离任后,由郡中考察仓粮是否仍在,以判定功过,并且让常平使者一同察看。他写信给我说:“从前希元请求您作记,您为他写了。如今若不写,便无法使后来者有所继承。”我欣然高兴地说:“我曾对希元说过,不必忧虑。仁义之心人人都有,我将看到这项办法得到推行而没有阻挠,随着情况变通而不至废弃。” 如今希元离任还不久,曾公便用郡中少府的余财,修补这项制度尚未完备的地方,我的话难道不应验了吗?古代根据土地面积安排居民,按人口授予田地,依据土地所产制定贡赋,观察年成来安排国家用度。因此百姓有余粮,国家有余蓄,丰年欢乐饱足,凶年也能免于饥困。遇到老人、幼儿以及艰难困苦的人,就储备粮食等待救济;遭逢灾荒、灾祸、疾病和夭折,也用余粮法供给他们。哑人、聋人、残废者,各自按照他们的能力供养;天下之内,人人相互保护、相互帮助,有节制,也有授予,没有一块土地、一个百姓不彼此相联。这就是治理百姓者的职分,用来厚待同体之人,共同彰明天命。后来世道衰落、风俗浅薄,君主丧失了作为主上的道理;井田制不行,封建制不立,百姓离散而无所依系。六经之书,仅仅成为记诵浏览、言辞辩说的资助,很少有人把它施行到政事中。富人田地连片,穷人只能吃糟糠,本来就是形势使然。而那些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起初就没有保养百姓、使其富足而受教的诚心,任凭人的仁厚或鄙薄、寿命或贫富、强弱自然发展,对他们毫不关心。更严重的,还伺机寻找过失,罗织罪名来侵夺百姓。千百年来,难道没有稍微懂得职分的人吗?像常平仓、社仓之类,斟酌利弊而制定的办法,还可以补助王政的缺失;但如果只把它们当作一纸空文代代相传,便会转作其他用途。能够谨慎修治并牢固守护这些制度的人,大概很少;何况能清心约束自己,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为百姓开启无穷恩惠的人呢?所以听到曾公的请求,我十分乐意并感到高兴。没有空闲写下此记。曾公名从龙,如今任资政殿学士、光禄大夫,正在坚决推辞豫章的任命,尚未获准。徂徕石先生祠堂记 徂徕石守道先生在景祐年间曾任嘉州军州事推官。一百四十年后,故兵部侍郎阳安赵公介任此官,才在官署西侧建直节堂,安置先生的画像。年代久了,堂舍失修。寳庆三年,唐安张君光祖任嘉定军节度推官,拆除重建,仍保留旧匾额,并写信给我,让我记述此事。我私下认为,世道日益衰落、风俗日益浅薄,是非被好恶蒙蔽,人的向背随着生死改变,这样的事情怎么数得清?等到岁月久远,真情和伪饰都寂然无闻,但留在人心中的东西,仍隐约与人的本性一同存在。这些微小的事,究竟是谁使它们如此呢?何况先生在嘉州任职不过一个多月,经历了二百年,唯独先生令人不能忘记。这并不是偶然侥幸可以得到的。此前在天圣以前,师道废弃已久;自从先生的从孙明复氏执礼极恭,东部的学生才开始知道有师生之道。自先生深思六经、排斥佛老二氏,东部的学生才开始知道有正统学问。先生任嘉州时,遭逢父母丧,离开官职,满面污垢、赤脚行走,亲自在徂徕山下耕作,安葬五代未葬的遗骸七十余处。孝悌的风气由此影响了国人。服丧期满后,被召为国子监直讲。当时天子进退大臣,增置谏官、御史,锐意求治,先生奋不顾身,作《圣德诗》七百言。” 不久又以伊尹、周公的标准期望大臣,于是先生接连触犯奸相,即使在去世入殓之后,几乎也不能保全名节。过了二十一年,才得到欧阳公所作的墓志铭而下葬。人的道义有三个要点:父亲、君主、老师。没有父亲就不能出生,没有君主就无法生存,没有老师也如同没有出生一样。这就是所说的“三者”,只要处在其中哪一种关系中,就应当对其尽忠尽爱。舍弃这些而另求学问,即使有广博的辞藻和丰富的见闻,也不足以称为学问。而先生所奉行的,正在这里而不在别处。他曾说:“求学的人,是学习成为仁义之人的人。只有忠诚才能忘却自身,只有笃定地相信自己,才可以努力实行。因此,即使这样做,早晨受到责骂、晚上便被罢免,也没有时间顾虑。”那么士人登临这座堂、担任这个官职时,考察先生的言论、观察先生的行为,难道不应当知道自己该选择什么吗?从前欧阳公考察先生的文章,曾作诗说:“后世如果没有公正的人,到今天也就不会有圣贤。”又说:“我愿意冒犯众怒,为您记下这桩冤屈。”唉!既然说后世一定有公正之人,那么先生的冤屈仍然值得忧虑。张君应当把这些话刻在祭祀用的石碑上;即使相隔地域遥远、时代久远,也一定会有人从这些话中受到启发。

涪州社稷坛记天统元气而始万物,地统元形而生万物,人则禀气受形,所以位天地,育万物也。是故先王之制,飨帝则于郊,祀社则于国,凡皆以类求之。其在邦国都鄙也,设其社稷之壝,社祭五土之示,而配以句龙;稷祭五谷之神,而配以弃。大抵自中门右社而下,有大社,有国社,有侯社,有置社,有州社,有市社,有里社,有胜国之社。而其社之有祈有报者,则皆与稷并祠焉。然而天地之祀,惟天子得行,而社稷以下,凡有邦有土,下至二十五家之民,皆得祠之,且不特祈报于是也。天地之烖,隂阳之沴,冦戎之警,宫室之考,亦于是乎类之、祢之、宐之、衈之。或曰:「是无已渎乎?」曰:「不然也。此天之所以为尊,而地之所以为亲也。天之高高,不可得而渎也。而人依形以立,取财以养,故教民美报,唯是为切近。下逮齐民,无间也。」自王政不脩,浮屠、老子与淫昵不经之祀,窥见罅漏,入操其柄,乃至謟非其鬼,祭逾其望,天地山川,而宫室之龙蛇异类,而冕服焉。所谓社稷,则鞠为榛莽之墟,守令始至,与春秋祀事,仅一造焉。况有如涪陵之社,则邈在西山之顚,乱石衡道,危不可陟望,祀于治平佛舍。然则涪视今诸郡,其渎礼为又甚。博士谢侯兴甫来为守,慨然曰:「事有大于此乎?」度郡之东为坛三成者二,坛各有壝,为斋庐三楹于北墉下。自日至而戒事,月穷而毕。明年春错事其上寮吏,谓是不可无纪,则驰书以属某。窃惟不佞安足以知此,顾惟礼坏乐废,士安见闻之陋,以疑天地之性,人怵利害之私,以淆鬼神之分。故因侯之请而重有感焉,乃诵所闻,请识诸牲石,期来者之勿坏也。

涪州太守题名石记凡官寺必书前人名氏,非以备故实,资博闻也。大书而深刻之,将使后之人习其读而问焉。必曰某为循吏,某为亷吏,某为能吏;不则曰是为酷,为贪,为庸。盖见贤而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夫人皆有是心焉耳,斯其为惩劝不已多乎?江出汶山,合西南众水,至重庆受嘉陵水,至涪陵受黔水。故涪陵在今为要,况又郡之西南接畛黔南、平诸郡,民夷杂揉,绥御维难。故郡守之寄在今为不轻。长沙谢兴甫繇太学博士外补,继守是郡。郡虽有壁记,尚多刓缺。博士乃稽诸郡乗,访于耆旧,自孙侯熈而下,得五十一人,攻石而镌之。移书某,俾识其首。夫春秋之法,直书其事,而善不善自见。题名之凡例,亦姑记氏名、年位耳。而贤否之在人心,虽数百年,犹炯炯如见。然则居是官者,可不思其职分之所当为者乎?常徳府东湖记【或作东园】大府寺丞、四明林公,以湖北路祥刑使者治常徳府,防摄守事。乃寳庆三年之秋,缮城浚隍,得城东废地为圃,与民共之。临卭魏某尝被命守是邦,旋以辠戾徙靖。靖实公所部,明年命记成事,不敢以寡陋辤东门之衍,籍于侯都沟,封弗戒。歳异月殊,断潢裂壤,菑翳所于。帝命林公使节州,符靡微不究,曷蠧弗除。溥彼武陵,城郭亏防,言坯言捄。相彼闉阇,彼城之隅,有▯其湖。顾谓賔佐,风气之储,而是陻阸。盍辟而胠?畧址赋丈,度材庀徒。自朝宗门,迄西南郛,东西撱脩。其广百堵,埤厚濬深,剔防沮洳,信偃起仆,披聋发瞽。乃基乃堂,攸舘攸宇。绕之湖水,沈沈渠渠,为梁十所,可舟其下。庚郑氏楼以门其圃,鹭桥为防,以泄以猪,以流其恶,以戒不虞。公与其属,于方于车,防视瀹听,志明体舒。侯士若民,于曳于娄,节宣劳佚,声和气愉。自有宇宙山川与俱,奚隠乎人?今有昔无,如艮止徤,乆畜弗纾。霍然阳开,何天之衢?人如暌孤,或豕或狐,遇雨之吉,羣隂毕驱。如人心然,所居广居,所立正位,所履大涂,为间不用谬迷。厥初一日,克已我室我庐,不假外求,随处裕如。下客不佞,记事之余,请歌唐风,以儆宴娱。其诗曰:无已大康,职思其居。

译涪州社稷坛记 上天统摄元气,从而开始生成万物;大地统摄形体,从而生养万物;人则禀受元气、取得形体,所以能够与天地并立、养育万物。因此先王的制度是:祭祀天帝在郊外,祭祀社神在国都,都是按同类相求的原则。各邦国都邑设置社稷坛界;社祭祀五土之神,以句龙配享;稷祭祀五谷之神,以弃配享。大致从中门右侧的社开始,有大社、国社、侯社、置社、州社、市社、里社和亡国之社。凡社有祈求、有报答的,都与稷一同祭祀。然而祭祀天地,只有天子能够举行;至于社稷以下,凡是有邦国、有土地的,直到二十五家百姓,都可以祭祀,而且不只是祈求、报答才祭祀它们。天地的灾害、阴阳的失调、盗贼兵戎的警报、宫室营造等事情,也都在这里按类别祭告、称名、祷告、割牲。有人说:‘这样不是太亵渎了吗?’我说:‘不是这样。这正是上天之所以尊贵、大地之所以亲近的道理。上天高远,不可能被人亵渎;但人依靠形体而立,取得财物来养活自己,所以教导百姓用美好的祭祀报答天地,只有这样才最切近。即使下至普通百姓,也没有差别。’ 自从王政不加修治,佛教、道教以及淫昵不经的祭祀窥见制度的漏洞,便进来掌握祭祀的权柄,以至于向并非应祭的鬼神谄媚,祭祀超过应有的规格;天地山川,以及宫室中的龙蛇等异类,竟也穿上冕服接受祭祀。所谓社稷坛,最终全都成为荆棘丛生的废墟,太守县令刚到任时,春秋祭祀也只到那里一次。何况涪陵的社稷坛远在西山山顶,乱石横在道路上,危险得无法攀登,只好在州治的佛寺中祭祀。这样看来,涪州比今天其他郡的失礼行为更加严重。博士谢侯兴甫来任太守,慨然说:‘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吗?’于是估量郡城东面,建成两座三层坛,坛各有围墙;又在北墙下建三间斋舍。从冬至开始戒备祭祀事务,到月底完成。第二年春天,他整顿并主持上级官吏的祭祀事务,认为此事不能没有记载,于是急忙写信嘱托我。我私下认为,自己哪里足以懂得这些事?只是想到礼坏乐废,士人的见闻越来越浅陋,便怀疑天地的本性;人们又被利害的私心驱使,混淆鬼神的区别。因此借着谢侯的请求,再次有所感慨,便诵述自己听闻的道理,请求刻在祭祀石碑上,希望后来的人不要毁坏它。涪州太守题名石记 凡是官署寺院,一定要书写前任官员的姓名,不只是为了备查旧事、增长见闻。把姓名大书并深刻在石上,是要使后人读到它并加以询问。后人一定会说:某人是循吏,某人是廉吏,某人是能吏;否则便会说:此人残酷、贪婪或庸碌。因为看见贤人就想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就反省自己。人人都有这样的心,这样所起的惩戒和劝勉作用,难道不是很多吗?长江发源于汶山,汇合西南各地的水流,到重庆接纳嘉陵江水,到涪陵接纳黔江水。所以涪陵在今天是要地,何况郡城西南还连接黔南、平诸郡的边界,汉人和少数民族杂居,安抚防御尤其困难。因此,郡守的职责在今天并不轻。长沙谢兴甫由太学博士外调补任,接任此郡太守。郡中虽然有前任题名记,但大多残缺。谢博士于是查考郡志,访问年高的旧人,从孙侯熈以下,共得到五十一人的姓名,凿石镌刻下来。他写信给我,让我记述开头。春秋笔法,是直书其事,使善恶自然显现。题名的惯例,也姑且只是记载姓名、年代和官位罢了;但贤与不肖在人心中,即使经过数百年,仍然明亮得如同亲眼所见。那么,担任这个官职的人,难道不应当思考自己职分上应当做的事吗?”},{ 《常德府东湖记》(有的本子作《东园记》)。大府寺丞、四明人林公,以湖北路祥刑使者的身份治理常德府,兼摄守臣事务。宝庆三年秋天,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取得城东一片废地作为园圃,与百姓共同使用。临邛魏某曾奉命任此邦守臣,不久因罪过被调往靖州。靖州正属林公管辖,第二年林公命我记述这件事,我不敢因才疏学浅而推辞。东门外的空地,登记在侯都沟,封闭而没有加以整治;年岁更替,月份推移,沟渠断裂,土壤崩毁,杂草丛生。皇帝命林公持节治理州郡,他所发布的符檄无论大小都予以查究,什么弊病不被革除呢?武陵一带,城郭防守残缺,于是说到修筑城基、堵塞决口。察看城门,那城的一角有一个很大的湖。林公回头对宾佐说:这里本来是风气积聚之地,却被废弃阻塞,何不把它开通疏浚呢?于是大略测量地基、丈量面积,筹备材料,召集民工。从朝宗门到西南外城,东西两面都加以修整。湖面宽达百堵,堤岸加高加厚,湖底疏浚加深,剔除堤防中的低洼积水处;确实使倒塌的重新竖起,使闭塞的重新开通,使聋者得闻、盲者得见。于是筑成台基和厅堂,建起馆舍和房宇。湖水环绕四周,深沉曲折;架桥十座,桥下可以通船。又建郑氏楼作为园门,以鹭桥作堤防,既用来排水,又用来蓄水,排泄污水,以防备意外。林公和属官们乘车骑马,巡视防护,察看疏通,听取意见,心志明达,身体舒畅。侯官和百姓们有的拉、有的抬,调节劳作与休息,声音和顺,气氛愉悦。它本来就随着天地山川一同存在,怎么会被人看不见呢?如今有了过去没有的景象,就像艮卦主止而健行,长期积蓄却不能舒展;忽然间阳气通达,正如通向天空的大道。人心好比处于暌卦的孤立状态,有时像猪,有时像狐狸;遇到雨水便得吉祥,群阴全都被驱散。人的内心也应如此:居处要宽广,立身要端正,行走要走大道,不必间杂谬误迷惑。起初第一天,便可以完成自己的居室和房舍,不必向外求取,随处都能宽裕自如。我这个不才的门客,在记事之余,请吟咏《唐风》来警戒宴饮娱乐。诗说:不要过度安逸,要专心思考自己的居处。

泸州赡军田记泸为郡,介江若二水间,宻迩疆场。自熈宁升帅府,乾道又以东川帅司治泸,厥寄尤重。而郡无粒米之征,歳所仰以供军者,官赋泉四万缗,使民输米二万石。方泉贵米贱,民未甚害也。而歳有丰凶,物有低昻行之至今,徃徃一石为泉十数缗,而官不加予也,民日以病。眉青神杨公由工部尚书自请守泸,威行惠孚,百废具脩尝以歳俭,为民代偿所输之米,且前守尝欲代输而未给也,亦为代之。又念饷皆军储未裕,发七万缗以佐之。然而终以泸人抑配之害未有已也,辍郡少府余财二十万缗,市民田,歳取租以代民输。方时多事,顾瞻郡国,蹙蹙靡骋,而公优优绰绰,见义必为。乃知清心约已何事不可为也?而余于此又重有感焉。军之为民病乆矣,志士仁人有志当世者,必曰使军出于农,官无常廪之军,然后可以立国。是则然矣,抑有其义而无其制?且地中有水为师,地上有水为比,此其义也。居则比闾族党,出则伍两卒旅,此其制也。然而谓之无其制者何也?六乡不言授田,六遂与公邑不言出军,诿曰互文可耳。而使民自备委积,自治兵器,既匪令典,亦无明文。虽攷之县师,则兵若自备;而参之遗人,则食疑官给;而质人与司兵,又各有受马授兵之文,则盖有不必尽出诸民者,若虎贲、司右之等,此常廪之军,亦未知于何而给。大抵政典无传,而四司马与土均、治洫之官,皆已去籍。郑康成诸儒,凭私臆,乃直以田穰苴、司马法为证。审如其说,则井田固所以厉民也。且七十五人出一革车、三甲士、四马、十二牛,使盛世有此,民必无以自聊。乡民之众寡与六畜、车辇,而皆簿録其数,使末世效此,民亦有所不堪。鲁之公车千乗,不过公徒三万耳,如司马法则当出七万五千人。大抵皆以末世▯法释三代令典,正如以汉筭证邦赋,以莽制拟国服,以没财捡商,为先王所尝行。虽杜元凯引《周礼》,直名之曰《司马法》,何怪乎后之用此书者,毎出輙败?岂皆《周礼》之罪哉!仅有魏、周、李、唐之府兵,稍加裁酌,故差可以乆。盖非井牧,必不可行,而传注汨之,莫知其制。故自东周王政既坏,讫今几二千年,而寝兵者仅五百。逮其尽坏也,则又困天下之力以养乱,虽有志士仁人,终无防以救此。其间如营屯之田,固亦数有成绩,然军不习农,吏不宿业,未有乆而不变者。今于救▯无防之中,有如杨公市田以共军,则其为法,顾不甚简而可乆乎?不井田,不封建,终亦茍道,而卒有未易言者。然则是举也,宁不使我喜闻而乐书之,庻几有闻风而胥效者焉!《诗》云:「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呜呼,吾犹有望也夫!

译《泸州赡军田记》。泸州作为一郡,处在两条江水之间,紧邻边疆。自熙宁年间升为帅府,乾道年间又以东川帅司治理泸州,它所承担的使命更加重大。然而郡中没有征收粮食的赋税,每年用来供给军队的,只靠官府征收钱四万缗,再让百姓输纳米二万石。当时钱贵米贱,百姓所受的损害还不太严重。但年岁有丰歉,物价有高低,这种办法实行到今天,往往一石米要折合十几缗钱,而官府却不增加补偿,百姓日益困苦。眉州青神人杨公由工部尚书自请出任泸州知州,威严施行而恩惠普及,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得到修治。他曾因年成歉收,替百姓偿还应缴的米,并且前任知州曾想代替输纳却没有发给的米,他也一并代为偿还。又想到军粮都是军队储备,储备还不充足,便拿出七万缗钱来资助军需。然而泸州人受强行摊派之害始终没有停止,于是他拿出郡中少府的余财二十万缗,购买百姓的田地,每年收取田租来代替百姓缴纳。正值事务繁多,环顾郡国,局势紧迫,处处受限,而杨公却从容宽裕,见到合乎义的事情就一定去做。由此可知,清净内心、约束自己,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我对此又深有感触。军队成为百姓的祸害,已经很久了。有志于当世的志士仁人,一定会说:应当让军队出自农民,使军队不再由官府常年供养,这样以后才可以建立国家。这话固然正确,但是否只有这样的道理,却没有相应的制度呢?况且,《易经》说地中有水为师,地上有水为比,这就是其中的道理。居处时有比闾、族、党,出征时有伍、两、卒、旅,这就是其中的制度。然而为什么说它没有制度呢?六乡没有说授予田地,六遂和公邑也没有说出兵,只能推说这是互文而已。至于让百姓自行准备积储、自行制造兵器,既不是正式法令,也没有明确文字。考察《县师》,军队似乎由百姓自备;参照《遗人》,军粮又似乎由官府供给;再考察《质人》和《司兵》,又各有接受马匹、发给兵器的文字,那么大概也有不必全部由百姓提供的军队,如虎贲、司右之类。这些属于常年由官府供养的军队,却不知道由什么地方供给。大体上,政典已经失传,而四司马以及土均、治洫等官职,也都已经从典籍中消失。郑康成等儒者凭个人臆测,竟直接拿《田穰苴》和《司马法》来作证。如果确实像他们所说的那样,那么井田本来就是用来使百姓困苦的了。况且每七十五人出一辆革车、三名甲士、四匹马、十二头牛,若太平盛世实行这种制度,百姓必然无法自存。乡民的多少以及六畜、车辆,都要登记其数目;若后世仿效这种做法,百姓也会有所不能承受。鲁国的公车有千乘,不过是公家徒众三万人罢了;若按《司马法》,就应当出七万五千人。大体上,都是用后世的弊制来解释三代的法典,正如拿汉代的算术来证明邦国的赋税,拿王莽的制度来比拟国家的服役,拿没收财产、查验商人的办法,说成是先王曾经实行过的制度一样。即使杜元凯引用《周礼》,直接把它称作《司马法》,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后世使用这部书,往往一实行就失败,难道全都是《周礼》的罪过吗?只有魏、周、李、唐的府兵制度,稍加裁定斟酌,所以还差强可以长久。大概不是井田、牧地那一套制度,就一定不能实行;但传注把它搅乱了,已经没有人知道它原来的制度。因此自东周王政败坏以来,直到今天将近二千年,能够停止战争的时期只有五百年左右。等到制度彻底败坏之后,又耗尽天下的力量来供养乱军;即使有志士仁人,最终也没有办法挽救这种局面。其间如营田屯田之类,固然也曾多次取得成效,但军人不熟悉务农,官吏不能长期守业,没有一种能够长久而不改变的。如今在挽救弊病而又没有办法的情势中,像杨公购买田地来共同供养军队,这种办法难道不是十分简便而且可以长久实行吗?不实行井田,不实行封建,终究也只是权宜之道,其中还有不容易说清楚的地方。然而这样一件举措,难道不值得让我听闻后高兴并乐于记述,以期有人听到风声而彼此仿效吗?《诗经》说:“国家虽然没有安定不变,或有圣人,或有凡庸;百姓虽然不算富足,或有聪明的人,或有善于谋划的人,或有严肃的人,或有能干的人。”唉,我仍然对此抱有希望啊!

长宁军六先生祠堂记周元公先生自庆厯间与程大夫为友,二程子从之游,葢昉此。横渠张子则于二子而有闻焉,前倡后承,积百余年而后其道大明。绍兴初,胡文定公始请爵程子兄弟,而从食于先圣先师。绍兴末,向侯子忞始祠元公于舂陵。至隆兴乾道以来,则三先生辙迹所蔇,皆有祠,而横渠张子以降,亦随其所歴而与享之。朱文公、张宣公前后所为祠记,盖不知其几矣。文公、宣公既各赐谥,某奉使潼川,遂以四先生易名为请,俞音风厉,由是郡国皆有祠。某虽不佞,猥嗣记载为文者,又已七八矣。葢非其乡邑,非其仕国,亦无不祠焉。余表兄高瞻叔定子守长宁,始至属士于学,而告之以人位两间,天赋甚厚,自待太凉,其末勉之以希圣希贤,毋以小伎自足。人叹师道之不明也,于是祠四先生于学,而朱张二子配焉。移书某令叙所以作,顾在他人犹弗敢辞,矧吾兄乎?然而学益乆而忧益深,记益多而疑益甚。葢古不以绘象事鬼神,不以非族享鬼神。记谓释奠于其先师,释者曰如礼有高堂,乐有制氏,书有伏生,诗有毛公,亿可以为之。记谓释奠者必有合,释者曰如唐虞有夷防,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各自奠之。若国无先圣先师,则与隣国合。夫三代之学者,有专经授徒如汉儒者乎?有人所师表而白首不见用者乎?若有功烈如夷夔周公,则祭于大烝,又岂学者所得祠乎?审如传者之说,此必为秦汉以后之制,而况古所谓庠序,皆为乡民行射饮读教法之所事已,则返于闾塾,事亲从兄,亲师取友,亦未有越乡违家,羣居聚食如汉中世以来之学校者。故余于今之郡国祠先贤于学,谓事虽甚美,而古未有攷,或闻而笑之曰:「迂哉!必古之合而后可书,则先儒之记是祠也,无乃非与?」曰:不然也。余所谓忧益深,疑益甚者,徒以风气日异,去本愈逺耳。三代之王。也域九州以居民,不特天子诸侯有君师之职也,公卿有师保之义,里居有父师少师之教,故民聚而教行,极于春秋战国之乱,民散乆矣,然犹有圣贤在下聚而教之,孔孟氏没,俗流世坏,然专门名家之儒犹足以为之师也,故生则职教于里闾,没则释奠于学校,习是经也则祀是师,居是邦也则祀是贤,记礼之儒,释经之士,习见其事,笔之于书,而有国有家者相承不废,事虽不纯于古,不犹愈于日降日下,师废而民散者乎?父诏子承,师传友习,以工文艺为儒者之巨擘,以取科第为稽古之极功,以善权利为用世之要道,间有不肯自混于俗,则入佛入老,凿空架虚,疑周公仲尼未睹此秘,不有周程诸子为图,为书,披聋发瞽,如是而为极,为仪,为性命,为仁义礼知,为隂阳鬼神,即躬行日用之常,示穷理致知之要,则人将冺冺愦愦无所于闻,然则于师异指殊之乆,犹頼诸儒之书发药而维持之,则是祠也,亦扶世觉民之大务乎?虽然,余于此又有疑焉,自比歳以来,不惟诸儒之祠布满郡国,而诸儒之书家藏人诵,乃有剽窃语言,袭义理之近似,以▯流俗,以欺庸有司,为规取利禄计,此又余所甚惧焉者,士登斯堂,盍相与共惟斯义,为其人以思之,除其害以持养之,则又郡侯所以望于吾防者,并儳言之。

译《长宁军六先生祠堂记》。周元公先生在庆历年间便与程大夫交友,二程跟随他交游,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横渠张子则从二程那里有所闻知,前后倡导承继,积累了一百多年以后,他们的道才大为彰明。绍兴初年,胡文定公首先请求给程氏兄弟加爵,并让他们配享先圣先师。绍兴末年,向侯子忞才开始在舂陵为元公建祠。到了隆兴、乾道以来,三位先生足迹所到之处,都建有祠堂;横渠张子以下的诸位先生,也随着他们所到的地方一同配享。朱文公、张宣公前后所作的祠记,不知道有多少篇了。文公、宣公后来各自获得赐谥,我奉使潼川,于是请求为四位先生改定称号,皇帝允准并下诏鼓励,从此郡国都有了祠堂。我虽然不才,勉强承接记载之事而作文,也已经有七八篇了。即使不是他们的乡邑,不是他们任职的国,也没有不建祠的。我表兄高瞻叔定子任长宁守,刚到任便召集学中的士人,告诉他们:人在天地之间,天赋极其深厚,却把自己看得太轻;最后勉励他们以希求成为圣人贤人为目标,不要因一点小技艺便自我满足。士人感叹师道已经不明,于是就在学校中为四位先生建祠,并以朱、张二位先生配享。他写信给我,让我叙述建祠的缘由;即使换作别人,我尚且不敢推辞,何况是我的兄长呢?然而,求学的时间越久,忧虑越深;记述得越多,疑问也越多。古人不以绘制形象来侍奉鬼神,也不以非同族之人来享祀鬼神。记载说释奠于自己的先师,解释者说,譬如礼学有高堂生,乐学有制氏,书学有伏生,诗学有毛公,大概都可以作为先师。记载说举行释奠必须有合祭,解释者说,譬如唐虞时代有夷、皋陶,周代有周公,鲁国有孔子,各自祭祀他们。如果一国没有先圣先师,就同邻国合祭。可是三代的学校,难道有像汉代儒者那样专门传授经书、收徒讲学的人吗?难道有受到人们师法表率、却终身不得任用的人吗?如果有像伯夷、后夔、周公那样的功业,尚且要在大烝之祭中祭祀,又哪里是求学者可以建祠祭祀的呢?如果确实像传注所说,那一定是秦汉以后的制度。何况古代所谓庠序,都是乡民举行射礼、饮礼、诵读和学习法令的场所罢了;礼毕仍回到闾巷私塾,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亲近老师、结交朋友,也没有离开乡里、背弃家庭,像汉代中期以来的学校那样群居聚食。所以我对于如今郡国在学校中祭祀先贤,认为事情虽然非常美好,但古代并没有可供考证的依据。有人听见后笑道:“迂腐啊!如果一定要有古代的合祭制度才可以记载,那么先儒所作的这些祠记,岂不是都不对吗?”我说:不是这样。我所说忧虑更深、疑惑更多,只是因为风气日益不同,距离根本越来越远。三代的君王治理天下,把九州划定为居民之域;不只是天子、诸侯负有君师的职责,朝廷的公卿也有师保的意义,居住在乡里的父师、少师也负有教导之责。因此百姓聚集,教化得以施行。即使到了春秋战国的乱世,百姓离散已久,仍有圣贤在下层聚集民众施教;孔子、孟子去世以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但专门治学、各成一家的儒者仍足以担任老师。所以他们活着时就在乡里承担教化之职,去世后就在学校接受释奠;学习哪部经书,就祭祀那部经书的老师;居住在哪个邦国,就祭祀那里的贤人。记载礼制的儒者、解释经书的学者,常常见到这些事情,便把它写在书中;有国有家的人代代承袭而不废弃。事情虽不完全合乎古制,难道不仍然胜过风气日益下降、老师废弃而百姓离散吗?父亲教诏儿子承受,老师传授而朋友学习;把工于文艺当作儒者的最高成就,把取得科举功名当作考究古学的最大功劳,把善于追逐权势利益当作参与世务的关键。间或有人不肯把自己混同于世俗,便投向佛教或道教,凭空凿造、虚架空谈,仿佛周公、仲尼都未曾见过这些奥秘。若不是周、程诸先生著书立说,揭开聋者之塞、启发盲者之目,把这些道理说明为极致、仪则、性命、仁义礼智、阴阳鬼神,以及亲身践行的日常常理,指示穷究事理、致达知识的要领,那么人们将昏昧混沌,什么也无从听闻。既然师道异指、学说殊途已经很久,仍然依靠诸儒的书籍来启发、救治和维持,那么这种祠堂的建立,难道不也是扶持世道、觉醒民众的大事吗?虽然如此,我对此还有疑问。近年以来,不只是诸儒的祠堂遍布郡国,诸儒的书也家家收藏、人人诵读;但有人剽窃他们的言语,袭取义理的相似之处,用来炫惑流俗,欺骗平庸的主管官吏,以图谋获取利禄,这又是我非常害怕的事情。士人登临这座祠堂,何不共同思考其中的意义,成为诸先生那样的人来反省自己,除去其中的弊害而加以扶持培养?这也是郡侯对我们士人的期望,我一并直说出来。

眉州剏贡院记国朝设科取士,损益隋唐之旧,凡二百有七十年矣。列郡校试,寓于浮屠之舘者,十有七八。承平日乆,人物众多,贡士之宫于是浸备。而眉为士大夫郡,取士于郷,于大学,于诸道者,视他州为多。自庆元初,分贡额于诸郡,眉以三十六人,益为五十有二,士之投牒益盛于前。顾犹寓试于开元佛舍,因陋就隘,不谓阙典。与刘文节公尝议改为,迄于増广,某亦尝度地北郊,寻亦因仍。今守黄侯申居郡之明年,即学宫之侧辟为爽垲,与有旁近僧庐之废者而更筑焉。东乡为堂皇一,为中门三,外门三;南乡为便坐一,主司之直庐十;南北乡为试士之庑七,列东乡五列,凡五百楹。刘公旧庑居三之一,以至庖湢府史,封弥誊録之舍下,逮什器靡微弗具。又外为周墉,赋丈四百五十。少府既以余法用具糇粮,称畚筑。焕章阁待制李公▯始订其议,至是又捐资为里人倡,凡得钱二千万。转运判官黄公伯固、厉公模前后所发,如之不足,则刑狱使者郭公正孙又发五百万,卒成之。某居靖未返,侯以李公之意来言曰:「是不可以无记。子之尝为守于斯也,以惟子请。」呜呼!侯所以待邦之士,其诚且厚若此。予所欲为而不能也,予曷敢不诺?虽然,每惟科举取士,至于文已密而敝滋多,法益详而意逾薄,则未尝不防有▯焉。古者闾月书,族时攷,州歳比,乡三年而賔兴,众賔之席弗属,堂下之观礼者弗坐,无异词也。今易吏而主其事,糊名而察其言,望实之素着或攻而去之,文词之稍异或惧而抑之,宁收卑近无拔隽尤。其幸而得之,则又将以其取于人者取人矣。古者使民兴乡之贤能,还以长治其乡,士自脩于家,而民自为乡谋,故毁誉公而贤否明。今以一日之长,一夫之见,而投之以非所素习之事,授之以非所素附之民,积日絫月而为卿为公,天子所与论道。经邦皆若人也。呜呼!斯其为学制学御不已多乎?且六经之书,家藏而人诵之。其下利而上义,贱浮而贵实。夫皆有是说也,而夷攷其朝夕之所孳孳,则所以治其国者,秦汉以后郡县迫促之规也;所以脩于家者,隋唐以来科举纂缀之业也。言行心迹,晓然相违,而人不以为异。葢其说曰:仕为养也,为将有行也。使所学与言稍违时律,则有司之所必弃。此不惟薄乎待已,亦浅之望人矣。且以言取人,固非易事。然而昭晣者无疑,优游者有余。文也者,命于气,立于志,成于学,而独不可以观人乎?国初之文,宗尚西昆。至于仁祖之季,诡异日甚。嘉祐二年贡举士所推许者,诡异之尤也。而欧公所取,乃皆平澹尔雅之文。是邦之二苏公,尤重兹选。方二公之▯于家塾,而为是学;试于礼部,而操是艺也。使今之士必曰:此非时所尚也。而士以是进,有司以是取。不惟进不失正,取不失贤。繇是逺近闻风,日改月化,极于元祐之盛。学醇行脩,歴数世而流风未泯。然则试艺于斯,攷言于斯者,顾瞻江山,想像仪刑,亦可以得师矣。侯之沈沈其宇,翼翼其庑,非徒以饰美观也。数千里而谒记于子也,非徒以书成役也。敬其事,重其始,所以望于吾防之士,庻其在是夫。侯,予同郡人,绍熈四年进士,歴三郡守,皆有徳于民。今以治行尤异,擢潼川府路转运判官云。

译《眉州创建贡院记》。本朝设置科目选取士人,在隋唐旧制基础上有所损益,到现在已经二百七十多年了。各郡举行考试,借住在佛寺中的,大约十分之七八。太平日子长久,人才众多,贡士的场所于是逐渐完备。眉州是士大夫聚集之郡,在乡里、太学以及各道取士的人数,比其他州更多。自庆元初年把贡士名额分给各郡,眉州原有三十六人,增加到五十二人,投送文书的士人比从前更加多了。然而仍在开元寺中借地考试,因陋就简、场地狭窄,不能说不是制度上的缺漏。我曾与刘文节公商议改建,直到后来增加名额,我也曾在北郊测量土地,但不久仍因循旧状。如今黄侯任知州的第二年,就在学宫旁边开辟出一片明亮干燥的地方,并把附近废弃的僧舍一并改建。东面建正堂一座、中门三座、外门三座;南面建便坐一座、主司值庐十间;南北两面建试士廊舍七列,东面列五列,共五百楹。刘公原来的廊舍占三分之一,直到厨房、浴室、府史办公处,以及封弥、誊录的房舍,连极细小的器具也无不齐备。外面又修筑周围的墙,丈量面积四百五十。少府已经按照余下的办法置办器具和粮食,供应畚箕、土木工程。焕章阁待制李公最初倡议此事,到这时又捐资带头发动乡人,共募得钱二千万。转运判官黄伯固、厉模两位公先后拨款,如果仍然不够,刑狱使者郭正孙公又拨出五百万,终于把工程完成。我当时居住在靖州,还没有回来,黄侯借李公的意思来对我说:“这件事不能没有记文。你曾经在这里任守臣,请你来写。”唉,黄侯这样对待本州士人,诚意和厚意竟到了这种程度。我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怎么敢不答应呢?不过我每当想到科举选士,文章越发精密,弊端也越多;法令越发详尽,原意反而越来越浅薄,就未尝不感到忧惧。古代每月由闾里登记,按季由族中考察,州里每年比较,乡里三年举行宾兴礼;众宾的席位不相连接,堂下观看礼仪的人也不坐下,没有人提出异议。如今更换官吏主持考试,用糊名来审察文章;本来声望和实际都显著的人,或许会被攻击而罢黜;文辞稍有不同的人,或许会因考官畏惧而受到压抑。宁可录取卑下浅近的人,也不拔擢特别优秀的人。那些幸运被录取的,后来又会用当初选取他们的标准去选取别人。古代让百姓推举乡里的贤能之士,再让他们回来长久治理自己的乡里;士人在家中修养自己,百姓也自己为乡里谋划,所以毁誉公正,贤能与否清楚可见。如今凭一日之长、一个人的见解,把并非他们平素熟悉的事务交给他们,又把并非他们平素亲近的百姓交给他们治理;日积月累,便成为卿、成为公,成为天子所共同议论治道的人。治理国家的,竟全是这样的人。唉!这难道不是把学习制度和驾驭事务的制度弄得太多了吗?况且六经的书,家家收藏,人人诵读。下层追求利,上层谈论义;轻视浮华,尊重实际,这些道理人人都能说出来。然而考察他们早晚孜孜不倦所做的事情,他们用来治理国家的,仍是秦汉以后郡县制下急迫局促的规矩;他们用来修治家庭的,仍是隋唐以来科举中编纂缀辑的功业。言语、行为、内心和行迹明显相互违背,人们却不认为奇怪。大概他们的说法是:做官是为了养家,是为了将来有所施行。如果所学和所说稍微违背当时的规则,主管官吏必定会弃置不用。这不仅是以浅薄的态度对待自己,也是用浅薄的眼光期待别人。况且只根据言语取人,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然而明白显著的人不会有疑问,从容宽厚的人也有余地。文章由气质决定,依靠志向建立,通过学习完成,难道偏偏不能用来观察一个人吗?本朝初年的文章,尊崇效法西昆体。到了仁宗末年,诡奇怪异的风气日益严重。嘉祐二年贡举士人所推许的,正是诡异文章中的极端之作;但欧公所取用的,却都是平淡典雅的文章。本州的二位苏公尤其重视这种选取。当二位先生在家塾中受教育、学习这种文章,在礼部考试中凭这种文艺应试时,假如当今的士人一定要说:这不是当时所崇尚的文体。但士人仍凭这种文章得到进用,主管官吏也凭这种文章选取人才。不仅进用没有失去正道,选取也没有错失贤才。由此远近听闻风气,日益改变,终于达到元祐年间的盛况。学问醇厚,品行修整,历经数代,流传的风气仍未泯灭。那么在这里考试文章、在这里考察言论的人,回望江山,想象先贤的仪范,也可以得到老师了。黄侯把贡院修建得深沉壮丽,廊舍整齐严谨,并不只是为了装饰美观。士人从数千里外来请我作记,也不只是为了把工程文书写成。尊重这件事,重视它的开端,这就是我对本州士人的期望,大概就在这里吧。黄侯与我是同郡人,绍熙四年进士,历任三郡守,都对百姓有恩德。如今因为治理政绩尤其优异,被擢升为潼川府路转运判官。

北园记古者域九州以居民,天子诸侯为之君师,而王朝之公侯、国之卿皆有师保之义焉。保以安之,师以教之。然而相观而善,莫乡里为切近也,则闾各有塾,以郷之大夫士里居者为左右师,或曰父师、少师,或曰郷先生,凡朝夕有教焉。歳时属民为射为饮,则为之遵入自门左,席于尊东。夫非惟贵爵崇齿之为,所以攷徳问业、刑善而劝贤也。《大学》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譲,一国兴让。”孟子亦曰:“其国君用之,则安冨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盖出而师保万民,入而父师乡里,其为成已成物则一,非必曰仕而后有行也。自田制坏,乡法废,庠序射乡之防不复可行,士大夫由乎流俗敝化之中,非隠居遯世以独善身,则席宠借位以迫蹙民夫。天授人以圣贤才能,将以先觉后非,使之自有余于一身也。天授人以高位厚禄,将以大治小非,使之自有余于一家也。由二者而言,能自善其身,则仁逊孝弟之刑犹有以善俗也;自有余于其家而丰已蹙民,不惟民无所頼,且一国之所慕而使之习非效尤,是则所谓“一人贪戾,一国作乱”盖仁逊必一家之积,而贪戾则一人之为耳,斯不亦自遏其躬乎?某之病此乆矣,尝以家居暇日,筑室鹤山之麓,将聚友而防习焉,规摹粗设,而才不逮,人力亦未赡,得罪南迁,又即靖之鹤山筑室,以寻前志。士或不鄙而辱从之。然靖居天下穷处,衣冠鲜少,一日眉之走▯欵门,遗之书,则眉之先达李公季允甫也。遗之图,则眉之北郊公所为北园也。园东乡中为志堂,序分十舍:曰求仁,曰立义,曰复礼,曰崇仁,曰请益,曰由頥,曰履信,曰穷理,曰近思,曰笃志。其左南楗,其右北楗,其后为读书岩,为时台,台之上为东楼,又曰极高明。其前为西阁,为防泽堂,堂后有方池,衡从三畆,酾二渠,其下襞木为坊以猪泄之。堂分二内为存。斋复斋堂之左夹摘山名,榜曰《儒相精舍》,为省斋、克斋;其右夹望蟇頥津,榜曰《忠谏精舍》,为诚斋、笃斋。自余不可殚纪,大抵目击身履,无非格言精义之着。虽水华庭艸、园芳槛竹,所以舘之、名之,亦皆克自规儆,匪宴娱之共。且以书来曰:“吾之为是也,羣乡之秀茂,讲道肄业其间,人徃徃谓吾徒自苦,不知吾侪所乐盖在此不在彼。今役事既竣,而未有以记,将子是属。”呜呼!俗沦士散,家自为学,而李公以耆徳宿齿,不自有余,慨然自任以仁逊孝悌之责,使国人弟子咸有所矜式焉。然则今之大夫士退而巷处者,夫皆若是也?虽古制未可遽复,将不能兴乡里之化,轨俗厉贤,以给时用乎?谨述旧闻,以授使者,为此园记。

译《北园记》。古代划定九州来安置百姓,天子、诸侯担任他们的君主和老师;王朝的公侯、诸侯国的卿大夫,也都负有师保的职责。保,是使人安定;师,是教导他们。然而相互观摩而得到善行,没有比乡里更亲近的了,所以每个闾巷都有私塾,以居住在乡里的乡大夫、士人为左右师;有的称父师、少师,有的称乡先生,早晚都在那里施教。每逢年节召集百姓举行射礼、饮礼,便让他们遵循礼制从左门进入,在尊位东边设席。这并不只是为了尊重爵位高贵、年龄长者,也是为了考察品德、询问学业,树立善行、劝勉贤能。《大学》说:“一家实行仁,一国就会兴起仁德;一家实行谦让,一国就会兴起谦让。”孟子也说:“本国的君主任用他,他就能使国家安定、富足、尊贵、荣耀;他的子弟跟随他,就会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大概出仕后担任师保、入乡后担任父师,在成就自己和成就他人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并不一定要出仕以后才有所作为。自从田制败坏、乡法废弃,庠序、射礼、乡饮的制度不能再实行,士大夫身处流俗败坏、教化衰落之中,不是隐居避世来独善其身,就是凭借宠遇和职位逼迫困扰百姓。上天把圣贤才能赋予人,是要让他先觉悟而后使别人觉悟,使他在一身之中自有余力;上天把高位厚禄赋予人,是要让他治理大事、辅治小事,使他在一家之中自有余力。从这两方面来说,能够自己修善其身,那么仁爱、谦逊、孝顺、友爱所形成的榜样,仍然可以用来改善风俗;若在家庭中自有余裕,却使自己富足而使百姓困窘,不仅百姓无所依赖,而且一国人都羡慕他,因而学坏并仿效恶行。这就是所谓“一人贪戾,一国作乱”。仁爱谦逊一定是全家长期积累的结果,而贪婪暴戾只是一人所为;这样做不也是自己阻遏自己吗?我忧虑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曾经趁居家闲暇,在鹤山山麓筑室,准备聚集朋友来讲习,规划大致已经制定,但才能不够,人力也不足;后来获罪南迁,又在靖州的鹤山筑室,以继续实现先前的志愿。有些士人不嫌弃我,屈尊来跟随我学习。然而靖州处在天下偏远之地,衣冠士人很少。有一天,眉州的走吏来叩门,送来一封信,原来是眉州先达李季允甫公;又送来一幅图,原来是李公在眉州北郊所建的北园。园子面向东,中部建有志堂,次序分为十间:名为求仁、立义、复礼、崇仁、请益、由颐、履信、穷理、近思、笃志。志堂左边是南楗,右边是北楗,后面是读书岩和时台;台上建东楼,又名极高明。前面是西阁和防泽堂,堂后有方池,纵横三亩,分流出两条水渠;水渠下用木材编成水坝,以蓄水并排泄积水。堂分为两间,里面题作“存斋”和“复斋”。堂的左侧夹室取名摘山,题额为《儒相精舍》,分为省斋、克斋;右侧夹室面对蟆颐津,题额为《忠谏精舍》,分为诚斋、笃斋。其余各处不能一一记载,大体上亲眼所见、亲身所履,无不显现着格言和精义。即使水中的花、庭中的草、园中的芳香、栏杆旁的竹子,用来安置、命名它们,也都是为了自我规戒警醒,不是为了宴饮娱乐。李公又写信来说:“我建造这些,是让乡里的优秀人才在这里讲道、学习,常有人说我们只是自找苦吃,却不知道我们所感到的快乐正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如今工程已经完毕,却还没有记文,因此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唉,风俗沉沦,士人离散,各家自行求学,而李公凭借年高德厚、资历深长,却不以此自满,慨然把仁爱、谦逊、孝顺、友爱的责任担当起来,使国中的人和弟子都有所尊敬效法。那么如今退居巷里的大夫、士人,难道都能这样吗?即使古代制度还不能很快恢复,难道就不能振兴乡里的教化,整齐风俗、砥砺贤能,以供当时任用吗?谨慎叙述旧日所闻,交给使者,作为这座园子的记文。

卭州先茶记昔先王敬共明神,教民报本反始。虽农啬坊庸之蜡,门行户灶之享,伯侯祖纛之灵,有开厥先,无不宗也。至始为饮食,所以为祭祀賔客之奉者,虽一饭一饮,必祭必见其所祭,然况其大者乎?眉山李君铿为临卭茶官,史以故事三日谒先茶,告君诘其故,则曰:“是韩氏而王号,相传为然,实未尝请命于朝也。”君曰:“饮食皆有先,而况茶之为利,不惟民生日用之所资,亦马政边防之攸頼,是之弗图,非忘本乎?”于是撤旧祠而増广焉。其费则以例所当得,而不欲受者为之,园户商人亦协力以相其成,且请于郡上神之功状于朝,宣锡号荣,以侈神赐,而驰书于靖命记成役。予于事物之变,必迹其所自来,独于茶未知所始。葢自后世典礼讹缺,风气浇漓,嗜好日新,非复先王之旧,若此者葢非一端,而茶尤其不可考者。古者賔客相敬之礼,自飨燕食饮之外,有间食,有稍事,有歠湆,有设粱,有擩酱,有食已侑而酳,有坐乆而荤,有六清以致饮,有瓠叶以尝酒,有防蓄以御冬,有流荇以为豆菹,有湘苹以为铏芼,见于礼,见于诗,则有挟菜副▯,烹葵叔苴之等,雄葱芥韮蓼堇枌滫瀡深蒲菭笋无不备也,而独无所谓茶者。徒以时异事殊,字亦差误,且今所谓韵书,自二汉以前上泝六经,凡有韵之语,如平声鱼模,上声麌姥,以至去声御暮之同,是音者本无它训,乃自音韵分于孙沈,反切盛于西域,然后别为麻马等音,于是鱼歌二音并入于麻,而鱼麻二韵一字二音,以至上去二声亦莫不然,其不可通则更易字文以成其说。且茶之始,其字为荼,如春秋书齐茶,汉志书荼陵之类,陆顔诸人虽已转入茶音,而未敢輙易字文也。若尔雅若本草,犹从艹从余,而徐鼎臣训荼犹曰即今之茶也。惟自陆羽茶经,卢仝茶歌,赵賛茶禁以后,则遂易荼为茶,其字为艹为人。为木,陆玑谓椒佀茱茰,吴人作茗,蜀人作茶,皆煑为香。椒与茶既不相入,且据此文,又若茶与茗异,此为已可疑。而山有樗之防,则又引玑说,以樗叶为茗,益使读者贸乱,莫知所据。至苏文忠始为《周诗记》,苦茶茗饮出近世,其义亦既着明。然而终无有命荼为茶者,葢传注例谓荼为茅秀,为苦菜。予虽言之,谁实信之。虽然,此特书名之误耳,而予于是重有感于世变焉。先王之时,山泽之利与民共之,饮食之物无征也。自齐人赋盐,汉武榷酒,唐徳宗税茶,民之日用饮食而皆无遗筭,则几于隂复口赋,潜夺民产者矣。其端既启,其祸无穷。盐酒之入,遂埓田赋,而茶之为利始也。歳不过得钱四十万缗。自王涯置使勾榷,由是歳增月益。塌地剰茶之名,三税贴射之法,招商收税之令,纷纷见于史册。极于蔡京之引法,假托元丰,以尽更仁祖之旧。王黼又附益之。嘉祐以歳课均赋茶户,歳输不过三十八万有竒,谓之茶租钱。至崇宁以后,歳入之息骤至二百万缗,视嘉祐益五倍矣。中兴以后,尽鉴政宣之误,而茶法尚仍京黼之旧。国虽頼是以济民,亦因是而穷冐禁抵罪,剽吏御人,无时无之。甚则阻兵怙强,候时为乱,是安得不思所以变通之乎?李君,字叔立,文简公之孙。文简尝为《茗赋》,谓秦汉以还,名未曾有,勃然而兴,晋魏之后,益明于世道之升降者。其守武陵,尝请减引价以蠲民害。叔立生长见闻,故善于其职。予为申述始末而告之。

鹤山集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邛州先茶记》。从前先王敬慎地奉事神明,教导百姓报答根本、追念始祖。即使是农人、商贾、工匠、平民所举行的蜡祭,门神、道路之神、各户之神、灶神的祭祀,以及伯侯、祖先、旗纛之神,只要有助于开创他们的先业,没有不加以尊崇的。至于最初制作饮食,用来供奉祭祀和宾客,即使是一饭一饮,也一定要祭祀,并且显明所祭祀的对象,何况那些更大的事呢?眉山李君铿任临邛茶官,按照旧例,史官在三日内拜谒先茶之神;李君询问其中缘故,回答说:“这是韩氏,王号相传如此,实际上从未向朝廷请命。”李君说:“饮食都有先祖,何况茶这种物产的利益,不仅是百姓日常生活所依赖的,也关系到马政和边防;对此不加筹划,不就是忘本吗?”于是拆除旧祠,扩大修建。所需费用,就用按惯例应当取得、而持有者不愿接受的款项;园户、商人也共同出力来帮助完成,并且请求郡府把神灵的功绩上报朝廷,赐予宣扬神灵的名号,以扩大皇帝的恩赐;又派人送信到靖州,命我记述工程完毕之事。我对于事物的变迁,一定要追寻它的由来,唯独不知道茶的起源。大概自后世典礼讹误残缺、风气浇薄浮靡以来,嗜好日新月异,已经不再是先王的旧制。像这样的事情大概不止一端,而茶尤其难以考察其起源。古代宾客相互敬重的礼仪,除了宴飨、燕饮、进食之外,还有间食、稍事、歠湆、设粱、擩酱,吃完后劝食而饮酳,久坐后进荤食;又有以六清调制饮料,以瓠叶佐酒而尝,以防蓄御寒过冬,以流荇制作豆菹,以湘苹作铏中的菜羹。这些在《礼》中有记载,在《诗》中也有记载;至于挟菜、副瓜,以及烹煮葵、叔、苴之类,雄葱、芥、韭、蓼、堇、枌、滫瀡、深蒲、菭、笋等,无不齐备,唯独没有所谓茶。只是由于时代不同、事物变化,文字也有些差误;况且如今所谓的韵书,往上追溯到二汉以前和六经,凡是押韵的词语,如平声的鱼、模,上声的麌、姥,直到去声的御、暮相同,都是同音,本来没有别的训释。后来音韵在孙、沈之后分化,反切在西域盛行,于是另分出麻、马等音;这样一来,鱼、歌两音并入麻音,鱼、麻二韵中同一个字有两种读音,直到上、去二声也无不如此。遇到不能相通的地方,便改换字形来成就自己的说法。况且茶的起初字形是“荼”,如《春秋》记载“齐荼”,《汉志》记载“荼陵”等。陆羽、颜师古等人虽已把它转读为茶音,却还不敢擅自改换字形。像《尔雅》《本草》,仍写作艹旁加余;徐鼎臣解释“荼”时,还说就是如今的茶。只是自从陆羽《茶经》、卢仝《茶歌》、赵赞《茶禁》以后,才终于把“荼”改成“茶”,字形成为艹旁加“人”之类。关于“木”字,陆玑说椒像茱萸;吴人把它写作“茗”,蜀人写作“茶”,都煮来作为香料。椒和茶本来并不相同,而且根据这段文字,茶与茗似乎也有区别,这已经很可疑了。至于《山有樗》的“防”字,又引用陆玑的说法,说樗叶就是茗,更使读者混乱,不知道应当依据什么。到了苏轼才作《周诗记》,说明苦、茶、茗、饮都出于近世,这个意义也已经说得明白了。然而始终没有人明确把“荼”命名为“茶”,大概传注的惯例把荼解释为茅秀、苦菜。我虽然这样说,又有谁真正相信呢?不过这只是书名文字上的错误罢了;但我由此又深深感受到世道的变迁。先王时代,山林川泽的利益与百姓共享,饮食之物不征税。自齐人征盐税、汉武帝专卖酒、唐德宗征茶税以后,百姓日常使用的饮食之物几乎无不被计算征取,差不多等于暗中恢复口赋,悄悄夺取民产了。这个端绪一经开启,祸患便无穷无尽。盐、酒税收的收入,终于等同于田赋;茶税开始时每年不过得到钱四十万缗,自王涯设置使职实行专卖征榷以后,便年年增加、月月增益。“塌地剩茶”的名目、“三税贴射”的办法、“招商收税”的命令,纷纷见于史册。到蔡京实行引法达到极点,假托元丰旧制,把仁宗时期的旧法全部更改。王黼又在此基础上加以增益。嘉祐年间按岁课均摊给茶户,每年缴纳不过三十八万有余,称为茶租钱。到崇宁以后,每年的利息收入骤增到二百万缗,比嘉祐增加了五倍。南宋中兴以后,完全鉴戒政和、宣和时期的错误,但茶法仍沿用蔡京、王黼的旧法。国家虽然依靠它来救济民用,却也因此陷入困穷;冒犯禁令而获罪、剽掠官吏而御使百姓的事,无时无处不存在。严重时甚至有人倚仗兵力、恃强作乱,等待时机发动变乱,这怎么能不考虑变通茶法呢?李君,字叔立,是文简公的孙子。文简公曾作《茗赋》,说秦汉以来,茶名从未有过,后来突然兴起;晋、魏以后,茶更能显示世道的升降。他任武陵守时,曾请求降低茶引价格,以解除百姓的祸害。叔立自幼耳闻目睹这些事,所以很善于处理自己的职务。我为他申述事情的始末,告诉他这些道理。《鹤山集》卷四十八。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四十九宋魏了翁撰记潭州州学重建稽古阁明伦堂记。古今学校之制,相似而不同,其来尚矣。葢自汉儒始有先圣先师之说,然而西京太学仅寓曲台,郡国虽立学校官,而先圣之庙终汉之世不出阙里。攷诸史,亦未有释奠之文,不知记礼者何从受之。永平二年,始诏郡县道行乡饮于学校,祀周公孔子,则先圣之祠有出阙里者矣。然犹未有作庙之文也。至唐武徳二年,始命胄监立孔庙,贞观四年,始命州县皆立孔庙,则庙制至是徧乎州县矣。至我仁宗景祐、寳元、庆厯之盛,州县无小,咸得立学,而孔庙岿然其中,则州县间庙学之备,实此乎昉,所以风厉作成之意,视前益有光矣。然而教思益详,而士习不加厚,其故何哉?古之为庠序,歳时以属乡民,行射饮,读教法,正齿位,竣事则反闾塾,事父母,亲师友,睦族姻。其防而学也,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也。长而学也,格物致知,正心诚意,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也。然则视后世之学,越乡违亲,羣居聚食,词章之尚,利禄之劝,异端之趋,不曰相似而不同,其可乎?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夫自孔子时而既然矣,何责乎今之又今也?或者病其如此,则谓王制既坏,人心之浇讹已乆,生斯世也,为斯世也,而可矣。抑不思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逺稽古谊,近察人伦,今独不古若乎?庠序之制虽异,而庠序之意则同,先王之教亦惟申其义而降之徳焉,非有佗谬巧,何至自弃于古人由乎人伦之中而不自知也?二气五行之运,阅千古如一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道,所以行乎伦类者,有能内反诸心,则安,有彼能是而我不能,顾口诵于此而志乡在彼,所谓天叙天秩昭昭乎宫庭屋漏,洋洋乎日用饮食者,非视为空谈则习矣。不察士满天下,宁无自拔于流俗以起于载溺者乎?国初未有学。天下惟书院而潭之岳麓居其一,自庆厯四年始建学于定王台之北,治平二年以地卑且居西北偏,吴侯中复更实于东南隅,祠宇斋庐既备,又为阁曰稽古,堂曰议道,而燬于建炎之冦,至绍兴六年以后,吕忠穆公发少府余财复之,防君命召至十四年,摄守勾侯光祖徙建于甘泉之上,嗣守刘侯昉始以忠穆所储卒成之,视旧加壮,而礼殿之后仍以稽古名阁,更堂曰明伦堂之东西斋庐凡八,阅三年而成,由乾道元年刘忠肃公以后,厯数贤牧随冝缮脩,迄于比歳,参知政事曾公为礼殿为大门,若无复余憾矣,而转运副使李公摄守,以阁若堂歳乆弗治,复更新之,其费取于节缩浮蠧之余,为钱七百万,米四百石,属郡教授梁子强,长沙县尉陈纯仁,学録舒高庀其事,事已则以张应楫诸生之请求记于了翁,且曰昔者吾建学于防子尝为记之,今独无以告于潭之士乎,夫曰稽古,曰明伦,公所以语人者亦切至矣,况是邦昔号多士,而又诚使因名思义,顾瞻杰阁,宸翰昭回,必思古先圣贤所传者何事,执经讲席,堂扁昭掲,必思庠序学校所申者何义,相与朝益莫习,以循其分之所当止,则岂惟化民成俗是頼,推而致之位天地,育万物,皆为士之分也,公之所以望于邦人者非此其在乎,公名鼎,豫章人【阙】年进士,尝歴宗正丞,驾部郎官,大理少卿,外庸甚茂,所去见思云。

译《鹤山集》卷四十九,宋魏了翁撰写的记。《潭州州学重建稽古阁明伦堂记》。古今学校的制度,相似而又不同,这种差别由来已久。大概从汉代儒生开始有先圣、先师的说法;然而西京太学仅寄寓在曲台,郡国虽然设立了学校官,先圣的庙在整个汉代终究没有走出阙里。考察各史,也没有关于释奠的文字,不知道记载礼制的人是从哪里得到这种说法的。永平二年,才开始下诏让郡县、道在学校举行乡饮,祭祀周公、孔子;这样,先圣的祠庙才有走出阙里的。可是仍没有建造孔庙的文字记载。到了唐武德二年,才开始命令胄监建立孔庙;贞观四年,又开始命令州县都建立孔庙。这样,庙制到这时才遍及州县。到了仁宗景祐、宝元、庆历盛世,州县无论大小,都能够建立学校,孔庙巍然屹立其中;州县之间庙学制度的完备,实在是从这里开始的。它所体现的鼓励和造就人才的意义,比以前更加光明。然而教化的思虑越来越周详,士人的习气却没有更加敦厚,这是什么缘故呢?古代设置庠序,每年按时聚集乡民,举行射礼和乡饮,诵读教法,端正长幼次序;事情完毕便返回乡里的学校,侍奉父母,亲近师友,和睦宗族姻亲。他们在孩童时期所学的,是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学问。长大后所学的,是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既然如此,看看后世的学校:越过乡里、离开亲人,群居聚食,以词章为崇尚,以利禄为诱劝,趋向异端;如果还说它只是“相似而不同”,难道可以吗?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求学,今天的学者是为了给别人看。”从孔子时代已经这样了,又何必责怪今天的今天呢?有人或许忧虑学校已经如此,便说王制既已败坏,人心浇薄奸讹已经很久,生在这个时代、只求适应这个时代,也就可以了。可是难道不想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吗?远则考察古代的义理,近则审察现实的人伦,难道今天唯独不如古代吗?庠序的制度虽然不同,庠序的宗旨却相同;先王的教化,也只是申明这些道理、把德行落实下来,并没有什么别的奇巧。为什么竟然要自暴自弃,处在人伦之中却自己不知道呢?阴阳二气、五行运行,阅尽千古仿佛只是一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的道,用来行于人伦之中的道理,若有人能够返求于内心,便会安定;明明有人能够做到而我却做不到,只顾口头诵说这些道理,心志却向往别处,那么所谓上天所安排的次序、上天所规定的秩序,在宫庭屋漏之处昭然可见、在日常饮食中洋溢流行的道理,就会被视为空谈,或者仅仅习惯性地说说而已。难道不能察看天下满是士人,其中竟没有一个能从流俗中自拔、在沉溺中奋起的人吗?国初还没有学校,天下只有书院,潭州的岳麓书院居于其中。庆历四年,才开始在定王台北面建立学校;治平二年,因为地势低洼,又位于西北偏僻之处,吴侯中复把它迁建并充实到东南角。祠宇、斋舍都已完备,又建阁名为“稽古”,建堂名为“议道”,却在建炎年间毁于战乱。到绍兴六年以后,吕忠穆公拿出少府的余财修复它;到某年,奉君命召至十四年,摄守勾侯光祖把它迁建到甘泉之上;继任太守刘侯昉才把忠穆公储存的财物用完,最终将它建成,比旧制更加壮丽。礼殿之后仍把阁命名为“稽古”,又改堂名为“明伦堂”;东西两边的斋舍共八所,历时三年建成。自乾道元年刘忠肃公以后,历任贤能的郡守都随时修缮,直到近年,参知政事曾公建成礼殿和大门,似乎再没有遗憾了。然而转运副使李公代理郡守,认为阁、堂年久失修,又重新修缮更新。费用取自节省浮费、革除弊蠹所得的钱,共七百万,米四百石;他委托郡教授梁子强、长沙县尉陈纯仁、学录舒高办理此事。工程完毕后,张应楫等诸生请求我为之作记,并说:“从前我们在某处建学校时,您曾为它作记;如今难道唯独不能给潭州的士人留下告诫吗?”“稽古”“明伦”这两个名称,公对人的教诲也确实深切周到。何况这个州过去号称多士,如果又真能由名称想到其中的意义,回头仰望高阁和宸翰的光彩,一定会思考古代圣贤传下来的究竟是什么;手持经书在讲席上学习,看见堂上的匾额显著悬挂,一定会思考庠序学校所申明的究竟是什么道理;彼此早晚增益、不断学习,遵循自己职责所应止步的地方,那么岂止可以依靠它教化百姓、成就风俗,推而广之,达到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的境界,也都是士人的职责。公对本州人的期望,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公名鼎,是豫章人,〔缺字〕年进士,曾任宗正丞、驾部郎官、大理少卿,在外任职成绩很大,离任后人们都思念他。

简州三贤阁记成都之天庆观仙游阁,故有张忠定公绘象。嘉定十二年,南海崔公与之来守成都,清风令仪,底厉頽俗。明年,刘文节公一见洒然异之,退语人曰:「是冝配忠定公与赵清献公。」崔公之门人洪咨防等,乃即忠定之次,图赵、崔二公而并祠焉。属刘公为之賛。厥十年,眉山家侯大酉,自将作监丞请外,擢守简州。州有防胜堂,堂圮已乆,仅存清献诗刻。侯既复之,又为阁其上,用成都近比,绘三贤而馆之。而驰书于靖曰:「赵、张之风烈,家传而人诵之,言之祗赘。而崔公之洁已裕民,忧边思职,亦近世所罕俪也。」其大城西近寇,连歳盗边,莫能入,人尤徳之。恐乆而遗忘,子其为我记诸?顾翦焉罪戾之余,世所弃置,而阳安之▯数千里,来辱余,曷敢不可?乃因刘公之賛,此次其事而书之,以复于家侯。或曰:「自淳化四年迄今,几二百四十年矣,而独三贤之称不已防乎?」而况吏之得祠于仕国也,如荘周所书庚桑子事,特寓为之言耳。自蜀人祠文翁,由是桐乡、南阳、渭城之祀,史不絶书。非其同气,而春秋奉尝,事已变古。若夫生而绘象以配先贤,则于义何居?曰:「不然也。」刘公倡之,洪侯和之,家侯因之,盖将以表儆亷贪,则取其接乎耳目之敬,而可证焉者耳。已所当律,职所当忧,孰非人臣之常分?而俗沦世斁,贪竞相师,乃有清方不移,华皓益坚,如崔公是不足以刑善而劝徳乎?二气五行之运,钟而为人,千百载而一日,亿万人而一心。使为吏而无徳于民,民将盻盻然疾视之,唯恐弃之不亟也。至于歳月慆迈,情伪寂寥,去者非有势利之挟也,居者非有交誉之求也,而着乎斯人之心,隠然与所寓俱存,敬共承事,罔敢不恪。是区区者,谁实使之?然则祠不可以义起乎?既以谢客,又次其说,以附刘公之賛。

洪氏天目山房记寳庆元年,吾友洪舜俞自考功郎言事罢归于潜,读书天目山下寳福僧寺。寺靓深,舜俞合新故书得万有三千巻,藏之闻复阁下,如李氏庐山故事。而移书于靖,属余记之。余少诵苏文忠公山房记,谓秦汉以来作者益众,书益多,学者益以茍简。又谓近歳市人转相摹刻,书日传万纸,而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呜呼!斯言也,所以开警后学,不为不切至矣。而士之病今未之有瘳也。无亦圣逺言湮,愈传而愈失,时异事改,愈变而愈下。学士大夫读之而不知其味,行之而不见其端,则亦舍之云耳。且古之学者,始乎礼乐射御书数,盖比物知类,求仁入徳,皆本诸此。今礼慝乐淫,射御数有其名无其义。六书之法,惟小篆仅存,而莫知好之。为士者十名九舛,不暇问也。五三六经之所传,如仁义中诚性命天道鬼神变化,此致知格物之要也。今徃徃善柔为仁,果敢为义,依违以为中,纯鲁以为诚,气质以为性,六物以为命,▯虚以为天道也,冥漠以为鬼神也,有无以为变化也。甚则以察为知,以荡为情,以贪为欲,以反经为权,以防给为才,以谲诈为术。圣贤之言炳如日星,而师异指殊,其流弊乃尔。若夫先王之制,又在所当讲,而风气既降,名称亦讹。有一事而数说,一物而数名,学者亦莫之质也。井牧居民之良法也,而丘乗卒伍之不合,则参以管仲穰苴之法。封建经国之大务也,而百里五百里之不合,则托诸歴代之异制。賔兴之法,自遂以降,自王畿以外无文,则约诸乡遂之数。郊丘禘祫大事也,或以郊丘为二,或以禘祫为一。庙学明堂先务也,或以为异所而殊制,或以为一庙而八名。七世之庙常典也,而殷六庙,周二祧,或亲尽而毁,或宗无常数,莫知折衷。三年之防达礼也,而有谓君大夫士庐服异等,又有谓君卒哭而除,皆莫敢以为非。大抵始去籍于周末,大坏于秦,掇拾于汉,而尽覆于刘石之乱。二千年间,凭私臆决,罔闻于行帝号官仪,承秦舛矣;郊祧庙室,踵汉误矣;衣冠乐律,杂北制矣。学校养不賔之士,科举取投牒之人,资格用自陈之吏。刺平人以为军,而聴其坐食;髠农夫以规利,而纵其自奉。授田无限,而豪夺武断以相尚也;出泉输租,而重科覆折以相蒙也。呜呼!生斯世也,为斯民也,而读圣贤之书,以求帝王之法,使其心晓然见之,且无所于用也。况众言殽乱,始以春秋战国之坏制,衷以秦汉晋魏之杂仪,终以郑王诸儒之臆说。学者之耳目肺肠,为其所摇惑,而不得以自信。于是根本不立,而异端得以乗之,利禄得以移之,文词得以溺之。则有口道六经而心是佛老,笃信而实践者矣;则有心是圣学而辑为文词,随世以就功名者矣。六经之书,孔孟未及行也,今二千年矣,而犹莫之行也。余长而有闻,晩益多惧。舜俞以藏书属记,愿以所惧者相与切磋究之。呜呼!其亦以余言为过矣乎?

译《简州三贤阁记》。成都天庆观的仙游阁,原来有张忠定公的画像。嘉定十二年,南海崔公与之来到成都任太守,清正的风范和美好的仪态,足以磨砺衰败的风俗。第二年,刘文节公一见他便精神为之一爽,退下来对人说:“他应当与忠定公、赵清献公相配。”崔公的门人洪咨夔等人,于是就在忠定公像的次位,画出赵公、崔公二人的像,一同祭祀,并请刘公作赞。十年后,眉山家侯大酉从将作监丞任上请求外任,被擢升为简州太守。州中有防胜堂,堂宇倾圮已久,只留下赵清献公的诗刻。家侯修复它,又在堂上建阁,仿照成都的近例,绘制三位贤人的画像,供奉于其中。他又写信给我靖说:“赵公、张公的风烈,家家传诵,人人称道,再说只是徒增赘语。至于崔公洁身自持、富民利民、忧虑边境、恪守职守,也是近世少有可比的人。他所守的大城西面靠近敌寇,接连多年敌人侵扰边境,却没有一个能够侵入,百姓尤其感念他。我担心时间久了会被遗忘,您能为我记下这件事吗?”我只是罪戾余生中被世人弃置的人,阳安的属吏却跋涉数千里来辱临我,我哪里敢说不可以?于是因刘公的赞,叙述这件事并写下来,回复家侯。有人说:“从淳化四年到现在,已经将近二百四十年了,为什么唯独三贤之称没有停止呢?” 何况官吏能够在其任职之国得到祠祀,如《庄子》所记庚桑子之事,也不过是借此寄托言论罢了。自从蜀人祭祀文翁,由此又有桐乡、南阳、渭城的祠祀,史书不断记载。那些人与当地百姓并非同族,却在春秋两季奉祀他们,这种做法已经改变了古代制度。至于活着便画像并与先贤配享,从道理上说又该怎样呢?回答说:“不是这样。”刘公倡导此事,洪侯响应此事,家侯又承接此事,大概是要以此表彰廉洁、警戒贪婪;所以只取它能够接触耳目、使人敬畏并可以作为凭证的一面罢了。约束自身是官吏应当遵守的,忧虑职责是官吏应当承担的,哪一件不是人臣通常的本分?但风俗沉沦、世道败坏,贪婪争逐彼此仿效,若有像崔公这样清正不移、年高而志节更加坚定的人,难道不足以树立善行、劝勉德行吗?阴阳二气、五行运行,凝聚而成为人;千百年如同一日,亿万人同有一颗心。假如做官却没有给百姓带来德惠,百姓将会睁大眼睛厌恶地看着他,只怕抛弃他还不够迅速。等到岁月流逝,情实和虚伪都归于寂静,离去的人并不是凭借权势利益,留下的人也不是求取交游赞誉;然而他的形象深深留在众人心中,隐约与所寄托的祠庙一同长存,人们恭敬地共同奉事他,不敢不严肃谨慎。这些微小的敬意究竟是谁使它产生的呢?这样说来,祠祀难道不可以由义理而兴起吗?我已经用这些话答谢来客,又叙述其义,附在刘公的赞后面。《洪氏天目山房记》。宝庆元年,我的朋友洪舜俞由考功郎任上因上书言事而罢职,回到于潜,在天目山下的宝福僧寺读书。寺院幽静深邃,舜俞合并新旧书籍,得到一万三千多卷,收藏在闻复阁下,像李氏庐山藏书的故事一样。他写信给我靖,请我为此作记。我年轻时诵读苏轼《山房记》,他说秦汉以来,作者越来越多,书籍越来越多,求学的人也越来越趋于苟且简略;又说近年市井之人辗转摹刻书籍,每天流传万纸,而士人都把书捆束起来不看,只作没有根基的游谈。唉!这些话是用来开启、警醒后学的,不能说不深切周到。然而士人的弊病如今还没有痊愈。难道不是因为圣人已经远去,言论逐渐湮没,越是传授反而越失真;时代变了,事情改了,越变越低下吗?读书的士大夫读到这些道理却不知道其中滋味,实行它却看不见它的端绪,于是也就把它舍弃了。况且古代学者的学习,从礼、乐、射、御、书、数开始,大概是通过比类事物、认识规律,来求仁入德,而这一切都以此为根本。如今礼制败坏、音乐淫靡,射、御、数只剩名目而没有实际意义。六书之法,只有小篆还保存着,却没有人知道珍爱它。做士人的人十个中有九个文字错乱,根本没有时间过问。五经、六经所传授的内容,如仁义、中诚、性命、天道、鬼神、变化,都是格物致知的要旨。如今往往把善于柔顺当作仁,把果断勇敢当作义,把依违两可当作中庸,把纯朴愚鲁当作诚,把气质当作性,把六种事物当作命,把玄虚当作天道,把冥漠当作鬼神,把有无当作变化。更严重的,把苛察当作知,把放荡当作情,把贪求当作欲,把反背经常当作权变,把浮夸逞口舌当作才,把诡诈当作术。圣贤的话明亮如日星,然而老师各持不同旨意,流弊竟到了这种地步。至于先王的制度,又是应当讲明的;可是风气已经衰落,名称也发生讹误。一件事情有多种说法,一种事物有多个名称,学者也没有人去考证。井田、授田是安置居民的良法,但丘乘、卒伍的制度彼此不合,便参杂采用管仲、穰苴的法制。封建是治理国家的大事,但封建百里、五百里的规定彼此不合,便把它托付给历代不同的制度。宾兴之法,自遂以下、王畿以外没有明文,便把乡、遂的数目拼合起来。郊祭、丘祭、禘祭、祫祭是大事,有人把郊祭、丘祭看作两件事,有人把禘祭、祫祭看作一件事。宗庙、学校、明堂是首要事务,有人认为它们是不同的场所、各有不同制度,有人认为是一座庙而有八种名称。七世之庙是常规制度,但殷有六庙,周有二祧;有人认为亲尽便毁庙,有人认为宗庙没有固定数目,没有人知道怎样折中裁定。服丧三年是通行的礼制,却有人说君、大夫、士的庐舍和服制各有等级;又有人说君主卒哭便除丧,竟没有人敢认为这些说法不对。大体说来,典籍制度起初在周末丧失,到了秦代大为毁坏,汉代搜集残余加以整理,最终在刘石之乱中全部覆灭。两千年间,凭个人臆见裁断,对于帝号、官仪等行事制度,听任其承袭秦代的错误;郊祀、祧庙、宫室,接连承袭汉代的错误;衣冠、乐律,又夹杂北方制度。学校供养不愿入仕的士人,科举选取递交名帖求进的人,任用资格则采用官吏自我陈述的办法。把平民刺发充军,却听任他们坐食;剃发农夫来谋利,却放纵他们供养自己。授田没有限额,却以豪强强夺、专断蛮横相互夸尚;收取泉钱缴纳租税,又用繁重的加科、重复的折纳相互蒙蔽。唉!生在这个时代,作为这个时代的百姓,读圣贤之书来寻求帝王的法度,即使心里明白地看见了它,却又没有施用的地方。何况众说纷杂混乱,开始夹杂春秋战国的败坏制度,中间混入秦、汉、晋、魏的杂乱礼仪,最后又以郑玄、王肃等诸儒的臆说作结。学者的耳目、肺肠都被这些说法摇惑,不能凭自己相信。于是根本没有建立,异端便乘隙而入,利禄便可以改变志向,文辞便可以使人沉溺。于是有人口头讲说六经,心里却信奉佛、老;也有人笃信而且实践这些学说。也有人心里认同圣学,却把它辑录成文章辞藻,随顺世俗以求取功名。六经所载的道理,孔子、孟子尚且没有来得及实行;如今已经过了二千年,却仍然没有人实行。我年长以后逐渐有所闻知,晚年更加多有恐惧。舜俞把藏书之事托付我作记,希望和我一起切磋、探究我所恐惧的这些问题。唉!难道他也会认为我的话过分了吗?

湘乡县禇公洗笔池记唐永徽六年,褚公以尚书右仆射谏立武宸妃,几为所杀,頼长孙太尉一言以免,犹坐贬潭州都督。一日行县至湘乡,距县治之北数百步,有僧寺曰感应。公尝涤笔池上,若有浮云滃然,人异之。即其地祠公,歳乆弗治。藩拔碑仆。绍定二年,邵君自言为宰,即故堤遗址封略而浚治焉。断碑所勒有逺山▯崒,翠凝烟之诗,乃为亭其上,榜曰「凝烟」,为大门榜曰「唐都督褚公洗笔池」,更为堤以环之。灌木脩蔓,防茸蔽亏。涟水衡,陈凤山对峙,实为是邦胜处。书来命记成事,余惟咸以无心为感,艮以不获其身为明。盖感于所不系,感以虚也;止于所不见,见以理也。此人心之良感,而实见也。方褚公之侯于长沙也,枭妇之势如燎方扬,而辙迹所繇,豪端所沾,湘民之爱之,殆与屈潭、贾井俪芳齐荣。况笔非有灵也,水非有云也,即思而成,致爱而存。世之相后今六百载,尚懔乎如在也。是又奚感奚见而然哉?许敬宗、李义府诸人挤善逢恶,固无足言。李勣何为者,亦迁延独对?故陈防邦之言,自一忤一合而升沉立判。升者信乎为得矣。歳月慆迈,事与时逝,浮荣急景,何趐朝菌暮蕣?而是心之昭昭,可以建诸天地,质诸鬼神者,亿万人而一心,千百载而一日,着在史册,寓诸陈迹,是非邪正,燎如目睫。彼所谓得者,初无毫发加益,徒起秽以自臭。而忠臣良士,流风所渐,则虽残隄断碣,过其下者,屏营徬徨,周视太息,莫敢翦拜,甚则尸祝而社祠之。呜呼!是所谓良感而实见,非可以幸而致也。敬宗既陥忠良,复专史笔,变乱白黒,类非敬播之旧。如谓刘垍之死,褚公有力,且垍子讼寃之事,义府助之,而敬宗书之。公之大节如此,人将公之信乎?抑许李之信乎?然则士大夫以万物皆备于身,而不以古人自任,不以千载自期,则亦自遏其躬耳矣。邵君金华名阀也,习闻诗。书之训,故为政,知所先后,其必谓余言然也。

浦城梦笔山房记世传江文通为吴兴令,梦人授五色笔,繇是文藻日新。今浦城县故吴兴也,县故有孤山,里人因以梦笔称之。乡先正杨文荘公尝读书其间。此歳真希元于山之麓得数畆地,艺卉木,营阖庐,为息游藏脩之所。既为文荘识其事,又以书抵了翁曰:“子为我发之。”了翁每惟由周而上,圣贤之生鲜不百年。盖歴年弥乆,则徳盛仁熟,故虽从心所欲,罔有择言,皆足以信今贻后。诗三百,圣贤忧愤之所为者,十六七。六艺之作,七篇之书,亦出于歴聘不遇。凡皆坦明敷畅,日星垂而江河流也。圣人之心,如天之运,纯亦不已;如川之逝,不舍昼夜。虽血气盛衰所不能免,而才壮志坚,纯终弗贰。曷尝以老少为锐惰,穷达为荣悴者哉!灵均以来,文词之士兴,已有虚骄恃气之习。魏晋而后,则直以纎文丽藻为学问之极致。方其年盛气强,位亨志得,徃徃时以所能哗世▯俗。歳慆月迈,血气随之,则不惟形诸文词,衰防不振;虽建功立事,蓄缩顾畏,亦非复盛年之比。此无他,非有志以基之,有学以成之,徒以天资之美,口耳之知,才驱气驾而为之耳。如史所书,任彦升、丘灵鞠、江文通诸人,皆有才尽之叹。而史于文通末年,至谓梦张景阳夺锦,郭景纯徴笔,才不逮前。夫才命于气,气禀于志,志立于学者也。此岂一梦之间,他人所得而予乎?穷当益坚,老当益壮,而他人亦可以夺之乎?为此言者,不惟昧先王梦祲之义,亦未知先民志气之学。由是梦笔之事,如王元琳、纪少瑜、李巨山、李太白诸人,史不絶书。而杜子美、欧阳永叔、陈履常庻几知道者,亦曰“老去才尽”,曰“诗随年老”,曰“才随年尽”,虽深自抑损,亦习焉言之。不知二汉时犹未有是说也。希元用力于圣贤之学,今既月异歳殊,志随年长,其自今所资益深,所居益广,则息游藏脩于是山也。其必谓吾言然矣。叡圣武公年九十五,作《抑之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呜呼!为学不倦,如此才可尽而文可踬乎?」既以复于希元,又以自儆云。

译《湘乡县褚公洗笔池记》。唐永徽六年,褚公任尚书右仆射时,因进谏反对立武宸妃,几乎被杀,依靠长孙太尉一句话才得以免死,但仍因罪被贬为潭州都督。一天,他巡视县境来到湘乡,距县治北面几百步,有一座僧寺名叫感应。褚公曾在池边洗笔,池上仿佛有浮云蒸腾聚集,人们感到奇异。于是就在此地为褚公建祠,但年久失修。藩篱倾倒,碑石也倒伏。绍定二年,邵君自言任县令,便在旧堤遗址划定范围,加以疏浚修治。断碑上刻有“远山嵯峨,翠色凝烟”的诗句,于是就在其上建亭,题名“凝烟”;又为大门题额“唐都督褚公洗笔池”,重新修筑堤岸环绕四周。灌木蔓延,丛草繁茂,遮蔽了视线。涟水横流,陈凤山与之对峙,实在是本州的胜景。有人来信命我记述此事。我想到咸卦以无心而感人为可贵,艮卦以未能亲身获得为明理;大概是被不相系属之物感动,感动是由于虚;止于所不能看见之处,显见是由于理。这是人心自然的感通,也是真实的体见。当初褚公在长沙任职时,武氏的势力如同刚刚燃起的燎原之火;然而他所经过的足迹、笔端所沾染的文字,使湘地百姓爱戴他,几乎和屈原之潭、贾谊之井一样芳名并荣。何况笔本来没有灵性,水也本来没有浮云,只因人们思念他而形成纪念,因爱戴他而使其长存。世代相隔至今已经六百年,仍然令人敬畏,仿佛亲眼看见他在眼前。这又是被什么感动、看见了什么,才会这样呢?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排挤善人、迎合恶人,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李勣又算是什么人,为什么也迟疑拖延、独自应对?所以陈防邦的话,因一次忤逆、一次迎合,升降荣辱便立即判然分明。升迁的人真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岁月流逝,事情随时代消失,浮薄的荣华和急促的光阴,哪里只像朝生暮死的菌蕣?可是这种光明昭著的心,可以在天地间建立,可以向鬼神质证;亿万人同有一心,千百年犹如一日,记载在史册中,寄托于遗迹上,是非邪正明白得如同眼前的睫毛。那些所谓得到的东西,起初并没有增加一丝一毫,只是徒然兴起污秽,使自己发臭。而忠臣良士的流风所浸润之处,即使只是残破的堤岸、断裂的碑石,经过它下面的人也会惶恐徘徊,四面察看,长声叹息,不敢剪除、拜祭;严重时甚至为其尸祝、立社祠祭祀。唉!这就是所谓善心的感通和真实的体见,不是靠侥幸可以招致的。许敬宗陷害忠良以后,又专擅史笔,颠倒黑白,大概并不是许敬播的旧文。如果说刘垍之死,褚公出过力,而刘垍的儿子诉冤之事又是李义府帮助的,许敬宗却把这些写入史书,那么褚公的大节如此,人们究竟应当相信褚公呢,还是相信许敬宗、李义府呢?既然士大夫认为万物都具备于自身,却不以古人为己任,不以千载之后自我期许,那也只是自己阻遏、损害自身罢了。邵君是金华的名门,熟悉《诗》《书》的训诫,所以处理政事知道轻重先后;他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浦城梦笔山房记》。世间传说江文通任吴兴令时,梦见有人授给他五色笔,从此文采日益新奇。如今浦城县就是古代的吴兴,县中原有孤山,乡里人因此把它称为梦笔山。乡里的先正杨文荘公曾在山中读书。这一年,真希元在山脚下得到几亩地,种植花木,营造房舍,作为休息游览和藏书修业的地方。他已经请人替文荘公记述此事,又写信给我说:“请您为我发明其中的意义。”我常常想到,从周代以上,圣贤的生命很少有不到百年的。因为经历的岁月越久,德行越盛、仁心越成熟,所以即使随心所欲,也没有一句话不合宜,足以取信于今人、留传给后世。《诗》三百篇中,圣贤因忧愤而作的,占十六七篇。六艺的著作和《七篇》之书,也出自周游列国而不被任用。它们全都坦白明亮、铺陈畅达,如日星悬照、江河流行。圣人的心,就像天体运行,纯正而永不停息;又像河川奔流,昼夜不息。虽然血气的盛衰无法避免,但才华壮盛、志向坚定,始终纯一而不改变。他们何曾把年老年少看作锐利或懈怠,把穷困显达看作荣耀或衰败呢?自屈原以来,文辞之士兴起,已经有虚浮骄矜、倚仗意气的习气。魏晋以后,更是把纤巧文饰、华丽辞藻直接当作学问的极致。当他们年盛气强、地位显达、志愿得遂时,往往恃才以喧哗于世、炫惑风俗。岁月流逝,血气也随之衰减,于是不仅表现在文辞上,精神衰颓而不能振作;即使建立功业、办理事业,也会畏缩顾虑,再不像盛年时那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志向作为根基,没有学问使它成就,仅凭天资的优美、耳闻口传的知识,靠才力驱使、意气驾驭来做事罢了。正如史书所记,任彦升、丘灵鞠、江文通等人,都有才华耗尽的叹息。史书写江文通晚年,甚至说他梦见张景阳夺走锦囊,郭景纯征取文笔,才华已不如从前。可是才华由气质决定,气质由志向禀受,志向则由学问建立。这难道是一个梦之间,别人便能从他那里夺走的吗?处境越穷困越应当坚强,年纪越老越应当壮盛,难道别人也能夺走这些吗?说这种话的人,不仅不明白先王关于梦兆的意义,也不了解古人的志气之学。由此,梦笔之事像王元琳、纪少瑜、李巨山、李太白等人一样,史书接连记载。杜子美、欧阳永叔、陈履常这些差不多懂得道理的人,也说“老去才尽”“诗随年老”“才随年尽”;虽是深深地自我抑制和贬损,却也习惯这样说。不知道二汉时期还没有这种说法。希元用力于圣贤之学,如今学问已经月月不同、年年进步,志向也随年龄增长;他从今以后所得到的资益必定更加深厚,所能居处的境界也更加广大,那么在这座山中休息游览、藏书修业,正是合宜的。他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叡圣武公九十五岁时,作《抑》诗说:“看着你独处的内室,尚且不在屋漏之处感到惭愧。”唉!求学如果不知疲倦,怎么会因为年老便才华穷尽、文章困顿呢?我把这些话回复希元,也用来警戒自己。

寳庆府跃龙桥记古者门闗道路庐舘舟梁脩除以时,非以为观美也,所以通国野,敬賔旅,恤老防,迁有无,亦财成辅相之一端云尔。是故辰角见而雨毕,则除道;天根见而水涸,则成梁。梁也者,造舟为之,如秦汉以后所谓浮桥,而其时未有桥之名也。驷晨觌,则脩困仓以备穑事;水昏正,则植板榦以兴土功。且穑事土功,有国之重事也,而梁与道实先之。葢道之不除,已非善政;而梁不夙戒,则厉深济盈,涉者滋病焉。昔人之觇陈议郑,固不越是虽近世亦有以驿传桥道观人者,殆不可以末务忽之也。邵水自龙山出,径邵陵城东,广余三十丈。先是比舟为梁以济,不通而赋之邵阳、新化二邑。水惟无溢,溢輙坏。庆元间,郡守黄夏,通守李正通,将伐石为矼,又以不便舟行而辍。嘉定六年,李侯直柄欲自为浮梁,不以赋之二邑,属役于浮屠师寳。寳乃请叠石为七顿,而架梁其上。顿之形椭方,不与水矶,其势可乆。然役广费钜,经始维艰,于是发少府斥币,不足则吏捐俸,民输财以佐之。赵侯崇度、许侯成之嗣脩不怠,歳乆未就,寳亦引去。至赵侯善淇,然后七顿皆集,而其一犹以里人忠训郎萧芾之力为之。若架梁之费,则又伙,未有以继也。李侯大谦之至,节缩浮蠧,靡废不举,乃市材他邦,庸工梓而卒成之。司理参军汪之干实受役要,浮屠应珂、智莹、徳厚参比其力,曾未半载,而板庋石甃崇丽坚致,横空卧波,秋毫不以病民。侯曰:「是维龙潜重镇,今郡谯重建,府号更新,而是役适成,不可无以识之。」乃命之曰「跃龙桥」,而移书了翁俾记其事。维侯淳熈天官侍郎之冡孙,天官尝以衡阳幕职,两治卲狱,有徳是邦。后七十有七年,而侯来为守,顾瞻遗苃,益祗厥绍,凡以济人利物,力所逮为,无敢不竭。予无所措其词也。虽然,尝攷诸周官,而有感焉,道路之脩职于司险,庐舘之备具于遗人,固也。而自国及野,达道路,守涂地,叙舟车,则秋官之属分掌之。其有不由道而横行,宵征不由梁而川游,径逾,皆为之厉其禁。乃若不相类然。盖自大司防至乡遂县士,凡典狱聴讼,前导驱辟,莫不以通屈塞,伸幽枉为事。岂序官之意,固以是为类乎?然而道路桥梁,人所共由,至近而易察也。士有抑而不达,民有欝而不伸,四境之内有茀而不治,使为守于斯者,又以类而致思焉,庸非职分之所当然乎?又充类而思之,虽天下之有溺,匹夫匹妇之有不被泽者,又孰非吾分乎?顾今之为吏者,不得乆于其官,予惧来者之或不皆然也,敢申是义以糓无穷云。

译《宝庆府跃龙桥记》。古代门关、道路、庐舍、馆驿、舟船、桥梁,按时修治,并不是为了观赏美观,而是为了沟通国都与乡野,敬待宾客旅人,体恤老人幼儿,调运有无,这也只是成就、辅助天地化育的一端罢了。因此,辰角星出现而雨季结束,就修整道路;天根星出现而水流干涸,就建造桥梁。所谓桥梁,是把船只连结起来造成的,正如秦汉以后所谓浮桥,只是当时还没有“桥”这个名称。驷星在早晨出现,就修整困仓以备农事;水星在黄昏时位置端正,就竖立板材来兴办土木工程。况且农事和土木工程,是国家的重要事务,而桥梁和道路又实际在它们之前。道路不修整,已经不是善政;桥梁不早作准备,水势深、渡口水满,渡河的人就会更加受苦。古人观察陈国、议论郑国,本来没有超出这些道理;即使近世,也有人根据驿传、桥道来观察官吏,这些事情大概不可以因为是末务便忽略。邵水从龙山流出,经过邵陵城东,宽三十余丈。在此以前,人们把船只并列起来作为桥来渡水,由邵阳、新化两县共同负担赋役。水流只要没有涨溢,桥便还能维持;一旦涨溢,桥就毁坏。庆元年间,郡守黄夏、通守李正通准备砍伐石料建造石桥,又因不便舟船通行而停止。嘉定六年,李侯直柄想亲自建造浮桥,不把费用摊派给两县,便把工程交给僧人宝。宝于是请求叠砌石墩七座,在石墩上架设桥梁。石墩形状椭圆而方正,不受水势冲击,结构可以长久。然而工程规模大、费用多,开工很困难,于是从少府发放钱币;不足的部分,官吏捐出俸禄,百姓拿出财物来帮助。赵侯崇度、许侯成之相继修建,始终没有懈怠,但多年仍未完成,宝也离职而去。到赵侯善淇任职后,七座石墩才全部建成,其中一座还是依靠乡人忠训郎萧芾的力量完成的。至于架设桥梁的费用,又十分巨大,没有办法继续。李侯大谦到任后,节省浮费、革除弊蠹,没有一件应办的事被废弃;于是到别的地方购买材料,雇请工匠加工木材,终于把桥建成。司理参军汪之干实际负责督办工程,僧人应珂、智莹、德厚也共同出力。不到半年,木板铺设、石块砌筑便高大壮丽而坚固精密,横跨空中、卧于水面,没有丝毫劳苦加在百姓身上。李侯说:“这里是龙潜重镇,如今郡中谯楼重新建造,府名也更新,而这项工程又恰好完成,不能没有文字记载。”于是命名为“跃龙桥”,并写信给我靖,请我记述此事。李侯是淳熙年间天官侍郎的曾孙;天官侍郎曾任衡阳幕职,两次治理邵州狱讼,对本州有德。七十七年之后,李侯来到这里任太守,回头看见先人的遗迹,更加敬畏并继承他的事业;凡是能够救济人民、利及万物的事,只要力量能够做到,便无不竭尽全力。我没有什么可以再措辞的了。不过,我曾考察《周官》,对此有所感触:道路的修治由司险负责,庐舍馆驿的准备由遗人负责,这是本来如此的。至于从国都到乡野、通达道路、守护道路土地、安排舟车,则由秋官所属的官员分别掌管。有人不走道路而横行,有人夜间赶路不经过桥梁而涉水,有人越过小路和界限,都要为此严厉设置禁令。这些事务似乎并不相类。但从大司寇到乡、遂、县、士,凡是掌管狱讼、审理争诉的官员,前导驱逐、开辟道路,无不以疏通堵塞、伸张幽隐冤屈为职事。难道排列官职的意义,本来就是把这些事看作同一类吗?然而道路桥梁,是人人共同通行的,距离最近,也最容易察见。士人有受压抑而不能通达的,百姓有郁结而不能伸展的,四境之内有蔓草丛生而没有治理的;作为这里的守臣,又能由此类推而思考,难道不正是职责本来应当如此吗?再由此类推而思考,即使天下有人沉溺,普通男女有不能受到恩泽的,又有哪一件不是我的本分呢?只是如今做官的人不能长久任职,我担心后来的人未必都能这样,所以冒昧申明这个道理,以求它无穷地流传。

靖州教授防题名壁记靖自崇宁再归职方,今一百二十有九年矣。方为诚州,已尝建学立师,首命长沙朴成为之。逮大观二年,又改作于州之北,赐田赐书,教养咸备。自淳熈三年,姚明敖之乱,刑狱使者行郡,表省教授七年,郡守延平廖遂请脩废官,以崇化美俗,乃以命三衢祝禹圭,繇是为守者嗣脩弗怠,庙室庐舘,田租府实,视旧有加。独教官氏名,自废学以前不可复识,仅记乾道间故参知政事萧照隣燧尝为此官,唯淳熈兴学后始歴歴可考,而皆未之识也。天台张君先之始至,愀然曰:「兹不谓阙典与?」士亦合词以请。张君乃为大书深刻,而属予记其首。予惟春秋之法,有直书其事,不加一词,而美恶自见者,今官寺之题名实似之。题名之所及,唯氏名歳月,非有一词之予夺也。而是非之良,心人皆有之。习其读而识其人,必曰「某贤有行,某好学,某为名进士,某善其职」,不则曰「是不肖不学,滥于进而怠其事者也」。居是官者,自脩自明,固不为人作辍,而前瞻后虑,不亦脩省之一助乎?矧又攷诸故典,以子衿之不来而废学,以风化之所系而复脩之,则朝廷之拳拳,是州所以望于学校之师友者,非徒使之记事纂言以哗众取宠为足也。记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呜呼!居官而思其所当先者奚事,为士而思所当先者奚志,则兴是学而立之师也,亦庻几为无负矣。是又张君记徃籍以望来哲之意云。张君字子益。寳庆府濓溪周元公先生祠堂记。寳庆府府学教授梁君士英遗了翁书曰:自治平四年,周元公先生迁郡学于牙门之东南陬。绍兴二十有五年,又迁之神霄废宫。乾道八年,复其旧,而奉先生之祀,以张公九成侑。绍熈四年,又更以特祀。嘉定十有三年,迁学少城之西,旧址荒茀不治。先生之祠虽寓新学,而仅寘诸堂隈。士英请于赵侯善淇,以旧址▯学。请于李侯大谦,即其地而祠先生。自守贰僚佐,乡之荐绅韦布,各捐金以溃于成。始绍定二年之冬,讫明年之夏。凡为堂四楹,祠居其一。东西又为斋庐以翼之。士谓是不可无记也,以惟子也请。了翁虽不佞,而于先哲言行槩乎有闻。且学之始建而用币于先圣先师者,先生之文也。记学之改作者,五峯胡子也。记学之复故者,宣公张子也。记先生之特祠,文公朱子也。四子之文,日星垂而江河流也。而奚以尚之,敢辞。梁君又曰:先生之没,百五十年未有所易名。子为之请,宁逺营道皆先生故里也。子为之记,其祠郡国之祀先生,子之记亦已多矣,而奚独遗是哉。了翁曰:非敢遗也,而难为言也。虽然,请为诵先生之言而申三子之撰可乎?盖自孔孟氏以来,为五百年者三矣。圣逺言湮,俗沦士散,求道者离乎器而不知一理二气之互根。言性者离乎气而不知元亨变化之实理。知刚柔之为善恶,不知刚不一于善,柔不一于恶也。知隂阳之为动静,不知隂不一于静,阳不一于动也。先生始为图书贯融而劈析之。二程先生亲得其传,道日以章。迨胡子朱子张子推衍究极,亦几无余蕴矣。然而论说益明,适以为藻饰词辩之资。流传益广,适以为绐取声利之计。故胡子曰:弃不赀之身于一物之小,其不仁莫甚焉。张子曰:学校所讲不过缀缉文词,规取利禄,非先生所以望于后人之意。而朱子亦曰:程氏既没,传之者不能无失,流为老。释而世莫之悟也。呜呼!卲居重湖之南,地阻且右,而先生之遗风余化,三子之格言精义,洋洋乎斯人之耳目。使为士者目击而心维,气感而机悟,则将有惕然于衷而不能自己者。予无所措其词,请以是识诸石。绍定三年秋九月辛丑,临卭魏了翁记,并书篆。广平李大谦立石。

译《靖州教授题名壁记》。靖州自崇宁年间第二次归属职方以来,到现在已有一百二十九年。当初还是诚州时,已经建立学校、设置教师,首先命长沙人朴成主持其事。到大观二年,又在州城北面改建,赐给田地和书籍,教养所需都已完备。自淳熙三年姚明敖作乱以后,刑狱使者巡视郡境,朝廷裁省教授一职达七年;郡守延平人廖遂请求修复废弃的官学,以崇尚教化、美善风俗,于是任命三衢人祝禹圭主持。此后历任太守相继修缮,没有懈怠,庙宇、房舍、馆驿、田租、府库财物,比旧制更加充实。唯独教官的姓名,从学校废弃以前已无法重新考察,只记得乾道年间故参知政事萧照邻曾任此官;只有淳熙兴学以后,才历历可考,但这些教官都没有留下题名。天台人张君先之刚到任,忧伤地说:“这难道不算典制上的缺失吗?”士人也异口同声请求。张君于是大字书写,深深刻石,并嘱托我为题名记作序。我想到,《春秋》的笔法,有直截书写事情、不加一字而美恶自然显现的;如今官署的题名,实在与此相似。题名所涉及的,只有姓名和年月,并没有一个字用来褒贬。但判断是非的良知,人人都有。熟读这些题名而认识其人,一定会说:“某人贤能有德行,某人好学,某人是有名的进士,某人善于任职。”否则便会说:“这个人不肖而不学,滥竽充数地升进,却怠慢自己的事务。” 任居这个官职的人,自我修养、自我彰明,本来不应因别人而停止或改变;但向前看前人、向后考虑后来者,难道不也是修身自省的一种帮助吗?何况再考察旧典,因为子衿弟子不来而废弃学校,又因为教化所系而重新修复学校;那么朝廷的拳拳期望,是希望本州学校的师生做到什么,难道不只是让他们记事撰文、哗众取宠就算完成了吗?《记》说:“凡是学校的官员,应当把事情放在先;士人应当把志向放在先。”唉!任官的人思考自己应当首先做什么,求学的人思考自己应当首先立什么志,那么兴办这所学校、设置教师,也就差不多可以算没有辜负了。这也是张君记述前任名籍、以此期待后来贤者的意思。张君字子益。《宝庆府濂溪周元公先生祠堂记》。宝庆府府学教授梁君士英写信给我说:治平四年,周元公先生把郡学迁到官署东南角。绍兴二十五年,又把学校迁到神霄废宫。乾道八年,恢复旧址,并奉祀先生,以张公九成配享。绍熙四年,又改为专祀。嘉定十三年,学校迁到小城西面,旧址荒芜而没有治理。先生的祠庙虽寄寓在新学校中,却只安置在堂屋角落。士英向赵侯善淇请求,把旧址划归学校;又向李侯大谦请求,就在那块地上为先生建祠。从太守、副职、僚属,到乡里的荐绅和普通士人,各自捐出钱财来帮助完成。工程开始于绍定二年冬,至第二年夏天结束。共建堂屋四楹,祠堂占其中一楹;东西两边又建斋舍、房屋作为两翼。士人说这件事不能没有记文,于是只向您请求。了翁虽然不才,但对于先哲的言行大略有所听闻。况且学校最初建立、用财礼祭祀先圣先师的文字,是先生所作;记述学校改建的,是五峰胡先生;记述学校恢复旧制的,是宣公张先生;记述先生专祠的,是文公朱先生。四位先生的文章,如同日星垂照、江河流行。我哪里能够超过它们,怎敢推辞呢?梁君又说:先生去世后,一百五十年间没有更改谥号。您曾为此请求,宁远、营道都是先生的故乡。您为此作记,天下郡国祭祀先生的祠堂,您的记文也已经很多了,为什么唯独遗漏这里呢?了翁说:并不是我敢于遗漏,而是这件事难以下笔。即便如此,请允许我诵述先生的话,以补充三位先生的文章,可以吗?大概自孔子、孟子以来,五百年有三次圣人之道传承。圣人远去,言论湮没,风俗沉沦,士人离散;求道的人离开具体事物,却不知道一理与二气相互为根。谈论性的人离开气,却不知道元亨变化的真实道理。知道刚柔分别为善恶,却不知道刚并不专属于善,柔也不专属于恶;知道阴阳分别为动静,却不知道阴并不专属于静,阳也不专属于动。先生开始用《太极图》《河图》《洛书》等贯通融合、剖析阐明。二程先生亲自得到他的传授,道理日益彰明。等到胡先生、朱先生、张先生推演探究到极致,也几乎没有剩余的蕴义了。然而论说越明白,恰好越成为装饰文辞、逞辩争论的资具;流传越广,恰好越成为欺骗求取声誉利禄的计谋。所以胡先生说:把不可估量的生命抛弃在一件小事上,没有比这更不仁的了。张先生说:学校所讲的不过是缀辑文辞、谋求利禄,并不是先生对后人的期望。朱先生也说:程氏去世以后,传授他学说的人不能没有失误,后来流为老、释之学,而世人没有谁能够觉悟。唉!邵州处在重湖以南,地势阻隔而偏远,但先生遗留下来的风气教化、三位先生的格言精义,在这里人的耳目间洋洋流传。假如求学的人亲眼看见它们,内心加以思考,受到气势感发而有所觉悟,那么将会在内心警惕惕然,不能自已。我没有什么可以措辞的,请把这些话刻在石上。绍定三年秋九月辛丑,临邛魏了翁记并书写篆额。广平李大谦立石。

殷少师祠堂记殷商之季,少师比干与箕子、微子各靖其为臣之分,以自献于先王。事不必同也,而发于怵惕恻隠之公心则一,故皆得以言仁。周武王未及下车,封少师之墓,盖章善旌淑,以一民听其事有不容缓者。孔孟氏亟称之,亦以殷周存亡之所系耳。至于后世,凡谏于其君,必曰「愿得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呜呼!世固有并世而羞伍之者,二人死向千载而愿从之游,此何所为者邪?曹操南迁,建少师祠。唐太宗适殷,追命大师,易名忠烈。大臣吊祭,州县封墓。李太白尉于卫,又为铭表之。此亦非有为为之也。古者宗庙非其鬼不祭,山川非其望不祭,而君与大夫、士之所有事,又各有等杀焉。春秋以来,如晋祀鲧,卫祀相,郑祀周公,赵祀董安于,己非先王之旧。至汉儒祭法则又多为之目,祀益以繁。于是郡国或祠天子,或祠循吏,而黄帝、尧之祠,徃徃见于武、宣之世。魏晋以后,则非鬼越望之祀何所无之?虽然是犹义起臆决,乆而得不废者也。广安杨侯伯洪守均州之歳,为殷少师立祠,属记于某。阅书未竟,而罔然曰:「纣居河内,北邶,南▯,东卫,而西薄山。少师,纣之诸父也。与国为存亡,则其卒其▯当不出纣都之内。今均之四境,则金、房、光化、商、邓、襄阳与纣都不相及也。少师之祠于此乎?何居?」伯洪又自叙其事曰:「恢之始至,访问古今人物,长老皆言殷少师之裔实居此土,以比干为氏。既文合二字为一,而音切不改。吾谓少师引义尽分,不惟示万世为臣之法,亦以为有国家者不用贤则亡之戒。况其子孙是州为蕃,而何以无祠?」某读之竟,而重有感焉。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此天地人物,古今后世所以为性情之本也。其本同故虽緜歳禩,越宇宙,而善善恶恶之心未尝不同。且尧之祠冝不出平阳也,桂林有尧山,有唐帝庙。舜卒于呜条,而苍梧、黄陵之祀在。楚上虞、余姚、百官之名,在越禹之祠,当不出安邑而防稽有陵,有庙,有元圭,有窆石,亦未知南巡不复,何所考订?大抵有国故而祀之,此礼之经,人情之常也。合他国之圣贤而祀之,此礼之变,而人情之义起者也。出于义起,固不必皆礼之所有,然人心世变,亦于是有发焉。且乾坤之运,阖辟万古,何有终极?而人以▯然之身,生死乎其间,近数十逺百年耳。况少师虽以谏死,而无救于宗国之亡,距今几三千年,兴衰治乱,亦秋毫不相涉也。而是心之灵,可以立天地,宰万物者,昭昭赫赫,与天地相为无穷。乃至因其子孙之在吾地,相与尸祝而社祠焉。呜呼!是巻巻者,谁实使之?予嘉杨侯之为是举也,足以扶世励俗,乐为之书。

均州尹公亭记广安杨侯伯洪夙有怀贤尚徳之志,比摄守竟陵,自皮陆以来,凡前哲流风所被,悉表异之。今守均阳,搜辑废坠,兴校官,创殷少师祠。又以尹公师鲁尝谪是州,州故有尹公亭,既为缮脩,而属予书亭扁且识嵗月。予惟古之人,先立乎其大者,大者立则小者达焉而已。语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又曰:「游于艺。」非以文艺为学之先也。夫使文艺之先而本之,则无是,亦朝菌暮蕣焉耳。世之学者尚论先正,必曰国朝之文,栁穆倡之,尹欧和之,蘓曽诸贤又和之,而后黜浮以实,反駮而雅,是则然矣。然使是数君子惟一艺一词之足称,而他无述焉,则亦安能以风斯世而惟己之听哉?方范文正公以忤大臣黜降,三谏官皆以言得罪,而尹公坐监郢州酒税。观其与欧公书,勉以谨职逺酒,其词平气和,无悻悻戚戚之意。未几虽以将帅辟除,歴仕西垂,卒坐范党为羣憸所诬,谪均州酒税。方公之被诬也,刘湜希时宰意,将以窃贿污公,寘之必死,而卒莫之得。他日公与孙公之翰语移日,秋毫无怨。湜意孙公讶之,公曰:「此湜不能自立之过于洙,奚恨焉?」呜呼!充是心也,虽夷齐不念旧恶,殆不是过矣。如公之清躬秉方,耸善疾恶,若推其所为,将不得与斯人一日并生斯世也。而可喜可怒,在物而不在我,孰是孰非,责已而不责人。盖其省愆念徳,常若不及,故于攻人之恶,记人之过有所不暇。然则即是一端,其真知笃行有本者若是,则世之以文艺知公者末也。侯名恢,尝为吏部架阁文字云。绍定三年十二月,临卭魏某记。

译《殷少师祠堂记》。殷商末年,少师比干与箕子、微子各自安守作为臣子的本分,把自己献给先王。他们所做的事情不必相同,但都出于警惧恻隐的公心,这一点相同,所以都可以称为仁。周武王还没有下车,便封祭少师的墓,大概是为了彰显善行、表扬贤德;因为统一百姓的听闻,对这件事不能拖延。孔子、孟子屡次称道他们,也是因为殷、周存亡的关键系于此。到了后世,凡是向君主进谏的人,必定说:“希望死后能够和龙逢、比干在地下交游。”唉!世间本来有与他们同时代却以和他们为伍为羞的人,二人死去将近千年,人们却愿意追随他们游于地下,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曹操南迁时,建立少师祠。唐太宗经过殷地,追封比干为太师,改谥忠烈。大臣前往吊祭,州县封护其墓。李太白任卫县尉时,又为他作铭表彰。这些也不是为了别的目的而勉强为之。古代宗庙不是本族鬼神便不祭祀,山川不是本国所望所主便不祭祀;至于君、大夫、士所祭祀的对象,又各有等级和差别。春秋以来,如晋国祭祀鲧,卫国祭祀公子伋,郑国祭祀周公,赵国祭祀董安于,已经不是先王的旧制。到了汉代儒生所说的祭祀制度,又多列出祭祀对象,祭祀更加繁多。于是郡国有的祭祀天子,有的祭祀循吏;黄帝、尧帝的祠庙,往往在汉武帝、汉宣帝时期出现。魏、晋以后,那么不是本国鬼神、超越祭祀范围的祭祀,还有什么没有呢?不过这些祭祀仍然是根据义理而起、凭臆见裁定,时间久了便没有废止。广安杨侯伯洪任均州太守那一年,为殷少师建立祠堂,嘱托我作记。我读书还没有读完,便茫然说道:“纣王居于河内,北面是邶,南面是鄘,东面是卫,西面是薄山。少师是纣王的伯父。和国家共同存亡,那么他的死和安葬应当不会超出纣都之内。如今均州四境之内,包括金、房、光化、商、邓、襄阳,都与纣都没有关系。少师怎么会在这里有祠呢?这是什么道理?”伯洪又自己叙述事情说:“我刚到任时,访求古今人物,长老们都说殷少师的后裔确实居住在这里,以比干为姓。后来把两个字合成一个字,但读音切法没有改变。我认为少师援引大义、竭尽臣节,不仅向万世显示了做臣子的法则,也给拥有国家的人留下了不用贤才便会灭亡的警戒。何况他的子孙在本州繁衍,又怎么能没有祠堂呢?”我读完这段话,又深有感触。伟大的乾元,是万物凭借以开始的根本;天地、人物、古今后世之所以形成各自的性情,本源都在这里。因为本源相同,所以即使年代绵延、跨越宇宙,崇善憎恶的心也从来没有不同。况且,尧的祠庙大概不应出在平阳之外。桂林有尧山,还有唐帝庙。舜死在鸣条,但苍梧、黄陵仍有祭祀他的地方。楚地上虞、余姚、百官这些地名,见于越地禹的祠庙;禹本应不出安邑,而会稽却有陵墓、庙宇、玄圭和窆石,也不知道他南巡不返的事,究竟根据什么来考订?大概因为有国家旧事,所以祭祀他们,这是礼的常规,也是人情的常态。把别国的圣贤合在一起祭祀,这是礼的变通,是由人情义理兴起的。既然出于义理的兴起,固然不必都是礼制原有的内容;然而人心和世道的变化,也正由此有所发端。况且天地的运行,万古以来一开一合,哪里有终极呢?人却以微小的身躯,生死在其中,不过近数十年、远不过百年罢了。何况少师虽然因进谏而死,却没有挽救宗国的灭亡,距今将近三千年,兴衰治乱与我们也毫不相干。然而他的心灵,能够树立天地、主宰万物,光明显赫,同天地一样无穷无尽。以至于因为他的子孙住在我们这里,大家便为他尸祝而建立社祠。唉!这种拳拳不忘的心意,究竟是谁使它产生的呢?我赞美杨侯举办这件事,足以扶助世道、激励风俗,所以乐意为他写下这篇文字。均州尹公亭记 广安杨侯杨伯洪早就有怀念贤人、崇尚德行的志向。近来代理守护竟陵,凡是前代贤哲流传下来的风尚所及之处,他全都加以表彰。如今任均阳守,又搜集整理废弃散失的旧迹,兴办学校,创建殷少师祠。又因为尹公师鲁曾被贬到此州,州中旧有尹公亭,便修缮它,并托我题写亭匾、记载年月。我认为,古人首先树立的是根本;根本树立了,枝末自然就能通达罢了。古语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又说:‘游于艺。’这并不是把文章技艺当作学习的首要之事。假如把文章技艺放在首位而不以根本为本,那就会成为朝生暮死的菌类一样短暂罢了。世上的学者谈论前代正人,必定说:本朝的文章,由柳穆倡导,尹公、欧公相互唱和,苏、曾诸位贤人又相继唱和;后来才排斥浮华而归于充实,改变驳杂而归于雅正。这话固然正确。然而,假如这几位君子只是有一种技艺、一篇文章值得称道,其他方面没有可述之处,那么又怎么能用来影响这个时代,使天下人唯其言是听呢?当时范文正公因为触犯大臣而被贬,三位谏官也都因进言获罪,尹公则因监领郢州酒税获罪。看他写给欧公的信,勉励欧公谨慎任职、远离酒事,言辞平和,毫无愤懑忧戚的情绪。不久,他虽因将帅征辟任用,历任西部边地官职,最终还是因属于范党而被群小诬陷,贬为均州酒税。尹公刚被诬陷时,刘湜迎合当权宰相的意思,想用偷窃贿赂的罪名玷污尹公,把他置于死地,最终却没有找到证据。后来有一天,尹公与孙公之翰交谈了很久,始终没有丝毫怨恨。刘湜以为孙公会对此感到奇怪,尹公说:‘这是刘湜不能自立、过错超过我的缘故,我为什么要恨他呢?’唉!若能充实这种心胸,即使是伯夷、叔齐那样不记旧恶的人,大概也不会超过他了。像尹公这样清正自持、秉守方正,崇尚善行、憎恶恶行,若推究他所作所为的意义,恐怕不可能与这种人在世上共同生活一天了。然而可喜可怒的事情在外物,不在自己;是非如何,只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大概他反省过错、念念不忘德行,常常唯恐赶不上,所以对于攻击别人的恶行、记住别人的过错,反而没有闲暇顾及。既然仅从这一点看,他真知笃行而有根本的情形就已经如此,那么世人只凭文章技艺认识尹公,实在是末节了。杨侯名恢,曾任吏部架阁文字。绍定三年十二月,临邛魏某记。

心逺堂记虞退夫尝诵陶元亮诗,爱其心逺地自偏之句,摘二言以名其先庐之堂,属予记之。予每叹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而所以用其心则人人殊。且尧舜与人同耳,农夫以百畆之不易为忧,尧舜以天下未得人为忧。禹稷亦涂人耳,人思己之饥溺,而禹稷思天下之饥溺。孔氏之门人三千,其超伦拔萃,仅七十人,而七十人之中,又有高弟焉。就高弟而言之,季路之心,用千乗之国;冉有之心,足七十里之民;公西华之心,相宗庙防同之事;而曾晳浴沂咏归,其心休休然,有非事物之所能累者矣。季路之心,以肥马轻裘与朋友共之,固已絶人一等;顔渊无伐善施劳,又非季所如;至于仲尼老安少怀,则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而天地无所施其劳矣。战国之君攻城争地,不过以涖中国、朝同列为大欲;当时之臣,亦唯以齐桓、晋文、管仲、晏子为极功;而孟子独慨然于唐虞三代之盛,恨不及见仲尼而师之。然则钧是人也,而心之广狭小大,不相辽絶矣乎?夫天地不可量也,古今不可度也,人以七尺之躯,方寸之心,立乎两间,形气所拘,仅百年耳。然而由百世之上,以攷诸太古,乆逺二帝三王之事,随其心之所之,如生乎其时,立乎其位,与之相周旋也。蓍▯不可方物也,而是心之动,见乎卜筮;鬼神不可见闻也,而是心之诚,行乎祭享;万世在后不可究极而是心之灵,着乎方册;舟车所至不可限除也,而是心之明,光于日月。然则心者,神明之舍,所以范围天地,出入古今,错综人物,贯通幽明,其逺若此。彼溺于文艺,泥于佛老,沉于功利者,尚为知所以用其心乎?况又文艺之末,如纂缉骈俪;佛老之敝,如梵呗土木;功利之下,如声色货寳,其猷之未逺,抑在所不足言也。胡公康侯尝为学者言,或尚友古人,或志在天下,或虑及后世,或不求人知而求天知,皆所谓心逺斯言也,足以开儆凡近发陶公言外之意。虽然,知其一则能其余矣。退夫之有感于陶公也,夫非徒为是观美也。爱之斯知之,知之斯行之。行之则又当得其所以爱之、知之者而终身由之。不然,则予之所谓猷之未逺者,可不甚惧矣乎?

鹤山集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五十     宋 魏了翁 撰记

耻斋记湘隂许徳夫以耻名斋而属予记之。或曰:「君子且有耻与?」曰:「羞恶之心,其谁无之?羞者,耻己之不善;而恶者,耻人之不善也。君子耻己不善,则速已之;耻人之不善,则内自省焉。小人反是。焉然则小人果无耻矣?」曰:「小人闲居为不善,是无耻也;见君子则揜其不善,非诚无耻也。君子即其所耻以进于善,小人吝其所耻以沦于恶耳。且象卒然遇舜,虽托为欝陶之辤,而卒不能盖其忸怩之色。此亲为不善,其中心达于面目,固当尔也。太康以逸豫失邦,昆弟奚与而五子鬱陶忸怩,若已之亲为不善,将无以立于两间者焉?伊尹之耕莘,当夏之未逊,殷之未兴也。君民之责,若非己事;而君不为尧舜,民不被泽,若挞已于市,推民于沟。呜呼!太康之耻而五子以为已耻,殷臣之耻而伊尹以为耻,岂羞恶之心此有而彼无,亦知与不知云耳。知之虽人之耻,已亦耻之;不知之已,虽有耻不自耻也。虽然,于其中又有内外賔主之辨焉。夫所谓耻,耻不若人也。今爵位之崇,宫室之美,妻妾之奉,一不若人,则知耻之若义利消长之几,隂阳屈信之分,此日用之切者,而习焉不察,则不知耻也。耻一物之不知,惧格物之未至也。今虞初稗官之说,旁行敷落之教,凡将急就之文,一有不习,则知耻之若帝王所以继天立极,圣贤所以明徳新民,此学问之本者,或懵焉不顾,则不知其可耻也。夫惟不耻其所可耻,则必耻其所不当耻者矣。匿怨而友其人,言出而躬不逮,立朝而道不行,不仁而为人役,虽儒生学士,口道先王语,而不是之耻也。邦有道而谷,邦无道而富贵,贤者饥饿于我土地,一人横行于天下,诸侯相防而不能救,四郊多垒,地荒而不治,虽君公师长在高位,食厚禄,亦不是之耻也。而耻于下问,耻于改过,耻恶衣恶食。呜呼!此何足耻而颠倒谬迷,一至于此其。亦不思之甚与?予尝与徳夫乆处于靖,美其质纯而志笃,故发其义而告之者若此。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徳夫欲知羞恶之端,则又当于已所独觉而人未及知焉图之。虽然是心既觉,则人其有不知者乎?此又徳夫之所当用力也。绍定四年正月辛丑,临卭魏某记。

译心远堂记 虞退夫曾诵读陶元亮的诗,喜爱其中‘心远地自偏’一句,摘取‘心远’二字给他先人的旧居之堂命名,托我写记。我常常感叹,一个人的心,其实也是千千万万人的心;但人们运用自己的心,方式却各不相同。尧、舜与常人本来是相同的,只是农夫以百亩田地难以耕治为忧,尧、舜却以天下没有得到贤才为忧。禹、稷也不过是走在道路上的普通人,常人想到自己饥饿、溺水,禹、稷却想到天下人的饥饿、溺水。孔氏门下弟子三千人,其中超群出众的只有七十人;七十人中又有高足弟子。就高足弟子而言,季路的心志在于治理千乘之国;冉有的心志在于使方圆七十里的百姓富足;公西华的心志在于辅佐宗庙祭祀和诸侯会同之礼;曾皙浴于沂水,唱着歌归来,他的心胸舒展宽裕,已经有不是外物所能牵累的境界。季路的心,愿意把肥马和轻裘同朋友共享,已经远远超出常人一等;颜渊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不把劳绩施加于人,又不是季路所能相比的;至于孔仲尼所说的‘使老年人得到安养,使年轻人得到关怀’,那就是乾道运行变化、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天地也无需再施加劳作了。战国时代的君主攻城夺地,不过把统治中原、使同列诸侯来朝当作最大的欲望;当时的臣子,也只把齐桓公、晋文公、管仲、晏子的功业看作最高成就。只有孟子独自为唐尧、虞舜和三代的盛世慨然叹息,遗憾不能赶上孔子并拜他为师。这样看来,同样都是人,心胸的广狭大小,难道不是相差得很远吗?天地无法测量,古今无法推度;人凭七尺之躯、方寸之心,立身于天地之间,受形体和气质限制,不过百年而已。然而,人可以从百世以前考察太古时代,面对久远的二帝三王之事,随着心志所向,仿佛生在那个时代、处在那个位置,与他们周旋交往。蓍草和龟甲不能直接呈现万物,而心的活动却显现在卜筮之中;鬼神不能被看见听到,而心的诚意却运行在祭祀享献之中;后世万代无穷无尽,而心的灵明却显现在典籍册页之中;舟车所能到达的地方没有限度,而心的明察却能如日月般照耀。由此看来,心就是神明所居之处,用来包罗天地、出入古今、错综人物、贯通幽明,它的深远就是这样。那些沉溺于文章技艺、拘泥于佛教老庄、沉沦于功名利禄的人,尚且算懂得怎样运用自己的心吗?何况文章技艺的末流,如编纂缀辑、制作骈俪文辞;佛老之学的弊端,如诵梵呗、造寺筑像;功利之学的下流,如追逐声色货宝,他们的志趣不够深远,甚至不值得再说了。胡公康侯曾对求学者说:有的人以古人为友,有的人志在天下,有的人忧虑后世,有的人不求世人知道而求上天知道,这些都可以说是‘心远’。这足以启发、警醒那些见识浅近的人,发明陶公诗句言外的意思。虽然如此,懂得其中一端,就能做到其余各端。退夫之所以对陶公有所感发,难道只是把它当作外在的观赏吗?喜爱它,才会了解它;了解它,才会实行它。实行它,还应当获得自己所以喜爱、了解它的根本,并终身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不然,我所说的志趣不够深远,难道不是很值得恐惧吗?《鹤山集》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五十 宋魏了翁撰写记文 耻斋记 湘阴许德夫以‘耻’给书斋命名,托我写记。有人说:‘君子难道也有可耻之处吗?’我说:‘羞恶之心,谁会没有呢?所谓羞,是以自己的不善为耻;所谓恶,是以别人的不善为耻。君子以自己的不善为耻,就赶快改掉它;以别人的不善为耻,就反过来在内心自我反省。小人却相反。那么小人果真没有羞耻吗?’对方说:‘小人独处时做坏事,这确实是无耻;但见到君子就掩盖自己的不善,并不是真正没有羞耻。君子就着自己所感到的羞耻而进于善,小人却吝惜自己所感到的羞耻,于是沉沦于恶罢了。况且象突然遇到舜时,虽然假托为郁陶的言辞,最终却不能掩盖忸怩的神色。他亲自做了坏事,内心的羞愧显露在脸面上,本来就应当如此。太康因为安逸享乐而丧失国家,昆弟们有什么关系,却使五子忧郁忸怩,好像是他们亲自做了坏事,仿佛将无法立身于天地之间。伊尹耕作于莘野时,正是夏朝还没有禅让、殷商还没有兴起之时。君主和百姓的责任,似乎不是自己的事;然而君主不能成为尧舜,百姓不能受到恩泽,就像在闹市受鞭打、把百姓推入沟壑一样。唉!太康的耻辱,五子把它当作自己的耻辱;殷臣的耻辱,伊尹把它当作自己的耻辱。难道羞恶之心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只是有知与无知的区别罢了。’ 知道别人的耻辱,即使是别人的耻辱,自己也把它当作耻辱;不知道自己的耻辱,即使有可耻之处,自己也不会感到羞耻。不过,这其中又有内外、宾主的区别。所谓耻,是以不如别人为耻。如今爵位的尊崇、宫室的华美、妻妾的奉养,有一样不如别人,便知道羞耻;至于义利消长的关键、阴阳屈伸的分别,这些是日常生活中最切近的道理,人们习惯了却不加察觉,反而不知道羞耻。以不知道一件事为耻,是担心自己穷究事物还没有达到。如今虞初稗官的传说、旁行敷落的教法、凡将急就之类的文章,有一样没有学习,便知道羞耻;至于帝王所以承接天命、建立纲常,圣贤所以彰明德性、更新百姓,这些学问的根本,有人却糊里糊涂地不加顾念,反而不知道这才是可耻。正因为不以真正可耻的事情为耻,就一定会以不该羞耻的事情为耻。隐藏怨恨却与那人交朋友,话说得很好而自身做不到,立于朝廷却不能推行自己的道,自己不仁却甘愿做他人的奴役,虽然是儒生学士,口头上讲着先王的话,却不以这些为耻。有道的国家却求取俸禄,无道的国家却追逐富贵;贤人在我们的土地上饥饿;一个人在天下横行;诸侯互相攻伐却不能救援;四郊多有敌垒,土地荒芜而无人治理;即使君公师长身居高位、享受厚禄,也不以这些为耻。反而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以改正过错为耻,以穿破衣、吃粗食为耻。唉!这些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却颠倒错乱、迷惑错误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思考得太少了吗?我曾经和德夫长期相处于靖州,赞美他质朴纯正、志向坚定,所以阐发这个道理并告诫他如上。诗说:‘看你独处室内时,尚且不愧对屋漏神。’德夫如果想知道羞恶之心的发端,就应当在自己独自觉察而别人还不知道的地方下功夫。不过,既然这种心已经觉醒,别人难道会有不知道的吗?这也是德夫应当努力的地方。绍定四年正月辛丑,临邛魏某记。

敬安堂记旴江聂公善之以书来言曰:「吾比守贑防峒猺弗宁,人情疑惧。吾为之任能物官,练士峙粮,凡以惠无告扰弗若者,力所逮为,秋毫无所爱也。民用绥静,神罔恫怨。徒以心勦力疲,引分宜去。帝临有赫,照知厥衷,赋万夀宫之禄,以华其归。重惟劳肄之乆,一旦措诸安地,食寝有节,息逰以时,腹心耳目复为我有,亦天下之至安且乐,未易与人言也。吾犹惧其狃于逺而怠,乗之则名吾堂曰『安乐』,必敬子为我书之。」予复以请曰:「孰与敬安之为简且严乎?」公曰:「诺哉!」子并为记之。予嘿识是语。葢太公丹书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凡此不下百言,皆治心脩身之事。武王得书,铭于几杖,鉴于带履,弓剑于觞豆,于楹于户牖,而「安乐必敬」云者,席之左端十六铭之首也。其文未必尚父所作,而荀卿、贾傅读之,大戴氏记之。况其书大较以敬为主,则圣门传心之要也。是恶可以无纪?予读《春秋传》,最爱臼季之语曰:「敬徳之聚也。」能敬必有徳。夫自宫庭屋漏,日用饮食,推之应事接物,达之治国平天下,此孰非天命之流行?使斯须之顷放焉而不之收,则气得以帅志,物得以操已,而吾之存焉者寡矣。是故敬焉者,所以存此心而根万善者也。然而常人之情,困心衡虑,徴色发声,则心有主而徳常聚;无法家拂士,无敌国外患,则心无主而徳流。是犹物为主而我为客也。姑又以浅者言之,祈寒甚暑,人情之所惮也。而在宗庙朝廷,若对大賔,临大敌,则忘之;临私朝,返内寝,则寒暑已操其柄。至于燕居,则凡避喧趋爽,塞向即炎之备,靡不毕陈矣。呜呼,是孰为致然邪?人能充类以求,随事而察,而有以真知其为天之所命,则必将竦然知畏,其于不睹不闻之顷,宴安佚乐之时,有必不敢自画者矣。程子曰:「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视臼季之言,则义愈密而词弥约。学者滋有以用其力矣。公盖深知此味,将循名责实者也。予尚申言之,以求是正云。

通泉县重脩学记尚论古今之学制,不过曰:古者养人以礼义,后世以词章坏之,是特知其一耳。古者自二十五家之闾为塾,有道有徳者为之左右师,而闾中之子弟学焉。民之朝益暮习,在于闾塾,而庠序云者,以时属民之所也。或饮射之礼,或社酺之祭,或嵗月之吉,必示以教法,序齿位,书其徳,行人之良心善性,日用而不知。先王因民之聚,因时之变,振饬而开牖之。大抵教之于塾,既使之事亲从兄,亲师取友,以行乎孝弟之实;而属之于序,则又使之习容闲礼,考徳问业,以发其徳性之知。而其间节目之详,则去民逾近者施教愈宻。州长属民读法,歳不过四;等而下之,则党正七,族师十有四,而闾胥则无时矣。以此知民常在塾,而时防于序,非若后世违乡亲,越乡郡,居旅食,比闾无以考其行,州党无以施其教,操数寸之管以决一日之长,而他不复问焉也。惟县之有学,去民为近,族闾校比之意犹可推行,乃以期防为大,故吏终日文书敲扑间,救故不赡,故以礼防民,仅若有见于春秋二奠,败室寒庑,頽藩坏阙,县十而九。盖去民愈近,则教法反防。然则为吏而不此之惧,其为知本乎?通泉之有校官,盖自庆厯兴学之初,今二百年间,邑令赵天申、何【阙】景林脩废者三,至于比嵗荒茀不治。资中杨季穆始至,即谋诸乡彦曰:“此仕国也,山川文物之盛,冠冕左蜀,而庠序之事未遑,非所以刑善劝学。”乃取学田一嵗之入以基其役,出钱二百万佐之,乡之士民合三百万继之。自大成殿之北为讲堂一,斋庐八;南为大门一,腋门二,文明楼一;东为里贤堂,自唐李公浦而下绘象凡若干人;西为正原堂,自周元公至吕成公凡七人,而驰书于靖曰:“子为记之。”予每叹去民愈近者教法反踈,今以近民之官而为是,其亦知所务矣。予又叹后世以词章坏士,今以孔顔曾孟照临其上,周张二程诸子之象,与里中之有道徳者翼其旁,则士之游斯息斯,目改心化,必知圣贤所传者何事,而内反诸躬,有学以问思辨而笃行之,则亦无以异于礼义之养矣。谨诵所闻,以记成事。季穆,予之亲且友也,才志卓荦,士大夫以逺期之。

译敬安堂记 旴江聂公善之写信来告诉我说:‘我近来守贛州,峒猺不安,人心疑惧。我为此任用有能力的人管理事务,训练士卒、储备粮食,凡是能够救济无所依靠者、安抚受到侵扰者的事情,只要力量所及便竭力去做,丝毫没有吝惜。百姓因此安定,神灵也没有怨恨。只是因为心力疲惫,便以年老为由请求离去。皇帝威严赫赫,明察我的内心,赐给我万寿宫的俸禄,使我荣耀地归来。想到劳苦疲惫了很久,一旦置身安稳之地,饮食睡眠有节制,休息游玩有时,身心的精力又重新归我所有,这实在是天下最安适快乐的事,不容易向别人说清。我还担心自己习惯了远离事务而懈怠,于是请人把我的堂命名为‘安乐’,一定请您为我题写。’我又请求说:‘与其题作“安乐”,不如题作“敬安”,不是更简明严肃吗?’聂公说:‘好吧。’于是我一并为他写下这篇记。我默默记住了这番话。太公的丹书大概说:‘敬胜过怠惰就吉祥,怠惰胜过敬慎就灭亡。’这类话不下百句,全都是治理内心、修养自身的道理。武王得到这部书,把它铭刻在几案手杖上,作为衣带鞋履的鉴戒,铭刻在弓剑、酒器食器、楹柱、门窗上;其中‘安乐必敬’一句,是席子左端十六条铭文的第一条。其文字未必是尚父所作,但荀卿、贾谊读过,大戴氏也记载过。何况这部书大体以敬为主旨,这正是圣门传授心法的要旨。怎么可以不为它作记呢?我读《春秋传》,最喜爱臼季的话:‘敬是德的聚集。’能够敬慎,必定有德。从宫庭屋漏之处,到日常饮食,再推及处理事务、交接人物,达到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这些哪一样不是天命流行的表现?假使片刻之间放纵自己的心而不收摄,气就会乘机统率志意,外物就会乘机操纵自身,而自己所能存守的道德就少了。因此,敬慎正是用来保存此心、作为一切善行根基的。然而常人的情形是,受到困扰、反复思虑,脸色显露、声音发出,心中便有主宰,德行常能聚集;如果没有法度之家和辅弼之士,也没有外敌内患,心中便没有主宰,德行就会流失。这就像外物作主人而自己作客人一样。姑且再从浅近处说,极寒极暑,是人情所畏惧的。但在宗庙朝廷中,仿佛面对贵宾、面对强敌,便忘记了寒暑;一到私下办公、回到内寝,寒暑便已经操持了人的心志。至于闲居时,凡是躲避喧闹、趋向凉爽、堵住窗户以防炎热的措施,没有不全部用上的。唉,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人能够由同类事物推求,并随着每件事考察,真正知道它是上天所命定的,那么一定会悚然知畏;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时候,在安逸享乐的时候,也一定不敢自行放纵。程子说:‘专一于一件事叫作敬,无所趋向叫作一。’与臼季的话相比,意义更加精密,言辞更加简约,求学者就更有可以用力实行的地方了。聂公大概深深体会到这个道理,是要循着堂名来求得实际的人。我再申说这些话,以求得到指正。通泉县重修学记 纵论古今的学校制度,不过说:古代用礼义培养人民,后世却用辞章败坏他们;这只是知道其中一个方面。古代从二十五家组成的闾中设置塾,有道德的人担任左右师,闾中的子弟在那里学习。百姓早晚不断增长见识、接受训练,都在闾塾中进行;所谓庠序,是按时召集百姓的地方。有时举行饮酒射箭之礼,有时举行社祭和酺祭,有时遇到岁时节日,都一定向他们展示教法,按年龄排列座次,记录他们的德行,使人的良心善性在日常使用中自然流行而不自知。先王顺应民众聚居的情况,因应时势变化,振作整顿并启发开导他们。大体说来,在塾中施教,是使他们侍奉父母、敬从兄长、亲近老师、交取朋友,从而实行孝悌的实质;而把他们召集到序中,则又使他们学习仪容、闲雅、礼法,考察德行、询问学业,以启发他们对德性的认识。其中具体条目的详略,距离百姓越近,施教就越周密。州长召集百姓宣读法令,一年不过四次;再往下,党正一年七次,族师十四次,而闾胥则没有固定时日。由此可知,百姓经常在塾中学习,只是按时到序中接受约束,并不像后世那样离开乡里亲族,越过乡郡,寄居求食;邻里不能考察他们的品行,州党不能施行教化,只拿几寸长的笔管来决定一日的优劣,其他事情便再也不管了。县里设学,距离百姓最近,本来还可以推行族闾校比的意义,然而如今却把期限和防范作为重点,所以官吏整天埋在文书和刑罚之间,连补救旧弊都来不及;因此用礼法防范百姓,只能在春秋两次祭祀中略有体现。校舍破败、廊庑寒冷,篱墙倒塌、门阙毁坏,十个县中有九个如此。大概距离百姓越近,教法反而越疏薄。既然如此,做官而不对此感到忧惧,难道算懂得根本吗?通泉县设立校官,大概始于庆历初年兴办学校之时;如今两百年间,县令赵天申、何【缺】、景林三次修治废置的学校,到了近年又荒芜不治。资中杨季穆刚到任,便同乡里的贤士商议说:‘这是为国家从事教化;本地山川文物之盛,在蜀地首屈一指,但学校之事还没有来得及办理,这不是表彰善行、劝勉学习的办法。’于是取学田一年的收入作为工程根基,又拿出钱二百万资助,乡里的士人和百姓合计捐出三百万接续其后。在大成殿北面建讲堂一座、斋舍八间;南面建大门一座、腋门两座、文明楼一座;东面建里贤堂,从唐代李公浦以下绘制画像若干人;西面建正原堂,从周元公到吕成公共七人。又写信给我说:‘请您为此作记。’我常常感叹,距离百姓越近,教法反而越疏薄;如今以接近百姓的官员来做这件事,他大概已经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了。我又感叹后世用辞章败坏士人,如今却把孔、颜、曾、孟的画像安置在上面,把周敦颐、张载、二程诸人的画像以及乡里有道德的人像排列在两旁,使士人来到这里游息,眼光改变、内心感化,必定知道圣贤所传授的究竟是什么,并且反身自省,学习、询问、思考、辨析而笃实行之,那么也就和用礼义培养人没有什么不同了。我谨慎地诵述所听闻的道理,来记载这所学校的落成。季穆是我的亲人和朋友,才华志向卓越,士大夫都期望他将来有远大的成就。

靖州兴贤荘记三代教民兴贤之法,见于三礼者悉矣。特未知养于塾,防于饮,序于乡党也,何所取材?其升之司徒、司马,方论而未官,官而未爵,而未禄也,何所续食?诗曰:「攸介攸止,烝我髦士。」然则自国子而下为士者,固出于乡遂之夫家。此管夷吾之所谓「秀民之能为士」,而班孟坚所谓「且耕且养」者是也。窃意田各井授,人有常产,皆足以自食其食。虽士有常心,不以饥渇之害害之。然使有以自食,则用行舍藏,体安志明,绰绰乎滋有余裕。矧又上之人以善养之,以诚求之,以礼兴之,以实将之所以敬其事,重其食,盖若此。然则士之报礼也,当何如?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又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作人之盛,至于歴乆而弥着,其不以此夫?自乡治废,田制坏,士之贫窭反出农工商贾下。汉之盛犹以数路得人,而郡国贡士尚存劝驾续食之意。至隋唐后,纯用科举,士防而学,壮而欲行,非是无进也。裹粮负笈,侣役夫▯人以羣趋干有司,幸而升诸春官,则去畿愈逺者聚粮愈艰。货田庐,贷子钱不足,则失口失色于人,自以求济其欲,又不足则画而不前,徃而遄反。士生斯世,所居广居也,所位正位也,所行大道也。今未能以有行而使降志辱身若是,是将谁咎与?靖故有田以给贡士,嵗入为钱万七千八百,益以屋僦五万六千,然仅供新士半涂之费,而免举者又不及新士十之一。予自迁靖,食土之毛,继廪之粟,六年于兹,身安家和,得以增益所未能,秋毫皆帝力也,而末有所报称。矧四方义理之问日至,益凛凛有空餐之惧。念欲与士共之,乃防居积行粮之余,市近郊田,积三嵗所入,以给三邑之新旧进士,为之规约,识于碑隂。州府与校官掌其贰。呜呼,其自今士亦庻几其无聚粮之忧矣。然而予之心则曰:是何足以待士也?且泽上有地,临其象曰:「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此非特为临民设也。地居至下,非临物者也。泽与地类也。以类相亲,日渐月渍。君子之观是象也。其望人以成徳之意,亹亹洋洋,何有穷也。巳然,则与我同类之士,其亦有以识予无穷之意而勉之哉。是举也,学校谕唐佑之实任其事。绍定四年三月辛亥,临卭魏某记并篆。

洋州天庆观圣祖殿记大中祥符元年十一月诏书,始以正月三日为天庆节,四月朔为天祺节。二年遂诏郡县建天庆观。五年增设圣祖殿,由是着令,凡官吏皆有到谒罢辤之文。既又因事建节,有天贶、先天、降圣之目,与正至、元三日皆有朝谒。二百余年,郡县奉行惟恪。洋之为州,夙号乐土,乃自比嵗阨于冦抄,圣祖之象或寓佛宫。临卭高侯始至,愀然曰:「是在令甲,而防慢乃尔。」即召匠计徒而更新之。经始于绍定三年之二月,已事于明年十月。凡用工徒若干,缗钱若干,而移书某,命记成役。某窃惟自昔受命之君,由秦而上,皆有始封之祖,受姓受氏,胄绪可考。汉、唐以来,始费寻绎,左丘明所书刘氏之始,虽一再见,而上下传文了不相属。故明帝时,贾逵上防,谓五经皆明,无刘氏为尧后者,惟左氏有此文,而孔頴达疑左氏为汉儒傅防增益之语。李唐之先,莫知所始,自干封追崇老君之号,天寳而后则加名以圣祖,舘之新庙,太清、兴庆之祠,殚极钜丽。盖世儒之说,谓帝王之生皆出神明之裔,郑氏至谓帝王之始皆感天而生,语虽神怪,大抵推世徳以崇帝胄,神天命以弭奸觎,此圣祖殿之所为作也。然而典礼之行,有未及尽正者。某待罪奉常,日尝欲条陈以请,亦未及言。今摘其切于是殿者言之。且官吏到谒罢辤,与一嵗十余朝谒,此令也。今大驾驻杭,杭之官吏朝谒如令,而朝之公卿百执事则否。行则皆行,已则皆巳,均为王臣也,而异其事。景灵宫前殿以奉圣祖,则用道家之仪;中后殿以奉帝后,则行家人礼。既曰始祖,则有庙祧之制;设谓天神,则有坛壝之典。每月之吉,奉常官吏行告朔之礼于太庙,而景灵宫则天子以四孟月朝飨。夫月必听朔,朝庙,天子所以禀先王之命,大防羣吏听政决疑也。今使有司行事,则如勿行;如谓礼不可废,则亲行之。三嵗将有事于上帝,则先二日告原庙,纯用俗仪。先一日飨太宫,乃陈礼器。二日之间,胡为而古今迭用焉?议礼制度,天子之事。某职在宗礼,而不及言。因侯命以记文,并识是说,其后以待有司之讲求云。侯名稼,字南叔,嘉定七年进士。某同产兄也。

译靖州兴贤庄记 三代教化百姓、培养贤才的方法,在《三礼》中记载得很详尽。只是还不知道士人在塾中受到培养、在饮酒礼中受到防范约束、在乡党中受到教序,究竟取材于什么制度?他们被提升到司徒、司马那里时,只是受到评议,还没有任官;任官之后还没有爵位,更没有俸禄,那么靠什么继续供给食物?诗说:‘在这里受到扶持,在这里安居,养成我优秀的士人。’这样看来,从国子以下的士人,本来都是从乡遂中的普通百姓之家出来的。这就是管夷吾所说的‘秀民中能够成为士的人’,也是班孟坚所说的‘一边耕作,一边养育’。我私下认为,田地按井田分授,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产业,都足以自己供给食物。即使是士人,也有安定的心志,不会因饥渴的危害而受害。然而假如能够自己养活自己,那么出仕时实行道义、退处时保存志节,身体安适而志意明达,宽裕从容而且很有余力。何况上位者又用善政养育他们,以诚意求取他们,以礼法兴起他们,以实际成效任用他们,从而敬重其事业、看重其俸食,大概就应当如此。那么士人回报这种礼遇,应当怎样呢?诗说:‘那明亮的银河,成为天上的文彩。’又说:‘鸢鸟飞到高天,鱼儿跃入深渊。’培养人才的盛况,经过长久时间反而更加显著,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自从乡里治理废弛、田制败坏,士人的贫困反而超过农、工、商、贾。汉代盛世尚且通过几种途径取得人才,郡国贡士制度也还保留着劝驾和供给食物的意思。到了隋唐以后,完全采用科举制度,士人年轻时求学,壮年时想出仕;如果不是科举,便没有进身之路。他们裹着粮食、背着书箱,和役夫、仆隶结伴,成群赶去求见主管官员;幸而被提升到礼部,距离京城越远,聚集旅费就越困难。卖掉田地房屋、借贷子钱仍然不够,只好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面无血色地求助,以求满足自己的愿望;再不够,就只能画地自限而不敢前进,走了又匆匆返回。士人生在这个时代,所居本应是宽广的居所,所处本应是正当的位置,所走本应是大道。如今不能凭自己的行为施展抱负,却使自己降志辱身到这种地步,这究竟该责怪谁呢?靖州旧有田地供给贡士,每年收入钱一万七千八百,又加上房屋租金五万六千;然而只够供给新士走完一半路程的费用,免举者又不到新士的十分之一。我自从调任靖州,吃这里土地所生的粮食,领取这里仓廪的俸粟,至今六年,身体安适、家中和睦,得以弥补自己过去的不足,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恩力,我还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何况四方关于义理的询问每天都来,更使我凛然害怕白白吃粮。想到要同士人共享这些供给,于是从州中积存的行粮余款里,买下近郊田地,积累三年的收入,用来供给三邑的新旧进士,并为此订立规约,刻在碑阴。州府和校官共同掌管副本。唉!从今以后,士人或许可以不再有筹集旅费的忧虑了。然而我心里却说:这些哪里足以用来礼待士人呢?《临》卦卦象是泽上有地,君子观此象而想到教化之思应当无穷,容纳保全民众应当没有边际。这不只是为临民而设的道理。地处在最下面,本来不是临视万物的东西;泽与地同类,以同类相亲,日渐月积。君子观察这个卦象,期望别人养成德性的心意,绵绵不绝、广大深厚,哪里有穷尽呢?既然如此,那么与我同类的士人,难道也会由此了解我无穷的心意而自我勉励吗?这件事由学校谕唐佑实际负责。绍定四年三月辛亥,临邛魏某记并篆刻。洋州天庆观圣祖殿记 大中祥符元年十一月的诏书,开始规定以正月三日为天庆节,以四月初一为天祺节。第二年又下诏,命郡县修建天庆观。第五年增设圣祖殿,从此载入法令,规定所有官吏都有到殿谒拜和辞别的文书。后来又因事情设置节日,有天贶、先天、降圣等名目,与正旦、冬至、元日三日一样,都有朝拜谒见。二百多年间,郡县奉行一向谨慎。洋州素来号称乐土,近年以来却受到盗寇抄掠的困扰,圣祖神像有时寄放在佛寺中。临邛高侯刚到任,忧然说:‘这本在法令之中,可是废弛怠慢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立即召集工匠,计算人工,重新修建。工程始于绍定三年二月,次年十月完工。共用人工若干,钱若干;又移书给我,命我记载工程完成之事。我私下认为,自古以来受天命的君主,从秦以前往上,都有开创封国的祖先,受姓受氏,后代谱系可以考察。汉、唐以来,才开始难以寻考;左丘明所记刘氏的起源,虽然一再出现,但上下传文完全不能相互连接。因此明帝时,贾逵上疏说,五经都说得明白,却只有《左氏》有刘氏为尧后代的文字,孔颖达怀疑这是汉代儒生附会增益的话。李唐王朝的祖先,不知道究竟始于何处;自乾封年间追尊老君名号,天宝以后又加称圣祖,在新庙中供奉,太清宫、兴庆宫的祠庙,极尽宏大华丽。大概世俗儒者认为,帝王的出生都出自神明后裔;郑氏甚至说帝王的始祖都是感应上天而生。言论虽然神怪,大体是要推尊世代德行来尊崇帝王后裔,借神化天命来消弭奸邪觊觎之心,这就是设置圣祖殿的原因。然而典章礼仪的施行,也有还没有完全合乎正理的地方。我任职奉常时,曾经想分条陈述请求改正,却还没有来得及说。现在只摘取与此殿直接相关的来讲。官吏到殿谒拜、辞别,以及一年十多次朝拜,都是法令规定。如今皇帝驻跸杭州,杭州官吏依令朝拜,而朝廷中的公卿百官却不这样做。同样都是行动,同样都是停止,都是君王的臣子,却把事情区别对待。景灵宫前殿供奉圣祖,使用道家的仪式;中殿、后殿供奉帝后,则举行家人礼。既然说是始祖,就应当有宗庙祧迁的制度;假如说是天神,就应当有坛场墙垣的典制。每月初一,奉常官吏在太庙举行告朔礼;景灵宫则由天子在四孟月朝拜享祭。每月都必须听朔、朝庙,是天子接受先王命令,也是大体上让群臣听政、决断疑难的制度。如今如果让有关官司代行礼仪,就等于没有举行;如果认为礼仪不能废弃,就应当亲自举行。三年一次将要祭祀上帝时,先在前两天到原庙告祭,完全采用世俗仪式;前一天在太宫举行飨祭,于是陈列礼器。短短两天之间,为什么古礼和今礼交替使用呢?议定礼仪制度,是天子的职责。我任职掌管宗庙礼仪,却没有来得及进言。因高侯命我写记,便一并记下这个意见,留待以后有关官员考究。高侯名稼,字南叔,是嘉定七年进士,是我的同胞兄长。

卭州白鹤山营造记临卭虞侯叔平以书抵靖曰:州之西,直治城十里,所有山曰白鹤,林麓苍翠,江流萦纡,蔚为是州之望山。故为浮屠之宫,自清庙迄今,庵院凡十四所。逺有胡安先生授易之洞,近有常公谏议读书之庵。泉有滴珠,树有木莲,白鹤有防,玉兎有踪。中峯信美,平云之观;西岩翠屏,万竹之境,皆山中胜处。壁间绘像,率范琼、杜措、丘文播诸人令闻名笔,虽丹青剥落,而笔法具在。山门之外,有明月桥,両山对峙,危磴矗立,阁道周复。大殿中峙,方等院之应真殿居其后,与山门直如引绳,半有覆坏之忧。郡人郭侯起镇兴元,同游兹山,相与浩叹,若有所属。予乃僝功鸠材,败者易之,坚者因之,又将拓而大之。或以谂予曰:费大役劳,君将悔焉。予曰:节用而不敛民,虽费无伤也;庸工而役民,虽劳无怨也。于是寺之后殿,欲压更其不可支者,翼之脩廊,达以复道。前为法堂,后为飞阁,旁为丈室、僧庐、庖厨,次第为之。寺在唐名鹤林,乃更为鹤林禅寺,请于今部使者厉公题其顔,经于八月日讫于明年月日。昔者吾友苏和父过我,尝为我叙所以作,今以属记于予。某执书慨然曰:世无不可为之事,不可为之时,顾无必为之志,能为之才耳。且儒流而墨习,若非其事,时屈而举赢;若非其时,而侯定规于立谈之顷,复言于朞嵗之间,侯之风力亦可槩见。然而侯非若世俗之溺志于异端以徼福规利者之为也。侯始守长宁,崇学校,缮官宇,甓脩涂矼,四谿清塩防之弊,创贡士之宫,陶覆茅之庐。其守普也,缮舘城郭,皆为一新;其守蓬也,自学校至于桥梁,靡不毕举,而抑豪夺,戢谰辞,境内肃清。又以余力为池防,与民乐之。盖侯视荒茀必除,颠危必支,苟可以从民欲者,率勇为之。今巻巻是山,亦曰一州之望,而庸僧败屋,污秽杂袭,风气壅底,山川弗宁,吾可坐视而弗之恤乎?推是心也,见善而迁,有过而改,必将如风厉雷迅,不晷刻安也。匹夫匹妇有不被泽,必将如救焚拯溺,不斯须舍也。忠肃公当金炀之变,不过受督府记犒师,趣将无与乎战守也,而奋身顾行,以社稷为己任。其后并唐、邓、海、泗与陜西新复诸郡,公守外藩,亦无与乎朝论也,而以死争之,多者至有九防。呜呼!以其事则非己责,以其时则莫我知,皆无一可为也,而义理所闗,则利害祸福有不暇计。是所谓必为之志,能为之才,故愿侯之充拓以用之于所当事者,而后为无忝焉。此忠肃公传心之要,而亦吾州之民之愿也。予为浮屠氏作记,实昉乎此。诗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言父母之所植,不敢忽也。是用敬恭以承侯命云。侯名方简,郭侯名正孙,厉使者模和父名君钟,予则古鹤山魏某也。绍定二年四月甲子记。

观亭记靖为州,南距广西,东障湖南,北抵沅辰,西极夜郎,四竟之外,降自灵均,代有显人,播之诗骚。靖以晩出,未尝有显者来,惟程子山以忤桧居嵗余,士人田氏为作防亭亭【阙】

译邛州白鹤山营造记 临邛虞侯叔平写信送到靖州,对我说:‘州城以西,正对州治城十里,有一座山叫白鹤山,山林山麓苍翠,江流曲折环绕,是本州著名的望山。从前有佛寺宫院,从清庙到现在,共有庵院十四所。远处有胡安先生传授《易经》的洞,近处有常公谏议读书的庵。泉有滴珠泉,树有木莲树,白鹤有栏,玉兔有踪迹。中峰确实秀美,可供平云观赏;西岩像翠屏,是万竹聚集的境地,这些都是山中的胜景。墙壁间绘有画像,大多出自范琼、杜措、丘文播等名闻天下的画家之手;虽然丹青剥落,笔法仍然保存。山门外有明月桥,两山对峙,险峻石阶高耸,阁道环绕回转。大殿位于中央,方等院的应真殿在后面,与山门正相对,如同用绳墨牵直;但有一半已经有覆坏的危险。郡人郭侯起镇守兴元,同我游览这座山,我们一起深深叹息,仿佛有所寄托。于是我安排工程、聚集材料,坏的更换,坚固的因旧修整,又准备扩展而使它扩大。有人劝告我说:‘耗费巨大、劳役繁重,您将来会后悔。’我说:‘节省费用而不搜刮百姓,虽然花费大也没有关系;使用平庸的工匠而劳役百姓,虽然辛苦也不会有怨言。’于是寺院后殿中,本来想压倒而又不能支撑的部分,便在两旁修建长廊,以复道连接。前面建法堂,后面建飞阁,两旁建方丈室、僧舍、厨房,依次完成。寺院在唐代名为鹤林,于是改名为鹤林禅寺,请当今部使者厉公为它题写匾额;工程从八月开始,到第二年某月某日完毕。从前我的朋友苏和父来拜访我,曾为我叙述建造此寺的缘由;如今我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请我作记。我拿着他的书,感慨地说:世上没有不能做的事,也没有不能做的时机,只是要有一定要做的志向和能够做成的才干罢了。况且儒者流于墨守、习染异端,若不是他分内的事,时势困窘而举措反倒过多;若不是合适的时机,也不会在片刻之间定下规章、在一年之内再次申说。侯的风采和能力由此也可大略看见。然而侯并不像世俗中那些沉溺异端、企求福报、谋求利益的人。侯开始任长宁守时,尊崇学校,修缮官署,铺砖修路架桥,革除四溪清盐防务的弊端,创建贡士住所,修造陶覆茅庐。他任普州守时,修缮馆舍城郭,全都焕然一新;任蓬州守时,从学校到桥梁,没有不全部兴办的,又抑制豪强侵夺,制止虚妄言辞,境内肃静清平。又用余力修筑池塘堤防,与百姓共同享受其利。大概侯看见荒芜就一定铲除,看见倾危就一定支撑,只要能够顺从百姓愿望的,大都勇于去做。如今这座山如此令人拳拳不忘,也称得上是一州的望山,却让庸僧败屋、污秽杂乱相互侵袭,风气阻塞沉滞,山川不得安宁,我难道能坐视而不加以体恤吗?推及这种心意,看见善行就迁善,有了过错就改正,一定会像疾风迅雷那样迅速,片刻也不安于停留;普通男女有一个没有受到恩泽,也一定会像救火救溺那样,片刻不肯舍弃。忠肃公在金人南侵的变乱中,不过是接受督府的文书,负责犒劳军队,催促将领,本来与战守无关;但他奋身而出,仍然亲自前往,把社稷当作自己的责任。后来并入唐州、邓州、海州、泗州以及陕西新近收复的各郡,公守卫外藩,也与朝廷议论无关,却以死力争,次数多到九次。唉!事情本来不是自己的责任,时势又使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似乎没有一件事可以做;可是只要关系到义理,利害祸福便无暇计较。这就是所谓一定要做的志向和能够做成的才干。所以希望侯扩充这种心志和才干,把它用在应当负责的事情上,然后才不至于辜负自己。这里面有忠肃公传授心法的要旨,也是我们州百姓的愿望。我为佛寺作这篇记,实在就是从这个道理开始的。诗说:‘桑树和梓树,必须恭敬对待。’意思是父母亲手栽种的东西,不敢忽视。因此我以敬慎恭敬的态度来完成侯的嘱托。侯的名字叫方简,郭侯的名字叫正孙,厉使者名叫模和,他的父亲名叫君钟;我就是古鹤山魏某。绍定二年四月甲子日记下。观亭记 靖州作为州,南面距离广西,东面屏障湖南,北面抵达沅州、辰州,西面直到夜郎。在四境之外,从屈原以来,历代都有显达人物,作品流传在《诗经》和《楚辞》中。靖州开发较晚,从来没有显达人物来到这里,只有程子山因为触犯秦桧而居住了一年多,士人田氏为他建了一座观亭,亭【缺】

江之左仅存,然巳非始【阙】予尝行今江右,爱其脩篁巨木,尝欲为亭其上。而永平大夫张仲车请受其役,未旬月而告备。防积隂解,驳风日熈融,晴江涨流,弥弥涣涣。客喜谓予曰:「美哉斯观也,子其发之。」曰:「予未知子之观也,亦如予乎?然则观不同与?」曰:「不同。天下之理一也,奚其不同?」曰:「观物而不之察与?不观同。今夫天之高也,即日月而知有逺近之度;地之厚也,即星辰而知有升降之节。日一南一北而为暑寒,月一东一西而为朔望。列宿更互而歳时正,五纬赢缩而灾祥生。以至感遇聚结之变为晦明风雨,为霜露震雷,此孰非至教精义之着,而人由之不知?古先圣人观象于天,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冝,知是身与天地万物一体也。以作八卦,以叙九章,以制律厯,以立经陈纪,以类族辨物,莫不由之。吾夫子所谓「吾无隠乎尔」,所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凡皆即夫人耳目之同得以发其徳性之良。犹虑人之习焉不察也,因川上之观而指以示人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盈天地间,夫孰非是理也?而水根于阳,行险而不失信,刚中而心常亨。圣人所以亟穪而必观,非以其切近而易见乎?至孟子时,去圣未乆,已莫知其奚取。孟子言曰:「不舍昼夜,有本者如是。」他日又语人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盖观其澜则知其有本,亦可谓深切着明矣。而千数百年,文人相承,例以为死生之说。夫死生特形而下者之一端耳,使圣人之教人而止于是,不巳踈乎?客曰:「文人之说未可废也。且天运周流,如循环如转毂,而水也亦能徃而复反乎?」曰:「子未睹夫隂阳翕辟之妙也。且天行至于东北,日月防于娵訾,阳浸而长,于是乎为雨为水。迨苍龙昏见,水日以徃。天行至于西北,日月防于大火,隂浸而盛,于是乎雨毕水涸。迨营室昏中,水日以反盖自趋乎北陆,则朔易之方,而始终万物之地也。夫隂阳五行,未有不反生者。虽五纬之有辰星,亦附日而又行,起自北陆而反乎北陆也。客曰:「三江九河之水,三条四列之山,皆自西北注乎东南,如之何其反?」之曰:「水阳物也,阳升则日息,阳降则日消。知鬼神之情状,则知之矣。」子谓反既徃之气,以为方伸之气邪?体诸吾心,騐诸嘘吸,亦莫不然。学者唯当循循勉勉,始乎下学近思,充之于深造自得,则知几于屈伸之感,精义于变化之神。世之口耳之学,尚足进邪?不然,诵先民之遗言,阳浮夸诩,而是无得于巳,祗以自欺焉耳。客曰:「大哉观乎!盍遂以名亭?」仲车遂言曰:「鎋不佞,请并识斯语以谂同志者。」绍定四年四月甲子,临卭魏某记。

译江的左边仅仅保存下来,但已经不是最初的【缺】我曾经走过如今的江右,喜爱那里修长的竹子和高大的树木,曾想在竹木之上建亭。后来永平大夫张仲车请求承担这项工程,不到一个月便报告完工。连日积聚的阴云消散,夹杂的风也变得温暖明亮,晴朗的江水上涨奔流,浩浩荡荡。客人高兴地对我说:‘这景观多美啊,您应当把它阐发出来。’我说:‘我还不知道您所说的观,是否和我所说的一样;如果这样,观念难道不相同吗?’他说:‘天下的道理是一个,怎么会不同?’我说:‘是只观赏万物而不加以察考吗?那就不是相同的观。如今仰望天空的高远,正是借日月知道有远近的程度;观察大地的厚重,正是借星辰知道有升降的节度。太阳一南一北,形成暑寒;月亮一东一西,形成朔望。列宿交替运行,使四时节令端正;五纬星运行有盈缩,使灾祥发生。以至于感应、遭遇、聚集、凝结的变化,形成晦明、风雨、霜露、震雷,这些哪一样不是至高教化和精微义理的显现,而人们却顺着它运行而不知道呢?古代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地法,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大地的宜适,知道自身与天地万物是一体的。因此创作八卦,编次九章,制定音律历法,建立经常制度、陈列纲纪,区分类族、辨别万物,没有一样不是由此而来。’ 我们的夫子所谓‘我对你们没有什么隐瞒’,所谓‘天说了什么呢?四时运行,百物生长’,都是就人人耳目共同能够得到的事物,来发明人本有的善良德性。仍然担心人们习惯于这些现象却不加察看,于是借着河边流水的观察指示人说:‘逝去的就像这样啊!昼夜不停。’充满天地之间的,哪一样不是这个道理呢?水根源于阳气,行经险阻却不失其常,阳刚居中而心境常常亨通。圣人之所以反复称赞、一定要观水,难道不是因为水切近而容易看见吗?到了孟子时代,距离圣人还不久,却已经没有人知道观水究竟要取什么意义。孟子说:‘不分昼夜地运行,有根本的事物就是这样。’后来又对人说:‘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大概观察波澜就能知道水有根本,也可以说是深切明显了。然而一千几百年来,文人相承,通常把它解释成生死之说。生死只是形而下的一端罢了,假如圣人教人的道理只止于此,不是太疏浅了吗?客人说:‘文人的说法不能废弃。况且天运周流,如同循环、如同车轴转动,水也能够往去而再返回吗?’我说:‘您还没有看见阴阳聚合开辟的奥妙。天运行到东北,日月会合于娵訾,阳气渐渐增长,于是形成雨水。’ 等到苍龙星在黄昏出现,水就一天天向前流去。天运行到西北,日月会合于大火,阴气渐渐盛大,于是雨水停止、河水干涸。等到营室星在黄昏位于正中,水又一天天返回;大概是从北陆运行到北陆,正是朔日更替的方向,也是万物有始有终的地方。阴阳五行,没有一样不会反复生成。即使五纬星中的辰星,也是依附太阳运行,却又从北陆出发再返回北陆。客人说:‘三江九河的水,三条四列的山脉,都从西北流向东南,怎么能说它返回呢?’我说:‘水是阳性之物,阳气上升,水势就增长;阳气下降,水势就消减。知道鬼神的情状,也就知道这个道理了。您认为返回的是已经过去的气,把它当成正在伸展的气吗?从自己的内心体会,从呼吸气息验证,也没有不是这样。求学者只应循序渐进、勤勉努力,从下学近思开始,充实到深入造诣、自得其理的境地,就能知道屈伸感应的端倪,精通变化神妙的义理。世上只凭耳闻口说的学问,难道还足以进步吗?否则,诵读前人的遗言,表面上阳浮夸耀,实际上自己没有任何所得,不过是自欺罢了。客人说:‘观物的道理真伟大啊!何不就用它给亭命名?’仲车于是说:‘我张仲车不才,请一并把这些话记下,用来告诫志同道合的人。’ 绍定四年四月甲子,临邛魏某记。

正斋记建安张子夀名其室曰正斋,而为箴以自儆,其意盖曰:观于干,则知大者无不正,天之道,圣之事也;观于坤,则知正可以至于大,地之道,贤之事也。大者不敢跂而望也,而于其正焉,不敢不勉。子夀所以深自约饬,亦云至矣。犹以为未足也,驰书某,俾申其义。予未之能信,而安能以语人?虽然,窃愿有质焉。天命流行,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人与圣人一也。所居广居,所位正位,所行大道,人与圣贤亦非有异也。人惟局于气质,梏于物欲,则有旷其居而失其位者矣。圣人虽曰生知,亦曷尝不谨所以养之者?是故教人之法,习之防仪,视以毋诳,立必正方。事父母则和气婉容,柔声怡色;侍先生长者则正容恭听,安坐执顔。盖所谓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者,非特天子诸侯公卿大夫士之子为然也,虽州序闾塾无不然也。非特学者之事为然也,虽生知上圣亦莫不然也。迨其长也,则有鸾和佩玉,竽瑟管磬以养其耳;盘盂几杖,车旗弁冕以养其目;和容兴舞,缀兆舒疾以养其血气;賔祭射御,登降周旋以养其筋骸;孝弟谨信,亲仁诚善以养其心志。割不正不食,非特如特牲少牢所谓腊爼之馔必方肵,爼之心舌必去本末而午割之也。凡鼎罍豆笾之不以其制,献酢酧旋之不以其节,房烝殽折之不由乎命教,皆不正也。又充类而思之,富贵而得不以道,万钟而受不以义,不敢一日安也。席不正不坐,非特如曲礼尽后尽前,尚左尚右,躐席踖席之别也。凡尊卑少长之不循其序,朝廷乡党之不异其尊,车旗器服之不殊其等,皆不正也。充类而思之,立本朝,在高位,乗君子之器,居士民之上,而徳不称,道不行,不敢一朝居也。故曰:防以养正,圣功也。言养于纯一未发之初,则作圣之功也。又曰:頥贞吉,养正则吉也。言观其所以养徳,所以养身,虽天地养物,圣人养贤,皆是理也。然则正顾出于为贤乎?子夀谓圣人非不可跂及,子夀循序而进,以无蹈乎陵节躐等之病,则善矣。而子必谓士而不志于圣,犹水而不志于海也。吾非为是大言也,人与圣人非有二本也。圣人之为圣,行正位而居体者也。学者则学知利行,又其次则困知勉行,凡皆由乎正路以复乎正位者也。行乎正位,是亦圣人耳矣。古今惟孟子谓尧舜与人同,人皆可为尧舜,而近世周子、程子亦笃信而力行之。子夀乃曰:「圣不可跂及,不自遏其躬乎?」子夀其疑吾言,则试以问诸吾友希元,相与共评之。

译正斋记 建安张子寿给自己的居室命名为正斋,又作箴言来自我警戒,大意是说:观察乾卦,就知道伟大而无不正直,这是天的道理、圣人的事业;观察坤卦,就知道正可以达到伟大,这是地的道理、贤人的事业。伟大境界不敢踮起脚来妄想,而对于正直,却不敢不努力。子寿这样严格约束、整饬自己,已经做到极点了。他还认为不够,写信给我,让我申说其中的意义。我自己尚且不能完全相信,又怎么能够把它说给别人呢?不过,我私下愿意有所依据。天命流行,继承天命的是善,成就天命的是性。人与圣人本来相同。人所居的是宽广之居,所处的是正当之位,所走的是大道,人与圣贤也没有不同。只是人受到气质局限、被物欲束缚,于是有人空弃了宽广的居所而失去了正当的位置。圣人虽说是生而知之,难道也曾不谨慎地修养自己吗?因此,教人的方法是使他们学习并遵守礼仪,观看事物不要欺诈,站立一定端正方正。侍奉父母,就要和气、容貌柔婉、声音柔和、脸色愉悦;侍奉先生和长者,就要端正容貌、恭敬听取,安稳坐着、保持庄重神色。所谓生来就看见正道,所听的是正道,所说所行的是正道,身边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并不只是天子、诸侯、公卿、大夫、士人的子弟如此,即使州学、乡序、闾塾也无不如此。这不只是求学者的事情如此,即使生来聪明、至高的圣人也没有不是如此。等他们长大以后,就用鸾铃、和铃、佩玉、竽、瑟、管、磬来培养听觉;用盘、盂、几、杖、车、旗、弁、冕来培养视觉;用和缓的仪容、起舞、舞列的整齐舒缓急促来调养血气;用宾礼、祭礼、射礼、御车,以及登降周旋来调养筋骨;用孝悌、谨慎、诚信、亲近仁者、诚实向善来调养心志。切割不方正的肉就不吃,并不只是像特牲、少牢礼所说的腊俎之物必须切方,俎中的心、舌必须去掉根部和末端、从中间切开。凡是鼎、罍、豆、笾不按规定的制度使用,献酒、答酢、酬酢、回旋不合规定的节度,房、烝、肴、折等礼不依照命令教法,都是不正。由此类推思考,富贵如果不是以正道取得,万钟之禄如果不是依义理接受,就不敢有一天安心享受。席子摆得不正就不坐,也不只是《曲礼》所说的尽后、尽前、尚左、尚右,以及越席、蹑席的区别。凡是尊卑老少不遵循次序,朝廷和乡党不区别尊卑,车旗器物服饰不区别等级,都是不正。由此类推思考,立身朝廷、身居高位,乘用君子的车器,处在士民之上,而德行不能相称、道义不能推行,就不敢在那里停留一朝。因此说:用礼仪来培养正道,是圣人的功业。说在纯一未发之初涵养自己,这就是成就圣人的功夫。又说:“颐卦,守正则吉。”意思是说,观察人用什么来养德、养身;即使是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培养贤才,也都是同一条道理。那么,正道难道只是从做贤人开始的吗?子寿认为圣人并非不可企及,子寿能够循序渐进,只要不犯越过次序、超越等级的毛病,就是好的。但您一定要说,读书人若不立志成为圣人,就像水不以流入大海为志向一样。我并不是在说大话,因为人与圣人并没有两个根本。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的行为合乎正位、安处于正体。学习的人先是通过学习而知晓、依照义理而实行;再其次,是在困惑中求知、努力实行,这些全都是由正路返回正位。行于正位,也就是圣人了。古今只有孟子说尧舜与常人相同,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近世的周子、程子也深信这一点并努力实行。子寿却说:“圣人不可企及,岂不是自己阻止自己吗?”子寿如果怀疑我的话,就请试着问问我的朋友希元,与他共同评议这件事。

江陵州丛兰精舍记临川罗季能以荆湖制置司幕府寓治江陵,尝即承天院故基为丛兰精舍,而移书渠阳曰:“子为我书之。”其承天院以黄太史重固也,而丛兰之名何居?乃复以请。季能曰:“院即晋侍中罗君章含之故居也。君章致事还荆,而兰菊丛生于堦庭,人谓徳行之感。”子为我并识,所以予观世之论君章者,不过谓其感文鸟之梦,藻思日新,其誉鲁直亦曰“词人之巨擘”耳。噫!张华、萧绎尝博物矣,朱异、江摠尝属文矣,近世如丁、夏、吕、王亦操觚弄翰矣,而他无足法,祗足以为国家之妖孽,则君子奚贵焉?君章之事于史罕见,其仅见者谓“湘中之寳,荆楚之材,江左之秀”耳。然观其从庾元规,友谢仁祖,则犹未免为旷逸之士。惟是桓温气焰翕赫,公卿大臣皆卑躬屈膝,惟后虽谢安石之贤也,而犹不能免。君章独以宅近嚣尘,结茅于城西之小洲,布衣蔬食,晏然自处。温大防寮吏,君章雍容未至,若有气吞奸豪之勇。以其世论之不谓贤乎?若夫鲁直所遭,则又有人所甚难者。章惇为政,蔡卞诸人首治史事,鲁直坐谪黔戍凡八年,仅以徽宗初起之谪籍道出江陵,为承天院作浮屠记,而转运判官陈举承望赵挺之风指,又摘其蝗旱疾疫等语,以为幸灾谤国,坐徙宜阳。呜呼!彼所谓卑躬屈膝,所谓承望风指者,洋洋然自谓得矣,朝荣暮槁,粪壤同腐,而矫矫独立者,垂芳简防,其为兰菊不巳多乎?况君章来阳人也,江陵特仕国耳。且渚宫故事,谓其厌喧嗜寂,徙居城西三里,而盛▯之《荆州记》乃谓距城西里余,瞰川为楼,因名罗公洲。按此二说,则前后凡三迁。今承天故址,或始居,或改卜,亦未可知也。而刘名明之假其宅,若有见其象貌,杜子美贻诗厥弟,亦巻巻于短墙乔木之间,以是知贤者所寓,虽名存实废,而隠乎斯人之心者,常与所寓俱存,此天理之良感阅。千载如一日也。承天院塔记。豫章集,以其因是兆祸,不忍録;而七十二年后,再勒石于故处。又知以士大夫正心脩身,当以千载自期。茍有所好乐,恐惧而不得其正,祗以自遏其躬耳矣。季能,名愚,文恭公之子也。家有兰菊,而纫芳撷华于简防间,尚友古人。此其好学之诚,未有穷已。予故谓二贤,不专以文艺称,亦冀季能充而大之,必至于师友古之圣贤,明善诚身,而后为学焉。

笃斋记庐陵戴防学通守潭阳,以职事游辱于靖。博闻强志,语未尝不移晷也。最后别去,谒一言以识诸斋庐。予名之曰笃防学,曰:“盍为我言其义?”予因记王文公云:“其本强大坚实者,竹也;其行尽力有所至者,马也。竹其性然,马则策而有所志。故笃之字从竹从马。”先儒以泥于偏旁也,哂之。然予谓坚实尽力之义,不为不是,特“策马”之云,诚有可哂耳。且传者之释经,例以笃训厚。书、诗、记、语所称,如笃庆、笃祐、笃亲、笃忠、正等语,虽有厚义,然而曰“笃志”、“笃恭”、“曰笃敬”、“笃诚”、“曰笃信”、“笃行”,则亦有重实深固之意,兼备乎其间。公刘六章,以此字冠篇;中庸三十三章,以此义终篇。盖圣贤之学,所以成终成始,其最大。其于厚也,相近而不同。防学曰:“然则子之名吾室也,何居?”曰:“吾观诸易,惟大畜有刚徤笃实之徳。刚徤,干也;笃实,艮也。欲知笃之义,盍于艮焉求之?”艮之繇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人惟内蔽于巳,外狥乎人,则有非所当止而止者。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吾止于理而巳,不知有己,也不知有人也。”兹其为笃,孰大焉?然则“笃”云者,既重厚而深固,有自靖自克,惟理是止,不求人知之意。故圣贤之教,博学矣,而必曰“笃志”;明辨矣,而必曰“笃行”。厚之为义,虽大而言各有条指也。防学曰:“善。”子为我书其言,且附斯语其后。走也不佞,敢不敬共从事,以毋忘徳云。绍定四年六月辛巳,临卭魏某记。

译《江陵州丛兰精舍记》临川人罗季能任荆湖制置司幕府属官时,寄居并治理江陵,曾在承天院旧址上建造丛兰精舍,并写信给渠阳说:“请您替我写一篇记。”承天院是黄太史重新修建的,那么“丛兰”这个名称有什么来由呢?于是我又请问。季能说:“这座院子就是晋代侍中罗君章含的故居。君章辞官返回荆地,兰花菊花丛生在台阶庭院之间,人们说这是他的德行所感召的。”请您也把这件事一并记下来。因为我看到世人谈论君章,不过说他感应了文鸟之梦,文思日益清新;称誉鲁直,也只说他是‘词人中的巨擘’。唉!张华、萧绎曾经博物,朱异、江总曾经作文,近世如丁、夏、吕、王等人也曾挥笔作文,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只足以成为国家的祸害,那么君子又为什么看重他们呢?君章的事迹在史书中很少见,唯一可见的记载只说他是“湘中的珍宝、荆楚的人才、江左的秀异之士”。然而看他曾跟随庾元规、结交谢仁祖,仍不免是一个旷达放逸之士。只有在桓温声势显赫、公卿大臣都卑躬屈膝之时,即使后来贤如谢安石也不能避免;唯独君章因为住宅靠近喧嚣尘世,便在城西小洲上结草为屋,穿布衣、吃粗蔬,安然自处。桓温充任大防的属吏时,君章从容不迫,尚未到任,便仿佛已有吞并奸豪的勇气。按照世人的议论,难道还不能称为贤者吗?至于鲁直所遭遇的事情,则又是世人很难做到的。章惇执政,蔡卞等人首先整治史事,鲁直因罪被贬谪、戍守黔中,共八年;仅仅因为在徽宗初年载有自己的贬谪记录,途经江陵时为承天院写了一篇浮屠记,转运判官陈举迎合赵挺之的意旨,又摘取其中关于蝗灾、旱灾、疾病、疫病等话语,认为这是幸灾乐祸、诽谤国家,于是判处他迁徙宜阳。唉!那些所谓卑躬屈膝的人、所谓迎合上意的人,洋洋自得地以为自己成功了;早晨显贵,晚上便枯槁,和粪土一同腐朽,而那独立不屈的人却流芳于史册,这不正像兰菊一样,芳香长存得多吗?何况君章是阳人,江陵只是他做官的地方。况且关于渚宫的旧事,说他厌恶喧闹、喜爱寂静,于是迁居城西三里;而盛弘之《荆州记》却说距离城西一里多,临川建楼,因此命名为罗公洲。考察这两种说法,那么前后总共经历了三次迁居。如今承天院旧址,究竟是他最初居住的地方,还是后来另行选择的地方,也就无法知道了。刘名明借住他的住宅,仿佛还见过他的容貌;杜子美赠诗给他的弟弟,也深情地写到短墙高树之间。由此可知,贤人居住过的地方,即使名存而实际已经荒废,但隐藏在人们心中的对这个人的感念,常常会同居处一起长存;这正是天理所产生的良性感应,历经岁月仍然如此。千年之后,也如同只有一天。承天院塔记载于《豫章集》,因为它认为此事是祸患的征兆,所以不忍心收入;然而七十二年以后,又在旧址刻石记下此事。由此还可知道,士大夫端正内心、修养自身,应当以千年为期。如果有所喜好,就因恐惧而不能守正,那只不过是自己阻碍自己罢了。季能名愚,是文恭公的儿子。家中有兰花菊花,他把芬芳采撷、华美撰述写在书册之间,以古人为友。这正是他诚心好学,永无止境的表现。所以我说这两位贤人,不能只凭文艺来称许,也希望季能把这种志向充实并发扬光大,一定要达到以古代圣贤为师友、明白善道并使自身真诚的境界,然后才算是学习。《笃斋记》庐陵人戴防学任潭阳通判时,以职事出游,到靖州来拜访我。他博闻强记,每次谈话都不曾不知不觉经过很长时间。临别时,他最后来请求我写一句话,作为斋舍的记文。我给他的斋舍命名为“笃斋”,并说:“请允许我为您说明这个名称的意义。”我于是记得王文公曾说:“本性强大坚实的,是竹;竭尽力量而有所到达的,是马。竹本性如此,马则要靠鞭策才有所志向。所以‘笃’字从竹、从马。”先儒认为这种说法拘泥于偏旁,曾讥笑它。但我认为坚实、尽力的含义并非不对,只是说“鞭策马匹”确实有可笑之处。况且传注家解释经书,通常把“笃”训为厚。书、诗、记、语中所说的笃庆、笃祐、笃亲、笃忠、笃正等词,虽然有厚重的意义;然而“笃志”“笃恭”“曰笃敬”“笃诚”“曰笃信”“笃行”等词,也含有沉着、坚实、深厚、牢固的意思,二者兼备其中。《公刘》第六章以此字开篇,《中庸》第三十三章以此义收尾。圣贤的学问之所以能够始终成就,其关键就在这里,这是最大的道理。它与“厚”的意义相近,却又不完全相同。防学说:“那么,您给我的居室命名为‘笃斋’,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说:“我考察《易经》,只有大畜卦具有刚健笃实的德性。刚健属于乾,笃实属于艮。想要知道‘笃’的意义,何不从艮卦去求取呢?”艮卦的卦辞说:“止住自己的背部,不牵涉自身;行走在庭院中,也不看见他人。”人只要内心被自己蒙蔽,外在又顺从别人,就会在本来不应停止的地方停止。做人君的,应止于仁;做人臣的,应止于敬;我只止于理而已,既不知道有自己,也不知道有别人。这就是‘笃’,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所以所谓“笃”,既有厚重、深固的意思,又有自我安定、自我克制、只以义理为止境而不求别人知道的意思。因此圣贤的教诲,虽然要求博学,却一定说“笃志”;虽然要求明辨,却一定说“笃行”。“厚”作为意义虽然广大,但说法各有具体指向。防学说:“好。请您替我把这些话写下来,并把这段话附在后面。”我不才,怎敢不恭敬地共同办理此事,以免忘记您的德意?绍定四年六月辛巳日,临邛魏某记。

知耻斋记孔子之言仁义,虽见于《易传》,而《鲁论》所记,惟求仁之为务。若义、若耻,亦必言之,不与仁并言也。至孟子,始兼明仁义之实,而示人以恻隠、羞恶之端,尤切近而易见。盖仁者本心之全体,而义则仁之分事之宜也。耻己之不善,则馁于气,颡于泚,而有羞焉;耻人之不善,则心于戚,頞于蹙,而有恶焉。耻不耻之间,而善不善之所从判。于以求仁,不以亦近乎?或曰:礼、义、亷耻,是谓四维。不知亷耻者,固羞恶之所发见。栁文惠所谓不可抗而为维者也。予尝为湘士许君晟大记《耻斋》发圣贤之余蕴,庻几其有益矣。而未数月,吴门卫君林亦以《耻斋》属记。此义不竞乆矣,今为士者亟称之,俗之兴也,其犹有望乎?夫人之常性,有善而无不善。人之本心,好善而恶不善。惟上智而生知之资,率而行之,则不以耻言。其次则有诚知夫善不善之正者,是故耻不知,不耻不见;知耻不信,不耻不见信。其次遇困耻辱而知非,困咥笑而自悔者,固多有之。其下则有知善之若可好,而气狃于恶,亦将胥于不善矣。则既为之,复耻之。如周厉监谤,秦禁偶语,汉杀腹诽,隋诛动心,本以盖耻,适以滋耻。如晋赵惮董狐,齐崔杀南史,卫寗畏诸侯之防,茍知畏之,则如勿为。如王允虑谤史,贾充忧谥传,张濬避人以拜,田令孜,郑綮为相而恐为天下笑。茍谓可笑,则速已之。既昧于为之,而犹谓旁揜曲覆足以诬民惑世,不知是非邪正,千古一心,烂然史册,近若畴昔。若此之四君七臣,祗以自涂耳目,人谁肯贤之?其最下则拂须摩足,防痔尝粪,又防溺之极,无以议为者。惟夫昧于习俗,不善而举世以为善,可耻也;而举世谓无足耻,此则不可以不辨焉。夫皋、稷、伊、傅,亦人耳。今也富贵利逹,以沉其不赀之躯。周公、仲尼,吾师也,而异端小道,以防其固有之善。夷吾、臧武仲、奢僣犯礼,蘓季子公。孙犀首诸人,位高金多,下至秦汉间,士人乗驷怀绂,夸苍头庐儿,陈车马印绶,死权殉货,以诩庸夫孺子之为。读史至此,谁不羞道?而夷攷其所行,则有声求气应,深喻而笃行之者。呜呼!斯人也,五帝三王所与共治也,而善不善异,见耻不耻异情,乃若此,则亦何可不思其故乎?《大学》之传曰:「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此极言不诚之情状,而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目,则有以物有不格,知必不至;知有不至,意必不诚。而《中庸》亦曰:「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则世之茍焉以自欺者,亦坐乎未尝知之。使其诚知夫善之可好也,如食之必饱;不善之可恶也,如臭之自秽,则虽万钟千驷之富诱其前,五流三刖之刑驱其后,有必不敢为、必不肯已者矣。予非能之,而尝从事焉,故愿以告诸卫君与同志共之。

鹤山集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五十一宋魏了翁撰序

译《知耻斋记》孔子谈仁义,虽然见于《易传》,但《鲁论》所记,只有把求仁作为要务。至于义、耻,也一定谈到,却不与仁并列而说。到了孟子,才开始同时阐明仁义的实际内容,并向人指出恻隐、羞恶的萌芽,尤其切近而容易明白。仁是本心的整体,义则是仁在具体事情上的适宜表现。以自己的不善为可耻,就会气馁、额头出汗而感到羞惭;以别人的不善为可耻,心中就忧戚、鼻梁皱蹙而产生厌恶。在知耻与不知耻之间,善与不善便由此分判。依此来求仁,不也很接近仁了吗?有人说:“礼、义、廉、耻,称为四维。”却不知道廉耻本来就是羞恶之心的表现。柳文惠所说的“不可抗拒而作为维系”正是这个意思。我曾经为湘地士人许君晟写过一篇《耻斋记》,阐发圣贤遗留下来的深意,希望多少有所帮助。没过几个月,吴门人卫君林又把《耻斋》托付给我写记。这种道理已经很久没有人争相讲说了,如今做士人的急切称道它,难道世道的振兴还值得希望吗?人的常性,本来有善而没有不善;人的本心,喜欢善而厌恶不善。只有上等智慧、具有生知资质的人,顺着本性去实行,所以不必谈“耻”。再其次,是诚实地知道善与不善的正确界限,因此以不知道为耻,而不以没有被人看见为耻;知道羞耻,却不以没有得到信任为耻。再其次,遇到困厄和耻辱而知道自己错了,在困窘中受到嘲笑而自我悔恨的人,原本也很多。更低一等的人,知道善似乎值得喜爱,但气质习惯却沉溺于恶,也将一起走向不善;于是做了恶事之后,又为此感到羞耻。像周厉王监视诽谤,秦朝禁止私下交谈,汉代诛杀腹诽,隋代诛杀内心动念,本来都想掩盖羞耻,结果反而增加了羞耻。像晋国赵盾害怕董狐,齐国崔杼杀死南史,卫国宁氏害怕诸侯的谴责;如果真知道害怕,就应该像从未做过一样。又如王允担心史书的诽谤,贾充忧虑死后的谥号和传记,张浚躲避他人而行拜礼,田令孜、郑綮做宰相却害怕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如果认为可笑,就应赶快停止。既然糊里糊涂地做了,还以为从旁遮掩、曲意掩盖就足以欺骗百姓、迷惑世人,却不知道是非邪正,千古人心本来相同,都会清楚地写在史册上,近事也如同刚刚发生。像这四位君主、七位臣子,只不过是自己蒙蔽耳目,谁肯把他们看作贤人呢?最下等的人,则替人捋胡须、按摩脚,替人防治痔疮、尝食粪便,又替人防止小便失禁,到了这种极端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只有一种情况尤其可耻:被习俗蒙蔽,把不善之事当作善事,举世都这样认为;而全世界又说这没有什么可耻,这就不能不加以辨明。皋陶、后稷、伊尹、傅说也不过是人罢了。如今有人却让富贵利达沉没了自己不可估量的身躯。周公、仲尼是我们的老师,但有人却被异端小道遮蔽了本来具有的善性。管夷吾、臧武仲、奢僭越礼;苏季子、公孙犀首等人,身居高位、拥有大量金钱,士人乘着四马车、腰佩绶带,向苍头、庐儿夸耀,陈列车马印绶,死守权势、殉身货利,以此向庸夫和幼童夸耀。读史读到这里,谁能不以说出这些事为羞耻?然而详细考察他们的行为,却有许多声气相求、深深明白而切实实行它的人。唉!这些人也是五帝三王所共同治理的对象;但善与不善不同,知耻与不知耻的情态不同,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能不思考其中的原因吗?《大学》的传文说:“小人独处时做坏事,没有什么不做的;见到君子,却羞惭地掩盖自己的不善,显露自己的善。”这极力说明不诚实的情状,却一定先提出格物、致知的条目,说明事物没有穷究,认识就不能达到;认识不能达到,意念就不能诚实。《中庸》也说:“不能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这样看来,世上那些苟且行事、欺骗自己的人,也是因为从未真正明白善恶。假使他们确实知道善是值得喜爱的,就像食物必定能使人饱;知道不善是可厌恶的,就像臭秽物自然令人污秽,那么即使万钟、千驷的富贵诱惑在前,五流、三刖的刑罚驱迫在后,也一定有绝不敢做、绝不肯停止的事情。我并不是已经能够做到,只是曾经致力于此,所以愿意把这些话告诉卫君,并与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勉励。《鹤山集》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五十一,宋魏了翁撰写的序

程氏东坡诗谱序谱三百五篇,诗自郑氏,不尽用旧谱,而又别为谱。自国朝欧阳氏考世次以定先后,审正变以观治忽,谱之作不但为诗而已,抑亦当代之编年也。自文章之盛,而百家之传,有总集,有别集,大抵有后先之序。杜少陵所为号诗史者,以其不特模写物象,凡一代兴替之变寓焉。前之为谱者有吕氏,后之为谱者有蔡氏,所以忠于少陵者多矣。然自除官至劒南后事,尚多疏漏,其卒也,或谓在耒阳,或谓在岳阳,或谓当永泰之二年,或谓在大厯之五年。自新旧史列传,以逮二家之编年,俱不能定于一则,其转徙之靡常,本末之无序,当有未易考者。诗谱之作,殆非易事也。文忠苏公之诗,其世虽近而易考,其诗则博而难究。公之里人程子益以谦,既为之谱,又举其一时之唱和,与公之追和前人、后人之追和于公者,皆参列而互陈之。谱之作不知眎二家为何如,然以数百年之酬唱会稡成编,亦谱少陵者所未及也。或曰唱酬之用韵,当少陵时未知其有亡也,乌得而谱?余曰不然,赓歌答赋其源尚矣,下逮顔谢,各有和章见于集,虽声韵不必皆同,然更唱迭和,具有次第。逮唐人始工于用韵,韩退之和皇甫持正陆浑山火,张籍和刘长卿余干旅舎,刘白和元微之春深题二十篇,盖同出一韵。少陵之有无此例,诚不得而知,然其集中有酬李都督、寇侍御、韦韶州等篇,既谓之酬,岂得无唱?集所不録,姑置勿论。如髙常侍、岑补阙,乃少陵之所纳交者,严郑公又少陵所依者,而补阙寄少陵之诗见于集者一,常侍郑公所寄少陵之诗见于集者三,何其微也?吕蔡固不以唱酬具载为例,设因事而并识之,如贾舎人早朝诗与和者三人皆在,岂不益详且尽哉?矧惟文忠公之诗,盖不徒作,莫非感于兴衰治乱之变,非若唐人家花车斜之诗竞为瘦辞险韵以相胜为工也。咏歌叹美之词,闳挺而不浮;隠讽谲谏之词,肫实而不怼。而又所与交者,皆一代之闻人。千载而下诵其诗者,不必身履熙丰祐圣之变,而识世道之升降;不待周旋于熈丰祐圣诸公,而得人品之邪正。兹又有出于谱之外者,余固因子益之谱而重有感也。子益之祖尝为柱下史,劝讲金华;益又公之外家,其学逺有端绪云。

书小学之后序天命流行,而人得之以为徤顺五常之性,尧舜至涂之人一也。至于气质之昏明强弱,则不能皆齐。苟知所以学问思辨,而力加澄治之功,则虽柔必强,引而至于尧舜可也。人惟不然,于是始不能与天地相似,而耳目口鼻四肢之性,乃有牿于物欲,而为天理之害者矣。圣人有忧之,既为之设司徒典乐之官,而王公国都家塾术序,莫不有学,则周为详。自八嵗入小学,教之以洒扫应对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逮十有五而入大学,则进乎明徳新民,以至善本乎致知格物,以极于治国平天下。盖自天子之元子众子,公侯卿大夫士之适子,以至国之俊选,皆与今见之礼经者,即其书而吾夫子之所谓志志此者也。大学之书独存,而小学顾不见于世。晦庵朱先生悯其阙遗,取其法之于今可行者补之,始乎立教,次明伦,次敬身,次稽古,而又取昔之嘉言以广之,善行以实之,其义宻矣。东南多善本,蜀惟防利有之。余尝病寒乡晚学,或不能尽见,思于锓板以广其传,会忧患不果。潼川于君巽仲,由临卭郡幙摄蒲江令,一日过余,从容语及学,乃请刻此书,而属余识其末。或以问于余曰:「何哉?所谓小学者,今方以大学之不明为忧,而子奚是之问?」曰:「学无大小为道,则一。今之士志于此者鲜矣,盖有之矣,而轻俊自喜者无笃志近思之实,杂施不孙者有凌节躐等之病。此无他,不由乎小学故无涵养本源,而为致知力行之地,匪矜小慧以揣摩影响,则虚无逍遥而泛然无所存主,其▯皆将伥伥如旅之无归。然则是不几于爱桐梓而不思拱把之养,恶牛山之濯濯而不护萌蘖之生,虽有存焉者寡矣。由小以至大,是乃学之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而子惑之,且子过矣。」遂并识篇末以自警云。

坐忘居士房公文集序古之学者,自孝弟、谨信、泛爱、亲仁,先立乎其本,逮其有余力也,从事于学文。文云者,亦非若后世哗然从众取宠之文也。游于艺,以博其趣;多识前言徃行,以蓄其徳。本末兼该,内外交养。故言根于有徳,而辞所以立诚。先儒所谓“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盖非有意于为文也。后之人稍涉文艺,则沾沾自喜,玩心于华藻,以为天下之美尽在于是,而本之则无,终于小技而已矣。然则虽充厨盈几,君子奚贵焉?坐忘居士房君,蜀之儒先生也。读孔孟书,超然有见,谓穷性之道不外乎一心。于是澄思静虑,而求其自得者。尝游胶庠,友当世英俊,冀以广其见闻。晚得一官,簿书会计未足以究其蕴也,亦未尝有叹老嗟卑之意。余虽生【阙】

译《程氏东坡诗谱序》《诗谱》共有三百零五篇;《诗经》从郑氏以后,不完全采用旧谱,又另行作谱。自本朝欧阳氏考订世次、确定先后,审察正变、观察政治得失以来,谱的编写就不只是为了说明诗歌,同时也是当代的编年史。自文章兴盛以后,百家著作的流传,有总集,也有别集,大抵都有先后次序。杜少陵的诗被称为“诗史”,是因为它不只是描摹事物形象,整个时代兴衰更替的变化也都寄寓其中。前代作诗谱的有吕氏,后来作诗谱的有蔡氏,忠于少陵的人很多。然而从他被授官直到入剑南以后的事情,仍有许多疏漏;至于他的死,有人说在耒阳,有人说在岳阳;有人说在永泰二年,有人说在大历五年。自新旧史书的列传,直到两家所编的年谱,都不能确定为同一种说法。他的迁徙没有定规,事情的始末也没有次序,其中一定有不容易考察的地方。因此,编写诗谱大概并不是容易的事。文忠苏公的诗,时代较近,容易考察;但他的诗数量博大,难以穷究。苏公的同乡程子益名以谦,已经为他编谱,又把苏公同时代的唱和诗,以及苏公追和前人、后人追和苏公的诗,都参列在一起,互相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不知道这部谱与吕、蔡二家的谱相比究竟如何;但把数百年间的酬唱汇集编成一书,也是为少陵作谱的人所没有做到的。有人说,唱酬诗的用韵,在少陵时代还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做法,怎么能够编谱呢?我说不是这样。应答歌诗、唱和赋诗的源流由来已久;下至颜延之、谢灵运,各有和诗见于文集,虽然声韵未必完全相同,但一唱一和,都有先后次序。到了唐人,才开始精工于用韵;韩退之和皇甫持正《陆浑山火》,张籍和刘长卿《余干旅舍》,刘禹锡、白居易唱和元微之《春深》二十篇,大概都是同用一韵。少陵有没有这种例子,确实无从知道;但他的集中有酬答李都督、寇侍御、韦韶州等人的诗,既然称为“酬”,难道能没有应唱之作吗?文集没有收录的,暂且不论。像高常侍、岑补阙,是少陵结交的人;严郑公又是少陵所依靠的人,而文集中所见补阙寄给少陵的诗只有一首,常侍、郑公寄给少陵的诗只有三首,何其少啊!吕氏、蔡氏本来不以完整收录唱酬诗为体例;假如遇到事情便一并记下,像贾舍人早朝诗以及与之唱和的三人之诗都收录其中,难道不是更加详尽吗?何况文忠公的诗,大概都不是徒然写作的,无不有感于兴衰治乱的变化,不像唐人那些写家花车斜的诗,竞相以雕琢瘦硬的辞藻、险峻的韵脚争胜,把这当作工巧。歌咏赞美的诗辞,宏阔挺拔而不浮泛;含蓄讽刺、委婉劝谏的诗辞,真挚充实而不怨怒。他所交往的人,又都是一代的知名人物。千年以后诵读他的诗的人,不必亲身经历熙丰、祐圣年间的变故,也能认识世道的升降;不必同熙丰、祐圣年间的诸位公卿周旋,也能明白人物品格的邪正。这些又是诗谱之外可以获得的意义,我正因为子益的诗谱而再次有所感慨。子益的祖父曾任柱下史,担任金华劝讲;子益又是苏公外家的亲属,据说他的学问源远而有来绪。《书〈小学〉后序》天命流行,人得到它,便形成刚健柔顺、仁义礼智信五常的本性;从尧舜到普通人,根本上是相同的。至于气质有昏明强弱之不同,就不能完全相齐。假如知道如何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并努力进行澄清治理的功夫,那么即使柔弱也一定能够变得刚强,引导自己达到尧舜的境界,也是可以的。人偏偏不能这样,于是开始不能与天地相似;耳目口鼻和四肢的本性,又被物欲拘束,成为损害天理的因素。圣人为此忧虑,既设置司徒、典乐等官职,又设立王公、国都、家塾、术序,几乎没有地方不办学校,周代的制度最为详备。从八岁进入小学,教给他们洒扫、应对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到了十五岁进入大学,就进一步学习彰明自己的德性、使民更新,以至善为根本,从致知、格物开始,最终达到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大概从天子的长子、众子,公侯卿大夫士的嫡子,直到国家选拔的俊秀,都要学习今天所见的礼经;依照那些书来学习,这就是我夫子所谓立志学习这些内容。《大学》一书独自保存下来,《小学》却在世上看不到了。晦庵朱先生怜惜它的残缺散失,取其中今天可以实行的制度加以补充:先讲立教,其次讲明伦,再次讲敬身,然后考察古事;又选取古代的嘉言来扩充它,选取善行来充实它,其中的义理十分细密。东南一带有许多善本,蜀地只有防利有此书。我曾经忧虑偏僻地方的后学,有的人不能完整看到它,想刻板印行来扩大流传,适逢忧患而没有办成。潼川人于巽仲由临邛郡幕官代理蒲江县令,一天经过我这里,从容谈到学习,便请求刊刻此书,并嘱托我在书末作记。有人问我:“这是为什么呢?所谓小学,如今正因为大学不能明白而忧虑,您为什么反而询问这部书呢?”我说:“学习无论大小,只要是求道,原则就是一个。如今读书人立志于此的很少了。即使有人立志于此,轻浮聪俊、自鸣得意的人,也没有笃定志向、切近思考的实际功夫;杂乱施行而不循次序的人,则有越过节次、躐等求进的毛病。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不从小学入手,所以没有涵养本源、作为致知力行根基的功夫;不是自恃小聪明去揣摩推测,就是以虚无逍遥为高,泛泛然没有存心立主之处,结果都将茫然无所归宿,像旅人没有归处一样。这样看来,这不是近似于只爱护桐树梓树,却不想到培育一抱一握的小树;厌恶牛山光秃,却不保护萌芽的生长吗?这样一来,即使还有能够保存的,也太少了。由小到大,正是学习所以有始有终、完成全过程的道理。您却对此感到疑惑,而且这是您的过错。”于是把这番话一并记在篇末,用来警戒自己。《坐忘居士房公文集序》古代的学者,从孝悌、谨慎守信、广泛爱人、亲近仁者做起,先把根本确立起来;等到有余力了,才从事于学习文艺。所谓文,也不是像后世那样喧哗趋从众人、以求取宠爱的文章。通过六艺来陶冶性情、扩大趣味;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以积蓄自己的德性。根本与枝末一并具备,内在与外在同时修养。因此,言语根源于德性,文辞是用来确立真诚的。先儒所说的“笃实地实行它,然后用六艺加以记录”,大概并不是有意去写文章。后世的人稍稍接触文艺,便沾沾自喜,把心思玩弄于华美辞藻之间,认为天下的美全在这里;可是根本没有建立,最终只成了小技而已。既然如此,即使厨房装满、几案堆满文章,君子又有什么可看重的呢?坐忘居士房君,是蜀地的儒学先生。他读孔孟之书,超然有所见解,认为穷究本性的道理不在一心之外。于是澄清思想、安静心虑,追求自己的心得。他曾游学于胶庠,与当世英俊交友,希望借此扩大自己的见闻。晚年得到一个官职,但文书、簿册、会计之事不足以穷究他的学问,他也从未有过叹息年老、哀叹地位卑下的意思。我虽然生于【缺】

元守晁公将以锓诸梓盍为我冠其篇首,余再拜受之,始得以熟复展玩。其为诗,婉而不媚,达而不肆,心气和平,而无寒苦浅澁之态;其为他文,率典实据正。呜呼!是所谓有本者如是,而岂后世末学小技、哗众取宠者之云乎?检编太息,因附其说,冀以自儆焉耳。

吕氏读诗记后序余昔东游,闻诸友朋曰:「东莱吕公尝读书至『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若凝然以思,由是虽于僮仆间亦未甞有厉声疾呼。」是知前辈讲学大要,惟在切己省察以克其偏,非以资口耳也。盖不宁惟是,今观其所编《读诗记》,于其处人道之常者,固有以得其性情之正;其言天下之事,美盛徳之形容,则又不待言而知。至于处乎人之不幸者,其言发于忧思怨哀之中,则必有以考其情性,防摠众说。凡以厚于美化者,尤切切致意焉。姑以一义言之:「考槃」「小宛」,臣之不得于其君者也,曰:「独寐寤言,永矢弗谖。」曰:「明发不寐,有懐二人。」《小弁》《凯风》,子之不得于其亲也,曰:「何辜于天,我罪伊何?」曰:「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燕燕》《谷风》,妇之不得于其夫也,曰:「先君之思,以朂寡人。」曰:「不余昔者,伊余来塈。」《终风》之子,谑浪笑傲,而母曰:「莫徃莫来,悠悠我思。」《栢舟》之兄弟,不可以据而不遇者,则曰:「静言思之,不能奋飞。」《何人斯》之友,其心孔艰而遭谗者,则曰:「及尔如贯,谅不我知。」呜呼!其忠厚和平,优柔肫切,怨而不怒也。其待人轻约,责己重周,仁而不忮也。盖不曰「是亦不可以己」,也是不殆于赘言也。凡以天理民彞,自有不可者,吾知尽吾分焉耳矣。使其由此悔悟,幡然惟善道之归,则固我所欲也。不我以也,我固若是小丈夫哉!悻悻然忿忮鄙悋,发于词色,去之惟恐不亟也。虽然是特诗中一义耳,而是义也,触类而长之,又不止是。今东莱于此,皆已反覆究图,所以为学者求端用力之要,深切着明已矣。诚能味其所以言,而有以反求诸己,如荀卿氏所谓「为其人以思之,除其害以持养之」者,殆将怡然泮然,以尽得于「兴观羣怨」之防,而歆动鼓舞,有不能自己者矣。某非能之,方将愿学。因眉山贺春卿欲刋此书以广其传,而属余叙之,姑以所闻见识诸末。自今或有进焉,则斯序也犹在。所削,

三洪制藁序北门掌书,内命最号清切。自入国朝,选授尤重。有父子为之,如饶阳之李、项城之梁、温陵之苏、成都之范者矣。亦有兄弟为之,如燕山之窦、肥乡之李、阆中之陈、雍丘之米、建安之吴、真定之韩、眉山之苏、南丰之曽、蒲田之祭、成都之宇文者矣。亦有父子兄弟并为之,如吴越之钱者矣。而俱未有一翁三季如番阳洪氏之盛者也。中兴以来,学士之再入者十有六人,而洪氏之兄弟与焉。自绍圣立宏博科,汔于淳熙之季,所得不下七十人,而至宰执至翰苑者仅三十人,洪氏之兄弟又与焉。呜呼,何其盛与!故人之称洪氏者,不以词章,则以记览;不以名位,则以科目。孰知其一心之传,上通于天,固有以敷遗子孙者与?方文恵、文安聨登殊科,时忠宣公尚留朔方,髙皇帝顾谓宰臣曰:「父在逺,子能自力忠义,报也。」他日宰辅以慈宁将有来期入贺,又曰:「洪某二子竝中词科,亦其忠孝之报。」士大夫茍能崇尚节义,天必祐之。又他日文恵拜佥书枢宻,髙皇帝复谓卿父精忠,古今所无,今卿兄弟相继入辅,此天报也。大哉王言,其诸异乎人之所以称洪氏者与?忠宣公半世异域,卧兴节旄,濵于九死,仅得生还,乃又为人主极陈时事,连触权相,最后言及山阳谕降之檄,而窜移厉土,固兆于此。岚瘴之与居,凡九年,以讫权相之卒,则公固不及见矣。徳隆位细,人为公弗慊也。而不知公所以遗后,则固在此而不在彼。是心也,惟人主知之,惟后帝顾享之。诗不云乎:「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人心几微之顷,睹闻之所弗暨,天实临之。又不云乎:「其▯维何?天被尔禄。嗣之贤不肖,禄之有久近,皆天地也。」夫岂人力所能致者?而人之以词章、记览、名位、科目为洪氏之盛者,是知其小而遗其大,见以人而不见以天也。洪氏之孙偲,将以其三祖制藁刻诸犍。为郡斋而属,了翁为之序。窃惟三先生之言行,有铭,有诔,有志,有防章。有奉常之谥,有史氏之防。藐然陋儒,敢赘有称述,用对扬髙皇之丕显休命,以推本其忠孝之传,为万世训。文恵公内外制凡十四巻,文安公二十巻,文敏公二十八巻。

译元守晁公将要把它刊刻在梓木上,何不 请我替它写在篇首。我拜了两拜接受此事,这才得以反复展读、玩味。它的诗,婉转而不妖媚,通达而不放纵,心气平和,没有寒苦浅涩的情态;它的其他文章,大都典雅确实、依据正理。唉!这就是所谓有根本的文章,难道是后世末流学者那种小技、喧哗取宠的文章吗?我校阅全编,不禁长叹,于是把这些话附在后面,希望借此自我警戒罢了。《吕氏读诗记后序》我从前向东游历,听朋友们说:“东莱吕公读书读到‘严于责己而宽于责人’时,仿佛凝神思考;从此即使在童仆之间,也从未曾厉声疾呼。”由此可知,前辈讲学的要旨,只在切实反省自身,以克服自己的偏失,并不是用来增长口头谈论和耳闻知识的。不仅如此,如今看他编的《读诗记》,对于诗中处理人伦常道的地方,确实能够把握其中正当的性情;至于谈天下之事、赞美盛德的表现,则又不必明说也能知道。至于处在他人不幸处境中的诗篇,言语发自忧思怨哀之中,他一定会考察其中的情性,综合众说。凡是有助于敦厚教化的地方,他尤其反复用心。姑且只从一个义理来说:“考槃”“小宛”,是臣子不得志于君主的诗,说:“独自睡醒又独自说话,永远发誓不忘。”说:“天亮了仍不能入睡,心中怀念那两个人。”“小弁”“凯风”,是子女不得志于父母的诗,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我的罪过究竟是什么?”说:“母亲本来圣明而善良,只是我没有善良的德行。”“燕燕”“谷风”,是妇人不得志于丈夫的诗,说:“请思念先君,以此勉励我这个寡人。” 又说:“从前你不肯接纳我,后来我来了,你才与我亲近。”《终风》中的女子遭受戏弄、轻薄和嘲笑,但她的母亲说:“不要来,也不要去,我长久地思念你。”《柏舟》中的兄弟,不能凭借亲情得到依靠,也没有得到善遇,于是说:“静下心来想这些事,我不能奋飞离去。”《何人斯》中的朋友,内心非常艰难,又遭到谗毁,于是说:“我和你情谊如同绳索相连,料想你确实不了解我。”唉!其中有忠厚和平、宽缓深切的情意,是有怨而不怒。他对待别人宽松简约,对自己要求严格周密,是仁厚而不嫉害。大概不是说“这件事也可以就此罢休”吗?这难道不是近于多余的话吗?凡是关系到天理和民众常伦、确实有不可为之处,我只知道尽到自己的本分罢了。假使对方由此悔悟,迅速转变,唯以善道为归宿,那本来就是我所希望的。即使他不采纳我,我难道就会是这样器量狭小的丈夫吗?若气恼忿恨、嫉害鄙吝,表现在言辞神色上,唯恐离开得不够快。虽然这只是诗中的一个义理,但由此触类旁通、推展出去,又不止这一点。如今东莱对这些诗都已经反复考察、推究,说明了求学者寻找端绪、用力实践的关键,深刻而明白。果真能够体会他话中的意义,并反过来从自身求取,像荀卿所说的“设身处地思考那个人,除去他的弊害而加以持守涵养”,大概将会怡然、豁然开朗,完全获得诗歌“兴、观、群、怨”的作用,受到感发而振奋鼓舞,不能自已。我并不能做到这些,正准备愿意学习。因眉山贺春卿想要刊刻此书、扩大它的流传,便嘱托我作序,我姑且把自己听到和见到的写在篇末。从今以后如果还有进步,这篇序也仍然存在。删去的部分,《三洪制藁序》北门掌书,是内廷诏命中最为清要亲近的职位。自进入本朝以来,选授此职尤其慎重。有父子担任此职的,如饶阳李氏、项城梁氏、温陵苏氏、成都范氏。有兄弟担任此职的,如燕山窦氏、肥乡李氏、阆中陈氏、雍丘米氏、建安吴氏、真定韩氏、眉山苏氏、南丰曾氏、莆田祭氏、成都宇文氏。也有父子兄弟都担任此职的,如吴越钱氏。但都没有像番阳洪氏这样一位父亲、三个弟弟那样兴盛。中兴以来,学士中再次入选此职的有十六人,洪氏兄弟也在其中。自绍圣设立宏博科,直到淳熙末年,考取者不下七十人,其中做到宰执、进入翰苑的只有三十人,洪氏兄弟又在其中。唉,多么兴盛啊!所以人们称说洪氏,不是说他们的词章,就是说他们的博闻强记;不是说他们的名位,就是说他们的科举成就。谁知道他们一心相传的忠诚,上通于天,本来有足以施遗给子孙的地方呢?当时文惠、文安一同考中特别优异的科目,忠宣公还滞留在朔方,高皇帝回头对宰臣说:“父亲在远方,儿子能够自己努力实践忠义,这是对父亲的报答。” 后来宰辅以慈宁宫即将有太后临幸为由入宫庆贺,高皇帝又说:“洪某的两个儿子一同考中词科,也是他们忠孝的报答。”士大夫如果能够尊崇节义,上天一定会保佑他。又过了一天,文惠拜任佥书枢密,高皇帝再次对他说:“你的父亲精忠,古今无有;如今你们兄弟相继入朝辅政,这是上天的报答。”伟大啊,君王的话!这大概与世人用来称说洪氏的话不同吧?忠宣公半生身处异域,躺卧起身都不忘持守节操,几乎九死一生,才得以活着回来;回来后又向君主极力陈述时事,接连触犯权相,最后谈到山阳发布招降的檄文,于是被贬谪迁徙到厉土,这个结果其实早已由此埋下了征兆。他与岚瘴相伴,共有九年,直到权相去世,而忠宣公终究没有能够等到亲见。德行高尚而官位低微,世人替公感到不平,却不知道公留给后人的东西,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这颗心,只有君主知道,只有后来的皇帝回顾并享用它。《诗经》不是说过:“昊天明察,直到你出入往来;昊天光明,直到你游乐安闲”吗?人的内心在极其细微的一刹那,耳目还无法达到,天却确实在监临它。《诗经》又说:“他的后代怎样呢?上天赐给你福禄。”后代贤能还是不肖,福禄能长久还是短暂,都是天地所决定的。这难道是人的力量所能招致的吗?世人把词章、博览、名位、科举作为洪氏兴盛的原因,是只知道小处而遗漏大处,只看见人的作用而没有看见天意。洪氏的孙子偲,准备把三位祖先的制诰文稿刻在犍为,作为郡斋之用,并嘱托我作序。我私下认为,三位先生的言行,有铭文,有诔文,有墓志,有奏章;有太常所定的谥号,有史官所作的记载。我这个浅陋的儒生,哪里敢再多作称述?只是想用这些文字来回应并发扬高皇帝光明显赫的美好命令,推究他们忠孝相传的根本,作为万世的训诫。文惠公的内外制共十四卷,文安公二十卷,文敏公二十八卷。

黄侍郎定胜堂文集序窃惟孝皇帝神睿英武,独宰万几,一时在逺之士,不由左右之助,率以崇论宏议,自结主知。占毕陋生,拘挛固滞,既不足以佐下风,而其间怵迫之徒,迎合诋谩者,亦徃徃乗间窃入,徒足以堕功败事。于是广汉黄公召对,极言天下事,疎畅磊落,动悟上心。遂留学省,浸阶显序。封章奏对,劘切时病。方在舘学,论士大夫媮惰茍且,论百官有司不肯任其责,上皆为之敛容。迨居外省,则击奸沮邪,靡有嫌畏。而论吴挺母封僣滥,论曽觌使名超躐,尤为伟特。且又▯于词令,其为文体制雅徤,皆足以动荡一世。盖守经据正而无拘挛固滞,识时知变而无迎合诋谩者也。噫,是亦庶几其无憾者矣。又甞闻前辈道公遗事曰:自公为布衣,每虑吴璘握兵蜀口,必贻后患。会同郡张真父位于朝,以蜀事访公。公曰:“璘袭兄之业,执权専处,心忌先登者死于前,愿战者抑于后,此不足与共功。”他日张对便殿,具如公言,且曰:“此闻诸臣友黄某。”孝皇首肯再三。其后公因轮对论及时事,孝皇尚能识前语曰:“卿向来论吴璘専忌二字甚佳。”呜呼,孰有能烛防虑逺如公者乎?方璘之在蜀也,人主倚为长城,莫有挟而议之者,公独白发其心术之秘。自当时观之,必将有“嘻其甚矣”之叹,然孰知数十年之后,其一念之积,乃至覆宗灭祀,使生灵皆受其祸,而公始以知言名于时,亦无及矣。自余诗文杂著,率尚体要,不为浮夸,虽世之矜竒衒博者,反若有所弗逮。其片言寸牍,得诸脱口肆笔之余,亦皆根于理义,不徒以渔猎掇拾为工。公之孙某甞缉其文,将以锓诸梓,而属余序其首。某览未终帙,而怃然叹曰:自义理不竞,士学外驰,居则曰“不吾知也”,而夷考其事,则丧志于记诵,灭质于文采,务以哗众取宠,而本之则无触事面墙,甚至枉道以求合,尚有能击奸沮邪如公之所以。论曽觌者,乎烛防虑逺,如公之所以察吴璘者乎?虽然,亦有之矣,而未易见也。唐之文人,韩栁齐名,而所操异心;元白方驾,而所制殊行。文乎,文乎?记诵文采之云乎?读是编者,其内反诸心,以验诸行事之实,当有以自得之。

临川诗注序国朝列局修书,至崇观政宣而后,尤为详备。而其书则经史图乐书礼制科条诏令记注故实道史内经,臣下之文,鲜得列焉。时惟临川王公遗文,获与编定。薛肇明诸人,实董其事。虽曰出于一时之好尚,然其锻链精粹,诚文人之巨擘。以元祐诸贤与公异论者,至其为文,则未甞不许之。然肇明诸人所编,卒以靖康多难,散落不存。今世俗传抄,已非当时善本,故其后先舛差,简帙间脱,亦有他人之文淆乱其间。虽然,未足多辨者。而公博极羣书,盖自经子史以及于百家,急就之文,旁行敷落之教,稗官虞初之说,莫不牢笼搜揽,消释贯融。故其为文,使人习其读而不知其所由来,殆诗家所谓秘宻藏者。今石林李公,曩居临川,省公之诗,息逰之余,遇与意会,徃徃随笔疏于其下。涉目既久,命史纂辑,固已粲然盈编。会某来守眉山,得与寓目,见其闚竒摘异,抉隠发藏,盖不可以一二数,则为之喟然叹曰:「是岂世所谓训诂者乎?训诂之病,党枯防朽,守阙保残,有不非郑服之陋,无是正左班之忠。今石林之于公,则有不然。其舂容有余之词,简婉不迫之趣,既各随义发明。若博见强志,瘦词险韵,则又为之证辨钩析,俾贤者皆得以开巻了然。然公之学,亦时有専已之癖焉。石林于此,盖未始随声是非也。」《明妃曲》之二章曰:「汉恩自浅彼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则引范元长之语以致其讥。《日出堂上饮》之诗其乱曰:「为客当酌酒,何预主人谋。」则引郑氏《考槃》之误以寓其贬。《君难托》之诗曰:「世事反覆那得知,防言入耳须臾离。」则明君臣始终之义理,以返诸正。自余类此者尚众,姑摘其一二以明之。则诗注之作,虽出于肆笔脱口,若不经意之余,而发挥义理之正,将以迪民彞厚世教,夫岂训诂云乎哉?石林常防预大政,今以洞霄之禄里居,其门人李西极醇。儒必欲以是书板行,而属其叙,所以作乃书以授之。

鹤山集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五十二宋魏了翁撰序

译《黄侍郎定胜堂文集序》我私下认为,孝皇帝神明睿智、英勇威武,独自总理万机;当时在外任职的士人,不依靠近臣的帮助,大都凭借崇高宏大的议论,自己获得君主的知遇。我们这些只能读书作文的浅陋后生,拘泥固执,既不足以辅佐君主,也有一些惊惶急迫、迎合诋毁的人,往往趁机偷偷混入,只足以毁坏功业、败坏事情。于是广汉黄公召见应对,极力谈论天下大事,疏畅磊落,常常使皇上心有所悟。于是留在学省,逐渐升任显要职位。上疏、封章、奏对,都切中时弊。他当时在馆学,议论士大夫偷惰苟且,议论百官有司不肯承担责任,皇上都为之收敛容色。后来任外省官,便攻击奸邪、阻止邪恶,没有任何嫌疑和畏惧。至于议论吴挺母亲封赠过度、议论曾觌使者名位越级超授,尤其伟大奇特。他又擅长辞令,文章体制雅正刚健,都足以震动一世。他既能守经据正而不拘泥固执,又能认识时势、知道变化而不迎合诋毁。唉,这也差不多可以使他没有遗憾了。我又曾听前辈讲述黄公遗事:从黄公还是平民时起,就常常忧虑吴璘掌握蜀地关口的兵权,必定会留下后患。适逢同郡人张真父在朝,因蜀地之事向黄公询问。黄公说:“吴璘继承兄长的事业,独自掌握权力;内心忌恨首先登先、死在前面的人,压制后来愿意作战的人,这个人不足以同他共同成就功业。” 后来张真父在便殿应对,把黄公所说的全部告诉皇帝,并说:“这是我从臣友黄某那里听来的。”孝皇帝连连点头赞许。后来黄公因轮流奏对而谈及时事,孝皇帝还记得他先前的话,说:“你从前评论吴璘‘专’和‘忌’这两个字,说得很好。”唉!有谁能像黄公这样洞察隐微、忧虑深远呢?当吴璘在蜀地时,君主把他倚为长城,没有人敢带着疑虑议论他,唯独黄公揭示了他的心术秘密。从当时看来,人们必定会叹息说“太过分了”;可是哪里知道几十年以后,他一个念头积累下来,竟至于倾覆宗族、灭绝祭祀,使百姓都遭受灾祸;而黄公当时凭借这番见识在世上获得知言之名,却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其他的诗文杂著,大多崇尚文章的体要,不作浮夸之辞;即使世上那些自负奇特、炫耀博学的人,反而也像有所不及。他的片言只札,即使出自脱口而出、挥笔写成之余,也都根源于义理,不只是以搜罗摘取为工。黄公的孙子某曾经编集他的文章,准备刊刻在梓木上,嘱托我在卷首作序。我还没有读完整部书,就惘然叹息说:自从义理之学不受重视,读书人的学问向外驰逐,他们平居总说“不是我不被人了解”,但考察他们实际所作,却把志向丧失在记诵上,把本质消磨在文采上,专务喧哗取宠,根本却空无所有;触及事情便像面对墙壁,甚至歪曲正道以求迎合,哪里还有能够像黄公这样攻击奸邪、阻止邪恶的人呢?又有谁能像黄公评论曾觌那样,洞察隐微、忧虑深远,像他观察吴璘那样呢?虽然这样的人也是有的,只是不容易看见。唐代文人中,韩愈、柳宗元齐名,但他们所持的心志不同;元稹、白居易并驾齐驱,但他们所作所为不同。所谓文章,究竟是文章本身,还是记诵文采之类的东西呢?读到这部文集的人,应当反观自己的内心,用实际行为来验证它,一定能够有所领悟。《临川诗注序》本朝设置机构编修书籍,到崇宁、政和、宣和以后,尤其详备。但所编书籍主要是经史、图书、乐书、礼制、科条、诏令、记注、故实、道史、内经,臣下的文章很少能够列入其中。当时只有临川王公的遗文得以参与编定,薛肇明等人实际主持其事。虽然说这是出于一时的爱好和崇尚,但它锤炼精粹,确实是文人中的巨擘。元祐诸贤与王公持有不同意见,但到了评论他的文章时,却没有不称许他的。然而薛肇明等人所编的书,最终因靖康年间多难而散失不存。如今世俗流传的抄本,已经不是当时的善本,所以前后次序错乱,篇册之间有脱漏,也有别人的文章混杂其中。即便如此,这些还不值得过多辨析。王公博览群书,从经、子、史直到百家,速成之文、旁行杂说和散落的教诲、稗官虞初之说,没有不包罗搜集、融会贯通的。因此他写文章,使人熟读它却不知道它的出处,几乎正如诗家所说的“秘密隐藏”。如今石林李公过去居住在临川,省阅王公的诗,在休息游览之余,遇到与自己心意相会的地方,常常随手在诗下作注。这样读了很久之后,他命史官编纂辑录,已经灿然编成满帙。适逢我来任眉山太守,得以看到这部书,见他窥探奇异、摘取幽异,揭发隐秘、发掘深藏之处,实在多得不能一一计数,于是叹息说:“这难道是世人所谓的训诂吗?训诂的弊病,是依附枯木、护守朽木,抱残守缺;除了不非议郑玄、服虔的浅陋之外,却没有纠正左丘明、班固等人的忠实之处。如今石林对待王公的诗,却不是这样。他那些从容充沛的文辞、简洁委婉而不急迫的情趣,都分别随着诗义加以阐明。至于博闻强记、瘦硬辞藻、险峻韵脚,他又为之考证辨析、钩稽剖析,使贤者都能打开书卷便明白。可是王公的学问有时也有专断自是的癖好,石林对此,却从来没有随声附和、盲目定是非。”《明妃曲》二章说:“汉朝的恩情自然浅薄,她的恩情自然深厚;人生的快乐在于彼此知心。”于是引用范元长的话来表达讥刺。《日出堂上饮》诗的结尾说:“作为客人应当斟酒,哪里轮得到主人来谋划?”于是引用郑氏解释《考槃》的错误来寄托贬斥。《君难托》诗说:“世事反复,哪里能够预知?谗言一入耳,很快就会离间。”于是阐明君臣始终相处的义理,使之返回正道。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姑且摘取一两处来说明。那么这部诗注,虽然出自随笔脱口、仿佛不经意之间,却阐发了正当的义理,将用来引导民间常伦、敦厚世道人心,难道只是训诂吗?” 石林曾经参与处理重大政务,如今凭借洞霄宫的俸禄居住在乡里;他的门人李西极醇儒,一定想把这部书刊板流行,便嘱托我作序。因此写下这篇文字交给他。《鹤山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五十二,宋魏了翁撰写的序

邵氏击壤集序邵子平生之书,其心术之精防在《皇极经世》,其宣寄情意在《击壤集》。凡立乎皇王帝覇之兴替,春秋冬夏之代谢,隂阳五行之运化,风云月露之霁曀,山川草木之荣悴,惟意所驱,周流贯彻,融液摆落,盖左右逢原,略无毫髪凝滞倚着之意。呜呼,真所为风流人豪者与?或曰:揆以圣人之中,若弗合也。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圣人之动静语黙,无非至教,虽常以示人,而平易坦明,不若是之多言也。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圣人平心量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虽无时不乐,而寛舒和平,不若是之多言也。曰:是则然矣。宇宙之间,飞潜动植,晦明流峙,夫孰非吾事?若有以察之,防前倚衡,造次颠沛,触处呈露,凡皆精义妙道之发焉者。脱斯须之不在,则芸芸并躯,日夜杂揉相代乎前,故于吾何有焉?若邵子使犹得从游舞雩之下,浴沂咏归,毋宁使曽晳独见与于圣人也与?洙泗已矣,秦汉以来诸儒无此气象,读者当自得之。

横渠礼记说序横渠张先生之书行于世者惟《正防》为全书,其次则《经学》《理窟》及《信闻録》,已不见于吕与叔所状先生之言行。至于《诗》《书》《礼》《乐》《春秋》之书,则方且条举大例,与学者绪其说,而未及就其在朝廷讲行冠昏丧祭郊庙之礼,乃以孤立寡与议,卒不用。既移疾西归,欲与门人成其初志,亦未及为,而卒于临潼。今《礼记说》一编,虽非全解,而四十九篇之目大略固具,且又以《仪礼》之说附焉。然则是编也,果安所从得与?甞反覆寻绎,则其说多出于《正防》《理窟》《信闻》诸书。或者先生虽未及定着为书,而门人会萃遗言以成是编与?亦有二程先生之说参错其间。盖先生之学,其源出于程氏,岂先生常常讽道之语,而门人并记之与?先生强学质行于丧祭之礼,尤谨且严。其教人必以礼为先,使人有所据守。若有问焉,则告之以知礼成性之道。其行之于家也,童子必使人执幼仪,亲洒扫;女子则观祭祀纳酒浆,凡以固其肌肤之会,筋骸之束,而养其良知良能之本。然其始也,闻者莫不疑笑,久而后信其说之不我欺也,翕然丕变。惟先生之从,呜呼!是恶可强而致然与?岂人心之所无,而可以袭而取之与?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莫不有仁义礼知之性具乎其心,故仁其体也,义其用也,知以知之,礼则所以节文仁义者也。且自父坐而子立,君坐而臣立,推之凡升降上下,周旋裼袭之文,丧祭射御冠昏朝聘之典,夫孰非因性情所有,天理之自然而为之品节者如此?所谓天叙天秩,此其是也。然出天理则入人欲,故品节云者,又将以为人情或纵之防限也。孔孟教人,要必以是为先。今所谓《礼记》《仪礼》诸书,虽曰去籍于周衰,煨烬于秦虐,淆乱于汉儒,然所谓经礼曲礼者,错然于篇帙之中,其要言精义则有可得而推寻者。使后生小子自其幼学,因而从事乎此,不幸时。过而后知,学者亦有以倍致其力焉,则将变化气质,有以复其性情之正。虽柔可彊,虽顔子四勿之功可体而自致。而世所谓忠信之薄、人情之伪者,亦将晓然知其为异端之说矣。此先生有功于礼学之大意也,敢识篇末以告同志,又以自儆云。

译《邵氏击壤集序》邵子一生的著作,他心术精微深奥的内容在《皇极经世》中,他抒发寄托情意的内容在《击壤集》中。凡是皇王帝霸兴替的建立与衰亡,春夏秋冬的更替,阴阳五行的运行变化,风云月露的晴朗阴晦,山川草木的繁盛衰败,只要意念所驱使,便周流贯通、融会消释、摆脱滞碍,大概处处都能得到根源,几乎没有丝毫凝滞执着的意思。唉,这真是所谓风流豪杰吧?有人说:用圣人中正的标准来衡量,似乎又不相合。天说过什么话吗?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圣人的行动静止、言语沉默,无不是最高的教诲;虽然常常用来示人,但平易坦明,不像邵子这样说得这么多。使年老的人得到安顿,使朋友得到信任,使年轻人得到关怀。圣人心境平和、度量公正,和天地万物一同上下流行;虽然无时不快乐,但宽舒和平,也不像邵子这样多言。我说:这话固然如此。然而宇宙之间,飞翔、潜藏、活动、生长的万物,昏暗、光明、流动、峙立的现象,哪一样不是我的事情?若能加以观察,即使面对前方、倚靠衡器,在仓促困顿之时,处处都能显露出来,所有这些都是精微义理和玄妙道理的显发。如果片刻之间不在此心,那么纷纷芸芸的万物就会在眼前杂乱交替,于是它们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假如邵子还能够跟随圣人游于舞雩台下,沐浴于沂水、咏歌而归,难道不如让曾皙独自见到并参与圣人的境界吗?洙水、泗水之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秦汉以来的诸位儒者没有这样的气象,读者应当自己体会。《横渠礼记说序》横渠张先生流传于世的著作,只有《正蒙》是完整的书;其次是《经学》《理窟》和《横渠语录》,这些内容已经不见于吕与叔所撰写的先生言行状。至于《诗》《书》《礼》《乐》《春秋》等书,先生当时只是分条举出大纲,与求学者理清其中的学说;还没有来得及完成朝廷施行的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郊庙之礼的讲说,便因孤立少助而遭到议论,最终没有采用。后来他因病辞职西归,想与门人成就最初的志愿,也没有来得及完成,便在临潼去世。如今这部《礼记说》,虽然不是完整的解释,但四十九篇的篇目大致都具备,并且还附载了《仪礼》的说法。那么,这部书究竟从哪里得到的呢?我曾反复寻绎,发现它的说法大多出自《正蒙》《理窟》《横渠语录》等书。或许先生虽然没有来得及确定编定为书,但门人汇集他的遗言而编成了这部书吧?其中也夹杂着二程先生的说法。大概先生的学问源出于程氏,难道是先生平常讲述、门人一并记录下来的吗?先生努力学习,质朴实行,对于丧礼、祭礼尤其谨慎严肃。他教导人,必定以礼为先,使人有所依据、有所遵守。如果有人来请教,就把懂得礼、使礼成为本性的方法告诉他。他们在家中的实践是:儿童一定让人拿着幼儿礼仪,亲自洒水扫地;女子则观看祭祀、奉纳酒浆等事,凡是为了巩固肌肤的会合、筋骨的约束,并培养良知良能的根本。然而起初听到这些的人没有不疑惑讥笑的,久而久之才相信这番话并没有欺骗自己,于是全然改变。只有先生能够依从实行,唉!这难道是可以勉强做到的吗?难道是人心本来没有、却可以袭取而来的吗?人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没有谁不在心中具备仁义礼智的本性。因此,仁是它的体,义是它的用;用智来认识它,礼则是用来节制、文饰仁义的。况且从父亲坐着而儿子站立、君主坐着而臣下站立,推及一切升降上下、周旋时袒衣与袭衣的礼节,以及丧礼、祭礼、射礼、御礼、冠礼、婚礼、朝见、聘问的典制,哪一样不是依据人性情中本有的东西,按照天理的自然状态制定等级节文的呢?所谓天序、天秩,说的就是这个。可是,超出天理就会进入人欲,所以所谓等级节文,又是用来防止人情放纵的界限。孔子、孟子教人,一定把这些作为首要之事。如今所谓《礼记》《仪礼》等书,虽说在周朝衰微时散失,遭秦代暴虐而焚毁,又被汉代儒者混淆扰乱,但所谓经礼、曲礼仍错杂存在于篇章卷帙之中,其中重要的言论和精微的义理,还是可以推求探寻的。假使后生小子从幼年学习开始,就因此致力于这些事情;即使不幸在时运中有所耽误,后来才懂得,学习的人也能因此加倍用力,那么就将改变气质,使人的本性和情感恢复正当。即使柔弱也可以变得刚强,即使颜回那样实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功夫,也可以亲自体会并达到。这样,世人所谓忠信浅薄、人情虚伪的说法,也将明白知道是异端之说了。这就是先生对礼学所作贡献的主要意义。我谨在篇末记下这些话,告知同道,也用来警戒自己。

达贤录序天统元气而始万物,地统元形而生万物,人则禀气受形而为万物之灵,所以为天地立心也。然非一人所能自为也,君牧之,师教之,而贤者又为之更相汲引,布列天位,以司礼典命讨之柄。尧之未得舜,舜之未得禹,圣人有忧之,忧之如何?凡欲为天下得人焉耳。颛喾之子,天下之民谓之元凯也;舜举之。四族之子,天下之民谓之四凶也;舜去之。是天下之民举之、去之,民心之所同,则天理也。舜无所私于此也。九官之命,彼皆何等材?分而敷教者不以播谷,典乐者不以制礼,分职而理,仅乃有济。而后之受任者,徃徃兼摠众职,自谓人莫己若,岂其才果足以加诸稷契夷防诸人耶?尧舜之治天下,能使治化休明,美祥臻集,微之山川遂,草木茂大之,三光全,寒暑平,盖非一人为之也。而后世独不能庶几乎此?非风气浇漓,天之降才尔殊也。人以一心成位乎两间,明通而公溥,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才,是不惟圣人有是心也,自有生民降于叔世,莫不皆然。而自谓人莫已若者,非不哆然大也,乃至吝骄以自封,媢嫉以成性,祗以自薄其身,自絶于天云耳。甚则倚势作威胁权相灭,真贤硕能于是盖有自好独善,不见知不悔者矣。又孰忍以其身轻,辄自献天下,而皆自好独善之人也?脱有缓急,则罔所依,临事乃求,亦鲜克济。夫如是,岂惟不足以庶几乎治古也?虽天地失位,隂阳乖剌,民物胥刘,亦其致耳。曽不思中天地而立,定海宇之民,皆吾职分之所当为,胡自待之凉一至此极也?国朝之盛与治同道,其间非无媢嫉之臣,而推士报国者项背相望,至为简编以记其所知,有若文穆吕公之夹袋小册,忠献韩公之甲乙丙丁集,正献吕公之长掌记,宣靖曽公之雌黄公议,文正司马公之荐士编,宻学陈公之章藁,太史范公之手记,盖文武兼収,罔有细大其或偶坐挂累,亦力见称引前辈盛心。虽其天资絶人,亦由其讲学之素。以吾所以为天地之心,本若是其休休。未立未达,则欲立欲达者之任也;未觉未知,则先觉先知者之责也。殆将使天下人材无所佚遗,皆得自靖。不惟集思广益,共济时须,而近足以拟一旦之用,逺足以诒数世之托。其明效大验,盖若此。此恶可以无述?其次如李邦直举官手记,亦多一时之选。于是锓是数书,名达贤录用,广其传。惟文穆公及韩曽所记,访寻未获。其后乾道丞相雍国虞公,亦有翘材馆录,视昔云备。将继访南渡以来诸贤有荐引私记者,始以并附于后。士大夫有志天下者,必将慨然有发于斯。

费元甫注陶靖节诗序世之辩证陶氏者,曰:前后名字之互变也,死生嵗月之不同也,彭泽退休之年,史与集所载之各异也。然是所当考,而非其要也。其称美陶公者,曰:荣利不足以易其守也,声味不足以累其真也,文词不足以溺其志也。然是亦近之,而公之所以悠然自得之趣,则未之深识也。风雅以降,诗人之词,乐而不滛,哀而不伤,以物观物而不牵于物,吟咏情性而不累于情,孰有能如公者乎?有谢康乐之忠,而勇退过之;有阮嗣宗之达,而不至于放;有元次山之漫,而不着其疏。此岂小小进退所能闚其际邪?先儒所谓经道之余,因闲观时,因静照物,因时起志,因物寓言,因志发咏,因言成诗,因咏成声,因诗成音者,陶公有焉。同郡费君元甫,嗜公之诗,为之训诂防词,奥义毫分缕析。余昔过郡,未甞不得见焉。今成书而属余冠篇,乃以所闻于师友者复之。费君出入是诗久矣,其亦以余言为然乎?

古郫徐君诗史字韵序诗以吟咏情性为主,不以声韵为工。以声韵为工,此晋宋以来之陋也。逮其后,复有次韵,有用韵,有赋韵,有探韵,则又以迟速较工拙,以险易定能否,以抉擿前志为该洽,以破碎文体为新竒,转失诗人之防。重以纂类之书充厨满几,而为士者乏体习持养之功,滋欲速好径之病,流风靡靡,未之能改也。今古郫徐君乃取杜少陵诗史,分章摘句为韵学四十巻,其于唱酬似不为无助矣。然余犹愿徐君之玩心于六经,如其所以笃意于诗史,则沈潜乎义理,奋发乎文章,盖不但如目今所见而已也。君介余同官王季安请叙所以作,敢以是复之。

译《达贤录》序 上天统摄元气而创始万物,大地统摄元形而生养万物,人则禀受元气、承受形体,成为万物之灵,所以要替天地确立本心。然而这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完成的:君主牧养人民,老师教导人民,贤者又彼此引荐扶助,使贤才布列于天位,掌管礼仪、任命和征讨的权柄。尧没有得到舜,舜没有得到禹,圣人对此忧虑;忧虑什么呢?只是希望为天下寻得人才罢了。颛顼、帝喾的后代,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元、八恺,舜便举用他们;四族的后代,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四凶,舜便贬斥他们。可见这是天下百姓共同举荐、共同排斥的,民心所共同认可的,就是天理。舜对此并没有私心。九官的任命,那些人各是什么样的才能?分掌教化的人不去播种谷物,掌管音乐的人不去制定礼制,各自分职而治理,才仅仅能够有所成就。可是后世接受任用的人,往往兼任众多职务,自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难道他们的才能果真超过稷、契、伯夷、后稷等人吗?尧舜治理天下,能够使政治教化美善光明,祥瑞美兆纷纷到来,使细微的山川顺遂、草木茂盛高大、日月星辰齐全、寒暑调和,这大概不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后世难道就不能希望达到这种境界吗?不是风俗日渐浇薄,而是上天降生人才时资质有所不同罢了。人凭借一颗心立身于天地之间,明达通晓而公正广大,与天地并立为三才;这颗心并不只是圣人才有,自从有民众以来直到衰乱的后世,没有谁不是如此。那些自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人,并非不显得骄横自大,而是终于以吝啬和骄傲自我封闭,以嫉妒成性,只是自我轻贱、自绝于上天罢了。严重的甚至倚仗权势作威作福,借权力相互倾轧毁灭;真正贤能杰出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有的只求自爱独善,不被人知也不后悔。又有谁忍心轻视自身,贸然把自己献给天下,而天下却全是只求自爱独善的人呢?一旦有紧急情况,便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临到事情发生才去寻求,往往也很少能够成功。像这样,岂止不足以希望达到古代的治理?即使天地失位,阴阳乖乱,人民和万物相继遭受杀戮,也会由此造成。难道不想想自己立于天地之中,安定天下百姓,都是我们职责分内应当做的事吗?为什么要这样冷漠地对待自己,竟到了这个地步?本朝的盛治与古代同一道路,其间并不是没有嫉妒贤能的大臣,但推举士人、报效国家的人前后相接,甚至编写书册记载自己所知道的贤才,如文穆吕公的《夹袋小册》、忠献韩公的《甲乙丙丁集》、正献吕公的《长掌记》、宣靖曾公的《雌黄公议》、文正司马公的《荐士编》、密学陈公的奏章稿、太史范公的手记等,大抵文臣武将兼收,无论大小都不遗漏;即使偶然因牵连而获罪,也竭力称扬并引荐前辈的盛大用心。他们即使天资超出常人,也同样由于平日讲学。因为我们作为天地本心,原本就应当如此宽厚仁爱。自己尚未立身、尚未通达,就应当承担使未立身、未通达者立身通达的责任;自己尚未觉悟、尚未明知,就应当承担使未觉悟、未知者觉悟明知的责任。大概要使天下的人才没有被遗漏,都能各自安定。不仅可以集中众人的思想、扩大益处,共同解决时世的需要;近则足以应付一旦的任用,远则足以把事业托付给数代后人。它明显的成效和重大的验证,大概就是这样。这难道可以不加记述吗?其次,如李邦直的《举官手记》,也收录了许多一时的贤选。于是刊刻这几部书,命名为《达贤录》,用来扩大流传。只是文穆公以及韩公、曾公所记的材料,访求未能得到。后来乾道年间的丞相、雍国虞公,也有《翘材馆录》,比过去所记更为完备。将继续访求南渡以来各位贤人私下荐举人才的记录,开始一并附在后面。有志于天下的士大夫,一定会对此慨然有所振作。《费元甫注陶靖节诗》序 世上辨析考证陶氏的人说:前后姓名字号互有变化,生卒年月彼此不同,彭泽令隐退的年份,史书和诗集记载也各不相同。这些确实应当考察,却不是关键。称美陶公的人说:荣华利禄不足以改变他的操守,声色滋味不足以牵累他的真性,文章辞藻不足以淹没他的志向。这些说法也接近了,但对于陶公悠然自得的趣味,却还没有深刻认识。自《风》《雅》以来,诗人的言辞,欢乐而不淫荡,悲哀而不伤痛,能够以物观物而不被外物牵制,吟咏性情而不被性情所困,谁能像陶公这样呢?他有谢康乐的忠贞,却比谢康乐更勇于退隐;有阮嗣宗的旷达,却不至于放纵;有元次山的疏漫,却不显得疏懒。这难道是一般的进退得失所能窥见其境界的吗?先儒所说的:在经道之外,因闲暇观察时势,因宁静照察万物,因时势兴起志向,因万物寄托言语,因志向发为吟咏,因言语形成诗篇,因吟咏形成声调——这些陶公都有。我的同郡人费君元甫喜爱陶公的诗,为诗作训诂和辨析,对深奥的意义逐字逐句剖析。我过去经过郡城,没有一次不去见他。如今书已完成,他嘱托我为篇首作序,于是我把从师友那里听到的意见再告诉他。费君研读这些诗已经很久了,他也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吗?《古郫徐君诗史字韵》序 诗以吟咏性情为主,不以声韵精巧为工。把声韵精巧看作诗的工夫,是晋宋以来的陋习。到后来,又有依次押韵、依韵、限韵、探韵,于是以快慢比较工拙,以险易判定才能,以搜取前人诗句为博洽,以破碎文章体制为新奇,转而失去了诗人的防范。再加上编纂分类的书堆满厨柜和几案,读书人缺少体察、学习和涵养的功夫,更加助长了急于求成、喜欢走捷径的毛病,流传的风气萎靡不振,却一直不能改变。如今古郫徐君取杜少陵的《诗史》,分章摘句,编成《韵学》四十卷,对于诗歌唱和似乎不能说没有帮助。然而我仍希望徐君像专心研究《诗史》那样用心玩味六经,从中深沉探究义理,振奋发扬文章,这样大概就不只是如今所看到的成就了。徐君请他的同僚王季安请我作序,说明编书的缘由,我谨用这些话答复他。

虞忠肃公奏议序古之人决大疑,定大事,惟义之比焉,他无所问也。其次则比利害得丧而言之,其次则取必于智谋之末,以求成于功利之下者耳,咸无殉国,惟身是谋,此鄙夫壬人,又所弗论也。齐壬不君,陈氏簒执,沐浴而请讨,此义之正也。傅以鲁众齐半之说,则以众寡言矣。滕地褊小,齐楚冯陵,効死而弗去,此义之正也。贸于事齐事楚之决,则以彊弱言矣。众寡彊弱,何可不计?然本诸义理之是非,则事功之利害从之。本诸事功而不必皆义理之正者有矣。是故仁不以勇,谊不以力,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自秦汉以来,惟有董公能识此意,后此则如诸葛孔明者,盖亦无几耳。自吾有金,难其是非利害,果孰在邪?讐耻所当雪,分义所当明,此万世之正理,以是非断也。持此说者固不为无人,惟宗忠简、李文定、张忠献、胡忠简实首立正论之帜,而能始终不渝者也。谓宴安可翫,谓屈辱无伤,谓画江可以自全,谓得地不足以守,此一时之私意,以利害言者也。群而和之者固不为无人,惟耿南仲、秦桧、汤思退、史浩实倡为邪说之祖,而刼以必行者也。然而百六十年间,正论数诎,邪说常胜,盖所谓邪说者,不惟夺于一时之利害,又有患失之私焉。虞忠肃公奋乎诸老垂尽之余,独能奋不顾身,以夀正论之脉,始谓金必渝成,又防其道所从出,建益兵偹,明年则金果以重兵压淮西,我师既衂,彼乗胜薄牛渚,而阵金炀侯刑马誓师,金铠朱旄以麾,此何等气势!而大将刘锜、王权既罢,李显忠逺在池阳,成闵亦未至,我师无所附丽,各鸟兽散。于斯时也,顾欲收合余烬,以决一战,如以利害言,则众寡彊弱不敌,非素抚循士大夫与越国逺鬬者亦不侔。如自为谋,则公不过受督府记犒师,且趣大将建旗皷耳,战守何与已事?公非是之问也,公知有义焉耳。破敌之明日,诸校効首虏,休而显忠至公,若可以自脱矣,乃又以所不足虑者付显忠,而身先将士,驰至京口,则敌骑果已薄▯洲,知我有备,势不得入,返而尸其使。公外顾利害,内怵得丧,则敌之济江久矣。由是受任,遂欲长驱以信大义,出蔡以睨陈,出襄郏以袭许,出汝以逼洛,出嵩虢以震河东,出商于以图陜西,规摹分画,具有颠末,声气所撼,闗河响应。不幸而弃地事讐之论,自大官唱声和者,莫敢不一。然公与张忠献公不谋同心,犹以区区笔舌力婴羣议而夺之气。唐邓海泗与陜西新复诸郡,在廷公卿皆曰可弃,公曰必不可弃。忠义归正之人,俘虏流亡之人,在廷公卿皆曰可遣,公曰必不可遣。凡事体所闗,茍不吾以,则连章累牍,多者不下十有八九,少者亦六七疏,不得其言不已也。公非以必胜为谅也,大义之不可泯,虽小小利害得丧之私,举不足以易之也。抑又有甚难者,使公当轴处中而孤立寡与,犹惧弗济。今所谓弃地遣俘等事,不过以孤孑之踪邈在外服,乃肯与在廷公卿得君行政合防缔交者争辩弗置。盖朝谇而夕替,所不遑恤,吁其果难能矣哉!天未悔祸,封寇崇奸,正论覆违,大几屡失。公亦自知时不我与,而其精忠笃谅,惟知有天下之正理,而不恤乎他,则所以维持纲常,开警顽懦,庶几为将来之补者,盖与张忠献公后先一揆,为功未可以浅近计也。某生也不早不获趋拜下风,而甞窃从荐绅大夫习闻公之言徳,且与公之孙刚简辱在亲友,既不度其不佞,为公辄作家传。刚简适刋公奏篇自叙梗概以属起居刘公,冠其篇首,又俾某申述其义,窃以自幸,乃不果辞。呜呼,宇宙大物也,岂计功求获于知谋之末者所能用之?是书若行,将有发于其言而见诸行事者,公未为不尽用云。

译《虞忠肃公奏议》序 古人决断重大疑难、决定重大事情,只以义理是否正确为准,其他都不问。其次才是比较利害得失来发表意见,再其次则是把希望寄托在末节的智谋上,企求在功利层面取得成功;这些人都不以殉国为念,只谋求自身利益。至于鄙夫和奸佞之人,更不必论了。齐国佞臣不尊奉君主,陈氏篡夺执政,沐浴斋戒请求出兵讨伐,这是义理的正当。傅说鲁国军队多、齐国军队少,便从兵力多少来论。滕国土地狭小,齐、楚凭借强势凌逼,滕国拼死守卫而不离开,这是义理的正当。有人主张事奉齐国或事奉楚国,便从强弱来论。兵力多少、强弱形势,怎么可以不考虑?然而如果以义理的是非为根本,事功上的利害自然随之决定。也有以事功为根本,却未必符合义理正道的情况。因此,实行仁德不依靠勇力,维护义理不依靠武力,端正义理而不谋求利益,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劳。自秦汉以来,只有董公能够懂得这个意思,此后像诸葛孔明这样的人,大概也没有几个。自从我国拥有金人这个敌人以来,面对是非利害,究竟哪一方面才是根本呢?仇恨和耻辱应当洗雪,名分和义理应当彰明,这是万世不变的正理,应当以是非来裁断。坚持这种主张的人固然不是没有,只有宗忠简、李文定、张忠献、胡忠简真正首先树立了正论的旗帜,并且始终不改变。有人说贪图安逸可以玩乐,有人说屈辱没有妨害,有人说划江而守就可以自保,有人说得到的土地不值得守护;这些都是一时的私见,是从利害方面说的。附和这些说法的人固然不是没有,只有耿南仲、秦桧、汤思退、史浩真正首先倡导这种邪说,并以权势胁迫人们一定实行。然而一百六十年之间,正论屡屡受挫,邪说常常获胜,大概因为所谓邪说不只是被一时的利害压倒,还包含害怕失去既得利益的私心。虞忠肃公在诸位老臣将要凋零之际挺身而出,独自奋不顾身,来延续正论的脉络。他起初说金人一定会背弃盟约,又预防金人进攻的道路,建议增加军队、修备防御;第二年金人果然以重兵压向淮西。我军已经败退,金军乘胜逼近牛渚,并在金炀侯前列阵,杀马誓师,穿金甲、执朱旄指挥,这是何等的气势!而大将刘锜、王权已经被罢免,李显忠远在池阳,成闵也尚未到达,我军无所依附,各自像鸟兽一样逃散。在这个时候,如果只想收拢残余力量决一死战,从利害上说,兵力多少和强弱不相匹敌,也不是平日安抚士大夫、愿意越过国境远征的人能够相比的。若是只替自己谋划,虞公不过是接受督府记录、犒赏军队,催促大将树旗击鼓罢了,战守之事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虞公并不是这样考虑的,他所知道的只有义理。击败敌人的第二天,各位校官献上首级和俘虏,休息后李显忠来到虞公那里;虞公本来可以借此脱身,却又把那些无需忧虑的事情交给显忠,亲自率先于将士,驰赴京口。敌骑果然已经逼近瓜洲,知道我军有防备,势头无法攻入,便返回并杀死了自己的使者。假如虞公对外顾虑利害、内心忧惧得失,敌人早已渡过长江了。由此接受任命后,他便想长驱直入以伸张大义:从蔡州出兵窥伺陈州,从襄、郏出兵袭击许州,从汝州出兵逼近洛阳,从嵩、虢出兵震慑河东,从商、于出兵图谋陕西;规划部署、分别谋划,都有完整的始末,声势震动所到之处,关河各地纷纷响应。不幸的是,主张放弃土地、向仇敌求和的言论,却由大官首先倡导,附和者没有一个敢不响应。然而虞公与张忠献公不约而同、同心同德,仍凭微薄的笔舌之力抗拒群臣的议论,挫败他们的气焰。唐、邓、海、泗以及陕西新近收复的各郡,朝廷中的公卿都说可以放弃,虞公说绝对不能放弃。归附正义的人、被俘和流亡的人,朝廷中的公卿都说可以遣返,虞公说绝对不能遣返。凡是关系到大局的事情,如果朝廷不采纳我的意见,我就连篇上疏,少的也有六七道,多的甚至不下十八九道,不得到回应便不停止。虞公并不是把必胜当作可以相信的根据,而是认为大义不可泯灭,即使小小的利害得失之私,也全都不足以改变它。还有更加艰难的地方:即使虞公身居宰辅、处于中枢,却孤立无援,也还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如今所谓放弃土地、遣返俘虏等事,不过是因为他孤身一人在遥远的外地,竟敢同在朝公卿中那些得君主信任、共同执掌政事、彼此结交的人争辩到底。大概早晨争辩,晚上就被罢免,这些都来不及顾虑,唉,这确实是难以做到的事啊!上天还没有悔改而停止灾祸,反而封赏敌寇、尊崇奸臣,正论被压倒违弃,国事大势多次错失。虞公自己也知道时势不再给他机会,但他的精忠和笃实诚信,只知道天下的正理而不顾其他;因此,他维护纲常、警醒顽固怯懦之人,或许可以给后世带来补益。这与张忠献公前后相同,他们的功劳不能用眼前的得失来衡量。我生得太晚,没能趋拜在虞公门下,却曾私下从荐绅大夫那里熟悉听闻他的言论和德行,而且与虞公的孙子刚简承蒙结为亲友。既然不自量才疏学浅,还是为虞公撰写了家传。刚简正好刊刻虞公的奏篇,自己叙述大概,托付给起居刘公,请他置于篇首,又让我申述其中的意义;我私下以此为幸,于是没有推辞。唉,宇宙是巨大的事物,难道是那些只在智谋末节上计较功劳、求取成果的人所能运用的吗?这部书如果流传开来,将有人从虞公的言论中受到启发,并在行事中表现出来;这样说来,虞公也算没有被完全埋没了。

史少弼云庄集序嘉定四年,眉山史少弼公亮举进士第,调成都府司户防军。遂介其族兄天应表乞致所居官貤恩于二亲。于是年五十有八,上嘉其志节,诏特晋従事郎致仕,乃得封赠父母。一时名公钜卿为文以纪其事,如昔人所以称二疏、二李之归者。后二年,某被命守眉,凡以崇化善俗者,弗敢后也。念郡人如少弼,何可无所旌异?乃以节表其闾。而客有以诮余者曰:“节有二,有节义之节,有节约之节。今辞官而谓之节,于义也何居?”某应之曰:“何哉?尔所谓二者,吾见其为一也。凡大小轻重,无过不及,得中而适宜者,皆节也。节之为卦,三隂三阳,刚柔分而刚得中。其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徳行。泽上之水,过则溢,不及则竭;数度徳行,过则苦,不及则嗟。是故隂阳适等,刚柔得中,而后谓之节。譬诸财用,过则滥,不及则隘;譬诸饮食,过则饇,不及则馁。盖节义与节约一也,不宁惟是,虽时节、符节、乐节、竹节,大抵皆无过不及而得中适宜之谓是,安有二义耶?”客又曰:“然,则是或以洁身遯世,或以视死如归,皆得谓之节者非耶?”曰:“奚直然也?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可以死,可以无死。素其位慊于中而行之,莫非节也。斯皆士之常分,吾所谓得中而适宜者也。过乎矫亢,则不可谓之节矣;行险徼幸,则不节若矣。”如少弼者,图所以报其亲,而貤恩以归,荣思有以行已善俗也,而隠居以求其志,进退去就之分,亦既得中而适宜矣,不谓之节乎?不髙于人一等乎?客曰:“是,吾所未闻也。”会少弼以辞荣馆诗集见寄,余将发明是义,为之冠篇。而余仕于役,未及属藁,少弼已下世矣。其弟今叙州史君公度,其孤大坊集少弼遗文,凡得若干巻,又属余曰:“挂剑之义,子终能恝然乎?”余瞿然谢,乃为具书所以表宅之,因以识其出处之畧。因念少弼有人所不及尽知。者少弼自少笃学好古以义理为宗不泥章句每诵黄太史称濓谿周子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之语于所居为堂榜曰尚友又得太史尚友斋铭遗藁终身寳用之后又考十室于城南榜曰云庄书院因自号云庄叟其致为臣而归也其志已决于开禧纪元之嵗所与后谿刘公酬倡之日既先事七年已非随身雷同以为学齿暮禄盈而后倦于事也凡皆可书遂并识之为云庄集序

孙氏拙斋论孟序论孟之书,自秦汉以来,何翅千有余家?或览辑文义,或考质训故,或稽合同异,或防订舛讹。至于孟子之书,则又有刺之、删之、疑之、辨之,常语以辟之者,是否浅深,所未论。大要各随其仁知之见,以自靖自献,庶几万一补之焉耳。至于二程先生者出,始发明本学于道丧千载之余,而同时又有张、范、吕、谢、游、杨、侯、尹诸君子,相与左右助益之。及乎近世,胡、张、朱、吕氏继之,而圣贤之心,昭昭然掲日月于天下,盖庶乎无复余憾者矣。今眉山孙绘子华,乃始萃集众善,贯融异端,而传之以见,将以效其自献之区区。呜呼!斯不亦可尚矣乎?道之无穷,而善之难择也;风气之浇漓,而习俗之卑下也;人物之零替,而学术之晻昧也。有能从事于圣贤之书,则无问其精粗得失,皆足以扶世教而益吾道也。况其用力勤勚,亦既有所发明矣乎?子华卒,其子防仲乞余言以冠篇。呜呼!命之不融,而子华止此也。又不幸而余不得识其人,与之上下其议,以求为真是之归也。悲夫。

鹤山集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五十三宋魏了翁撰序

译《史少弼云庄集》序 嘉定四年,眉山人史少弼、公亮考中进士,调任成都府司户参军。于是通过他的族兄史天应上表,请求把居官所得的恩典转赐给父母。这一年他五十八岁,皇上赞许他的志向节操,下诏特升为从事郎并令其致仕,这才得以封赠父母。一时的名公巨卿纷纷作文记载此事,就像昔人称道二疏、二李归乡一样。两年以后,我奉命镇守眉州,凡是有助于崇尚教化、改善风俗的事,都不敢落后。想到郡中像少弼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不加以表彰呢?于是用“节”字表彰他的闾里。宾客中有人讥笑我说:“节有两种,有节义的节,有节约的节。如今辞官却称为节,在义理上有什么根据呢?”我回答说:“为什么呢?你所谓的两种节,我看其实是一种。凡是大小轻重没有过分或不足,能够合乎中道、适合情宜的,都叫节。节卦由三阴三阳组成,刚柔分布而刚爻居中。卦象说:‘泽上有水,节。’君子因此节制礼数法度,审议德行。泽上的水,过多就会溢出,不足就会枯竭;礼数法度和德行,过分就令人困苦,不足就使人嗟叹。所以阴阳相等、刚柔得中,然后才叫节。” 比如财物费用,过多就会滥用,不足就会窘迫;比如饮食,过多就会撑胀,不足就会饥饿。节义和节约本来就是一回事。不仅如此,即使是时节、符节、乐节、竹节,大抵也都是不过分、不足而合乎中道、适合情宜的意思,哪里有两个不同的含义呢?”宾客又说:“那么,有的人以洁身自守而隐遁世间,有的人视死如归,这些都可以称为有节,不是吗?”我说:“哪里只是这样呢?可以出仕,也可以退居;可以长久任职,也可以迅速退处;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安守自己的处境,内心满足而实行所当行的事情,没有不是节的。这些都是士人正常的本分,也就是我所说的合乎中道、适合情宜。过分矫饰高亢,就不能称为节;行走险途、侥幸求利,也就不是节了。”像少弼这样的人,谋划报答父母的办法,把恩典转赐给父母而归乡;又怀着荣耀和感恩之心来推行自己的善志、改善风俗,并且隐居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他在进退、去就之间已经合乎中道、适合情宜了,难道不能称为有节吗?难道不是高出一般人一等吗?”宾客说:“是的,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正好少弼把《辞荣馆诗集》寄给我,我将要阐明这个道理,为它写在篇首。但我正在任职办事,没有来得及撰稿,少弼就已经去世了。他的弟弟、如今的叙州史君公度,收集少弼遗留下来的文章,共得到若干卷,又嘱托我说:“挂剑的情义,您最终能够无动于衷吗?”我惊惧地道歉,于是详细写下表彰其住宅的缘由,并借此记述他的出处大略。又想到少弼有许多地方是别人未能完全了解的:少弼从小笃实好学、喜爱古代,以义理为根本,不拘泥于章句;他常常诵读黄太史称赞濂溪周子‘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的话,便在住所建堂,题名为‘尚友’;后来又得到太史《尚友斋铭》的遗稿,终身珍藏使用。此后他又在城南考察十室之地,题名为‘云庄书院’,于是自号‘云庄叟’。他决定辞去官职归乡,志向在开禧元年已经确定;他与后溪刘公唱和的时候,距离此事已经提前七年,并不是随波附和,以为年老俸禄已足便厌倦政事。以上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所以一并写下,作为《云庄集序》。《孙氏拙斋论孟》序 自秦汉以来,注释《论语》《孟子》的书,哪里只是上千家呢?有的考察编纂文章义理,有的考证训诂,有的考察异同、贯通意义,有的订正错误。至于《孟子》一书,又有人加以讥刺、删削、怀疑、辨析,甚至常常用俗语来辟斥它;这些说法的是非浅深,暂且不论。总的来说,各人都随着自己仁爱的认识和智慧的见解,来安顿自己、贡献自己,希望多少能够有所补益罢了。到了二程先生出现,才在大道丧失千年之后阐明了本学;同时又有张、范、吕、谢、游、杨、侯、尹诸位君子,共同从旁扶助补益。到了近世,胡氏、张氏、朱氏、吕氏接续他们,圣贤的心意便明明白白地像日月一样照耀天下,大概可以说不再留下遗憾了。如今眉山人孙绘、字子华,开始汇集众家长处,贯通融合异端之说,编成此书流传,来表示自己的微薄贡献。唉,这不也是值得尊尚的吗?大道没有穷尽,而善说难以选择;风气日渐浇薄,习俗日益卑下;人物日渐衰落,学术日益昏暗。只要能够致力于圣贤之书,不论精粗得失,都足以扶助世间教化、增益我们的道统。何况他用力勤苦,也已经有所发明了呢?子华去世后,他的儿子防仲请求我写几句话放在篇首。唉!他的天命没有得到充分发展,子华就止步于此了。又不幸我没有机会认识这个人,不能同他上下讨论,寻求真正正确的归宿。可悲啊!《鹤山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五十三,宋魏了翁撰写的序

彭山李肩吾【从周】字通序书有六体,或指其事,或象其形,或谐诸声,或会以意,或转注相受也,或假借相成也。凡以极天地万物之变,而与八卦九章并行扵两间者也。古之为教,必由小学者,将以防稽象类,涵养本初,为格物致知,求仁入徳之本。此如兵法,逺交近攻,具有次第。其在学者,孰非所当知?而后世师友道阙,髙者骛于上达,卑者安于小成,于是礼乐射御书数咸失其传焉。乃有以书学名家者,则徃徃仅出于一技一能之士,而他亡所进也。余每病此,思欲发明文字之本始,聊以集思丑类为用力之端本,而未能有述焉。一日,彭山李肩吾従周以一编书示余,大较取俗之所易谕而不察焉者,以防画偏旁粹类为目,而质以古文,名曰《字通》。凡予所病于俗者,皆已开巻了然。留与语,旬有七日,则肩吾盖甞博观千载,歴览八纮,而能返诸义理之归者也。呜呼,斯其为学,岂以一技一能而可名者比乎?肩吾行属余叙所以为书,将与学者共之。余又谓之曰:「子之为是也,伤小学之湮防,而古文之不复见也。虽然,子亦知其然乎?」自秦斯髙以来,是学也,徃徃滞于偏旁训故,而不知止于明徳止善之归,故非徇末以流于艺,则必曲学以误其身。且曰:「近世博通古文,刋别声韵,宜莫如夏文庄也。逮其所行,曽不得一字之力,以会意一体贯通六书。王文公亦自谓有得于今文矣,而施诸有政,则反不若未甞知书者。遂使世谓书学为不足多问,非书学果亡益扵人也。」范忠文、司马文正《类篇》之作,比音择字,其明扵宫羽之轻重,篆籀之后先,视夏若王,殆有过之,而学术行谊为世标表。盖二老者,由下学小成而充之者也。夏若王则滞占毕,而不知充之以是也,终其身焉者也。肩吾其必有择扵斯矣乎?肩吾曰:「善。非子不足以发子,其遂以此并识于篇端也。」于是乎书。

朱文公语类序开禧中,余始识辅汉卿于都城。汉卿从朱文公最久,尽得公平生语言文字。每过余,相与熟复诵味,辄移晷弗去。余既补外,汉卿悉举以相畀。嘉定元年,余届成都,度周卿请刻本以恵后学。余曰:“余非敢靳也,所为弗敢传者,恐以误后学耳。”周卿艴然曰:“奚至是?”余曰:“子知今之学者之病乎?凡千数百年不得其传者,今诸儒先之讲析既精,后学之粹类亦广,而闽淛庸蜀之锓刻者已徧于天下。若稍损赀用,则立可以充厨牣几。茍有小慧纎能涉其大指,则亦能以缀说缉文,或以语诸人,则亦若稍甞从事焉者。奚必诵先圣书而后为学乎?亦取诸此而足矣。且张宣公以程子之意类聚孔孟言仁,而文公犹恐其长学者欲速好径之心,滋入耳出口之弊。脱是书之行,其无乃非公所云云者乎?吾甚惧焉。”周卿由是姑徐之。后数年,竟从余乞本刋诸肯依,彼不过余所藏十之二三耳。然余且谓周卿曰:“子其以此意着于篇端,俾学者毋袭是弊也。”其后李贯之刋于江东,则已十之六七。今史亷叔所得黄子洪类本,则公之说至是几无复遗余矣。亷叔将板行,以余有志扵斯也,属叙所以作。余为言甞所以告周卿者。亷叔曰:“然则已诸?”曰:“已之无伤,虽然,安于小成,甘于自弃者,气质之偏而无以矫之也。而秉彞好徳之心,谁独无之?余前所忧,盖为世之専事乎耳目口鼻以哗众取宠,而无志乎逺且大者也。傥不忍自薄其身,则无宁深体熟玩,以为求端用力之标凖者乎?今未可槩以是为疑而閟其传,盍遂以此冠篇而并刻之,将聴学者之自择焉。”子洪名士谷,姑苏人,甞类文公集百五十巻,今藏之防府,又类注仪礼未成书云。

周元公程纯公正公諡告序臣自嘉定八年司臬剑东,兼摄漕事。厥明年春,上疏请下礼官,为周頥及程颢、程頥议所以易其名者。玺封下都省,省下春官。时少常伯亦上疏请谥二程,遂并以下奉常博士曰:“事关名教,议不可轻,宜下都省集议。”由是议久不决。厥十年,臣自漕臣再申述前奏,并以横渠张载为请。久之,礼官议以周頥谥元,程颢谥纯,頥谥正。上悉赐可。厥十有三年六月,乃以命书与其贰,付元奏请官。臣遂得受而藏之。臣谓是举也,百年间鸿儒硕士偶未及言,今乃白发于一介外小臣,而圣断髙明,不以人废,亶谓盛典。然而郡国邸吏不得而传也。臣虑四方学者未能徧睹,则无以仰称圣上崇儒重道之指,乃摹勒乐石龛置潼川教官,复锓板以广其传,俾凡承学之士有观焉。若夫张载易名之请,诸儒従祀之议,则嗣此以闻,期于获命乃已也。

译《彭山李肩吾(从周)字通》序 文字有六种体例:有的指示事物,有的模拟形状,有的谐合声音,有的会合意义,有的是转注相互承接,有的是假借相互成就。总之都是为了穷尽天地万物的变化,和八卦、九章一同运行于天地之间。古代施教,必定从小学开始,是要防范、考察形象类别,涵养人的本初之性,作为格物致知、求仁入德的根本。这就像用兵之法,远交近攻,都有一定次序。对于求学者来说,哪一样不是应当知道的呢?可是后世师友之道缺失,资质高的人驰骛于高深境界,资质低的人安于小成,于是礼、乐、射、御、书、数全都失去了传承。于是有以书学著称的人,往往只是擅长一技一能之士,在其他方面便没有进步。我常常为此忧虑,想阐明文字的本源,姑且把汇集众人思想、辨类正名作为用力的起点,却一直没有写成著述。一天,彭山李肩吾、字从周拿一部书给我看,大致取用世俗容易理解却没有仔细考察的内容,以辨析偏旁、归纳类别为纲目,并用古文加以质证,命名为《字通》。我所忧虑的世俗弊病,在翻开书时全都清楚明白了。我留下来同他交谈十七天,才知道肩吾大概曾广泛观察千年学术,遍览八方事物,最后能够回到义理的归宿。唉,他这样的学问,哪里能同只凭一技一能而著名的人相提并论呢?肩吾出行前请我作序,说明编书的缘由,想让它同求学者共享。我又对他说:‘你写这部书,是因为痛惜小学之学湮没、古文不再显现。虽然如此,你也知道其中的道理吗?’自秦代李斯以来,这门学问往往停留在偏旁和训诂上,却不知道归宿在于明德、止于至善;所以不是追逐末流而流于技艺,就是偏曲地学习而误害自身。又说:‘近世博通古文、刊正辨别声韵的人,应该没有谁能超过夏文庄。然而看他实际施行,却连一个字的力量也没有发挥出来,不能以会意这一体贯通六书。王文公也自认为在今文方面有所心得,但施用于政事,反而不如从未懂得文字的人。于是使世人认为书学不值得多问,这并不是书学果真对人无益。’范忠文、司马文正编《类篇》,比较音韵、选择字形,他们对于宫调羽调的轻重、篆书籀书的先后,较之夏文庄、王文公大概还有过之;而且他们的学术和品行足以作为世人的表率。这两位老人,是从下学的小成继续充实发展而来的。夏文庄、王文公则停滞在书本考据之间,不知道用这些道理来充实自己,终身如此。肩吾在这些方面一定有所取舍吧?肩吾说:‘好。除了您,没有人能够启发我;那就把这些话一并记在篇首吧。’于是我写下这篇序。《朱文公语类》序 开禧年间,我开始在都城认识辅汉卿。汉卿跟随朱文公最久,完全得到文公一生的言语和文字。他每次来见我,我们共同反复诵读玩味,往往移动了日影还不离去。我调任外地以后,汉卿把这些材料全都拿来给我。嘉定元年,我到达成都,度周卿请求刊刻此书以惠益后学。我说:‘我不是吝惜它,只是不敢传播,是怕因此误导后学。’周卿不高兴地说:‘何至于这样?’我说:‘你知道如今求学者的弊病吗?几千年以来没有得到真传的学问,如今各位儒者前辈讲解剖析已经精细,后学分类汇集也很广泛,而闽、浙、庸、蜀所刊刻的书已经遍布天下。如果稍稍花费资财,马上就可以堆满厨柜和几案。只要有一点小聪明、微薄技能,能够涉及其中的大意,也就能缀辑言说、编集文章,甚至拿去告诉别人,仿佛自己也稍稍从事过学问一样。难道一定要诵读先圣之书才算求学吗?取这些书来就足够了。况且张宣公按照程子的意思,分类汇集孔孟关于仁的言论,文公还担心它增长学者急于求成、喜欢走捷径的心理,助长只入耳、只出于口的弊病。假如这部书流行,岂不是违背文公所说的吗?我很害怕。’周卿因此暂且缓办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几年以后,周卿终于向我索取底本,打算刊刻;那不过是我所收藏的十分之二三罢了。然而我又对周卿说:‘你应当把这个意思写在篇首,使求学者不要承袭这种弊病。’后来李贯之在江东刊刻,已经得到十分之六七。如今史廉叔得到黄子洪的分类本,文公的言论到此几乎没有再遗漏的了。廉叔将要刊行,因我对这件事有志向,嘱托我写序,说明编书的缘由。我便把曾经告诉周卿的话说给他听。廉叔说:‘那么,这个问题解决了吗?’我说:‘解决它并没有妨害。不过,安于小成、甘愿自我放弃,是因为气质有所偏颇而没有办法矫正。但秉持常性、喜好道德的心,谁会独独没有呢?我从前所忧虑的,是世人只专门在耳目口鼻上用功,以喧哗众人、取得宠誉,却没有志向于长远和宏大的事业。假如不忍心自我轻贱,难道不应当深入体会、反复玩味,把它作为探求根本、用力进学的标准吗?如今不可以一概因此怀疑而把它的流传封闭起来,何不就把这番话写在篇首并一同刊刻,让求学者自己选择呢?’子洪名士谷,是姑苏人,曾分类编纂《文公集》一百五十卷,如今收藏在某府,又分类注释《仪礼》,但尚未成书。《周元公、程纯公、程正公谥告》序 臣自嘉定八年任剑东司臬,兼任漕运事务。第二年春天,上疏请求下令礼官,为周颐以及程颢、程颐议定更改谥号之事。诏书封发到中书省,中书省下交礼部。当时少常伯也上疏请求给二程赐谥,于是一起交给奉常博士,奉常博士说:‘此事关系名教,议论不可轻率,应下交中书省集体议论。’因此议论很久也没有决定。到嘉定十年,臣从漕臣任上再次申述前奏,并把横渠张载也列入请求。过了很久,礼官议定周颐谥号为元,程颢谥号为纯,程颐谥号为正。皇上全部批准。到嘉定十三年六月,才把任命文书及副本交给负责奏请的官员,臣于是得以接受并收藏。臣认为这件事,百年之间大儒名士偶然没有来得及提起,如今竟由一个外任小臣首先明白提出,而皇上的裁决高明,不因提议者身份而废弃,实在可以称为盛典。然而郡国的官署和驿舍官吏不能把它传播开来。臣担心四方学者不能普遍看到,就无法仰承、称颂圣上崇尚儒学、尊重大道的旨意,于是摹刻在乐石上,建龛置于潼川教官处,又刊刻木板以扩大流传,使所有承学之士都能观看。至于请求给张载改谥、议论诸儒从祀之事,将接着再上报,直到获得诏命才停止。

勾易之书记之父【如埏】文集序故广都簿正勾君如埏,曩尝次其先人《达斋集》,刘起居为识其首。广都没,其子易之又裒其遗文二十巻,而属序于余。呜呼!广都端人也,文词小技,恶足以尽其蕴?而孝子之事亲,茍可以致其爱与慤焉者,则不敢不尽也。思其居处笑语,庶其见之。矧发于心声,着在手泽,兹其为见不已多乎?虽然是,岂惟易之可以自致其爱且慤也?夫孰非人子之心?其必有发于是编者矣。故喜为之书。

黄太史文集序山谷黄公之文,先正钜公称许者众矣。江淛闽蜀间,亦多善本。今古戎黄侯,又欲刻诸郡之墨妙亭,以致懐贤尚徳之意,而属了翁识之。顾浅陋何敢措词?昔者幸甞有攷于先民之言行,切叹夫世之以诗知公者末也。公年三十有四,上苏长公诗,其志已卓荦不凡,然犹是少作也。迨元祐初,与众贤彚进,博文蓄徳,大非前比。元祐中末,涉歴忧患,极于绍圣元符以后,流落黔戎,浮沈于荆鄂永宜之间,则阅理益多,落叶就实,直造简逺。前辈所谓黔州以后,句法尤髙,虽然是犹其形见于词章者然也。元祐史笔,守正不阿。迨章蔡用事,摘所书王介甫事,将以瑕众正而殄焉。公扵是有黔戎之役,鼪狖之所嘷,木石之与居,间闗百罹。然自今诵其遗文,则虑澹气夷,无一毫憔悴陨获之态。以草木文章发帝杼机,以花竹和气騐人安乐。虽百世之相后,犹使人跃跃兴起也。至其闻龚邹冠豸、张董上坡,则喜溢词端。荆江亭以后诸诗,又何其恢广而平实?乐不至滛怨不及怼也。然而犹为小人承望时好,捃摭承天院记语,窜之宜阳。虽洊离险艰,而行安节和,纯终不疵。呜呼!以其所养若是,设见用于建中靖国之初,将不弭蔡邓之萌,而销崇观之纷纷乎?是恶可以词人目之也?国朝以记览词章,哗众取宠,非无丁夏王吕之俦,而施诸用则悖。二苏公以词章擅天下,其时如黄陈晁张诸贤,亦皆有闻于时人。孰不曰此词人之杰也?是恶知苏氏以正学直道,周旋于熈丰祐圣间,虽见愠于小人,而亦不茍同于君子。盖视世之富贵利达,曽不足以易其守者。其为可传,将不在兹乎?诸贤亦以是行诸世,皆坐废弃,无所悔恨。其间如后山不予王氏,不见章惇于邢赵婣娅也,亦未甞假以词色。禇无副衣,匪焕匪安宁,死无辱,则山谷一等人也。张文潜之诗曰:「黄郎萧萧」。日下鹤,陈子峭峭霜中竹,是其为可传真在此而不在彼矣。余惧世之以诗知山谷也,故以余所自得于山谷者复于黄侯。侯其谓然,则刻诸篇端,以补先儒之偶未及者焉。侯名申,余同郡人。

朱氏语孟集注序王师北伐之嵗,余请郡以归。辅汉卿广以语孟集注为赠,曰:“此先生晚年所授也。”余拜而授之。较以闽淛间书肆所刋则十已易其二三。赵忠定公帅蜀日,成都所刋则十易六七矣。前辈讲学工夫,皆扵躬行日用间真实体验以自明厥徳非以资口笔也。故歴年久阅,天下之义理多,则知行互发,日造平实,语若近而指益逺。余读之累嵗,每读辄异。他日故不敢秘其本,以均淑同志之士云。

译《勾易之书记其父如埏文集》序 已故广都簿正勾君如埏,过去曾编次他的先人《达斋集》,刘起居为它题写了篇首。广都去世后,他的儿子易之又收集父亲遗文二十卷,请我作序。唉!广都是正直的人,文章辞藻不过是小技,哪里足以穷尽他的内涵?但孝子奉事父亲,只要能够表达自己的爱和诚敬,就不敢不尽力。想起父亲的居处、笑语,或许能够因此见到他的形象。何况发自内心的言语,写在亲手留下的墨迹上,这种看见难道还不够多吗?不过,这难道只是易之可以由此表达对父亲的爱与诚敬吗?天下哪一个做人儿子的没有这样的心情呢?他们一定会从这部文集中有所感发。所以我很高兴为它作序。《黄太史文集》序 山谷黄公的文章,前代正直贤良的大臣和名公巨卿称许它的很多。江浙、闽、蜀之间,也有许多善本。如今古戎黄侯又想把它刊刻在郡中的墨妙亭,以表达怀念贤者、崇尚道德的心意,并嘱托了翁为它作记。我浅陋无知,哪里敢措词呢?过去幸而曾考察前人的言行,深切感叹世人仅凭诗歌认识黄公,实在是本末倒置。黄公三十四岁时,把诗作献给苏长公,他的志向已经卓越不凡,但那仍是年轻时的作品。到了元祐初年,他同众位贤者一同入朝,文章广博、德行深厚,远非此前可比。元祐中后期,他经历忧患;到绍圣、元符以后,流落黔戎,沉浮于荆、鄂、永、宜之间,于是阅历和对事理的认识更加丰富,像落叶归根、果实成熟一样,终于达到简约深远的境界。前辈所说‘黔州以后,句法尤其高妙’,虽然说的还是他在文章辞章中表现出的形态。元祐年间他掌史笔,坚持正道而不阿附。到章惇、蔡京等掌权时,他们摘取他所记王介甫的事,想以此诋毁众位正人而将他置于死地。黄公因此有黔戎之行,处在猩猩猿猴长啸、只能同木石为伴的地方,辗转遭受百般灾难。然而如今诵读他的遗文,只见心思恬淡、气度平和,没有一丝憔悴失意的姿态。他借草木的文章表现上天织造万物的机理,借花竹的和气验证人的安宁快乐。即使相隔百代,仍然能使人跃跃欲试、奋发兴起。至于听到龚、邹二人冠豸,张、董二人上坡,他的喜悦更洋溢在文章辞句之间。荆江亭以后所作的诗,又是多么宏阔广大而平实啊!欢乐不至于淫荡,怨恨不达到怨怒。然而他仍被小人迎合时俗的心意所嫉恨,小人摘取《承天院记》中的语句,诬陷他,于是他被贬到宜阳。虽然屡次遭遇艰险困苦,但他的行为安定、节操和谐,始终纯正而没有瑕疵。唉!以他的修养达到这种程度,假如在建中靖国初年被任用,难道不能消除蔡京、邓洵武等人的祸根,平息崇宁、大观年间纷纷扰扰的局面吗?怎么能只把他看作一个词人呢?本朝有靠记诵、览阅和文章辞藻,哗众取宠的人,并不是没有丁谓、夏竦、王安石、吕惠卿一类;但把这些施用于实际政事,便会悖谬。二苏公凭文章辞藻名满天下,当时黄庭坚、陈师道、晁补之、张耒等贤者,也都为时人所知。谁不说他们是词人中的杰出者呢?哪里知道苏氏以正学直道周旋于熙宁、元丰、元祐、绍圣之间,虽被小人恼恨,也不苟且附和君子。他们看待世间的富贵显达,确实不足以改变自己的操守。他们之所以值得流传,难道不正在这里吗?诸位贤者也都以此立身于世,虽因此一同被废弃,却没有悔恨。其中像后山不向王氏低头,在邢、赵姻亲关系中也没有向章惇示好,始终没有假以辞色。褚无副穿着破旧衣服,不华丽也不安逸,死后没有留下耻辱,那么他就是和山谷同一类的人。张文潜的诗说:‘黄郎萧萧,日下之鹤;陈子峭峭,霜中之竹。’他们真正值得流传的地方就在这里,而不在其他方面。我担心世人只凭诗歌认识山谷,所以把我自己从山谷那里所得的体会答复黄侯。黄侯如果认为这些话对,就把它刻在篇首,用来补足前代儒者偶然没有来得及说到的地方。黄侯名申,是我的同郡人。《朱氏语孟集注》序 王师北伐的那一年,我请求郡府让我归乡。辅汉卿把《语孟集注》广泛搜集后作为礼物送给我,说:‘这是朱先生晚年传授的本子。’我拜谢后接受了它。拿它同闽、浙之间书坊刊刻的本子比较,已有十分之二三不同。赵忠定公统帅蜀地时,成都刊刻的本子已有十分之六七不同。前辈讲学的功夫,都是在亲身践行和日常生活中真实体会,以此自己彰明德性,并不是为了资助口头和笔下的议论。因此经过的岁月越久、所经历的天下义理越多,知与行便相互发明,日益达到平实境界;言语看似浅近,旨意却更加深远。我读它已经多年,每次阅读都有新的体会。以后所以不敢把这个本子私藏,是想让同道中善良有志的人共同得到它。

李伯勇【明复】春秋集议序天地之运,荡摩屈信,为五行四时;感遇聚结,为风雨霜露。所以接人耳目,切人体肤,告晓扵人者,真不啻口训而面命矣。人盖有由之而弗察者。夫子之政,布春秋,正邪善恶,有目皆睹。其为五行四时风雨霜露,不已多乎?学士大夫,生乎百世之后,有能尚论古人,考求义例,防订事实,则以为是诵经已耳。扵己之所存,反而思之,以求其合,或鲜能焉。孟子曰:“孔子惧,作春秋。”又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春秋由惧而作,书成而乱贼惧。乱贼盖陷溺之深者,而犹惧焉,则人性固不相逺也。学士大夫习读是书,而已之所存,则未甞切近求之。异端所怵,利禄所诱,所以陷溺其良心者,固不减于乱贼矣,而莫之知惧焉。余为之惧,又以自惧。自诸儒之传,至本朝先正,始谓此为经世之大法,为传心之要典。又曰:“非理明义精,殆未可学。”然则是使人切已近思,以求为迁善逺罪之归,非以考义例订事实为足也。余闻其说而惧益深,乃裒粹以附于经,将以反诸身而益求其所可惧者。尚虑观书未广,择理不精,又虑开巻了然,祗以资口耳之见,故未敢轻出也。合阳李君明复,乃亦先我心之所惧,而为是书,且谂余为序。呜呼!余安能知春秋,亦庶防知惧焉者耳,以授之。送虞仲易【刚简】赴防路提刑序。雍忠肃公之孙虞侯仲易甫,前后凡六授郡守,最后防谋蜀阃,自请行邉,纪纲邉吏,振业流移,屹立扵人心,横溃之冲,卓有可称。迨守阳安,会叛卒薄境,又能与民死守,励士气而老贼谋讫,保蜀西以无秋毫之犯,而贼由是殱绩,用转闻擢提防防州路刑狱。人之知扵侯,何所损益?虽引而为公为卿,皆儒生分内事。侯之烛此则甚明,未甞防防为见于言面,矜矜兢兢,惟以职之不修为惧。独荐绅士大夫则曰:公论固未当泯于世也,颇为之喜闻乐道。而其亲友临卭魏了翁,闻命于潼,则前辛巳忠肃公采石却敌之日也,叹曰:使朝廷分道置使其能人人若是,民其庶几乎?则亦为之増气。徒以守郡不得祖送,而赠言之义固不可已也,乃诵所闻以告之曰:易之大象言刑狱者,凡五则,噬嗑、贲、旅、丰是也,然皆因离体以发其义。中孚、风泽之卦也,以外实内虚,其象似离,故亦曰议狱缓死。解、雷雨之卦也,互体有离,故亦有赦过宥罪之文。呜呼!刑狱法令之设,昔人所以耸善戢恶,成裁成辅相之功,所闗至不小,故惟天下之大明至正者,乃可以任其事。离也者,先天之位则正东,东阳之中也;后天之位则正南,南天地之中也。其位既大且正,其本体则在天为日,日行乎昼,宇宙之内无纎防弗烛也;在地为火,火行乎夜,闇室之中无幽枉可欺也。位大且正而光明若此,人心之本明实肖之。人之扵聴讼也,若尽心而求,则两造五词之来,虽貌稽气聴,亦可了然坐判,夫安得而遁然?愚甞于离之繇反覆究玩而深有感焉。且二明相续,丽乎干阳之正,以照四方,而其词乃曰:畜牝牛吉。牛土物也,坤为牛,顺也,土物而又牝焉,中顺之至也。以离火之光,而上下二阳养至中至顺之坤土于内,以养之,则沈潜蕴蓄,其明在内,乃义理之明也。呜呼!世以赫赫为光,察察为明而离以中顺之养为光明,世以熇熇为气,炎炎为势;而离以中顺之养为势气,世所谓光明,所谓势气,非不晔然震耀也,而非本明也。外暴火,失其性;为学则浮华,临事则血气,居位则骄矜,犹之燎原焚岗之火,薪尽烟息,在我无复有存焉者矣,可不甚惧矣。夫侯之资分甚髙,自始歴官,遇事涉变,机神峻健,知略辐凑,人鲜及之。今二十年来,益以讲学之深,更事之久,深自収敛,以求诸内,其扵性命鬼神之赜,圣贤心法之秘,靡防弗烛,而愚尚持牝牛之义以勉之。矧侯之得于易,加余数等,有不待余言而知,然亦每以是自警,久而益知其言之味永也。故取以効芹曝之献,侯其谓然,则是理也。不特用之刑狱而已,啬用精神以养身也,制节谨度以持满也,多识言行以蓄徳也,自衣锦尚綗,不愧屋漏,以极于无声无臭之妙也,皆此理之推也。呜呼,非惟侯也,凡我同志之士,尚皆敬哉。

译《李伯勇(明复)春秋集议》序 天地的运行,荡漾摩擦、屈伸变化,形成五行四时;感应相遇、聚集凝结,形成风雨霜露。这些接触人的耳目、切近人的肌肤,向人说明启示,实在不亚于当面训诫、亲口告诫。人往往顺着这些启示而不能察觉。孔子的政治主张,布列在《春秋》中,邪正善恶,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它所呈现的五行四时、风雨霜露,难道还不够多吗?学士大夫生在百代以后,能够推崇讨论古人,考察求索义例,订正事实,却只把这看作诵读经书罢了。对于自己内心所存的东西,反过来加以思考,寻求与经义相合,却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孟子说:‘孔子害怕,因而作《春秋》。’又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便害怕。’《春秋》因恐惧而作成,书写成后乱臣贼子便恐惧。乱臣贼子大概已经陷溺得很深,却仍然知道害怕,可见人的本性本来相差不远。学士大夫熟读这部书,却从未切近地求察自己内心所存的东西。被异端惊扰、被利禄诱惑,这些使他们的良心陷溺的因素,本来不比乱臣贼子少,但他们却不知道害怕。我因此替他们害怕,也用来警惧自己。从诸儒传授以来,到本朝正直的前贤,才开始认为《春秋》是治理天下的大法、传授圣人心法的重要经典。又说:‘如果不能明白义理、精通大义,大概还不可以学习《春秋》。’那么,学习《春秋》就是要切实反省自身、靠近内心思考,以求达到改过向善、远离罪过的归宿,并不是只考察义例、订正事实就算足够。我听到这种说法,恐惧更加深了,于是收集精华附在经文之后,打算返回自身来进一步寻求那些值得恐惧的地方。还担心自己读书不够广、选择义理不够精,又担心读完便自以为明白,只用来资助口头耳目的见闻,所以不敢轻易刊行。合阳李君明复也先于我感到这种恐惧,编成了这部书,并且告诉我请我作序。唉!我哪里能够真正懂得《春秋》,也不过希望知道恐惧罢了,于是把这些话交给他。《送虞仲易(刚简)赴潼川路提刑序》雍忠肃公的孙子虞侯仲易,前后总共六次任郡守,最后在蜀地边防谋划事务,自请前往边地,整顿边吏纲纪,振兴流离百姓的生业,在人心溃散的冲击中屹然自立,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后来镇守阳安,正逢叛卒逼近边境,又能同百姓拼死守卫,激励士气,使老贼的谋划最终失败,保全蜀西而没有受到丝毫侵扰,叛贼也因此被消灭。于是声名转而传开,被提升为提举潼川路刑狱。世人了解侯,又能给他增添或减少什么呢?即使把他荐举到公卿之位,也都是儒生分内的事情。侯对于这些看得非常明白,从来不曾把这些作为谈论和表露的资本,只是小心谨慎,唯恐自己的职务没有做好。唯独荐绅士大夫们说:‘公论本来不应在世上泯灭。’他们颇以此为喜,乐于谈论。而他的亲友、临邛人魏了翁,在潼川听到任命时,正是辛巳年忠肃公在采石击退敌人的那一天,感叹说:‘假使朝廷分道设置使者,都能像这样,百姓大概就有希望了吧?’这也使人增加了气势。我只是因为守郡不能为他饯行送别,但赠言的情义本来不可停止,于是诵述所听闻的事情告诉他说:《易经》大象中谈到刑狱的,共有五卦,即噬嗑、贲、旅、丰等;不过它们都是借离卦之体来发挥其中的意义。《中孚》是风泽之卦,外实内虚,卦象类似《离》,所以也说它能审议刑狱、缓处死刑。《解》是雷雨之卦,互体中有《离》,所以也有赦免过错、宽宥罪人的文辞。唉!刑狱法令的设置,是古人用来振奋善行、收敛恶行,成就裁断和辅相之功的,关系实在不小,所以只有天下最明察、最公正的人,才可以担当这种职事。《离》卦在先天方位是正东,是东方阳气的中部;在后天方位是正南,是南方天地的中部。它的方位既大又正,本体在天上是太阳,太阳运行于白昼,宇宙之内没有一丝一毫隐蔽之处不被照见;在地上是火,火运行于黑夜,暗室之中没有幽隐枉曲之事可以欺瞒。方位既大且正,光明又如此明显,人的本心本来明亮,确实也与它相似。人审理诉讼时,如果尽心求察,那么双方当事人和五种供词接连到来,即使只观察容貌、考察气息,也能坐在那里明白判断,哪里还能逃遁呢?我曾反复研究玩味《离》卦的卦辞,深有感触。况且两重光明相承,附丽于乾阳的正道,照耀四方,而卦辞却说:畜养母牛则吉祥。牛是属土之物,坤为牛;坤又表示柔顺,所以土类之物再加上母性,就是中和柔顺到了极点。以《离》火的光明,使上下两个阳爻养育处在中位、极其柔顺的坤土于内而加以滋养,那么光明便沉潜蕴蓄,含藏在内,这就是义理的光明。唉!世人把显赫炫耀当作光,把苛细明察当作明,而《离》卦却把中和柔顺的涵养当作光明;世人把炽烈盛大的气势当作气,把炎盛张扬当作势,而《离》卦却把中和柔顺的涵养当作势与气。世人所谓的光明、所谓的势气,不是不能显赫震耀,但那并不是本真的光明。外露暴烈如火,就失去了本性;用于求学,便成为浮华;遇到事情,便凭血气;身居职位,便骄傲自矜。这就像燎原焚冈的大火,柴薪烧尽、烟气消散之后,在自己身上再也没有什么存留了,难道不应当对此深感恐惧吗?侯的资质禀赋非常高,从开始历任官职以来,遇到事情、经历变故,心思敏锐而坚强,才智谋略汇聚,少有人能赶得上他。如今二十年来,又凭借深厚的讲学和长期的阅历,更加深自收敛,向内心求取;对于性命、鬼神的幽深奥秘,圣贤心法的精微隐秘,没有一点不能照察,而我还要用畜养母牛的道理来勉励他。何况侯从《易》中所得,比我高出许多层次,本来不必等我说便已知道;但他也常常以此自我警戒,时间久了,更加懂得其中意味深长。所以我取这个道理,作为献芹曝日般的微薄进言。侯如果认为我说得对,那么这就是其中的道理。不只是用在刑狱上而已:节省精神来保养身体,节制谨慎来守持充盈,广泛记取言语行为来积蓄德行,从穿着华美的衣服却尚且盖上粗布短衣、不愧对屋漏之处,直到达到无声无臭的妙境,都是这个道理的推演。唉,不只是侯,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都应当敬慎啊。

四明胡【谦】易说序易》之书,自秦汉以来,何翅数千家?四明胡牧之,又为之科别图指,防稽为义,萃说成编,尚虑所见未广,则赢粮千里,介余友袁广防将就正于余,甚矣牧之之嗜学也!而余非其人也。牧之谓文王重卦,虽不为无据,而余以为是自伏羲以卦变,皆自乾坤,虽本诸先儒,余谓其于六画卦之义有所未尽。牧之于先天之《易》,咸无取焉,而余谓《系辞》之说为先天而发者非一。牧之于中爻、互体、象数、占筮说,或未有取,余谓此恶可尽废?不然,则《易》中如观山、困绂、壮羊、屯马此类甚广,皆无所取象,此其不同之大略若此。至扵要言精义,未能尽合者,则又未能以殚举,方将与之切问而精讲焉。牧之倦于役,愿得一言以归,余谓古之学道者,虽分古今,越宇宙,而义理之会,若合符节。今牧之于余,乃有未可强同者,固亦足以交警互发,抑必有一是非于此者矣。圣人之道,如寘尊衢中,取之不禁,随其浅深髙下,皆足以有得,宁可限以一律?然而盈宇宙间,莫非太极流行之妙,而人物得之以各正性命,则《易》固我之所自出,无须臾可离者也。学《易》者,要在内反诸心,精体浅近之实,则迁善逺罪之归,充之而至于位天地、立生民、命万物皆分之所得为者,盖不敢惟文字故训之泥,以自絶于道,自薄其身,况皆资之以羔雉乎?邵子曰:“先天学,心法也。万化万物生于心也。”每味其言,先儒之所谓学者,盖如此,故更愿牧之归而求之,而余亦以是自警焉。

杨济道钝斋集序江出徼外至岷山,其气清淑以舒,士生其间,矜行义,多才观文人秀士,肩项相望。钝斋杨侯最后出,才思华赡,颉颃前修。公卿侯牧属治牋记,名章丽藻,泉激电发。余虽生晚,犹及与之接,且知其得,又不専在语言文字间也。方小人托伪学之名,排摈异己,侯较艺南宫,胡纮为主举,怙长茂恶,莫之敢攫。侯据正无所挠,余时入承大问,闻其事而伟之。未几,权臣使人怵君,将寘诸言路,君谢不可,至为歌诗以见志,盖自是不得久居中矣。士生斯世,将以宅天衷而奠人极,非以记览词章,矜多鬬靡为恱者也。本之则无纎能小恵蔓词以相挻,此如蟪菌之感人耳目,倐然而腐草朽壤矣。侯之子铉铨,将以侯平生所为文锓诸木,而属书其篇首,乃不果辞。侯名某,字济道,尝长右掖兼吏部郎,歴汉东太守,终潼川路转运判官。

潘舎人【昌年】集篆韵序求字之法,必本于形声。未有韵书之前,《训纂》《字林》等书,则以形相沿者也。韵书既作,学者趋便就简,不复知有造书之意,则不过比声以求之。或形存而声亡,则茫无所考,而韵书穷矣。徐鼎臣兄弟著书以行于世,可谓许氏忠臣。乃亦分类韵谱,以从世好,岂势之所趋,不得不然耶?潘侯之书《集韵》也,依楚金部叙而加详焉。既具形体,又推其声之所从,或同音而异形,或同形而异声,或变古而从今,或非今而是古者,兼举而备录之。呜呼!圣门之学,志道据徳,依仁固也,而必艺之游。盖物虽有本末,学虽有大小,而交养互发,则固未甞相离也。《记》曰:“息焉游焉。”郑氏曰:“闲暇无事谓之防。”此最为善发圣门之防。而去圣既逺,礼乐失传,射御与数亦罕有知者,惟六书之学,犹见于篆籀仅存之余,而举世忽之。宁十字九舛,安于晋魏以后之俗书,而恬不为怪也。伟哉潘侯!乃独用力于此。以余之幸甞有闻也,益知侯用心之独苦也。今学者纵未能力探本始,而因声求形,因形得意,循是以知类焉,其于求仁入徳,庶几亦有发乎。

译《四明胡谦易说》序 《易》这部书,自秦、汉以来,何止有几千家注说?四明胡牧之又为它分科、作图、指明义理,汇集各种说法编成书,还担心自己的见闻不够广博,于是带着粮食跋涉千里,请我的朋友袁广防带他来向我求正,这就是牧之爱好学习到了极点啊!然而我并不是足以指正他的人。牧之认为文王重叠卦象,虽然不是没有根据,但我认为卦象的变化自伏羲以来都从乾坤开始;这虽本于先儒,我却认为对于六画卦的意义仍未完全说尽。牧之对于先天之《易》都不取,而我认为《系辞》的说法中,明明有多处是为先天之学而发的。牧之对于中爻、互体、象数、占筮之说,或许有所不取,我认为怎么可以全部废弃?否则,《易》中像观山、困绂、壮羊、屯马这一类很多事物,都没有可以取象的依据了。这些不同,大略就是如此。至于重要的言论和精微的义理,不能完全相合之处,又不能一一列举,正要同他详细询问、精密讲论。牧之将要结束旅途,希望我说一句话让他带回去。我认为古代求道的人,虽然分属古今,跨越宇宙,但义理相通之处,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如今牧之与我之间,却有不能强求相同的地方;这本来又足以使我们相互警策、互相启发,也许其中必定有一个是非正误的问题。圣人的道理,就像放在交通要道中央的尊贵之物,取用它并不受禁止,随着各人理解的浅深、高下,都足以有所收获,怎么可以用同一条标准加以限制呢?然而充满宇宙之间的,无非是太极流行的妙理;万物和人得到它而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所以《易》本来就是从我自身流出的道理,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学习《易》的人,关键在于向内反求自己的心,精心体察浅近而真实的道理;那么迁善避罪的归宿,继续充实它而达到使天地各得其位、使百姓各安其生、使万物各得其命的境界,都是各人分内所能做到的。大概不应当只拘泥于文字训诂,使自己与道隔绝、轻视自身,何况还把这些都当作求取羔雉之礼的资本呢?邵子说:“先天之学,是心法。万种变化、万类事物都由心产生。”我每每玩味这句话,先儒所说的学习,大概就是这样。所以更愿意牧之回去后求索它,我也用这个道理自我警戒。《杨济道钝斋集》序 长江从边界之外流出,直到岷山一带,水土之气清和舒展;生长在这里的士人,重视品行和义理,多才而能观览文章,文人秀士接踵相望。钝斋杨侯最后出世,才思华美丰赡,可以与前代贤者抗衡。公卿、侯牧请他撰写笺记,他的名篇丽藻,如泉水喷涌、雷电迸发。我虽然出生较晚,还来得及同他交往,而且知道他的成就并不专在语言文字之间。当小人借伪学的名义排斥异己时,侯在南宫考试,胡纮主持考试;胡纮倚仗权势、助长恶行,却没有人敢于攫取侯的名次。侯据守正道,毫不屈挠。我当时入内接受皇帝的询问,听说此事,认为这很伟大。不久,权臣派人恐吓皇帝,准备把侯安置到言官之列,侯辞谢不肯,甚至作歌赋诗来表明志向;从此看来,他不能长久留在朝廷中。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应当用来安顿上天赋予的本心、确立百姓的最高准则,并不是靠记诵博览、辞章华饰、夸耀繁多、争胜斗巧来取乐。若根本立定,就不会有丝毫小才小惠和蔓衍浮词来相互牵引;否则便像蟪蛄、菌类一时刺激人的耳目,很快就会同腐草朽壤一起消亡。侯的儿子铉、铨,准备把侯一生所作的文章刻印出版,请我写在篇首,我于是没有推辞。侯名某,字济道,曾任长右掖兼吏部郎,历任汉东太守,最后任潼川路转运判官。《潘舍人昌年集篆韵》序 考求字形的方法,必定以形声为根本。在韵书出现以前,《训纂》《字林》等书,便是按照字形相沿承的。韵书出现以后,学者图方便、求简略,不再知道造字的本意,只不过按照声音来查求。有些字形还在而读音已经失传,便茫然无从考察,韵书也就穷尽了。徐鼎臣兄弟著书流行于世,可以说是许慎的忠臣。可是他们也分类编排韵谱,以顺从世俗的爱好,难道是形势所趋、不得不这样吗?潘侯这部书就是《集韵》,依照楚金部的次序而加以详备。既具备字形,又推求它的声音所由来;有的同音而字形不同,有的同形而声音不同,有的改变古体而采用今体,有的今体不取而以古体为正,都兼收并录。唉!圣门的学问,以志向在道、依据德行、依循仁德为根本,却一定还要在各种技艺中游习。大概事物虽有根本和末节,学习虽有大小之分,但彼此滋养、相互启发,本来从未相离。《礼记》说:“休息时便游习。”郑氏说:“闲暇无事叫作游。”这最善于阐发圣门游习的意义。然而距离圣人已经很远,礼乐失传,射箭、驾车和算术也很少有人知道,只有六书之学,还能在仅存的篆书、籀书遗迹中看见,而世人却都忽略它。宁可十个字中有九个错误,也安于晋、魏以后流行的俗体字,竟安然不以为怪。伟大啊,潘侯!唯独用力于此。凭我有幸曾经听闻这门学问,更加知道侯用心的独到和艰苦。如今的学者即使还不能深入探究字形的本源,但能够因声音求字形,因字形得字义,沿着这条路来辨识同类,那么对于求仁入德,或许也会有所启发。

范正献公文集序国朝自祖宗以来,嵩髙丰水之积,暨于数世,风气开造,人物钟萃。至昭陵之代,希圣绍道之学,济时经国之才,皆为时用。其砥柱熈丰,羽仪元祐者,亦基于斯时。于时成都三范氏出焉,蜀公、荣公、植立,光显既各以别业垂世。太史正献公后出,而生长闻见,气质夙成,壻于吕正献公,客于司马文正公。日当熈丰之际,洛中诸贤大抵家食,而公以书局留洛凡十有五年,观摩丽习,所资所以成徳者非一。矧如富文忠、程正公亲炙之,吕原明、刘道原诸公则共学焉。今之人以科举之文哗世希宠幸而有获,则计日月以为功,十五年间欲为何等官职?而公也惟大本先立,淹逰所不暇计,兹其志为何如?令龙水见诸咏歌,固已芳润简防。洛师以后,短篇大句益就醇深。逮泰陵践阼,崇庆垂帘,公始见用扵时,首以《唐鉴》上之两宫,随事正救,又二百四十余疏,大要务学以保王躬,格心以植治本,遴贤以永天命,正始以絶乱萌。其气明理夷,日星垂而江汉流也。语切情真,疾痛号而家人谋也。然而献替太数,邪正太辨,而公之祸始矣。夫开之以宇宙清明之气,培之以父祖诗书之泽,瀹之以师友道义之渊,其成材之难若此,而仅仅自见于九年之间。就九年而言,则四年以后皆祸几之伏也。后世自党论之兴,君子小人番休迭上,故常以其半用天下。然而君子难进而鲜能久,小人易入而不摇。君子守道必得时而后动,小人放利宁毙国而不戚。故君子制治之时少,而小人养乱之时多。君子夙讲豫虑而不得大行,小人侥幸尝试而必如所欲。公之文集,玉山汪公应辰既甞板行于某所矣。今公之诸孙子长守潼川,又以刻诸郡斋,而属叙所以识诸篇端,倘庶几世道之补云。

邹淮百中经序百中经》者,所以纪七政、四暗曜之躔次也。七政之说,既见扵上古之书。暗曜者,何?人之生也。嵗、月、日、时各有所直之休咎,而以是推测焉耳。或曰:古所谓六物吉凶,我辰安在者?疑即此类。然恐不若是之拘拘也。越人邹淮,长于星厯,以其能食太史氏之禄有年矣。其续此书,自绍兴十四年甲子始,每嵗加以太隂入宿、入宫度分,新旧行《百中经》精宻有加焉。虽然,古人之为是星厯也,亦曰天命不已,物生无穷,不为之品节才正焉?则混沦茫昧,靡所端倪。扵是仰以观扵日星寒暑之度,俯以察诸草木鸟兽之变,以气命律,以律起厯,以厯正时,以时授事,凡以建两仪而命万物,尽吾之职分焉耳。尧舜相授,禹箕子相传,夫孰非是道?而中世以降,乃有假之以为推验人生通塞之术者。人与天地一本而生,是身也为隂阳之会,为五行之端,则吉凶之几验诸祲煇,闗诸风气,见乎蓍▯,亦理之所当有。然星厯之初意,为不止是也。程正公甞言:三命是律,五星是厯。前辈大儒似亦不废其说。然亦即其末流以遡其源,非谓律厯之果见乎此也。今使是书断自绍兴甲子以下,存之,以其他别为一书,而聴用者之所择,则是书之行尚庶几不混于末流之说,而予亦有辞于学者焉。故更愿与邹君商之。

阅静老人文集序余年二十余,举进士,防知政事张公时在言路,一见器重,恵之文曰:“江汉世载其英,独主斯文之统。”余谢不敢当。后数年,入直馆学,公在政府,又忝不凡之遇。厥二十年,再来为史官,则公之墓草凡十易。以公之子佖、侃裒公之遗文,俾序其篇端,因得尽阅公之出处。盖自早嵗于赵忠定公、朱文公咸知师慕其防。进士也,孜孜于中庸之书,其赠陈肤仲,亦惓惓于伊洛之学。始自植立,盖若此,而卒不能尽如其治也。诗曰:“善人载尸”,又曰:“靡哲不愚。”善人而尸,哲人而愚。然则人才之成壊,固不闗诸世好乎?抚时感事,因以自儆云。

译《范正献公文集》序 本朝自祖宗以来,嵩山、黄河之水所积蓄的深厚气运,延续到数代,风俗气象得到开拓造就,杰出人物汇聚。到了昭陵在位的时代,希圣绍道的学问、济时经国的才能,都被当时任用。后来能够成为熙宁、元丰时代的中流砥柱,成为元祐时代的典范仪表的人,也都是以这一时期为基础。当时成都三范氏出现了,蜀公、荣公各自建立事业,声名显赫,已经分别凭借自己的成就流传后世。太史正献公后来出生,生长于见闻丰富的环境,资质气禀早早成熟;他又娶吕正献公之女为妻,曾作为司马文正公的门客。当时正值熙宁、元丰年间,洛阳诸贤大多在家闲居,而公因任职书局留在洛阳共十五年,观摩熏陶、耳濡目染,所凭借来成就德行的因素不止一种。何况又亲受富文忠、程正公的教诲,同吕原明、刘道原诸公一起学习。如今有人凭科举文章喧动世间、希求宠幸,偶然有所收获,便按日月计算功效;公在十五年间想成为什么样的官职呢?公只是先树立根本,沉潜游学,连这些都无暇计较,这种志向是何等高远?至于龙水所见的吟咏歌诗,本来已经芬芳润泽、简约有力;在洛阳从师以后,短篇长句更加趋于醇厚深沉。到了泰陵即位、崇庆太后垂帘听政时,公才开始被朝廷任用,首先把《唐鉴》进呈给两宫,随事加以匡正补救,随后又上疏二百四十余篇,大旨是务求学习以保全君主自身,端正内心以树立治国根本,选拔贤能以延续天命,端正政事开端以断绝祸乱的萌芽。他的气质明朗,义理平夷,正如日月星辰下垂、长江汉水奔流。言语切实,感情真挚,正如疼痛剧烈时呼号、家人共同谋划。然而他进谏和纠正政事过于频繁,辨别邪正过于分明,于是公的灾祸开始了。凭宇宙清明之气开启他,凭父祖诗书的恩泽培育他,凭师友道义的深渊浸润他;成就这样的人才如此艰难,却仅仅在九年之中得到施展。就这九年来说,第四年以后,灾祸的端倪都已经潜伏其中了。后世自从党争兴起,君子和小人轮流退处、交替上台,所以天下常常只有一半时间任用君子。然而君子难以进用,也很少能够长久;小人容易进入权力中心,而且不会动摇。君子守道,必定要等到时机成熟才行动;小人放纵逐利,宁愿使国家败亡也毫不忧惧。所以君子治理天下的时间少,而小人滋养祸乱的时间多。君子早早讲求、预先谋虑,却不能大规模施行;小人凭侥幸试作,往往一定如愿。公的文集,玉山汪公应辰已经在某处刻板刊行。现在公的孙子长守任潼川,又把它刻在郡斋,请我作序说明缘由,写在篇首,希望多少能够对世道人心有所补益。《邹淮〈百中经〉》序 《百中经》是用来记载七政和四颗暗曜运行次序的。七政的说法,在上古典籍中已经出现。所谓暗曜,是什么呢?人的出生年月日时,各有相应的吉凶,以此来推测罢了。有人说:古人所说的“六物吉凶,我辰安在”,恐怕就是这一类。但我又担心事情未必像这样拘泥。越地人邹淮长于星历,因能够领取太史氏的俸禄,已经多年了。他续写这部书,从绍兴十四年甲子开始,每年增补太阴入宿、入宫的度数和分数;新旧两种《百中经》日益精密。即便如此,古人制定这种星历,也只是认为天命不断运行、万物不断生长,难道不为它们分别规定品类、节制和正当秩序吗?否则便混沌昏昧,无从辨明端绪。于是向上仰观日月星辰和寒暑运行的度数,向下察看草木鸟兽的变化;用气来规定律,用律来制定历,用历来校正时令,用时令来授予事务,都是为了建立天地两仪、安排万物,尽到我们应尽的职分罢了。尧、舜相继传授,禹和箕子相互传承,哪一个不是这个道理?可是到了中世以后,竟有人借此把它作为推验人生通塞的术数。人与天地同一本源而生,人的身体是阴阳交会之处,是五行发端之处,那么吉凶的征兆由异常的光气验证,关联于风气,显现在蓍草和龟甲上,也是在理所应有的。然而星历最初的本意,并不只是这些。程正公曾说:“三命是律,五星是历。”前代大儒似乎也没有废弃这种说法。但这也只是从它的末流追溯它的源头,并不是说律和历的本义果真显现在这些术数中。如今如果把这部书截定在绍兴甲子以后,把此前的内容另存为一书,听凭使用者自行选择,那么这部书的流行或许还不至于同末流之说混杂,我也就可以对学者有所交代了。所以希望再同邹君商议。《阅静老人文集》序 我二十多岁时考中进士,参知政事张公当时任谏官,一见我便器重,称赞我的文章说:“江汉之地世代承载着英才,唯独你主持着斯文的正统。”我谢辞说不敢当。几年以后,我入馆任职,公当时在政府任职,我又有幸得到非同寻常的礼遇。又过了二十年,我再次来任史官,那时公墓上的草已经更换了十次。公的儿子佖、侃搜集公的遗文,请我为篇首作序,于是得以全部读到公出仕和退处的经历。公大概从早年起,就知道并师法赵忠定公、朱文公的学术宗旨。考中进士后,仍勤勉研读《中庸》,他赠给陈肤仲的诗文,也恳切谈论伊洛之学。开始时立志自立,大概就是这样,但最终却不能完全达到他所施行的境界。《诗经》说:“善人承受其尸位。”又说:“没有哪个聪明人不会变得愚昧。”善人却处在尸位,聪明人却显得愚昧。那么人才的成败,难道本来就不受世俗风尚影响吗?我抚今追昔、感慨时事,因此用这些话自我警戒。

毛义甫【居正】六经正误序自秦政灭学,经籍道熄。迨隶书之作,又举先王文字而并弃之,承讹袭舛,愈传愈失。蔡伯喈书石经,有意正捄之,旋亦焚荡。张序所见石经,又不知果为蔡本否?其所引石经文,多失字体。魏晋以来,则又厌朴拙,嗜姿媚,随意迁改,义训混淆,漫不可考。重以避就名讳,如操之为撡,昭之为佋,此类不可胜举。况唐人统承西魏,尤为谬乱。陆徳明、孔頴达同与登瀛之选,而释文与正义自多背驰。至开元新书《五经》,则又以俗字易旧文,如以颇为陂,以平为便之类,又不可胜举。而古书益邈。五季而后,镂版繙印,经籍之传虽广,而防画义训谬误自若。本朝胄监经史,多仍周旧,今故家徃徃有之,而与俗本无大相逺。南渡草创,则仅取版籍于江南诸州,与京师承平监本大有迳庭,与潭、抚、闽、蜀诸本互为异同,而监本【阙】柯山毛居,正义甫以其先人甞増注《礼部韵》,奏御于阜陵,遂又校雠増益,以申明于宁考更化之日。其于经属,亦既博览精择。嘉定十六年春,会朝廷命胄监刋正经籍,司成谓无以易,义甫驰书币致之,尽取六经三传诸本,防以子史字书选萃文集,研究异同,凡字义音切毫厘必校。儒官称叹,莫有异辞。旬嵗间刋修者凡四经,乃犹以工人惮烦,诡窜墨本以绐有司,而版之误字实未甞改者什二三也。继欲修礼记春秋三传,义甫以病目移告其事,中辍。或者谓纵令尽正其误,而诸本不同,何所取证?岂若录其正误之本而刋传之,俾后学得以防考?余观其书,念今之有功于经者,岂无《经典释文》《六经文字》《九经字様》之等?然此书后出,殆将过之无不及者,其于后生晚学祛蔽寤疑为益不浅。因从臾其成,而序识之。

书曰:「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学者其毋忽于斯。」

鹤山集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五十四宋魏了翁撰序

卫正叔礼记集説序人生而莫不有仁义之性存乎其心。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圣人禀诸天地,所以合外内之道,而节文乎仁义者也。自周衰,诸侯去籍,虽以二代之后而不足证,犹赖夫子之雅言,羣弟子之所记录,故尚有存者。迨自秦挟书之令作,而礼再厄。又得河间献王、二戴、马、郑相与保残补壊,以开晋、宋、隋、唐诸儒迭为发挥,三礼得不尽亡。自正义既出,先儒全书泯不复见。自列于科目,博士诸生亦不过习其读,以为利禄计。至金陵王氏,又罢仪礼取士,而仅存周官、戴记之科,而士之习于礼者滋鲜。就戴记而言,如檀弓、防礼诸篇,既指为凶事,罕所记省,则其所习仅一二十篇耳。茍不得其义,则又诿曰汉儒之说也,弃不复讲。所谓解说之详,仅有方、马、陈、陆诸家,然而述王氏之说者也。惟闗、洛诸大儒,上承洙泗之传,乃仅与门人弟子难疑答问,而未及着为全书。呜呼!学残文缺,无所因袭,驱一世而防行焉,岂不重可叹与?平江卫氏世善为礼,正叔又自郑注、孔义、陆释以及百家之所甞讲者,会梓成书,凡一百六十巻。如范寗、何晏例,各记其姓名,以聴览者之自择。此非特以备礼书之阙也。洒扫应对进退,恭敬辞逊撙节,非由外心以生也,非忠信之薄也,非人情之伪也。凡皆人性之固有,天秩之自然,而非有一毫勉强増益也。学者诚能即是仅存而推寻之内,反诸心,随事省察,充而至于动容周旋之会,揖逊征伐之时,则是礼也,将以宅天衷而奠民极,岂形器云乎哉?正叔名湜,自号栎斋,今为武进令云。

李大卿【蘩】罢籴录序故外府卿李公建罢九州和籴,有淳熈诏书录其庸,有黄公歌行,刘公序篇,识其事,而公之子璟瑀,若孙寛民,皆余所善也。瑀属余申其义,窃考公之督饷,昉于淳熈三年之秋,未发汉中,而条上籴事,固云愿假臣三数月,永除蜀人五十年之害,其见善明信已笃,已若此。迨五年三月,仅仅一年有半,奏闻九十有三上,尚书一与同列徃返,七玺封下尚书可其奏八,讫如始议克底成绩。余执书而叹曰:虽昔人戊申奏闻,甲寅报可,殆不是过也。而公以表臣自奋,则非有营平得君之素也。以其时考之,自淳熈三年之九月至五年之三月,又皆久虚相位,独运万几,非有丙魏乎人主之侧也。而徃反问对,虑终稽敝,盖面命口陈之不翅。呜呼,亦诚而已矣。书曰: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人至于疾痛之切于身,赤子之未能言,所谓心诚求之,惟此时为然。为民上而忧民之诚,其常恳恳若是也,则幽枉毕献,痒疴悉陈,其尚有不弃咎而从康者乎?三复淳熈之盛,庶几见之。附姓名于黄刘之末。

译《毛义甫居正〈六经正误〉》序 自秦政焚灭学术以来,经籍所载的道统就熄灭了。等到隶书出现,又把先王的文字一概抛弃,承袭讹误,错误越传越多。蔡伯喈书写石经,有意加以订正挽救,但不久也被焚毁荡平。张序所见的石经,又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蔡氏的原本;他所引用的石经文字,大多已经失去原有字体。魏、晋以来,人们又厌弃质朴拙重,喜爱姿态妩媚,任意迁改文字,使字义训释混乱,漫无从考察。再加上避讳名讳,如把“操”写作“撡”,把“昭”写作“佋”,这类情况数不胜数。何况唐人承接西魏,更加谬误混乱。陆德明、孔颖达同样入选登瀛之选,但《释文》和《正义》本身就多有背离。到了开元新书《五经》,又用俗字替换旧文,如把“颇”写作“陂”,把“平”写作“便”等,也数不胜数,于是古书更加遥远难考。五代以后,雕版翻印使经籍流传更广,但版刻字形和义理训释的错误依旧存在。本朝胄监所刻经史,大多仍沿用周代旧本,如今旧家往往还有,但同俗本并没有太大差别。南渡初创时,仅仅从江南各州取得版籍,与京师太平时期胄监本大相径庭,又同潭、抚、闽、蜀诸本彼此不同;至于监本【阙】柯山毛居正义甫,因为他的先人曾增注《礼部韵》,上奏给阜陵,于是又在宁考更化之日校勘增补,以求申明其义。他对于经书,也已经广泛阅读、精心选择。嘉定十六年春,适逢朝廷命令胄监刊正经籍,司成说没有什么可以替代的,义甫便赶快带着书信和礼物送去,尽取六经、三传的各种版本,参照子书、史书、字书、选本和文集,研究彼此的异同,凡是字义、读音、切韵有毫厘之差的都加以校对。儒官称赞惊叹,没有不同意见。十年之间,刊修的共有四经,但仍因工匠害怕繁琐,故意篡改墨本来欺骗主管官员,而版刻中的错误文字实际上从未改正的还有十分之二三。后来还想修订《礼记》和《春秋》三传,义甫因眼病把这件事移书告知,于是中途停止。有人说,即使把错误全部订正,而各个版本本来不同,又凭什么取证?难道不如把订正错误的底本记录下来刊行流传,使后来的学者能够据此校考吗?我读他的书,想到如今在经学上有功劳的,难道没有《经典释文》《六经文字》《九经字样》之类吗?然而这部书后来出现,大概将会超过它们而没有不及之处;对于后来的年轻学者和晚学之人,它在消除蒙蔽、启发疑惑方面的益处一定很大。因此我勉励他完成此书,并为它作序记载。《尚书》说:“如果要登上高处,必定从低处开始;如果要到达遥远的地方,必定从近处开始。求学的人不可忽视这一点。” 《鹤山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五十四,宋魏了翁撰序 《卫正叔〈礼记集说〉》序 人生下来,没有谁不在心中存有仁义的本性。《周礼》所说的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是圣人承受天地之理,用来合通内外之道、节制修饰仁义的。自周室衰微,诸侯抛弃典籍,即使有夏、商两代以后流传下来的材料,也不足以完全作为凭证,还依赖孔子的雅正言论和众弟子的记录,所以礼学仍有保存。到了秦朝颁布挟书之令,礼学又遭到一次灾难。幸而有河间献王、二戴、马融、郑玄共同保存残缺、补足破损,才使晋、宋、隋、唐诸儒能够相继发挥,三礼没有全部亡佚。自从《正义》问世,先儒的完整著作便湮没不见了。礼学列入科举科目以后,博士和诸生也不过熟习它的读法,把它作为谋求利禄的手段。到了金陵王氏,又停止以《仪礼》取士,只保留《周官》《戴记》的科目,于是士人学习礼学的越来越少。就《戴记》来说,像《檀弓》《防礼》等篇,既被指为凶事,少有人记诵省察,那么他们所学习的也不过一二十篇罢了。假如不能理解其中义理,又推托说那是汉儒的说法,便抛弃而不再讲论。所谓详细的解说,只有方、马、陈、陆诸家,然而也只是转述王氏的说法。只有关中、洛阳诸位大儒,上承洙泗的传授,却也只是同门人弟子讨论疑难、相互问答,没有来得及著成完整的书。唉!学术残缺、文章散佚,没有什么可以承袭凭借,却驱使一世之人盲目随从,这难道不是格外令人叹息吗?平江卫氏世代擅长礼学,卫正叔又把郑玄的注、孔颖达的义疏、陆德明的释文以及百家曾经讲论过的内容汇集起来,刊刻成书,共一百六十卷。像范宁、何晏的做法一样,各家都记录姓名,听凭阅读者自行选择。这不只是为了补足礼书的缺失。洒扫、应答、进退,恭敬、辞让、节制,并不是由外在形式强加于内心而产生的,也不是忠信不足的表现,更不是人情虚伪的伪装;全都是人性本来固有的,是上天秩序的自然流露,并没有一丝一毫勉强增益。求学者如果确实能够就这些仅存的礼文向内推究,反求于自己的内心,随事省察,充实扩展到举止容貌、周旋进退的场合,直到揖让、征伐这样的时刻,那么这就是礼;它将用来安顿上天赋予的人心、确立百姓的最高准则,难道只是外在的形器吗?正叔名湜,自号栎斋,如今任武进县令。《李大卿蘩罢籴录》序 已故外府卿李公建立制度,停止九州的和籴,有淳熙年间的诏书记录他的功劳,有黄公的歌行、刘公的序文记载此事;公的儿子璟、瑀,孙子寛民,也都是我所友善的人。瑀请我申说其中的义理。我私下考察,公督办粮饷始于淳熙三年秋天,还没有离开汉中,便分条上奏和籴之事,明确说希望朝廷借给他几个月时间,永远消除蜀人五十年的祸害;他明辨善恶、确实忠信,已经达到如此程度。到淳熙五年三月,仅仅一年半时间,他上奏九十三次,尚书与同列往返商议一次,八次加盖玺印发下尚书,批准他的奏议,最终同开始的建议一样取得成功。我拿着文书叹息说:即使是古人戊申年上奏、甲寅年得到批准,大概也没有超过这件事。然而公是以表臣的身份奋发作为,并不是因为像营平那样素来得到君主宠信。按时间考察,从淳熙三年九月到五年三月,宰相之位又长期空缺,公独自运筹万机,并不是有丙魏那样的人在君主身边辅佐。至于往返询问答对,担心最终停滞败坏,大概面对面受命、当面陈说的次数不止一次两次。唉,这确实只是因为诚心罢了。《尚书》说:“如果有疾苦,愿百姓全都免除罪咎;要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愿百姓都得到安康治理。”人到了疾病疼痛切身、婴儿还不能说话的时候,所谓发自内心地求取解决,只有这种时候才是真实的。身居百姓之上的人,如果忧虑百姓的诚心常常如此恳切,那么幽隐的冤屈都会呈现,百姓的疾苦都会陈述,难道还会有不免除罪咎、而不能得到安康治理的吗?反复思念淳熙年间的盛况,或许可以在这件事中看见它。于是把我的姓名附在黄公、刘公之后。

陈正献公诗集序恭惟阜陵之盛,中外休晏。公卿将相,言论风指,尚接承平之余。余甞获闚正献陈公论谏百数十,何其明白正大,悃愊而无华,蔚乎庆厯、元祐之风,盖不问而可知其人,可观其世。今又于公之子宓宿,尽见公所为诗,寛裕而理,造次仁义,无一豪纂组雕琢之习。呜呼,是岂一朝夕之致哉?祖宗涵濡之泽,山川清明之禀,师友津益之功,其根既厚,其叶滋沃。诗乎,诗乎,可以观徳,可以论世,而无本者能之乎?

张魏公紫岩论语说序魏国忠献张公之卒,距今六十有三年,精忠笃谅,凛凛犹有生意。某少甞谱其年行,裒其论奏,今又得《论语解》于公之从曽孙希亮,此天厚吾嗜者也。希亮将锓梓以传,而使某识其篇端。粤惟《论语》一书,此孔门弟子之嗜学者,于圣人容貌词气、动容周旋之顷,身体而心会,气感而机应,故其所书亲切有味。凡一时师传友授,阅万世如见。夫自七十子终,然后大义乖讫;孟子死,尽失其传。然而生乎千载之后,亦圣人所与共学之人也,岂终于乖失而不可复传与?本朝全盛时,河洛之间,诸儒辈出,扫除末师之陋,随事体习,切已研求,以上寻千载之绪,然后人知圣人之所以言,与羣弟子之所以书,皆日用饮食间事,在立则见,无行不与,而非托诸空言也。至近世,张氏朱氏父子传家源流,湜湜益大,以至忠献公,资禀醇实,既从北方学者讲诵遗言,又与南渡诸贤更歴事变,自事亲而事君,治已而治人,反覆防验,无一不合,故其为是书也,非茍知之,凡皆精察力践之余,先儒所谓笃其实而艺者书之也。学者诚能推寻究玩,而知前辈读书异乎今之读者,即是以约诸经,即经以验诸已,不亦求端用力之要乎?

裴梦得注欧阳公诗集序欧阳文忠公之诗文,今所谓《居士集》者,六百七十余篇。公之子叔弼以授苏文忠公,公书其篇首曰:“欧阳子之学,推韩愈、孟子以达孔氏,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其辞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自是集之行也,家藏而人诵之。其谱有年,行有类。其制诰、表章、杂著而别为之集者,盖片辞尺牍,无复弃遗矣。临川裴及卿、梦得,甞从故工部尚书何叔异逰何嗜公之诗,命及卿为之笺释,久而成编。余亦雅好欧公诗,简易明畅,若出诸肆笔脱口者。今披味裴释,益知公贯融古今,所以蓄徳者甚宏,而非及卿博见彊志、精思而笃践焉,亦不足以发之也。书成,介其诸舅李公、父刘以属叙于余。余瞿然曰:“欧公之文,而苏公叙之矣,余何所容其喙?”余唯窃叹古之士者,惟曰徳行、道艺,固不以文词为学也。今见之歌谣风雅者,上自公卿大夫,下至里闾闺阃,徃徃后世经生文士,専门名家者所不逮。盖礼义之浸渍已久,其发诸威仪文词,皆其既溢之余。是惟无言,言则本乎情性,闗乎世道。后之人自始童习,即以属词绘句为事,然旷日逾年,卒未有以稍出古人之区域。迨乎去本益逺,则辨篇章之耦竒,较声韵之中否,商骈俪之工拙,审体制之乖合,自谓穷探力索,然有之固无所益,无之亦无所阙。况于为已之事,了无相闗。极于晚唐闰周,以暨我国初,西昆之习滋炽,人亦稍稍厌苦之,而未有能易之者。于是不以功利为用世之要学,则托诸佛老为穷理之极功。微欧公倡明古学,裁以经术,而元气之会,真儒实才,后先迭出,相与尽扫而空之,则伥伥乎未知攸届也。公诗十有四巻,凡五百二十一首。

杨恭恵公【辅】奏议序恭恵杨公奏疏,其孙令圭裒梓成编,属杨卿伯昌书其篇首,又俾余申其义。读之舎然以喜曰:「古之仕者,虽事有小大,而其心一。为委吏而会计当,为乗田而牛羊茁,夫亦事其所当事,而不敢越耳。使为公卿大夫,则有公卿大夫之事;为侯伯子男,则又各有其事。虽官有尊卑,禄有贫富,而是心之体,无大小,无逺近。在易曰:『位曰所』,在书在大学曰:『止随其所遇而无不当尽焉』。杨公出入中外,余三十年。令圭谱其年爵,以识其所论奏。盖居一官则尽心于一官,任一道则尽心于一道。即年比事,而心之精神炯炯方防。呜呼,斯不谓之思其位止其所者乎?」后公之卒二十年,临卭魏某以言事谪靖,书于官舎。

译《陈正献公诗集》序 恭敬地想,阜陵在位时盛况兴隆,朝廷内外安宁。公卿将相的言论风采,还承接着太平时代的遗风。我曾有幸窥见正献陈公数百篇论谏奏疏,多么明白正大、诚恳质朴而不事浮华,充分体现庆历、元祐的风气;不必询问,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也可以看见那个时代。如今又从公的儿子宓宿那里,完整看到公所作的诗,宽厚而合乎义理,仓促之间也不离仁义,没有一丝纂组雕琢的习气。唉,这难道是一朝一夕能够形成的吗?祖宗涵养浸润的恩泽,山川清明所赋予的禀性,师友引导增益的功劳,使根基深厚,枝叶滋长茂盛。诗啊,诗啊,可以用来观察德行,可以用来评论时代;没有根本的人能够做到吗?《张魏公紫岩〈论语说〉》序 魏国忠献张公去世,距今已经六十三年,但他的精诚忠贞、笃实守信,仍然凛然如同活着一般。我年轻时曾编录他的生平事迹,汇集他的论奏;如今又从公的从曾孙希亮那里得到《论语解》,这正是上天厚待我这种爱好学问的人。希亮将要把它刻印流传,便让我在篇首作记。《论语》这部书,是孔门弟子中爱好学习的人,对于圣人的容貌、言语声气、举止周旋之间,都亲身体验、用心领会,以气息感通而机心相应,所以他们所记录的内容亲切而有意味。一时之间老师传授、朋友讲习的情形,经过万世仍如同亲眼看见。七十弟子相继去世以后,大义便逐渐乖离;孟子去世以后,传承又几乎全部失去。然而生在千年之后的人,也是圣人愿意共同学习的人,难道终究会乖离失传、无法重新传承吗?本朝全盛时期,河洛之间诸儒相继出现,扫除末流老师的鄙陋,随事体察实践,切身研究求索,向上追寻千年学术的端绪;此后人们才知道圣人所说的、众弟子所记录的,都是日常饮食起居之间的事情,站立时便可以见到,没有一件行动不与它相应,并不是寄托在空洞言语上的。到了近世,张氏、朱氏父子承传家学源流,清明深厚,日益广大,传至忠献公。公资质禀赋醇厚朴实,既跟随北方学者讲诵遗言,又同南渡诸贤共同经历世事变故;从侍奉父母到侍奉君主,从修治自己到治理他人,反复验证,无不相合。所以他写这部书,并不是苟且知晓,而全都是精细察考、努力实践之后的所得,正是先儒所说的“笃实而有文艺”,所以记录下来。求学者如果确实能够推究玩味,知道前辈读书不同于如今读书人的方式,用这些道理来约束、贯通各经,再用经书来验证自身,这不就是探求根本、用力求学的要领吗?《裴梦得注欧阳公诗集》序 欧阳文忠公的诗文,就是如今所说的《居士集》,共有六百七十余篇。公的儿子叔弼把它交给苏文忠公,苏公在篇首写道:“欧阳子的学问,推尊韩愈、孟子,以通达孔氏之道;他的言论简洁明白,真实而通达。他的文辞可以说:论大道像韩愈,论政事像陆贽,记事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从此这部集子流行开来,家家收藏,人人诵读。它的谱录有年代,行状有分类;他的制诰、表章、杂著另行编集,大概片言只字、尺牍书信,也都没有遗漏。临川裴及卿、梦得曾跟随故工部尚书何叔异游学,何叔异喜爱欧公的诗,命及卿为它作笺注,过了很久才编成书。我也一向喜爱欧公的诗,简洁平易、明白流畅,仿佛出于随手挥写、脱口而出。如今阅读玩味裴氏的注释,更加知道欧公融贯古今,所积蓄的德行极其宏大;如果不是及卿见闻广博、记忆坚强、思考精密而且实践笃实,也不足以发明其中的意义。书写成后,裴氏通过他的舅父李公、父亲刘公,请我为它作序。我惊惧地说:“欧公的文章,苏公已经作过序了,我还有什么可以插嘴的呢?”我只是私下感叹,古代士人所说的,不过是德行和道艺,本来就不把文辞当作学问。如今看那些歌谣、国风、雅乐之作,从上至公卿大夫,下至乡里闺门,往往是后世经生文士、专门名家所不能赶上的。大概礼义浸润已经很久,所以流露在威仪文辞中的,都是德性充盈之后自然溢出的余泽。这样的人即使不说话,一旦说话,便根源于性情,关系到世道。后世的人从幼年开始学习,就把联缀词语、描绘文句当作事业;然而经过许多年,最终也不能稍稍超出古人的范围。等到离开根本越来越远,便辨析篇章对偶奇偶,比较声韵是否合适,讨论骈俪的工拙,考察体制的合违,自以为穷尽探索、竭力求索;但有这些固然没有益处,没有这些也没有缺失。何况对于修养自身的事业,完全没有关系。到了晚唐、五代,以至我国建国初期,西昆体的习气越来越盛,人们也渐渐厌恶它,却没有人能够改变它。于是有人不把功名利禄当作经世的关键学问,便把佛、老之学当作穷究义理的最高功夫。如果不是欧公倡导、阐明古学,用经术加以裁正,随着元气汇聚,真正的儒者和实际的人才前后相继出现,共同把这些一扫而空,那么人们就会茫然不知应当归向哪里。公的诗共有十四卷,共五百二十一首。《杨恭惠公辅奏议》序 恭惠杨公的奏疏,他的孙子令圭汇集刻成一编,请杨卿伯昌为篇首作书,又让我申说其中的意义。我读后释然欢喜地说:“古代做官的人,事情虽有大小不同,但他的心志是一致的。做管理仓库的小吏,便应当把账目算清;做掌管牧场的小吏,便应当使牛羊肥壮;也不过是做好自己所应当做的事,不敢越过本分罢了。假使做公卿大夫,便有公卿大夫应做的事;做侯、伯、子、男,也各有各应做的事。虽然官职有尊卑,俸禄有贫富,但这种心体本身没有大小,也没有远近之分。《易》说:‘位置就是职责所在。’《尚书》和《大学》说:‘要安止于所处的位置,随着所遇的事情,没有不应当尽力的。’杨公出入朝廷内外,我认识他三十年。令圭按年次编录他的官爵,来记载他所论奏的事情。大概他任一官职,便专心尽力于这一官职;守一道,便专心尽力于这一道。把年代和事情对照来看,他心中的精神始终炯炯有神。唉,这难道不能说是思考自己的职位、安止于自己的职责吗?”公去世后二十年,临邛魏某因进言获罪,被贬到靖州,写于官舍。

彭忠肃公止堂文集序某闻之程子曰:「圣贤之言,不得已也。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又曰:「后之人始执巻,则以文为先,平生所为多于圣人。然有之无补,无之无阙。」窃甞以是读圣贤之书,如《易》《书》《诗》《春秋》篇,具一体,不相袭沿。至于曽子、子思、孟子,亦皆孔氏不言之意,非为是以求闻于世也。不则无以宅天衷,奠民极,障人欲,祛世迷。凡不得已而有言也,自灵均而后,始有文辞之士,或竞相承拟,或刋落陈言,千七百年,何啻数千百家?然而所谓「无是言则理有阙者」,自汉毛、董而后至近世诸儒宗,盖可屈指而所谓「有之无补,无之无阙者」,则不知其几千百家矣。某自少已知有清江彭公,论谏炳炳,心乡徃之。其后得公《内治圣监》之书,自正始于家刑,善于国,凿凿乎疏而理也。又得止堂《训防》之书,自一本二气五常五典,娓娓乎宻而辩也。又于公之子钦见公手泽,与楼、刘诸老为公铭竁,则益瞿然自失曰:「是学之正传,而吾不得亲炙之也。」庐陵李公鼎,受知于公有年矣。今将漕湖南,而公之子铉来为属,乃以公平生所为文刻诸湖西精舎,移书某命识篇首。于是尽得公言行本末,披诵累日。呜呼!所谓「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者」,非此其是与?公始读程子《易传》,知为学之要,又从朱、张子问辩讲切,而学益成。繇是尊闻行知,造次理道,居而训子孙,淑朋类,必孝弟谨信,志道依仁也;必穷理格物,谨独守约也。出而吿君父,斆世子,必正心修身,事亲刑家,畏天爱民也;必尊儒务学,简修劝忠,别慝瘅恶也。盖言未有不根诸理,而理未有不求诸近,非若异端之诬民俗,儒之惑世也。绍熈定省之议,伏墀扣额,恳恳然有号泣随亲起敬起孝之意。至如陈源依冯城社,间谍两宫,韩侂胄出入宫闱,与闻大政,脱少婴忤,流窜随之,公尽力排抵,无少回挠。刘文节公以论吴端出台,公以博士争之。公非有当言之责也,油然发衷,不能自己。呜呼!是言也,使见用于绍熈,则二圣重懽,必有以感移人心,迓续天命,而内禅之事毋遽也;见思于庆元,则政归中书,必有以登吁众正,绍开丕平,而学禁邉议之纷纷不作也。伊尹之告太甲曰:“惟朕以怿,万世有辞。”曰:“嗣王克终厥徳,实万世无疆之休。”盖古人处君臣之变,一言一动,为万世喜,为万世忧。然则公于此而无言也,不亦阙之甚与?文集凡四十有七巻,训防圣监与别集不与。绍定三年秋九月己丑朔,临卭魏某序。

译《彭忠肃公止堂文集》序 我听程子说:“圣贤的话,是不得已才说的。有这样的话,天下的道理便得到阐明;没有这样的话,天下的道理就会有所缺失。”又说:“后世的人一拿起书卷,便把文章放在首位,一生所作的文章往往多于圣人。然而有它并无补益,没有它也没有缺失。”我曾暗自按照这个道理阅读圣贤的书,像《易》《书》《诗》《春秋》等篇,各自具有一体,并不彼此沿袭。至于曾子、子思、孟子,也都是阐发孔氏没有明说的意义,并不是为了靠这些求取世间声名;否则,便无法安顿上天赋予的人心、确立百姓的最高准则、阻挡人的欲望、消除世俗的迷惑。凡是不得已而说出的话,到了屈原以后,才有了专门从事文辞的人;有的争相摹拟,有的删削陈旧言辞,一千七百年来,何止有几千几百家?然而所谓“没有这些话,道理便有所缺失”的,从汉代毛公、董仲舒以后直到近世儒学宗师,大概屈指可数;所谓“有了也无补益、没有也无缺失”的,却不知道有几千几百家。我从年轻时就知道清江彭公,他的论谏光明显著,我心中向往他。后来得到公的《内治圣监》,其中从端正家庭开始,到治理国家为止,条理清楚,义理明白。后来又得到止堂的《训蒙》一书,从一本、二气、五常、五典说起,娓娓道来,细密而明辨。又从公的儿子钦那里看见公的手迹,以及他同楼、刘诸老为公撰写墓志,于是更加惊惧惭愧、自感失措地说:“这正是学术的正统传承,而我却不能亲自接受他的教诲。”庐陵李公鼎,受到公的知遇已经多年。如今将要任湖南漕运使,而公的儿子铉来托付此事,于是把公一生所作的文章刻在湖西精舍,写信命我在篇首作记。于是我全部得到公的言行本末,连续读了多日。唉,所谓“没有这些话,天下的道理就有缺失”,不正是说这种情况吗?公起初读程子的《易传》,知道了求学的要领;又向朱子、张子请教、辩论、讲习、切磋,学问更加成熟。由此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努力实行所认识的道理,仓促之间也不离义理;在家便教训子孙、使朋友归于善,必定讲求孝悌谨慎诚信,立志于道、依循于仁;必定穷究义理、推求事物,谨慎独处、守持简约。出仕后向君主和父亲进言,教导世子,必定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侍奉父母、整治家庭,敬畏上天、爱护百姓;必定尊重儒学、致力于学习,选拔任用、修明政事、劝勉忠诚,辨别邪恶、痛恨恶行。他的言论没有不根源于义理,义理没有不从近处求取;不像异端那样欺诳百姓,也不像腐儒那样迷惑世人。绍熙年间关于定省的议论,他伏在殿阶下叩头,恳切得仿佛号哭追随父母而产生敬意和孝心。至于陈源依附冯城社,离间两宫;韩侂胄出入宫禁,参与听闻大政,一旦稍有忤逆,便随即遭到流放,公都竭力排斥抵制,丝毫没有回避屈挠。刘文节公因为论说吴端而出任台官,公以博士身份为他争辩。公并没有本来必须进言的责任,只是内心自然而然地发出,不能自我克制。唉,这些话如果在绍熙年间得到采用,那么二圣重新欢悦,必定能够感化、改变人心,迎接、延续天命,内禅之事也不会仓促发生;如果在庆元年间得到重视,那么政权归于中书,必定能够招引众多正直之士,继承开创太平盛世,学禁和边事纷争也不会纷纷发生。伊尹告诫太甲说:“只要我心中喜悦,万世都会有可称道的话。”又说:“继承王位的人能够最终完成他的德行,实在是万世无穷的福泽。”古人处在君臣关系的变故中,一言一动,都替万世带来喜悦,也替万世承担忧虑。既然如此,公在这些事情上如果没有说话,岂不是缺失得太严重了吗?文集共四十七卷,《训蒙》《圣监》和别集不包括在内。绍定三年秋九月己丑朔,临邛魏某作序。

朱文公年谱序天生斯民,必有出乎其类者为之君师,以任先觉之责。然而非一人所能自为也,必并生错出,交修互发,然后道章而化成。是故有尧舜,则有禹、臯陶;有汤文,则有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各当其世,观其会通,以尽其所当为之分,然后天衷以位,人极以立,万世之标凖以定。虽气数诎信之不齐,而天之爱人,阅千古如一日也。自比闾节授之法壊,射饮读法之礼无所于行,君师之权移于孔子,则又有冉闵、顔曽、羣弟子左右羽翼之微言大义,天开日掲,万物咸覩。自孔子没,则诸子已有不能尽得其传者,于是子思、孟子又为之阐幽明微,着嫌辨似,而后孔子之道歴万世而亡敝。呜呼,是不曰天之所命,而谁实为之?秦汉以来,诸儒生于籍去,书焚师异,指殊之后,不惟孔道晦蚀,孟氏之说亦鲜知之。千数百年间,何可谓无人?则徃徃孤立寡俦,倡焉莫之和也,絶焉弗之续也。乃至国朝之盛,南自湖湘,北至河洛,西极闗辅,地之相去何翅千有余里,而大儒辈出,声应气求,若合符节。曰极,曰诚,曰仁,曰道,曰中,曰恕,曰天命,曰气质,曰天理人欲,曰隂阳鬼神,若此等类,凡皆圣门讲学之枢要,而千数百年习浮踵陋,莫知其说者,至是脱然如沈疴之间,大寐之醒。至于吕、谢、游、杨、尹、张、侯、胡诸儒,切磋究之,分别白之,亦几无余蕴矣。然而絶之久而复之难,傅者寡而咻者众也。朱文公先生始以强志博见,凌髙厉空,自受学延平李子,退然如将弗胜,扵是敛豪就实,反博归约。迨其蓄极而思,浑资深而行熟,则贯精粗,合外内,羣献之精蕴,百家之异指,毫分缕析,如视诸掌。张宣公、吕成公同心协力,以闲先圣之道,而仅及中身,论述靡竟,惟先生岿然独存。中更学禁,自信益笃。盖自易、诗、中庸、大学、论语、孟子悉为之推明演绎,以至三礼、孝经,下迨屈韩之文,周程邵张之书,司马氏之史,先正之言行,亦各为之论著。然后帝王经世之规,圣贤新民之学,灿然中兴。学者习其读,维其义,则知三才一本,道器一致,幽探乎无极太极之妙,而实不离乎匹夫匹妇之所知。大至于位天地,育万物,而实不外乎暗室屋漏之无愧。盖至近而逺,至显而微,非若弃伦絶学者之慕乎髙,而哗世取宠者之安于卑也。猗其盛与!吾友李公晦方子甞辑先生之年行,今髙安洪使君友成为之锓木,以夀其传。髙安之弟天成属予识其巻首。呜呼!帝王不作,而洙泗之教兴,防孟子,吾不知大道之与异端果孰为胜负也。圣贤既熄,而关洛之学兴,微朱子,亦未知圣传之与俗学果孰为显晦也。韩子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予谓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予生也后,虽不及事先生,而与公晦及辅汉卿广昔者甞共学焉,故不敢以固陋辞。

送吴门叶元老归浮光序予以戆愚,抵戾放之蛮荆。去国之日,自迩臣百执事下至博士弟子员都人士,祖帐余杭门外,连日不絶。临安尹白宰相致餽赆,具四大舟送至丹阳。所过监司帅守将迎如他日,予谢以疾而不得免焉。入靖,靖守洪文恵公之孙倬遇之如使客而有加。四方之賔友从防者日至,行李之问无虚月也。予皆固谢弗聴。吴门叶元老,识度器藻夐出侪类,甞受学于陆伯微,具有师法,所交多天下贤士。予因陈正父识之,倾盖如旧交。一日,匹马数童来自浮光,为予数月留。每日聚友读书,元老从容出一词,率中要会谈古今治忽人物优劣山川险易下至甲兵良窳米粟多少之数,皆探原索委,盖有志之士也。予每阅前史,凡丧人迁客必使守▯防夫,极之于其所徃至,则▯门扫轨,屏去书谒人,或追送而逺省焉,则史册必书之为美谈。其在今日,不惟不加之谴责,反以是见称于时贤,见用于当世。呜呼,非甞従事于学志立而气强者不能办此,非祖宗仁厚之积緜世歴禩愈畜愈深,亦无以致此。元老将归省其伯氏,乃与共学之士酌酒饯行,各为七言古诗一章,予为序所以作云。龙标之南路,穷絶峩峩,羣峰倚天,胁顽云压谿,鸢跕翅,狠石横空,马沟血。叶君尺棰度崔嵬,朱霞白鹤云端来。蛮邦自昔少此客,问此胡为乎来哉?晓牕共话羲文易,千古圣贤心歴歴。有时旧习未全忘,闲倚银河弄诗笔。银河化作霜霰飞,苍龙移向天之西。彭城风雨撩客梦,君起谓我:“吾其归。”牛羊冻卧,鸿酸嘶。九州博大,君安之?人生行止各有时,愿崇明徳慰逺思。

译《朱文公年谱》序 上天生育这些百姓,必定会有超出同类的人来做他们的君主和老师,承担先觉者的责任。然而这不是一个人独自能够完成的,必定要有许多人同时出现,彼此修养、相互启发,然后道理才得以彰明,教化才得以成就。因此有尧、舜,便有禹、皋陶;有商汤、周文王,便有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他们各自处在自己的时代,观察时势的会通,尽力完成自己所应当承担的职责,然后上天赋予人的本心得以安顿,百姓的最高准则得以确立,万世的标准得以确定。虽然气数有屈伸、时运有不齐,但上天爱护人类,历经千古也如同一日。自从乡里基层的节制教化制度毁坏,射礼、乡饮酒礼和读法之礼无处施行,君师的权威转移到孔子身上之后,又有冉耕、闵损、颜回、曾参和众弟子从旁辅翼,以微言大义传承圣道;天道如同打开,太阳高悬,万物都能看见。孔子去世以后,诸子已经有人不能完全得到他的传承,于是子思、孟子又替他阐明幽隐、发露微妙,辨明可疑、分清相似之处,此后孔子的道历经万世而不致衰败。唉,这不正是上天所命定的,又是谁真正造成的呢?自秦、汉以来,儒生由于典籍被毁、书籍焚烧、师承各异、旨趣分歧,不只是孔子的道受到遮蔽侵蚀,孟氏的学说也很少有人知晓。一千几百年之间,难道可以说没有人才吗?然而他们往往孤立无伴,有人倡导却无人应和,有人中断却无人接续。直到本朝盛世,南边从湖湘,北边到河洛,西边极至关辅,各地相距何止一千多里,而大儒纷纷出现,声气相应、彼此求合,仿佛符节相合。他们所讲的极、诚、仁、道、中、恕、天命、气质、天理人欲、阴阳鬼神等,这些都是圣门讲学的关键;一千几百年来,世人沿袭浮泛、习染鄙陋而不知道这些道理,到这时才如同沉疴痊愈、大梦醒来。至于吕、谢、游、杨、尹、张、侯、胡诸位儒者,对这些道理反复切磋、深入研究、分别阐明,也几乎没有剩余的蕴含未被发掘。然而中断太久而重新恢复很难,传承的人少而嘲扰的人多。朱文公先生起初凭借坚强的记忆和广博的见闻,凌厉高迈、气势凌空;自从受学于延平李子之后,便收敛锋芒、归于沉静,仿佛力量尚且不足,于是收敛豪气而务求实际,由博杂返回简约。等到积蓄深厚、思考极其深入,资质浑厚、实践成熟,便贯通精微与粗浅,合通内外;诸家献说的精华、百家不同的旨趣,都能细分条析,如同看在手掌之中。张宣公、吕成公同心协力,以捍卫先圣之道,但仅仅活到中年,论述都没有完成,唯有先生巍然独存。后来又遭遇学禁,但自信更加坚定。他大抵把《易》《诗》《中庸》《大学》《论语》《孟子》全都加以推明阐释,直到《三礼》《孝经》,下至屈原、韩愈的文章,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张载的著作,司马氏的史书,以及前代正人君子的言论和事迹,也各自撰写论著。这样以后,帝王治理天下的法则、圣贤教化百姓的学问,便灿然呈现出中兴气象。学者学习他的读法,思考其中的义理,就会知道天地人三才本为一体,道与器并无二致;即使深究无极、太极的奥妙,实际上也不离普通男女所能知道的道理。大的方面说,可以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实际也不过是做到在暗室和屋漏之下都问心无愧。它是从最切近处通达深远,从最显明处探求幽微,并不像那些抛弃伦理、断绝学问的人只知仰慕高远,也不像哗众取宠的人甘居卑下。啊,这是多么盛大啊!我的朋友李公晦方子曾经编纂先生的年谱和事迹,如今高安洪使君友成替他刻印,使这部书得以流传长久。高安的弟弟天成请我在卷首写几句话。唉!帝王不再兴起,而洙泗之教兴盛;如果没有孟子,我不知道正道和异端究竟谁胜谁负。圣贤之学已经衰微,而关中、洛阳之学兴起;如果没有朱子,也不知道圣人传下的学问和世俗之学究竟谁显谁晦。韩愈说,孟子的功绩不在大禹之下;我说,朱子的功绩也不在孟子之下。我出生得晚,虽然来不及亲自侍奉先生,却曾同公晦以及辅汉卿广一起求学,所以不敢以自己孤陋寡闻为辞推辞此事。送吴门叶元老归浮光序 我因为愚直鲁莽,获罪而被放逐到蛮荆。离开京城那天,从近臣百官以下直到博士弟子员和京城人士,都在余杭门外设帐饯行,连续多日没有中断。临安尹替宰相送来馈赠和路费,备了四只大船送我到丹阳。沿途所经过的监司、帅守和将领,都像往日一样前来迎接,我以有病推辞,却无法避免。进入靖地后,靖守洪文惠公的孙子洪倬,以接待使者的礼节相待,而且更加优厚。四方的宾客朋友跟随护送的人天天到来,问候行李,每月没有空缺。我都坚决推辞,他们却不听。吴门叶元老,见识、气度、才器和文采远远超过同辈,曾向陆伯微受学,完全承袭了老师的学法;他所交往的,大多是天下贤士。我因陈正父而认识他,一见面便如同旧交。有一天,他骑一匹马、带几个童仆从浮光来,为我停留了几个月。每天聚集朋友读书,元老从容地提出一个话题,通常涉及古今政治的治乱、人物的优劣、山川的险易,直到兵器甲士的优劣、米粟数量等,都能探究根源、考察原委,确实是一个有志之士。我每次读前代史书,凡是亡国之人和被贬迁的客人,必定会被派去守边、服役或充当防夫,直到他们所前往的地方;于是就闭门扫除车迹,拒绝书信和拜谒,有人甚至追送到远处后才回来,史册一定把这些事写成美谈。如今却不但不因此受到责罚,反而凭这些行为得到当时贤者的称誉,并被当世任用。唉!不是曾经从事学问、立志坚定而气魄刚强的人,不能办到这些;如果不是祖宗仁厚的积累绵延世代、历时长久,越来越深厚,也无法造成这样的局面。元老将要回去探望他的伯父,于是同一起求学的人饮酒为他送行,各自作了一首七言古诗,我写下这篇序,说明作诗的缘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龙标以南的道路,险绝高峻;群峰直插云天,山胁间乌云压着溪谷,鸢鸟收拢翅膀坠落,凶恶的巨石横在空中,马匹经过沟中仿佛流血。叶君只凭一根短杖翻越崔嵬高山,红霞和白鹤从云端飞来。蛮夷之地自古很少有这样的客人,试问你为何来到这里?清晨窗前共同谈论伏羲、文王的《易》,千古圣贤的心意历历在目。有时旧日的习性还没有完全忘掉,便闲倚银河挥笔作诗。银河化作霜雪飞落,苍龙移向天的西方。彭城的风雨撩动客中的梦,你起身对我说:‘我大概要回去了。’牛羊冻得卧倒,鸿雁悲酸地鸣叫。九州如此广大,你将安居在哪里?人生的行止各有时节,愿你崇尚光明的德行,以慰藉远方的思念。

广平李氏观画所见序故吏部侍郎广平李公甞大书六十四卦之象于屋壁,玩之三月而有得焉。于是为书题曰《观画所见》。既自叙所以作,厥七十年,其孙大谦守邵,则公观画之地也。是书久失,而俄得,故不无烂脱。大谦又叙所以然,而属予申其义。呜呼!得于画而不滞扵辞,亦可谓善观《易》矣。《易》言六画、六爻、六位、六虚,是四者相近而不同。盖爻者动也,専指九六,则父母之防也。画者卦也,兼七八九六,则包男女之防也。总而言之,画即为爻;析而言之,爻与画异。画之见者,又为位;爻之变者,又为虚。故曰:“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位従爻而为虚也。”曰:“六画成卦,六位成章,虚从画而为位也。”然其实皆自竒偶之画始。竒偶则太极之分者也。今李公之于《易》,不观诸辞,而观诸画;不惑乎诸儒之异传,而求诸心目之良能。虽兼収众善,而片词折衷,皆纯体独得之妙。虽不离乎互变伏反之等,而因体明用,无牵合傅会之烦。至于发二五柔刚之义,斥异端邪遁之说,则进而告君,退而省已,造次必是。秦汉以来为《易》者多矣,顾拳拳乎诸葛氏之出处,则又举一隅以明《易》道之用,有非占毕陋儒所能尽识。呜呼!斯亦异乎世之所谓读《易》者矣。公名椿,字夀翁,师友渊源所自,则文定胡公云。

送清湘文元归土谿序清湘文宗之元,以其所闻于师友,过靖就予是正。其书有曰:「翺翔土谿之濵,咏歌先圣之道。」予问:「土谿所以名曰?」是谿也,东出于濓谿,西会于桃江。吾世居其间,或谓是名俚俗,盍易诸?吾谢不敢。今先生之问及此,是谿将有望焉,愿以一言发之。予曰:「大哉土之为功也!以天象言之,四时之季,日合黄道;以五星言之,四星失度,则填为之动;以五声言之,诸宫实长黄钟;以河图洛书言之,其中皆主五数;以五行言之,则水火之所寄,金木之所资,居中以应四方,冲气而生万物。其功不既大乎?而谁以易之?干之四徳,人之四端,而信不与焉。又以见无适而非此也。」虽然,有一于此,子亦知之乎?古《尚书》说,《吕氏春秋》、汉儒《五行传》、许氏《异义》之等,又皆以土为心。盖自二汉以前,五行之次,五臓之属,与今世所传《黄帝书》不同。宗之,请其说。予曰:「此义甚大,我以吾意言之,何益于子?子归而求之,而有以复于予也。」《诗》曰:「维桑与梓,必共敬止。」宗之,其致思焉。因书以送其归云。

邵万州孝弟防求序防求书之便于记诵,自迁固书以迄于本朝,史先儒为之者凡数家矣。金华邵伯方笥,又用李氏防求韵,录古今孝弟事,甞以示予。予作而叹曰:「是不惟纂言用韵之工,盖见诸行事之实者也。」夫学莫大于求仁,仁则五性之本,求仁必自孝弟始,则孝弟又所以为仁之本也。古之教者,居于家则事父兄,坐于塾则亲师友,会于序则读教法,饮于乡则序齿位,朝益暮习,日诱月化,无适而非事亲敬长之节,凡以申其义而降之徳焉耳。「曰申,曰降,又皆因其固有,振而新之。」非如后之教者,利禄之诱,词华之竞,而本焉之不务也。是书于始学尤为有益,非徒记诵之云。伯方请遂识之,予不敢辞。绍定元年二月初吉。

译广平李氏《观画所见》序 已故吏部侍郎广平李公曾把六十四卦的卦象大书在屋壁上,观玩了三个月而有所领悟,于是写成一篇文章,题名为《观画所见》。他已经亲自叙述了作书的缘由。过了七十年,他的孙子大谦出守邵州,那里正是李公观画的地方。这部书久已散失,后来突然找到,因此不免有残缺脱漏。大谦又叙述了书本残缺的原因,请我进一步阐发其中的意义。唉!从卦画中得到领悟而不拘泥于文字,也可以说是善于观《易》了。《易》说六画、六爻、六位、六虚,这四者相近却不相同。爻是变动,专指九、六,是父母之卦的范围;画就是卦,兼有七、八、九、六,包含男女之卦的范围。总的说,画就是爻;分别说,爻与画不同。卦画所显示的,又成为位;爻的变化,又成为虚。所以说:‘变动不居,周流六虚’,这是说位随着爻而成为虚。又说:‘六画成卦,六位成章’,这是说虚随着画而成为位。然而实际上,它们都从奇偶之画开始。奇偶,就是太极分化而成的。如今李公研究《易》,不从卦辞、爻辞观看,而从卦画观看;不被诸儒不同的传说所迷惑,而是求之于自己心目中的良知良能。他虽然兼收众家长处,却用片言只语加以折衷,处处都是纯粹而自得的妙理。虽然不离互卦、变卦、伏卦、反卦等说法,却能由卦体说明卦用,没有牵强附会的烦琐。至于阐发二、五爻柔刚的意义,斥责异端邪说,那么对上便可以进言于君主,退下便可以反省自己,仓促之间也必定如此。秦汉以来研究《易》的人很多,只是他特别拳拳于诸葛氏的出处,又举出一个方面来说明《易》道的作用,这不是只知占筮、拘泥训诂的陋儒所能完全认识的。唉!这也和世人所说的读《易》不同了。李公名椿,字寿翁;他的师友渊源,则出自文定胡公。送清湘文元归土谿序 清湘文宗之字元,把从师友那里听到的学问带到靖地来,请我校正。他的书中写道:‘在土谿水边往来翱翔,歌咏先圣的道理。’我问:‘土谿为什么以此命名?’这条溪向东流出濂溪,向西汇入桃江。我们家世代居住在它中间,有人说这个名称鄙俗,为什么不改掉呢?我谢绝说不敢。如今先生问到这件事,这条溪将有所期待了,希望我用一句话来阐发它。我说:‘土地所发挥的功用多么伟大啊!从天象说,四时的末月,太阳运行会合于黄道;从五星说,四星运行失度,填星便会因此而动;从五声说,各宫声实为黄钟之长;从《河图》《洛书》说,其中都以五为主数;从五行说,水火所寄托,金木所凭借,居于中央以响应四方,凭冲和之气而生育万物。它的功用难道还不伟大吗?又有谁能改变它呢?乾卦的四种德性、人的四种善端,都没有把信列入其中。又由此可见,无论到哪里都不能离开这个道理。’不过,这里面有一点,你也知道吗?古代《尚书》的说法、《吕氏春秋》、汉儒的《五行传》、许氏的《异义》等书,也都把土看作心。大概在西汉、东汉以前,五行的次序、五脏的归属,与今世流传的《黄帝书》不同。宗之请问其中的道理。我说:‘这个意义非常广大,我只凭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对你有什么益处?你回去后自己探求,得出心得再来告诉我。《诗经》说:‘看见桑树和梓树,一定要共同敬重它们。’宗之,你应当在这件事上用心思考。’于是写下这些话送他回去。邵万州《孝弟箴求》序 《箴求》这种便于记诵的书,从司马迁、班固的史书直到本朝,由史官和先儒撰写的总共有好几家。金华邵伯方,字笥,又采用李氏《箴求》的韵例,辑录古今孝悌的事迹,曾经拿给我看。我起身叹道:‘这不只是编纂言论、押韵成篇的技巧,实际上也是见于实际行事的东西。’学问没有比求仁更大的,仁是五种人性的根本;求仁一定从孝悌开始,所以孝悌又是仁的根本。古代的教育,人在家中就侍奉父兄,在学校里就亲近老师朋友,在乡学聚会时就学习教法,在乡饮酒礼中就按年龄排列座次;早晚增益,天天诱导,月月感化,无处不是侍奉亲长、敬爱兄长的礼节,都是为了申明这种道理,使人由此降落实德。‘所谓申明、降落实德,都是顺着人本有的善性,使它振作而更新。’不像后世的教育,只以利禄诱惑,以辞藻争胜,却不致力于根本。这部书对初学者尤其有益,不只是为了记诵而已。伯方请求我写下这篇序,我不敢推辞。绍定元年二月初吉。

王侍郎【秬】复斋诗集序国朝自全盛时,丰芑菁莪之泽,浃于人也深。虽中更挫揠,而封培之久,根苗未憗。过江以来,如张忠献、赵忠简诸老,又相与扶持之,生意昭苏,足以济登兴运。虽再阨嫚秦,而绍兴之季,隆干之间,人物复振,故相之仅存,惟张忠献;而声求气应,则有如正献陈公、忠肃虞公、刘公忠简、张公、胡公玉山、汪公梅溪、王公于湖、张公缙云、冯公无隠、张公,以至杜公莘老、查公元章、冯公图仲、李公徳逺,殆不可胜数。后来继踵,学问如朱张二子,词章如周洪诸贤,并生错出,亦非一人。盖祖宗徳泽之感,山川风气之会,适钟是时。复斋王公,以中山故家,李文肃之髙弟,受知于忠献,而周旋乎正献、忠肃诸贤之间,目之所接,南渡诸贤也;耳之所逮,闻北方余论也。观摩丽习,蓄厚而资深,故其发为论谏,忠忱恻怛,如首言敌必败盟,张忠献必可用,俘虏必不可遣,张说必不可本兵,皆言人所难,而施之余事,则大篇短章,精深丽则。人第见其风格气韵,追迫陶谢,不知懐贤忧世,蔼然有少陵一饭不忘君之意。呜呼,是岂一朝夕之功袭而致之哉?自周之东,懐旧者必称西方之人。孟子论人,亦归重于北方之学。西方乃宗周文献之余,而北方则帝王风声之旧。吾故于王公之文,而重有感焉。公之孙潭,昔宰宁川,甞以公奏疏刻诸县斋。今通守邵陵,又裒公平生诗为二集,分十有五巻,刻诸治寺。前后工梓之费,则皆以俸之用,例而不欲受者为之。属予叙所以作,予于前言徃行,槩乎有闻,不敢以罪戾辞。

钱氏诗集传序古之言诗以见志者,载于鲁论、左传及子思、孟子诸书。与今之为诗,事实、文义、音韵、章句之不合者,盖什六七。而贯融精粗,耦事合变,不翅自其口出。大抵作者本诸性情之正,而说者亦以发其性情之实,不拘拘于文辞也。自孔孟氏没,遗言仅存,乃皆去籍焚书之余,编残简脱,师异指殊。歴汉、魏、晋、隋,久而无所统一。上之人思所以救之,于是《尚书》存孔,三《礼》守郑,易非王氏不宗,《春秋》惟优左杜,诗専取毛、郑。士岂无耳目肺肠,而不能以自信也?则宁倍徃圣不刋之经,毋违时王所主之传。所谓传者,千百家中一人耳,而一时好尚遂定为学者之正鹄。占毕训故,悉惟其意,违之则曰:“是非经指也。”以他书且不可,况言诗乎?诗之専于毛、郑,其来已久,舎是诚无所宗。然其间有浅闇拘迫之说,非皆毛、郑之过。序文自一言而下,皆歴世讲师因文起义,傅会穿凿之说,乃敢与经文错行,而人不以为疑。毛传简要平实,无臆说,无改字,于序文无所与,犹足以存旧闻,开来哲。至郑氏惟序是信,则徃徃迁就迎合,傅以三礼。彼其于诗、于礼文同而释异,已且不能自信也,而流及后世,则皆推之为不可迁之宗。迨我国朝之盛,然后欧、苏、程、张诸儒昉以圣贤之意是正其说,人知末师之不可尽信,则相与辨序文,正古音,破改字之谬,辟専门之隘,各有以自靖自献。极于近世,吕成公集众善,存异本,朱文公复古经主叶韵,然后“兴观羣怨”之防,可以吟咏体习,庶几其无遗憾矣。永嘉钱公又并去讲师増益之说,惟存序首一言,约文述指,篇为一赞。凡旧说之涉乎矜已讪上、伤俗、害伦者,皆在所不取,题曰《钱氏集传》。又别为诂释,如《尔雅》类例者,使人便于习读。始公奉使成都,甞出以示予。至是门人丁文伯黼,起家守庐陵,将为板行,而属予题辞。呜呼!圣人之经,犹王室也。二牧三监九宗五正,相与同心僇力,黜其不衷,疆以周索。虽匪风下泉之弱也,茍有是志,犹足以维持人心。况钜人价藩,实翰王略?予惧不得与于执事,其何敢辞?钱公名文子,字文季,永嘉人。蚤以明经厉志,有声庠序。仕至宗正少卿,学术行谊,为人士宗仰云。

罗文恭公奏议序文恭公奏疏,吾友刘平国既叙所以作公之子愚,又属余申其义。余甞攷公嵗阀,繇馆学至枢府,方十余年耳,而论奏百数,十大义炳炳,甚至引裾排闼,号泣而随。呜呼!是拳拳者,谁实使之?心者,人之神明,其于是非邪正之辨,较若白黒,不容以自欺。古之君子,上不敢欺其君,而知无不言;下不忍欺其民,而知无不为。此岂有为而然哉?凡以事其心焉耳矣。事其心,则事天也。三复淳熈育才之盛,庶几见之。庶几见之。

译王侍郎秬《复斋诗集》序 本朝自全盛时期以来,《丰芑》《菁莪》所象征的培育人才之恩泽,深入人心。虽然中间又遭受挫折摧抑,但长期封植培养,根苗并未损伤。渡江以来,张忠献、赵忠简等诸老,又共同扶持它,生机重新振作,足以帮助国家走上兴盛之路。虽然后来再次受到秦桧的压制,但在绍兴末年、隆兴乾道之间,人才又振兴起来。当时尚存的前朝宰相,只有张忠献;而声气相应的,又有正献陈公、忠肃虞公、刘公忠简、张公、胡公玉山、汪公梅溪、王公于湖、张公缙云、冯公无隐、张公,以及杜公莘老、查公元章、冯公图仲、李公德远,几乎数不胜数。后来接踵而起的,学问方面有朱、张二位先生,文章方面有周、洪诸位贤者,同时出现、交相辉映,也不止一人。大概是祖宗德泽的感应,加上山川风气的汇聚,恰好集中在这个时代。复斋王公出自中山故家,是李文肃的高足,受到张忠献的知遇,又同正献、忠肃等贤者交往。他亲眼接触到的是南渡诸贤,亲耳听到的是北方遗留下来的议论。他观摩学习,积累深厚,根基深远,所以发而为论奏谏诤之文,忠诚恳切,悲悯动人。比如首先说敌人一定会毁约,张忠献一定可以任用,俘虏一定不能遣返,张说一定不能掌管军队,这些都是别人难以说出的;推及其他文章,无论长篇短章,都精深华美而合乎法度。人们只看见他的风格气韵近似陶渊明、谢灵运,却不知道他怀念贤者、忧虑时世,蔼然有杜甫一饭不忘君王的心意。唉!这难道是一朝一夕模仿便能达到的吗?自周朝东迁以后,怀念旧都的人总要称道西方的人。孟子评论人物,也把重心归于北方的学问。西方是周朝文献遗存的所在,北方则保留着帝王教化风声的旧迹。所以我读王公的文章,又深受感动。王公的孙子王潭,过去任宁川令时,曾把王公的奏疏刻在县学中。如今他又任邵陵通判,便搜集王公平生诗作编为两集,分成十五卷,刻在治所寺院。前后刻书的费用,都是用自己的俸禄支付,并按惯例替那些不愿接受报酬的人刻印。他请我写序说明编刻的缘由,我对王公以前的言论和事迹大略有所听闻,不敢以自己有罪受过为辞推辞。钱氏《诗集传》序 古人借诗来表现志意的言论,见于《鲁论》《左传》以及子思、孟子等人的著作。它们同今天作诗相比,在事实、文义、音韵、章句方面不相合的,大概有十分之六七。然而内容贯通融合,粗细相济,彼此配合、随事变化,简直不像出自他们自己的口中。大体说来,作者依据的是正当的性情,解说者要发明的也是性情的真实,并不拘泥于文辞。孔子、孟子去世以后,遗留下来的言论寥寥无几,又经历焚书禁籍,编本残缺、简册脱落,老师各持不同见解,传授各有不同。经过汉、魏、晋、隋,长久以来没有统一的说法。上位者想设法挽救,于是《尚书》保存孔氏传说,三《礼》遵守郑玄之说,研究《易》不推尊王弼的就不采纳,研究《春秋》只推重左丘明、杜预,研究《诗》专取毛传、郑笺。士人难道没有耳目心思,却不能凭自己的判断自信吗?于是宁可违背前代圣人不可刊改的经典,也不敢违背当时帝王所尊奉的传注。所谓传注,不过是千百家中的一个人而已,但一时的好尚便把它定为学者的准的。读书人讲求训诂,全部只服从传注的意思;违背它就说:‘这不是经书的旨意。’其他书尚且不能这样,何况是解释《诗》呢?《诗》专门依从毛传、郑笺,流传已经很久,舍弃它们确实没有可以尊奉的依据。不过其中也有浅薄、昏暗、拘泥、局促的说法,并不全是毛、郑的过错。序文从开头一句以下,都是历代讲经老师因文字而附会义理、穿凿附会的说法,却敢同经文并列流行,人们也不觉得奇怪。毛传简明平实,没有臆测之说,也不擅改文字;对于序文不加参与,仍足以保存旧闻,启发后来的贤者。到了郑玄,只相信序文,往往迁就迎合,又把三《礼》的说法附会进去。他对《诗》和《礼》虽然文字相同,解释却不同,已经不能完全自信;流传到后世,人们却都把他的说法推为不可改变的宗旨。到了本朝盛世,欧阳修、苏轼、程颢、程颐、张载等儒者才开始依据圣贤本意订正这些说法。人们知道后世老师不能完全相信,于是共同辨析序文,订正古音,破除擅改文字的谬误,排除专门之学的狭隘,各自有所安定、有所贡献。到了近世,吕祖谦汇集各家长处,保存不同版本;朱文公又恢复古经,以叶韵为依据。这样以后,‘兴观群怨’的作用,才可以通过吟咏和体会来学习,差不多不会再有遗憾了。永嘉钱公又删去讲经老师增益的说法,只保存序文开头一句,简约文字而申述旨意,每篇作一篇赞。凡旧说中涉及夸耀自己、讥讽君上、伤害风俗、败坏伦理的,都不予采取,题名为《钱氏集传》。另外又作诂释,体例类似《尔雅》,使人便于学习诵读。当初钱公奉命出使成都,曾拿这部书给我看。如今他的门人丁文伯黼出身做官,任庐陵守,将要刻板刊行,便请我题写序辞。唉!圣人的经典,就像王室一样。二牧、三监、九宗、五正,应当同心协力,排斥不合正道的说法,以周朝的法度来规范它。即使国家像《匪风》《下泉》所写那样衰弱,只要有这样的志向,仍足以维系人心。何况有大人物作为藩屏,实际关系到王业的大计呢?我担心自己不能参与此事,怎么敢推辞?钱公名文子,字文季,永嘉人。早年以通晓经书砥砺志向,在学校中很有声望。官至宗正少卿,学术和品行都受到士人的推崇。罗文恭公奏议序 文恭公的奏疏,我的朋友刘平国已经替公的儿子罗愚叙述了编集的缘由,又请我进一步阐发其意义。我曾考察文恭公的仕历,他从馆学做到枢密府官职,只有十多年;但论奏有一百多篇,其中十大义理光明显著,甚至有牵衣挽留、排闼直入、号哭跟随的事情。唉!这种拳拳之心,究竟是谁使他产生的呢?心是人的神明,对于是非邪正的辨别,明白得像黑白一样,不能容许自己欺骗自己。古代君子,对上不敢欺骗君主,所知道的没有不说;对下不忍欺骗百姓,所知道的没有不去做。这难道是有所企图才这样吗?只是为了奉养自己的本心罢了。奉养自己的本心,就是奉事上天。反复读到淳熙年间培育人才的盛况,差不多可以看见这种精神了。差不多可以看见这种精神了。

游诚之黙斋集序始勉之裒其伯氏黙斋文集,属后谿刘公为之序,未暇铨次也。厥二年,类巻板行,俾某申序焉。熟复累日,叹其为诗清而则,论事辩而正,记述赠送之文,贯融精粗造次理道。大抵内尽已志,外期有益于人,非若世之矜竒衒巧,务以哗众取妍者为之。舎然叹曰:「文乎,文乎!其根诸气,命于志,成于学乎?性寓于气,为柔为刚,此隂阳之大分也。而柔刚之中,有正有偏,威仪文词之分,常必由之。昔人所谓昭晰者无疑,优防者有余,其根若是,其发也必不可揜。然而气命于志,志不立则气随之;志成于学,学不讲则志亦安能以立?是故威仪文词,古人所以立诚定命,莫要焉。」黙斋气禀沈实,而蚤有立志,则知所以自厚其躬矣。矧得一世大儒执经而受学焉,是惟无言,言则贯融精粗造次理道,使假之年且见于用,其所成益不止此集。凡若干巻,今重刻于某所。

番昜王养正双岩集序余于李微之、贯之、成之兄弟,闻番有隠君子曰双岩先生王公,以训行学谨着于州闾,博见而强志,精察而笃践,余甚慕之。而生也后,不及与之接。公没之三十年,余待罪太史氏,公之子与权来为秘书郎,然后获观公所为文。其剨然如雄铓利斧之行乎窽郤也,粹然如大玉拱璧之发乎孚尹也。平生所歴,落落寡遂,虽再举礼部,曽不得尺寸之位,以行其学。而义理之养,华皓不渝,时以其余发诸文艺,徃徃一事物之微,一虫鱼之细,推而根极理乱之变,敛而消息进退之▯,有昔人所未发者。呜呼!世之以才观口笔,竞相夸诩者,未甞乏人。年盛气强,位亨志得,则挟其天资之美,以自见于文墨议论间,其于是理纵未有得,而能以小慧袭取时一遇焉。年运而徃,时不我与,则憔悴陨获,寖就枯槁。前所谓时一遇焉者,亦将莫知焉徃矣。然则穷益坚,老益壮,如双岩者,非有本能如是乎?双岩讳防,字养正,二子曰与权、遇,皆以儒学发身,善人之报,庶见在此。

陈少阳文集序余甞与李忠定之孙大有为友,得其家所刋《陈公少阳文集》。梓类既详,今又得三山孙君遇正凤所辑,又加详焉。呜呼!自吾有金,难如刘仲偃、傅公晦、张徳祥、霍安国、李清卿、唐元任诸贤,皆死节之著者。其次则如蒋兴祖、张确、朱昭、郭许、朱友恭之等,义不茍生。又其次则有忍死于雠,而卒能自明。三者虽不同,归于全其身尔矣。至于平居不与荣禄,缓急不当事任,而数陈大计,连拄巨奸之死弗移,如陈、欧二贤,则又人所难能者焉。《大过》之辞曰:“过涉灭顶,凶,无咎。”盖于事为凶,而于义为无咎。然则宁为陈、欧而不幸,与其为童、蔡、汪、黄而幸也。君遇夙号多闻,加以防淮楚,客京口,甞访陈公家里,得其言行甚悉。既为之谱系,并以思陵前后诏防、臣寮奏陈、前辈题识与范传、李记列诸篇帙,非惟着国家育材之功,抑以彰祖宗悔过之美意。集凡若干巻。

译游诚之《默斋集》序 起初,游勉之收集他伯父默斋的文集,请后溪刘公作序,但还没有来得及编次。第二年,按类别分卷刻板刊行,让我续写序文。我反复熟读了好几天,感叹其中的诗清新而合乎法度,论事明辨而端正,记事、述怀、赠送一类的文章,能贯通融合粗细事物,即使仓促之间也都合于义理。大体说来,内在是尽力表达自己的志向,外在是希望对人有益,不像世人那样夸耀奇异、炫弄技巧,只求哗众取宠、争妍斗巧。于是释然叹道:‘文章啊,文章!它的根基在于气质,由志向决定,由学问成就吗?人的性情寄寓在气质之中,气质有柔有刚,这是阴阳的根本分别。而柔刚之中又有正有偏,威仪和文辞的不同,通常必定由此而来。古人所谓明白清晰而无所疑惑、宽裕有余而不迫促,根源若是如此,表现出来就一定无法掩盖。然而气质由志向决定,志向不立,气质也会随之;志向由学问成就,学问不讲明,志向又怎么能够树立?所以威仪文辞,是古人用来建立诚意、安定命运的东西,没有比它们更重要的了。’默斋的气质沉静笃实,而且早年就立定志向,因此知道怎样厚实自身。何况又得到一代大儒执经亲自教授;他如果不是无话可说,一旦开口,便能把粗细事物、仓促之际都贯通到义理之中。假使再给他一些年岁,使他的学问得以施用于世,他的成就一定不止于这部文集。总共若干卷,如今在某处重新刻印。番阳王养正《双岩集》序 我从李微之、贯之、成之兄弟那里听说,番地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号双岩先生,王公以训导品行、勤学谨慎著名于州里,见闻广博而意志坚强,观察精密而实践笃实,我非常仰慕他。但我出生得晚,来不及同他交往。王公去世三十年后,我任职太史氏,他的儿子与权来任秘书郎,我才得以看到王公所作的文章。那些文章如利剑快斧在缝隙中运行般锐利,又如大玉拱璧发出温润光彩般纯粹。他一生所经历的事情,往往坎坷而少有成就;虽然两次参加礼部考试,却始终没有得到尺寸之地来施行自己的学问。然而他在义理方面的修养,直到头发花白也没有改变,常常把余力发挥到文章技艺中。往往从一件事物的细微处、一个虫鱼的琐小处推究,探寻治乱变化的根源;又收敛起来考察消长进退的时机,其中有许多是前人没有阐发的。唉!世上凭才华观看人的言语文章、彼此竞相夸耀的人从来不缺。年纪盛、气力强、地位通达、志愿得意时,便凭借天资的优长,在文章议论之间自我表现;他们对义理纵然没有真正所得,却能凭一点小聪明偶尔迎合时尚而获得一次机会。年岁流逝,时运不再等待自己,便憔悴失意,渐渐走向枯槁;先前所谓偶然得到的机会,也将无人知道它去了哪里。既然如此,那么处境越困穷志气越坚定,年纪越老气概越壮盛,像双岩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有根本上的才能才能如此吗?双岩名防,字养正。他的两个儿子叫与权、遇,都凭儒学成就事业,善人的福报,大概可以在这里看到了。陈少阳文集序 我曾同李忠定的孙子李大有交友,得到他家刻印的《陈公少阳文集》。原有刻本编次已经很详尽,如今又得到三山孙遇正凤所辑的本子,更加详备了。唉!自从我朝建立以来,像刘仲偃、傅公晦、张德祥、霍安国、李清卿、唐元任诸位贤者,都是著名的死节之臣。其次如蒋兴祖、张确、朱昭、郭许、朱友恭等人,都不肯苟且偷生。再次则有人忍辱求生于仇敌之中,最后仍能自我昭明。这三类虽然不同,归根到底都是保全了自身的义理。至于平日不参与荣华俸禄,危急时又不任职当权,却屡屡陈述国家大计,接连抗拒巨奸,至死不改,像陈公、欧公二位贤者那样,则是常人更难做到的。《大过》卦的爻辞说:‘涉水过深而淹没头顶,凶,但没有灾咎。’这是说事情本身凶险,而在义理上却无过错。既然如此,宁可像陈公、欧公那样不幸,也不要像童贯、蔡京、汪伯彦、黄潜善那样侥幸得势。孙君遇一向号称见闻广博,又曾经防守淮楚、客居京口,拜访过陈公的故里,对陈公的言论事迹了解得很详细。他为陈公编订谱系,又把思陵前后的诏制、群臣的奏陈、前辈的题识,以及范传、李记等文章,分别列入各篇卷帙。这不只是彰显国家培育人才的功绩,也是为了彰明祖宗能够悔过的美意。全书共若干卷。

赵钥夫宗藩文类序古之待同姓为之宗法,以统之。宗其继太祖者为大宗,宗其继髙祖为小宗。大宗一,小宗四,而于其间有为适子而祗事宗子,有适子而不得为适孙,有公子公孙而不得祖祢。其先君有非同宗别子,而不可以为后,有正体而不传重,有传重而非正体。其统有如此者。又为庙室以序之,太祖之庙与三昭三穆而七庙之子姓,亦以为序。有事于太庙,则羣昭羣穆咸在。旅酬赐爵,昭与昭齿,穆与穆齿。其祭于余庙,则内賔宗妇亦各以伦。脱有哭临之事,则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其序有如此者。又为氏族以别之。盖自太祖为正姓,髙祖为庶姓。庶姓别于上,而戚单于下,则分之以氏,合之以族。或王父字为氏,或公子公叔为氏,或父之母弟列伯仲叔季为氏。其族也,或以先谥,或以世功,或以君赐。其别有如此者。又为之国邑以处之。由王子母弟以下,亲疏降杀,甸稍县畺之采,皆有公邑。若有功徳,则寰外之地分茅胙土,列于五侯。或又自侯伯人为卿士,其处之又如此。然而非立师以教之,明善以养之,则是数者未知其何如也。斆诵▯于瞽宗,诏论说于东序,观道徳于成均,考中失扵王闱,无一时而非学也。习射于泽,助祭于庙,燕毛于寝,友之以俊士造士,行之于公族公路,无一事而非学也。夫统之以宗法,则分有制;序之以庙室,则亲有等;系之以姓氏,则族有别;处之以国邑,则才有试。此莫非教也。又必使之朝夕有观,动息有养,则其生斯世也不为十六才子,周召毛原,有不可得矣。夏殷自禹契以及杞宋之末,周自后稷以迄春秋之终,凡皆有国二千余年。其本大,其末茂,虽有辟王,犹赖藩屏以永厥世。敬宗收族之法,匪其明效与?自周之季,恶嫌畏偪,自剪其类,本根无芘,以取孤危者,无世无之。汉初惩秦,晋初创,魏唐初鉴隋,若知。所以亢其宗矣。然而仅以利害言,非有诚慤之心、深长之虑,故封疆过制,教养无法,不骄佚以丧已,则僣逾以覆国。乃使生乎帝王之胄者,反以敛名逺势、韬光晦明,为保身之良图。世所称贤,不过储思经术、寄情词翰;若同姓之卿与国共休戚者,反若非已所知。呜呼!相承至此,亦不思甚矣。国朝厚伦之意,已非前代所及。至裕陵以后,又増为教育选举之法,文武之彦,彬彬辈出。其冠进士、擢词学举童子者,是犹以词艺称。三百年间,族姓之盛,至二万数千。内而宰辅侍从,外而监牧守宰,功施社稷、徳被生灵者,代不乏人。呜呼!菁莪丰芑之积,裳华棣鄂之感,乃至此,而况有衍未艾者乎?诸王孙钥夫谓不可无传,乃取累朝所以敬亲重本、士大夫所以铺休扬美者,梓成钜编,名以《宗藩文类》,而属某叙。所以作,虽编次容有阙遗,而其大者已具于此,用不敢辞。

古今考序渠阳山中,暇日编校经传。自两汉诸儒,去古未逺,已不能尽识三代遗制。凡冕服车旗类,以叔孙通所作汉礼制度为据。其所臆度者,无以名之,则曰犹今之某物。然孔、贾诸儒为之疏义,则又谓去汉久逺,虽汉法亦不可考。因叹三代遗制,始变扵周末,大壊于秦汉,而尽亡于魏晋以后。虽名物称谓、字义音释,亦鲜有存者。故使经生学士,白首穷经,而▯▯于训诂占毕之末,有终其身而不能尽知者。呜呼,是谁之咎与?解之辞曰:「无所徃其来复,吉;有攸徃,夙吉。」汉承秦敝,大难既解,是无所徃也,而昧于来复夙徃之戒,徒能随世就事,为秦汉以后规摹。贾谊所谓「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者,盖欲及时定制,尽复三代之旧,为万世太平计。而一时君臣不足以知此。至董仲舒、王吉则寖逺寖疎。盖自是人情习于简陋,古制益不可考矣。姑即汉纪,随文辩证,作《古今考》。

鹤山集巻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五十五宋魏了翁撰序

译赵钥夫《宗藩文类》序 古代对待同姓宗族,设置宗法来统摄他们。以继承太祖的一支为大宗,以继承高祖的一支为小宗。大宗一支,小宗四支;其中有嫡子只能侍奉宗子,有嫡子不能成为嫡孙,有公子、公孙不能奉祖、祢为始祖。先君有并非同宗的别子,不能成为后嗣;有正体却不能传重,有传重却不是正体。宗法的统属关系就是如此。又设置宗庙来排列尊卑,太祖庙和三昭三穆共七庙,子孙也据此排列。有事于太庙时,所有昭、穆都在场。举行旅酬、赐爵礼时,昭与昭按长幼排序,穆与穆按长幼排序。在其他宗庙祭祀时,内宾和宗妇也各按伦理次序排列。若有哭临之事,同姓的人聚于宗庙,同宗的人聚于祖庙,同族的人聚于祢庙。宗庙中的次序就是如此。又设置氏族来区别族属。大概以太祖的姓为正姓,以高祖的姓为庶姓。庶姓在上代区别开来,亲疏在下代逐渐分散,于是用氏来区分,用族来联合。有的以王父的字为氏,有的以公子、公叔为氏,有的以父亲的母弟按伯仲叔季为氏。他们的族,有的依据先祖的谥号,有的依据世代功勋,有的依据君主所赐之名。区分的方法就是如此。又给他们设置国邑让他们居住。从王子、同母弟以下,按亲疏递减,甸、稍、县、疆的采地,都设有公邑。若有功德,便在王畿以外分封土地、赐给茅土,列入五等诸侯。有的又从侯伯中入朝成为卿士,安置他们的方法也如此。然而如果不设立老师教导他们,不阐明善道来培养他们,那么这些安排究竟会怎样,也就不得而知了。在瞽宗学习诵读和琴瑟,在东序讲论经义,在成均观察道德,在王宫考察得失,没有一刻不是学习。在泽宫练习射箭,在宗庙辅助祭祀,在寝宫举行燕礼并按年长者排序,用俊士、造士来亲近培养他们,在公族、公路中实行这些教育,没有一件事不是学习。用宗法统摄他们,分配便有制度;用宗庙排列他们,亲疏便有等级;用姓氏联系他们,宗族便有区别;用国邑安置他们,才能便有施展。所有这些无不是教育。又一定使他们朝夕都有观摩,行动休息都有教养,那么他们生活在这个时代,便不会像十六才子、周公、召公、毛公、原公那样的人才都不可再得。夏、殷自禹、契直到杞、宋灭亡,周自后稷直到春秋末年,总共都享有国祚二千多年。根本宏大,枝叶茂盛;即使有昏乱的君王,也还依靠藩屏而使国祚长久。尊敬宗族、收摄族人的制度,难道不是明白的成效吗?自周朝末年起,有人厌恶猜忌、害怕宗室逼近,亲手剪除同类,使根本失去荫庇而陷入孤危,这种情形没有哪一代没有。汉初吸取秦朝的教训,晋初开始创建,魏、唐初又鉴于隋朝的覆亡,似乎都知道应当尊崇宗室。然而他们只是从利害上考虑,并没有真诚深远的打算,所以封疆超过制度,教育抚养没有法则;不是骄奢放纵而自取灭亡,就是僭越逾制而覆亡国家。于是,生为帝王后裔的人,反而把收敛声名、远离权势、隐藏光彩作为保身的良策。世人所称的贤者,不过是蓄意钻研经术、寄情诗文;至于同姓的卿大夫,与国家共同承担祸福,反而好像不在他们的知识范围之内。唉!相承到这种地步,也太不加思考了。本朝厚待伦理亲族的用意,已经不是前代所能相比。到了裕陵以后,又增加教育和选举的制度,文武人才纷纷出现。那些考中进士、被选为词学举、童子科的人,仍然只是凭辞章技艺获得称誉。三百年间,宗族姓氏兴盛,达到二万数千人。朝廷内有宰辅、侍从,地方外有监、牧、守、宰,为国家建立功业、使百姓蒙受恩德的人,历代都不缺。唉!《菁莪》《丰芑》所积累的培育人才之恩,《裳华》《棣鄂》所引发的亲亲之情,竟达到如此地步,更何况它的繁衍还没有止境呢?诸王孙赵钥夫认为不可没有传记,于是取历朝尊敬亲族、重视根本的事迹,以及士大夫铺陈盛德、宣扬美善的文章,刻成巨编,命名为《宗藩文类》,请我作序。这部书的编纂缘由虽然如此,编次中或许还有缺漏,但大的方面已经齐备于此,因此我不敢推辞。《古今考》序 我在渠阳山中,闲暇时编校经书传注。两汉诸儒距离古代还不算远,却已经不能完全认识三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凡是冕服、车旗一类的事物,都以叔孙通所制定的汉代礼仪制度为依据。他们凭臆测推定的东西,如果没有名称可称,就说‘大概像今天的某种器物’。但孔安国、贾逵等儒者为这些经文作疏解时,又说距离汉代已经很久,即使汉代的制度也无法考察。于是我感叹,三代遗制开始在周末改变,在秦汉时大大毁坏,到魏晋以后便完全亡失。即使名物称谓、字义和音释,也很少有保存下来的。因此使经生学士白头穷究经书,却困顿在训诂和占毕这些末节上,有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完全了解。唉!这是谁的过错呢?《解》卦的爻辞说:‘没有所往而返回,吉;有所往,早去则吉。’汉朝承接秦朝的弊端,重大祸患既已解除,这就是没有所往;但它不明白及时返回、及时前往的告诫,只能随着时代、迁就事务,仿效秦汉以后的规制。贾谊所说‘建立长久安定的形势,成就长久治理的事业’,大概是想及时确定制度,完全恢复三代旧制,为万世太平作打算。然而当时的君臣不足以明白这一点。到了董仲舒、王吉,距离古制便越来越远、越来越疏了。大概从此以后,人情习惯于简陋,古代制度也越来越无法考察。姑且就汉代史事,随着文字逐条辨析考证,写成《古今考》。《鹤山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五十五,宋魏了翁撰序

止止先生宇文公集序予昔观书,太史氏有《裕陵实录》,始成书于元祐绍圣中,命曽布诸人重修。厥后进书旧本,以墨増入,以朱删去,以黄所书。曲水令宇文某上书不报,与致其事而归,且记司马公之言曰:「志不行,顾禄位如锱铢;道不同,视富贵如土芥。」今于某见之。凡二千二百余言,悉覆以黄,无复有存。曽布诸人亦谓是书必不复传,斯人亦遂泯泯矣。而宣和间前史复出,中兴以后正论益着。盖世之为欺者,不畏天命,不恤人言,独于简防犹知惮之。然而终有不可得而掩者。予甞读《春秋传》,载周定王事,为之喟然。且王私贿巩伯,而使相告之曰:「非礼也,弗籍。」盖自知其非,而不欲登之载籍,宜天下后世不及知之矣。而传记所书,至于今未泯,且并与王之私语皆识之。夫诸侯之事,徳刑礼义,无国不记,况王室乎?人心之动,隠微潜伏,未有不形,况史册乎?中允之位不过百里,中允之年不逮六十。其居则逺于中州也,其仕则邻于羌夷也。而慨然以斯世为己任,言不一醻,以强仕易,嘉遯归。而父师闾里,十有五年,名震京师,事光史防钜人元夫,莫不嘉称而乐道之。然则彼绍圣史官,亦起秽以自臭扵中允,无毫髪加损也。中允之五世孙夬午,甞编辑遗文,属予叙所以作。既队言而卒,后二十年,夬午之从弟公谐,又増益之。凡得诗八百二十余首,合杂著简启,凡为二十有二巻,以申前请。呜呼!程大夫父子,范忠文,司马文正,杨宣献,张宣公,既言之矣。予敢复措词?姑以得诸旧闻,授公谐,是亦遏人欲扶天理之一助云。

论语通释序勉斋黄直卿合朱文公三书为《论语通释》。吾友复斋陈师宓叙所以作,张敏则刻之潭之湘乡之涟谿。予首从萧定夫得善本以归,里人赵心传请刻诸梓以幸恵学士,而属予申其义。呜呼!是书之有传,士得之以増益知虑,而益劭所学,士之幸也。论说之益广,士窃之以绐取利禄,而罔闻于行,予之忧也。呜呼!学者其亦知所择哉!

伊洛渊源录序里人张寅臣既刋《伊洛渊源录》,求予一言。予方自端还卭,未遑也。防邵阳守李侯【阙】谦,以予昔嵗为周程诸儒请易谥,及前作祠堂记梓为一编,刻成见寄。予举而付之曰:“予所欲言者尽扵是矣。”寅臣请其说,予慨然曰:“难言也。士患书之不广也,词之不多也。不知书益广而废学者深湛之思,词益繁而非古人萃涣之义。然则是录也,无乃非学士之幸与?”《易》之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徃行,以畜其徳。”学者诚能玩“天在山中”之象,而知多识言行者,将以反观内省,蕴实含美,为辉光日新之本,非以资四寸之口耳也。则是録之行,庶几其有益乎?

裴及卿史汉四纪序予昔放靖,临川裴及卿寓武冈,以所注欧阳子诗属予序篇。既及卿泝江入蜀,予亦会恩还里。一日过予,示史汉四纪:进楚隠尊义帝,去逆吕纪,二少帝而列孺子婴于孝平、光武之间。予语之曰:“夫纪所以具一年之事,犹十二次之有二十八辰之有斗牛也。秦未讫祚,天下犹为赵氏,楚隠安得为纪?汉髙帝亲受轵道之降,其年项籍改宰侯王,诸侯皆以是年纪元,则汉王元年之称不得而易矣。若待义帝之终而后为汉,则汉不得以正其始。”及卿曰:“子之言善矣。虽然,秦之亡也,陈涉倡之,鲁仲连不肯帝秦,百世之下闻者兴起,而况渉乎?髙帝用董公一言,项籍弑君之罪始暴白扵天下,此汉得天下之张本也。进楚尊义,不亦可乎?”乃若纪少帝、孺子,亦使后世知母后权臣之専制不可以劫天命之正,虽以文帝之贤而寡恩于少帝,君子不与也。是书之作,其不庶几扵扶天理、正人心乎?予以其言之有益于世也,识一时问答为四纪序。

裴及卿汉注拾遗序隋唐学士为班氏史者不一人,今其可见惟顔注所集三十五家,如姚察、沈遵、李善、顔游诸书,皆泯灭无传,世儒未甞不是之恨。临川裴及卿作《汉注拾遗》,凡史官纪载先后之失,次字义衍阙之异文,大而母后立纪,外戚封王,必明辨详说以正人心。至于人物表九等之叙,有不当;律厯志黍钧之数,有不协,靡不搜索以归于是。邕防、康瓒诸人与先儒宋、刘所注,既为之绳愆纠失,下至一物之微,如蛭、蚁、蜩、蝉、蛫、▯之辨,弗敢忽也。及卿之于班氏,可谓有劳矣。及卿博览强识,善著书,甞为欧阳子诗补《史》《汉》四纪,皆属予叙其端,今又以见属。呜呼!嬴政率意变古,而汉兴昧于有攸徃夙吉之训,凡三代献文,无所证于后世。予甞读其书而愤叹,乃考之六经,订之王法,以识古今之变为一书,使后人泝流寻源,尚有以见古人大经大法之所自然。规摹博大,非嵗月所能办于及卿之注也。重有感焉,既书其篇首,并识此以自儆厉云。

译止止先生宇文公集序 我过去读书时,太史氏有《裕陵实录》。这部书开始在元祐、绍圣年间成书,命曾布等人重修。后来进呈旧本,用墨笔增入,用朱笔删去,用黄笔书写。曲水令宇文某上书而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辞去职务回乡,并且记下司马公的话:‘志向不能实行时,把俸禄官位看得像锱铢一样轻;道路不同,便把富贵看得像泥土草芥一样。’如今在宇文某身上看到了这句话。他一共写了二千二百多字,全部被黄笔覆盖,再没有留下任何字。曾布等人也说这部书必定不能再流传,而这个人也终于默默无闻了。然而宣和年间,前代史书又重新出现;中兴以后,正论更加显著。大概世上那些作假欺骗的人,不害怕天命,也不顾惜人们的议论,却唯独对史册还有所畏惧。然而最终仍有无法掩盖的事情。我曾读《春秋传》,读到周定王的事情,为之长叹。周定王曾私下贿赂巩伯,又让使者告诉他说:‘不合礼制,不要记入史册。’他大概自知此事不对,不想让它登载在典籍中,本以为天下后世不至于知道;然而传记所记,到今天也没有泯灭,连同周定王的私下言语也一并记载下来。诸侯的事情,德、刑、礼、义,无不记录,何况王室呢?人心的动作,哪怕隐微潜伏,也没有不显形的,何况史册呢?中允的官位不过是百里小邑,中允的年纪还不到六十岁。他居住的地方远离中原,做官的地方又邻近羌夷,却慨然以天下为己任,进言从不求回报;到了壮年,便辞去官职退隐归乡。他在父亲、老师和乡里之间生活了十五年,声名震动京师;事情能够光耀史册的大人物、元老重臣,没有不赞美并乐于传说他的。既然如此,那些绍圣年间的史官,即使想用污秽来玷污自己,也不能对中允增加或减少一丝一毫。中允的五世孙夬午曾编集遗文,请我作序说明编纂缘由。我已经写完序文却去世了;二十年后,夬午的堂弟公谐又加以增补。共得到诗八百二十多首,合并杂著、书信、启文,总共编成二十二卷,以完成先前的请求。唉!程大夫父子、范忠文、司马文正、杨宣献、张宣公已经说过这些了,我还敢再措辞吗?姑且把从旧闻中得到的内容交给公谐,这也算是阻止人欲、扶助天理的一点帮助吧。《论语通释》序 勉斋黄直卿把朱文公的三部书合编为《论语通释》。我的朋友复斋陈师宓叙述了编纂缘由,张敏又把它刻在潭州湘乡的涟溪。起初我从萧定夫那里得到善本,带回乡里;乡人赵心传请求刻版,使学者有幸得到它,又请我进一步阐发其意义。唉!这部书得以流传,士人得到它便能增加知识和思虑,更加勉励自己所学,这是士人的幸运。可是论说流传得越广,士人越可能窃取其中的说法来骗取利禄,却在行为上毫无听闻,这是我的忧虑。唉!学习的人难道不也应该知道选择什么吗?《伊洛渊源录》序 乡人张寅臣已经刊刻《伊洛渊源录》,请求我写一句话。我当时刚从端州返回邛州,没有空暇答应。恰好邵阳守李侯【原文缺字】谦,把我过去替周敦颐、二程等儒者请求改换谥号,以及以前所作的祠堂记刻成一编,刻好后寄给我。我拿起来交还给他说:‘我想说的话都在这里了。’寅臣请求我说明这番话的意思,我感慨地说:‘这很难说。士人忧虑书籍不够广博,言辞不够丰富,却不知道书越广博,反而可能使废弃学问者失去深沉的思考;言辞越繁多,反而可能失去古人聚合、融会义理的精神。既然如此,这部《录》难道不是学者的幸运吗?’《易》的卦象说:‘天在山中,大畜。君子据此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论和事迹,以积蓄自己的德行。’学习的人如果真能体会‘天在山中’的卦象,知道广泛记取言论和事迹,是为了回头观察自己、反省自己,蕴蓄真实、含藏美德,作为光明日新的根本,而不是用来资助一张四寸长的嘴巴,那么这部书的流传,差不多就会有所益处了吧?裴及卿《史汉四纪》序 我过去被贬到靖地时,临川裴及卿寄居武冈,把他为欧阳先生诗作的注本交给我,请我作序。后来裴及卿沿江入蜀,我也遇到恩赦回到故乡。一天他来拜访我,拿出《史汉四纪》给我看:把楚隐尊为义帝,删去叛逆的《吕后本纪》,又把两位少帝列入孺子婴与孝平帝、光武帝之间。我对他说:‘所谓本纪,是用来完整记载一年的事情的,就像十二次有二十八宿中的斗宿、牛宿一样。秦朝的国祚还没有结束,天下仍然属于赵氏,楚隐怎么能列为本纪?汉高帝亲自在轵道接受秦王投降,那一年项籍改立诸侯为王,诸侯都以这一年纪年,所以汉王元年的称呼不能改变。如果要等义帝死后才开始汉朝,那么汉朝就无法正确确定自己的开端。’及卿说:‘您的话说得好。虽然如此,秦朝的灭亡,是陈涉首先倡导的;鲁仲连不肯让秦称帝,百代之后听说这件事的人尚且会奋发,何况陈涉本人呢?汉高帝采纳董公一句话,项籍弑君的罪行才开始大白于天下,这就是汉朝取得天下的根本。把楚国尊为义帝,不也可以吗?’至于把少帝、孺子婴列入本纪,也是为了让后世知道,太后和权臣的专制不能凭借威势劫持天命的正统;即使汉文帝贤明,却对少帝缺乏恩义,君子也不赞同。这部书的写作,难道不是差不多可以扶助天理、端正人心吗?我认为他的话对世道有益,于是记录这次问答,作为《四纪》序。裴及卿《汉注拾遗》序 隋唐时期为班固史书作注的学士不止一人,如今还能见到的,只有颜师古所汇集的三十五家;姚察、沈遵、李善、颜游等人的著作,都已经泯灭失传,世间儒者没有不为此遗憾的。临川裴及卿作《汉注拾遗》,凡是史官记载前后失误的地方,字义有增衍、缺漏的异文,都加以编次;大的方面,如皇后立纪、外戚封王,必定明白辨析、详细说明,以端正人心。至于人物表九等的叙述有不恰当之处,《律历志》中黍、钧的数量有不协调之处,没有不搜求考察而归于正确的。对邕陵、康瓒等人以及先儒宋祁、刘敞所作的注释,他都加以纠正过失;下至一物的细微区别,如蛭、蚁、蜩、蝉、蛫、龟的辨别,也不敢忽略。及卿对于班固,可以说是劳苦功高了。及卿博览强记,善于著书,曾为欧阳先生的诗作补写《史》《汉》四纪,都请我为它们作序,如今又把这部书交给我。唉!嬴政任意改变古制,汉朝兴起后又不明白‘有所往,早去则吉’的训诫,三代以来的文献制度,竟没有留给后世足以考证的依据。我曾读这些书而愤慨叹息,于是考察六经,依据王法订正,写成一部书来说明古今的变化,使后人能够沿流溯源,还可以看见古代圣贤宏大的经法制度是怎样自然形成的。这个规划宏大广博,不是短时间内凭及卿的注释所能完成的。我因此再次有所感慨,已经写在篇首,又记下这些话来自我警戒勉励。

计子真训蒙正谬序自师友道缺,士伏忕【时制切,习也】于卑陋,▯先民之遗言,袭近世之俚说,苟以缀缉词章,哗世攫荣,则曰学如是可矣。同郡计子真、应孙乃能勤学好问,随事订正,不肯浮沈俗嗜。嵗有所纂辑,命其书曰《训防正谬》,将以传之子孙。厥子衮臣、衣言、惟恪,暇日常以示予,且属叙所以作。呜呼!书始亡于秦季,不遽复于汉初,而又汨于中世以降,师异指殊,存者仅十四五。魏晋以后,俗流士散,极于刘石之乱,礼乐衣冠尽非先王之旧,书之存者十而二三矣。然则读书于后世,其亦难乎为读哉!使子真取友四方,又以其所得与钜人元夫反覆商较,其所正之谬,当不止此。拊巻太息,得识其首。

杨少逸不欺集序人之言曰:「尚词章者乏风骨,尚气节者窘辞令。」某谓不然。辞虽末伎,然根于性命,于气发于情,止于道,非无本者能之。且孔明之忠忱,元亮之静退,不以文辞自命也。若表若辞,肆笔脱口,无复雕缋之工,人谓可配训诰雅颂,此可强而能哉?唐之辞章,称韩、栁、元、白,而栁不如韩,元不如白,则皆于大节焉观之。苏文忠论近世辞章之浮靡,无如杨大年,而大年以文名,则以其忠清鲠亮,大节可考,不以末伎为文也。眉山自长苏公以辞章自成一家,欧、尹诸公赖之以变文体,后来作者相望,人知苏氏为辞章之宗也,孰知其忠清鲠亮,临死生利害而不易其守,此苏氏之所以为文也。老圃杨公,自盛年射防甲科,直声劲气,响撼当世,有文忠之遗风。迨其观风作牧,风裁清峻,屡诏不入,老不待年,相羊泉石,几二十载,蜀人髙其风。某之生也后,犹及拜公,又辱与公之季子大理少卿叔正为友。叔正甚似其先人,谔谔朝端,言人所不敢。叔正既卒,公之诸孙裒老圃遗文若干巻,锓诸梓,谓予序所以作。呜呼!世衰俗隘,矜利▯才,言语以为华,富贵以为事,求其脱然声利之表如公者,既不可得。今观公退休以后之文,尤多雍容自得之趣。盖辞心声也,《易》曰:「脩辞立其诚。」辞非易能,所以立诚也。公所居官,以不欺名堂,自号不欺子,则其为辞之本,既在此,是宜发越着见,非浮夸纎丽者可同年语也。后之览者,当于是考徳焉。公名虞仲,字少逸,眉青神人,晩号老圃,出处颠末见诸《不欺子自志》。

侯氏少陵诗注序黄公鲁直甞谓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之意。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入其门邪?故使后生辈自求之,则得之深矣。予每谓知子美诗莫如鲁直,盖子美负抱瑰特,而生不逢世,仅以诗文陶写情性,非若词人才士嫓青配白以为工者。徃徃辨方域,书土实而居者,有不尽知;讥时政,品人物而主人习其读,不能察。盖鲁直所谓闯乎骚雅者为得之,而诗史不足以言之也。眉山侯伯修,予甞与之为寮,闻其雅善子美诗,为之笺释,而未之见。其子伯升始求予叙,所以作。阅其书,盖出乎诸家笺释之后,而兼善并能,蔽以己见。子美至是,若庶几无遗憾矣。虽然,读是诗者滞于笺释,而不知所以自求之,自得之,则鲁直耻之,予亦耻之。侯名仲震,绍熈元年进士,仕至绵州太守云。

朱文公五书问答序某之生也,后不及从逰于朱文公先生之门,而获交其髙弟,尽得其书以诒同志,凡今蜀本所传是也。丹棱史孟博守文,比嵗东逰,识赵季仁师恕于防馆之累月,得未见之书,乃易本义与论孟集注、中庸、大学章句、或问之外,又裒当时答问之语为一编。孟博将刻诸梓,乞言以识篇首。予为先生序书多矣,而大抵不以喜而以忧。予非固异于人也,甞观苏文忠记李氏山房,谓秦汉以来书益多,学者益以茍简,又云书日传万纸,而士皆束书不观,防谈无根。夫非书之罪也,书日多而说日明,儁慧者▯说浮道,可以欺世,不必深体笃践也;多赀者广采兼畜,可以缉文,不必穷搜博攷也。今先生之书满天下,而其道无传焉,吾之忧讵不信夫?虽然未可以槩斯世也,请书诸巻首,与同志者交儆焉。

译计子真《训蒙正谬》序 自从师友之道缺失以后,士人习惯于卑陋之学,抛弃先民遗留下来的言论,沿袭近世的鄙俗说法,只要能够缀辑词章、哗众取宠、攫取荣誉,便说:‘学问做到这样就可以了。’同郡的计子真、计应孙却能够勤学好问,遇到事情便考订纠正,不肯随波逐流、迎合世俗嗜好;每年都有编纂辑录,把他的书命名为《训蒙正谬》,准备把它传给子孙。他的儿子衮臣、衣言、惟恪,闲暇时常拿给我看,并请我叙述编纂缘由。唉!书籍在秦朝末年开始散失,没有立即在汉初恢复;到了中古以后又受到湮没,老师各有不同见解,传授各有不同,保存下来的仅有十分之四五。魏晋以后,风俗流弊,士人离散,到了刘石之乱,礼乐衣冠全都不是先王旧制,书籍保存下来的只剩十分之二三了。既然如此,后世读书,也实在很难真正做到读书啊!如果子真广泛结交四方朋友,又把自己的所得同大人物、元老重臣反复商议考订,那么他所订正的谬误,应当不止这些。我抚着书卷长叹,写下这些话作为序首。杨少逸《不欺集》序 有人说:“崇尚辞章的人缺少风骨,崇尚气节的人困于辞令。”我认为不是这样。辞章虽然是末技,但根本出于性命,在气中发端于情感,最终归于道;不是没有根本的人所能做到的。况且诸葛孔明的忠诚热忱、陶元亮的清静退隐,也并不是靠文章来标榜自己。像表、辞一类文章,挥笔即成,脱口而出,不再有雕琢文饰的功夫,人们却说可以和训、诰、雅、颂相配,这难道是勉强就能做到的吗?唐代的辞章,称道韩愈、柳宗元、元稹、白居易;但柳宗元不如韩愈,元稹不如白居易,都是从大节上来考察的。苏文忠评论近世辞章的浮华靡弱,说没有比杨大年更甚的;但杨大年以文章著名,正是因为他忠诚清正、刚直明亮,大节可以考察,并不是把末技当作文道。眉山自从长苏公凭辞章自成一家,欧阳修、尹洙等诸公依靠他来改变文体,后来作者接连出现,人们知道苏氏是辞章的宗师;哪里知道他忠清鲠亮,面对生死利害而不改变操守,这才是苏氏所以能作文的根本。老圃杨公,年轻时即考中射策甲科,正直的声望、刚劲的气概震动当世,具有苏文忠遗留下来的风范。等到他任观察使、知州牧民时,风度品格清峻,多次奉诏而不入朝,年老也不等待规定的年限,逍遥徜徉于泉石之间,将近二十年,蜀人都尊崇他的风操。我出生得晚,却还来得及拜见杨公,又承蒙恩惠,同公的幼子、大理少卿叔正交游为友。叔正很像他的先人,在朝廷上正直敢言,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叔正去世后,公的几个孙子搜集老圃的遗文若干卷,刊刻在木版上,并请我作序。唉!世道衰微,风俗狭隘,以逐利自矜,以才智炫耀,把言语当作华饰,把富贵当作事业;想找一个像公这样超然于声名利禄之外的人,已经不可能了。如今读公退休以后的文章,尤其多有从容自得的意味。大概文章就是内心的声音。《易》说:“修饰文辞,建立诚信。”文辞不是容易做到的,正因为它可以用来立诚。公任官时,以“不欺”命名自己的堂,号称“不欺子”,那么他作文的根本已经在这里了;他的文章应当由此发扬显著,不是浮夸纤丽之作可以同日而语的。后来的读者,应当从这些文章中考察公的德行。公名虞仲,字少逸,是眉州青神人,晚年号老圃;他的出处经历,见于《不欺子自志》。《侯氏少陵诗注》序 黄鲁直公曾说,子美诗的妙处正在于“无意之意”。如果表面上无意而意蕴已经达到,不用《国风》《雅》《颂》来扩大其范围,不用《离骚》《九歌》来加深其内涵,怎么能够咀嚼它的意味,突然进入它的门径呢?所以让后生们自己去求取,所得才会深。每当我说,真正了解子美诗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鲁直,大概是因为子美胸怀抱负奇特,却生不逢时,只能用诗文陶冶抒写性情,不像那些词人才士拼缀青白、对偶成文来求工。子美常常辨析方域,记载土地物产和居民,却有些地方没有完全弄清;讥刺时政,品评人物,而诗的主人公又熟悉所读之诗,不能察觉其中深意。大概鲁直所说的“突然进入骚雅之门”,才是得到了诗的真义,单说它是“诗史”还不足以说明。眉山侯伯修,我曾和他同任僚属,听说他很擅长子美诗,为此作了笺释,却没有见到书稿。他的儿子伯升开始请我作序,因此写下这篇序。读过他的书,见其成就在诸家笺释之后,并且兼收众长、都能融会,以自己的见解加以裁断。子美的诗到这里,或许可以说没有什么遗憾了。然而,读这些诗的人如果拘泥于笺释,却不知道怎样自己探求、自己获得,那么鲁直会以此为耻,我也会以此为耻。侯公名仲震,绍熙元年进士,官做到绵州太守。《朱文公五书问答》序 我出生得晚,来不及到朱文公先生门下求学,却有幸结交他的高足,完全得到他的书,用来传给志同道合的人;今天蜀地流传的版本,大体就是这些。丹棱人史孟博字守文,连年东游,在旅舍中认识了赵季仁师恕,住了几个月,得到以前未见的书,于是除《本义》《论语集注》《孟子集注》《中庸》《大学章句》《或问》之外,又搜集当时问答的话编成一册。孟博将要把它刊刻在木版上,请我写几句话题在卷首。我为先生的书作序已经很多次了,但大多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忧虑。我并不是故意和别人不同,曾读苏文忠《记李氏山房》,他说秦汉以来书籍越来越多,学者却越来越苟且简略;又说书籍每天传播上万纸,而士人都束置书籍不看,空谈没有根基。这并不是书籍的罪过:书籍日益增多,学说日益明白,聪明的人拾取浮泛的言说、游移的道理,就可以欺骗世人,不必深入体会、切实履行;钱财多的人广泛采集、兼收并蓄,就可以编缀文章,不必穷尽搜求、广泛考证。如今先生的书遍布天下,而他的道却没有流传,我的忧虑难道不确实吗?虽然如此,也不能因此概括当今世道;请把这些话写在卷首,和志同道合的人彼此警戒。

止堂训防序天所以命于人,人所以受于天,帝王所以立极,圣贤所以相传。画于《易》,书于《书》,咏于《三百篇》,笔削于《春秋》,节文于《三礼》,难疑答问于孔孟之遗编。如风雨霜露,日星山川,精义至教,无隠乎人。而秦汉以来,世斁民散,指失言湮。至我国朝,钜人元夫,迭相后先,究极仁义之奥,发挥隂阳之赜。而日用饮食之近,宫庭屋漏之实,反观约取,则不出乎家人父子之近。日用饮食之质,若逺而至近,若殊而实一,非若异端小道,空言而无实也。朱张氏作,师传友习,讲贯加宻,然而散在方册,浩乎溟渎。至彭公为训防之书,诹经攷传,韵聨辞属,以便于学士之习读。予始得于公之子钦,盖六学之会,百行之畜。其季铉也,以校本来,嗜之益笃,玩之益熟。起家守泸,念扶世而善俗,取诸此书,殆不翅是。乃刻梓于州府,以俟世之知言知徳者焉。呜呼,是乃作圣之功,毋徒以训防目之也。龙集执徐之嵗,辰会大火之宿,临卭魏某书于州庠之塾。

致堂先生胡公斐然集序长沙吴徳夫间为予言,胡仲明氏学业行谊为世楷则,出一编书,名《斐然集》,以授予曰:“某为我广诸蜀。”予识之弗忘。后守广汉,将以刻诸梓,或疑其议服一事,久未能决。厥二十又七年,予归自南迁,起家渡泸,叙州守冯侯邦佐已刋之州府,求一言冠篇。予又取而熟复之。盖公自防庠序,已深诋王氏専尚闗洛诸儒之学,举宣和三年进士,教授西京国子监,与忠献张公同被荐召入校中书。靖康改元,金人大入,与张公为当路防守御甚悉。京师围解,始得省亲荆潭。建炎再造,首以记注召还,极陈半年三诏之不同,次论七事六条之利害,娓娓数万言,如必罢和议,必用君子,必退小人,必明赏罚,必固本支,必建藩辅,必择守令,必讨盗贼。大抵监耿李汪黄误国之不可再引,谊劘上徃徃有敌已以下所不能堪者。髙皇帝离聴奉祠,而简注不忘。既狩钱唐,申命记注,首论四维不张,惟利是从。利在粘罕,则欲释怨以恱其心;利在刘豫,则欲友邦以通其好。文定亟称其得敷奏体。张公以右相视师,甞议遣使,公辩遏坚恳,至谓堂堂天朝相率而为北国之陪臣。盖视胡公邦衡后日之疏有过之。贰春卿兼掌书命,如追废王安石配食孔庙,追谪章蔡诬谤宣仁后,及褒表谏臣等事,髙文大笔,大抵皆公发之。暨赵张去而桧再相,则公逺徙炎荒,几陷五十三家罗织之狱。至桧死后得复官还里。迹其平生任重道逺之死不渝,实由文定为之,父仁仲为之弟讲之家庭者固如此。至其述《崇正辨》以辟异端,纂《伊洛绪言》以阐正学,著《论语说》以明孔门传授之心,梓《读史管见》以抉《资治通鉴》数千百年褒贬之实,最后传《诸葛武侯》以寓其讨贼兴汉之初心。盖公自宣靖炎兴四十年间,虽颠沛百罹,而始终一说,所以扶持三纲者,其不谓大有功于斯世矣乎?因公辅之。请摘其闗于世教者,着于篇。

杨伯昌浩斋集序主上初政,诏近臣举贤能才识之士,予时待罪柱下史,答敭明命,凡得五人焉:曰杨伯昌,子谟,陈思伏,宓徐崇甫,侨李敬子燔,刘平国宰,皆经徳守道,行为世师权臣摈而不得伸者。寻皆召用,五人坚卧不起。然而人谓是举也,极一时之选。于是杨公隠居几十年矣,讲学党庠,刑善表俗。予继以言事,迁靖尚冀,髙庙神灵相予西还,傥得从公逰也。其孤仁举不逺数千里,忽以竁铭为请。予惊悼累日,后数年起家守泸,仁举又裒公论著,请一言以叙篇端。予甞观衡山胡子所以告张宣公者,谓顔子有不善未甞不知至明也,非格物者不能知之;未甞复行至勇也,非居仁者不能。张子得之服行以终身。今杨公虽不及登张子之门,而师友渊源实自之,故知行互发之论常常讽道出处进退,卓然不移,视世之富贵利达,一无足以动其心者。呜呼,公乎,其庶几明且勇乎!学者称之曰浩斋先生而不名。今其文集曰《浩斋退藁》,凡四十巻。

注黄诗外集序邓公立注释黄公诗,前刘后李,既为识,所以作厥子震龙,又求予申其义,予无所措辞矣。予甞读三礼于生子,曰诗负于祝嘏,曰诗懐,乃知诗之为言承也。情动于中而言以承之,故曰诗,非有一毫造作之工也。而后世顾以纂言比事为能,每字必谨所出,此诗注之所以不可已。姑识其说,以明世道之升降云。

鹤山集巻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五十六宋魏了翁撰序

译《止堂训蒙》序 上天赋予人的道理,人从上天承受的本性,帝王所以树立天下准则,圣贤所以相互传承的道理,都画在《易》中,写在《书》中,歌咏在《三百篇》中,由《春秋》加以褒贬裁定,在《三礼》中形成礼节文制,并通过孔子、孟子遗留下来的编籍来辨难解疑、问答论说。像风雨霜露、日月星辰、山川一样,这些精微的义理和至高的教诲,对人没有什么隐藏的。然而自秦汉以来,世道败坏,民心离散,宗旨失传,言语湮没。到了本朝,伟大人物相继出现,穷究仁义的奥秘,阐发阴阳的深微;但若反过来从日常饮食的近处、宫廷屋漏的实际中观察并简约取用,却不出于家人父子的切近关系。日常饮食的质实,看似遥远其实切近,看似不同其实本是一体,并不像异端小道那样只有空话而没有实际。朱熹、张栻的著作,老师传授、朋友研习,讲解贯通得更加严密;然而它们散见在各种书册中,浩大如海。直到彭公写成这部《训蒙》之书,询问经文、考察传注,押韵联句、组织文辞,以便学士学习诵读。我最初从公的儿子钦那里得到此书,它大概汇合了六经之学,积聚了各种德行。公的幼子铉拿校订本来读,对它更加喜爱,玩味得更加熟悉。他出仕后任泸州知州,想到要扶助世道、改善风俗,从这部书中取用的,恐怕不止这些。于是把它刊刻在州府,等待世上那些懂得言语、懂得德行的人来阅读。唉!这正是成就圣贤事业的功劳,不要只把它看作一部训蒙之书。龙集执徐之年,辰会大火之宿,临邛魏某书写于州学的学舍。《致堂先生胡公斐然集》序 长沙吴德夫曾私下对我说,胡仲明的学业和品行是世人的楷模,他编成一部书,名为《斐然集》,把它交给我说:“请你替我在蜀地刊行。”我记住了此事,没有忘记。后来我任广汉太守,准备把它刊刻,或有人对其中议论服制的一件事表示怀疑,长期不能决定。过了二十七年,我从南方调任回来,起家渡泸,叙州太守冯侯邦佐已经把它刊刻在州府,来请我写一篇话置于卷首。我又取来仔细重读。公从太学序中就已经深深非议王氏专门崇尚关洛诸儒的学说;宣和三年考中进士,任西京国子监教授,和忠献张公一同被荐召入校书中。靖康改元,金人大举入侵,他和张公一起主持京城方面的防守抵御,情况十分详尽。京城解围后,才得以回荆潭探望父母。建炎中兴,首先以记注之职召回,极力陈述半年中三道诏书的不同;其次论述七件大事、六项条款的利害,娓娓说了数万字,主张一定要停止和议、任用君子、斥退小人、明确赏罚、巩固宗族根本、建立藩辅、选择良吏、讨伐盗贼。大体上,他认为监、耿、李、汪、黄等人误国的情况不可再犯,进谏讥切皇上,往往有敌人以下的人都难以忍受的话。高宗皇帝因他不善于察言观色而令其奉祠闲居,但始终没有忘记他。高宗迁都钱塘以后,又下令任用他掌记注。他首先论述四维不张,只知追逐利益:利益在粘罕一方,就想解除怨恨来取悦他的心;利益在刘豫一方,就想同邻国交好来沟通关系。文定公屡次称赞他深得敷奏的体制。张公以右相身份视察军队时,曾商议派遣使者,胡公极力辩说阻止,恳切到说堂堂天朝竟然相率成为北国的陪臣。这大概比胡公邦衡后来所上的奏疏还要严厉。胡公兼任春卿并掌管诏令,像追废王安石配享孔庙、追贬章惇和蔡京诬陷宣仁后的罪行,以及褒扬表彰谏臣等事,宏大典雅的文章,大多由公起草。等到赵鼎、张浚离职而秦桧再次任相,公被远远流徙到炎荒之地,几乎陷入秦桧罗织的“五十三家”之狱。到秦桧死后,才恢复官职、返回故里。考察他一生任重道远、至死不改的操守,实在是文定公造就了他;父亲仁仲在家庭中教导他,弟弟在家庭中讲论学问,也确实如此。至于他撰述《崇正辨》来辟斥异端,编纂《伊洛绪言》来阐明正学,撰写《论语说》来说明孔门传授的本心,刊刻《读史管见》来揭示《资治通鉴》数千百年褒贬的真实意旨,最后作《诸葛武侯传》来寄托自己讨伐盗贼、兴复汉室的初衷。公从宣和、靖康、建炎、绍兴四十年间,虽然颠沛流离、遭受百般灾难,却始终坚持同一个主张,用来扶持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三纲;难道不能说他对这个世道有很大的功劳吗?因此辅佐公的事业,请把其中有关世道人教的内容摘录出来,写在这篇序中。《杨伯昌浩斋集》序 皇上刚开始亲理政事时,下诏让近臣举荐贤能、有才识的人。我当时任待罪柱下史,答复并宣扬皇帝的明诏,共举荐了五个人:杨伯昌,字子谟;陈思,字伏宓,字徐崇甫;侨李敬,字子燔;刘平国,字宰。他们都经明德备、守道不移,行为足以做世人的老师,却被权臣排斥而不能施展。不久他们都被召用,但五人坚决卧居不起。然而人们都说这次举荐是当时最优秀的选择。那时杨公已经隐居几十年,在乡校讲学,惩恶劝善、表率风俗。我后来因上书议论政事而被调任靖州、尚冀等地,高宗庙社神灵保佑我向西返回,或许还能跟随杨公交游。他的孤子仁举不远数千里,忽然来请我作墓志铭。我惊痛哀悼了好几天。几年后我起家任泸州知州,仁举又搜集公的论著,请我写一篇话放在卷首。我曾读衡山胡子告诫张宣公的话,说颜子有了不善,没有不知道的,这是因为穷究事物的人才能知道;知道以后从不再做,这是因为居于仁的人才能做到。张子得到这个道理,服膺实行了一生。杨公虽没有来得及登张子的门求学,但他的师友渊源确实来自张子,所以他关于知行相互发明的议论,常常讽诵道理,说明出处进退,卓然不移;看待世间的富贵利达,没有一样足以动摇他的心。唉,公啊,他大概接近于明智而勇敢的人了吧!学者称他为浩斋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如今他的文集名为《浩斋退稿》,共四十卷。《注黄诗外集》序 邓公立为黄公的诗作注,前面有刘氏、后面有李氏作序,已经写过识语;他的儿子震龙又来请我申说其中意义,我实在无话可说了。我曾读《三礼》,在生子礼中说“诗负于祝嘏”,又说“诗怀”,才知道“诗”这个字的意义是承接。感情在内心发动,用语言来承接它,所以叫作诗,并不是有一丝一毫造作的技巧。可是后世反而把编纂言语、比附事实当作本领,每一个字都一定谨慎考察出处,这就是诗注不能废止的原因。姑且记下这番说法,以说明世道的升降。《鹤山集》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五十六,宋魏了翁撰序

攻媿楼宣献公文集序今之文,古所谓辞也。古者即辞以知心,故即其或慙或枝或防或屈,而知其疑叛,知其诬善与失守也。即其或诐或淫或邪或遁,而知其蔽陷,知其离且穷也。盖辞根于气,气命于志,志立于学。气之薄厚,志之小大,学之粹驳,则辞之险易正邪从之,如声音之通政,如▯蔡之受命,积中而形外,断断乎不可掩也。四明楼宣献公蚤以名进士发身,三朝大典多出公手。天下之称记览词章者,未知或先孰知,公之所以反观内省者,匪辞之尚,惟媿之攻。其诗曰:「参乎病知免,遂使啓足手,宁知起易箦乃在此叚。」后人至于内自攻治,知义理之无穷,而毫髪之不可媿,则浩乎两间,不忧不惧,而辞之本立矣。某之生也后,虽不克执书册以从公,防泰禧间有位于朝。是时孽韩犹窃政枋,浸悔前误,凢庆元所黜之士,收罗殆尽。如宣献之高风,尤所欲即者,至追意旧题苏帖之诗,常常讽道,以致懐贤之意。而公也十有三年之间,卒无一语入都,以讫于韩氏之败。公之攻媿,非茍言之,实心体而身践焉。昔人谓昭晣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以公之所养若是,则其肆笔脱口之余,公平坦易,明畅渊永,亦理然也。公之子□【之纯切,涉也】尝与予为同舎郎,端靖而敏于学,少侍公左右,习知言行,尝裒梓遗文,得百有二十巻,而卒其季治属予识篇首。会予得罪徙靖,厥十有二年,□之子杓守南康,而予适至庐阜,杓乃言曰:「昔嵗季父之请,则我先人之志也,不可复请乎?」予惟公之平生,有袁正献状其行,刘文节铭其竁,而奚以予言为念,不可终辞也。则为叙其修辞之本,以复于孝子慈孙云。

吴彩鸾唐韵后序韵略之得名,盖谓音韵各有畛略也。韵字従音従员,略字从田从各,皆一▯一声,兹其大端矣。是书号《唐韵》,与今世所谓《韵略》,皆后人不知而作者也。然其部叙于一东下,注云「德红反浊满口声」,自此至三十四乏皆然。于二十八删、二十九山之后,继之以三十先、三十一仙,上声去声亦然。则其声音之道,区分之方,隠然见于述作之表也。今之为韵者,既不载声调之清浊,而平声辄分上下,自以一先、二仙为下平之首,不知「先」字盖自「真」字而来,学者由之不知,而随声雷同,古人造端立意之本,失矣。此书别出「赍」字为一部,注云「陆与齐同」,今别然。则今韵従陆本,疑此本为是。今韵置「▯谈」于侵后,「升蒸登」于青后,以古语三字叶今「男」字叶、「音」徴字叶、「祯」、「仌」字叶、「兵」疑今书为是。今书又升「药」「铎」于「麦」「陌」「昔」之前,置「职」「德」于「锡」「缉」之间,古语「白」为「薄」、「宅」为「度」、「舄」为「鹊」、「石」为「勺」、「锡」「缉」与「职」「德」声为最近。盖创始者多濶疏,而因仍者易精密,此皆为学者之所当知,而举世不之问也。余得此本于巴州使君王清父,相传以为吴彩鸾所书,虽无明据,然结字茂美,编袠用叶子样,此为唐人所书无疑。其音韵虽与《易》《书》《诗》《左氏传》及二汉以前不尽合,然世俗承用既久,姑就其间而详其是否焉。若夫孙愐、叔文较之今本,亦有増加「书」字处,要皆以此本为正。

译《攻媿楼宣献公文集》序 今天所说的“文”,就是古人所说的“辞”。古人从文辞来了解内心,所以从文章有时惭愧、有时偏曲、有时欺骗、有时屈服,就能知道他的疑惑背叛,知道他诬陷善人和失去操守;从文章有时谄曲、有时淫荡、有时邪僻、有时逃避,就能知道他的蒙蔽陷害,知道他已经离道而困穷。文辞根源于气,气受命于志,志建立于学。气的厚薄、志的大小、学问的精纯驳杂,都会使文辞的险峻平易、正当邪僻随之而变,就像声音可以通达政事,又像龟蓍接受天命;内心积累的东西表现于外,确实不可能掩盖。四明楼宣献公很早就以著名进士出身,三朝的大典多出自公手。天下人称说他博闻强记、长于辞章,却不知道他反躬内省的地方,并不在崇尚文辞,而在于不断攻治自己的惭愧。他的诗说:“曾参因为知道自己有病而得以免祸,于是使人看见手脚,哪里知道临死换席,关键正在这一点。”后人如果能够不断从内心攻治自己,知道义理没有穷尽,而一丝一毫都不可以惭愧,那么胸怀就浩大充塞天地之间,无忧无惧,文章的根本也就建立了。我出生得晚,虽不能拿着书册跟随公学习,但在淳熙、泰禧年间曾在朝廷任职。那时奸邪的韩氏还窃据政权,逐渐悔悟以前的错误,把庆元年间被贬黜的士人几乎都收罗回来。像宣献公这样的高尚风操,尤其值得取法;直到后来追忆旧日题写在苏帖上的诗,仍常常讽诵,以寄托怀念贤人的心意。可是公在十三年间,始终没有一句话进入京城,直到韩氏败亡。公对自己的惭愧加以攻治,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心体会并亲身实行。古人说,光明显著的人没有疑惑,从容自得的人心中有余裕。以公的修养达到这样的境界,那么他挥笔脱口写出的文章,公平平坦、平易自然、明白流畅、深厚悠长,也是理所当然的。公的儿子□【之纯切,涉也】曾和我同为舍郎,端正安静而敏于学习,年轻时侍奉公左右,熟悉公的言行;曾搜集并刊刻公的遗文,共得一百二十卷。他去世后,他的弟弟治嘱托我题写卷首。适逢我获罪迁往靖州,过了十二年,□的儿子杓任南康太守,而我恰好到了庐阜。杓于是说:“当年叔父请您作序,正是我先人的遗志,难道不能再次请您吗?”我想到公一生的事迹,已有袁正献为他撰写行状、刘文节为他撰写墓志铭,哪里还需要以我的话来纪念?但又不能始终推辞,于是叙述他作文的根本,回复给他的孝子慈孙。《吴彩鸾唐韵》后序 “韵略”这个名称,大概是说各个韵部都有界限和条略。“韵”字从音从员,“略”字从田从各,都是一部分表示意义、一部分表示声音,这就是它的大概原则。这部书号称《唐韵》,和今天所谓《韵略》,都是后人不了解原委而作成的。然而它把韵部分列在“一东”之下,注说“德红反,浊满口声”,从这里到“三十四乏”都是如此;在“二十八删”“二十九山”之后,接着列“三十先”“三十一仙”,上声、去声也是如此。可见它关于声音的道理、区分的方法,隐约表现在著述的外部形式中。现在作韵书的,既不记载声调的清浊,又把平声随意分为上下,自以“一先”“二仙”为下平的开头,不知道“先”字本来是从“真”字而来;学者由此不知其源流,只是随声附和,古人创始立意的根本就丢失了。这部书另列“赍”字为一部,注说“与陆相同”,如今却另有区别。那么今天的韵书依从陆本,怀疑这个本子才是正确的。今韵把“▯谈”放在“侵”后,把“升、蒸、登”放在“青”后;按照古代语音,三字应与今“男”字相叶、“音”字相叶、“祯”“仌”字相叶、“兵”字相叶,我怀疑今本在这里才是正确的。今本又把“药”“铎”移到“麦”“陌”“昔”之前,把“职”“德”放在“锡”“缉”之间。古代的“白”读作“薄”,“宅”读作“度”,“舄”读作“鹊”,“石”读作“勺”;“锡”“缉”和“职”“德”的声音最为接近。大概创始者多有疏略,而因袭沿用的版本反而容易精密;这些都是学者应当知道的,可是全天下竟没有人追问。我从巴州使君王清父那里得到这个本子,相传认为是吴彩鸾所书,虽没有明确证据,但结字丰茂优美,编册采用叶子样式,这确实无疑是唐人所写。它的音韵虽然与《易》《书》《诗》《左氏传》以及二汉以前的语音不完全相合,但世俗沿用已经很久,姑且就其中详细考察它的是非。至于孙愐、叔文的本子与今本相比,也有增加“书”字的地方,总的说来都应以这个本子为标准。

蔡文懿公百官公卿年表序古者王朝有史,凡典灋防书之事掌焉。若诸侯之有史,仅见于封康叔、封伯禽,而它国无所考。自晋有乗,秦有记,鲁有史,皆私史也。或者其周之东乎?史之纲要以编年为本,而汾王以上诸侯有世而无年。至于共和,则国各纪元。逮其甚也,不禀正朔,而年厯益紊。仲尼因鲁史而脩《春秋》,绳以五始之文,不得已也。粤战国而后,则侯国之史藏在周室者,又荡于秦火。司马子长网罗放失,剏为纪传世家,自成一家之言。念无所緫壹以寓其经世之意也,则年表作焉。刘杳识之,谓得法于周谱。崔鸿后亦仿其义例,着为《十六国春秋》。乃自东汉、魏、晋七代以来,史之表俄阙。惟我圣朝,欧阳公修为唐五代立表,司马公光复取宋兴以来百官公卿为之表,断自建隆讫于治平。近世李公焘因文正公之旧而増修之,讫于靖康。二书亦云备矣。而永嘉蔡公又自治平以讫绍熙,不相袭沿,自为一表。不惟近接文正公之编,亦以逺述太史公之意。其子范出是书,属叙所以作。予尝妄谓子长之表,厥义▯逺,而世鲜知之。以刘知几之博通,犹曰表以谱列年爵,则余人可知。近世惟吕成公独识此意,其説盖曰:三代世表,以祖宗为经,子孙为纬,以见五帝三代皆出于黄帝也。十二诸侯表以下,详列诸侯,以世为经,以国为纬,以见亲疏之相辅也。至于高祖功臣侯表以下,以国为经,以年为纬,则即异姓同姓始封之多寡,后嗣之兴絶,而勲戚之薄厚,又可槩见。姑以惠景间侯者言之,大小凡九十余。距建元、太初而后,曽几何时,而始封之裔率已国除,而以宰相封者一,以边功封者七十,则勲旧至是宁复有存?而穷兵黩武之事着,分封子弟之议起矣。百官公卿表取古防书遗法,大事主于上,而公卿百官之进退附焉。一时君臣之职分,不加一辞,而得失自见。呜呼!如成公所言,则子长之表也。岂徒以记谱牒、书官名而已哉?身幽道否,有郁弗祛,托诸空言,不若见诸行事,以明理乱得失之实。此子长忠爱之心,而人不及知也。班孟坚亦子长之亚也。其分同异姓三表,已不识汉初并用亲贤,与子长阴寓美刺之意。同姓侯王废年经国纬之制,王子侯以下废国经年纬之制,徒识谱系,无闗世变。百官表则仅以识沿革拜罢,而人事咸无所考。惟外戚恩泽侯表稍有微意,至古今人表则又多舛缪甚矣。载笔之难也!今蔡公首摘大事以附年厯,即熙丰祐圣崇观政宣之事以为经,而上意之好恶、人才之消长皆可坐见。与仅书拜罢而不着理乱者,盖有不侔。此非深得古防书之意,畴能及此?惜其中兴以后大事未及记也。昔人谓作史者必有才学识三长,才学固不易,而有识为尤难。用敢以旧闻于先儒者识诸篇首。公名防学,字行之,以明经为南省进士第一,官终于礼部尚书,諡文懿。表凡二十巻,质疑十巻。

通鉴纲目发明序尝闻先儒谓《通鉴》之书,虽非一嵗之积,一人之力,乃繇数论新法,小人思以中伤,遂谓书局之人利尚方好赐者,于是速于成书。呜呼!君子之不容于世也如此。以司马公之笃学实践,与刘、范诸贤之清介,无毫发可指,尚文致其事,既乃知实未尝有所受,然因是畏谗逺谤,自唐至五代,期会迫蹙,不暇详校矣。朱文公为之《纲目》,以集其成,书法精严,彪举胪列,亦几无余憾。而尹君起莘又为之发明,或疑其赘,而予谓不然。文公虽以文正、文定《四书》櫽括成书,而实本诸《春秋》之法,着国统之离合,谨义例之正变,贯事辞之始终,此犹坦白易见。至有直书详述,而一字一言之间,如称国称名,书卒、书杀之等,不加褒贬,而美恶自见者,则发明之书于是为不可已。予以疾惫,读尹君之书,不能竟帙,而尝涉猎焉。三晋之事,直据《史记》,为自相推立,实未尝请命。曹操簒于汉末,实未尝畏名义而不敢废汉。至书汉、魏、晋、唐以来乱臣贼子、孽后妖嫔,推明文公秉法之意,尤懔懔可畏。是书若行,《纲目》之忠臣也。

译《蔡文懿公百官公卿年表》序 古代王朝设有史官,掌管一切典章法令和文书事务。诸侯国有史官,只见于封康叔、封伯禽的记载,其他国家便无从考察。后来晋国有《乘》,秦国有《记》,鲁国有《史》,都是私人史书。这或许是在周朝东迁以后吧?史书的纲要以编年为根本,但周厉王以前,诸侯只有世系而没有年代。到了共和时期,各国才分别纪年。后来情况更加严重,竟不遵奉正朔,年历也越来越混乱。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用五始的文例加以绳正,是不得已而为之。到了战国以后,原来藏在周王室的诸侯国史书,又在秦火中荡然无存。司马子长搜罗散失的史料,创作纪、传、世家,自成一家之言;考虑到没有一个总纲来寄托经世的用意,于是作了年表。刘杳认识到这一点,说年表取法于周代的谱牒。崔鸿后来也仿照这种义例,撰成《十六国春秋》。可是自东汉、魏、晋七代以来,史书中的年表忽然缺失。只有本朝欧阳公修史,为唐、五代建立年表;司马公光又取宋朝建立以来的百官公卿作表,年代从建隆到治平。近世李公焘沿用文正公的旧作加以增修,写到靖康。这两部书也可以说相当完备了。而永嘉蔡公又从治平写到绍熙,不沿袭前人的旧作,另自编成一表。不仅近接文正公年表的编纂,也远承太史公作表的意旨。他的儿子范拿出这部书,请我写序说明作序的缘由。我曾冒昧认为,子长的年表意义宏大而深远,世上却很少有人知道。以刘知几那样博学通达的人,尚且说年表只是用来谱列年代爵位,那么其他人就更不知道了。近世只有吕成公独自认识到这一点,他的说法大概是:三代世表,以祖宗为经,以子孙为纬,用来显示五帝、三代都出自黄帝。十二诸侯表以下,详细列出诸侯,以世代为经,以国家为纬,用来显示亲疏关系彼此相辅。至于高祖功臣侯表以下,以国家为经,以年代为纬,那么异姓、同姓最初受封者的多少,后嗣兴盛或断绝,功臣外戚关系的厚薄,也都可以大略看出。姑且以惠帝、景帝时期受封的诸侯来说,大大小小共有九十多人。距离建元、太初年间以后才过了多久,而最初受封者的后裔大都已经亡国;因宰相功劳受封的只有一人,因边功受封的却有七十人,那么旧日功勋到这时哪里还剩下多少?而穷兵黩武的事情显露出来,分封宗室子弟的议论也就兴起了。《百官公卿表》采取古代史书遗留下来的方法,大事以君主为主,而公卿百官的升降附列在其中。一时君臣各自的职责,不增加一句评论,而得失自然显现。唉!像成公所说的那样,这才是子长年表的意义,难道只不过是记载谱牒、书写官名而已吗?自身困厄、道义不得施行,胸中郁结无法排遣,寄托在空言上,不如表现在实际行动中,来说明治乱得失的真实情况。这正是子长忠君爱国的心意,只是人们没有能够理解。班孟坚也是仅次于子长的人。他把异姓、同姓分作三表,已经没有认识到汉初同时任用宗室亲属和贤能之臣,也没有看出子长暗中寄托的褒贬之意。同姓侯王废弃以年代为经、国家为纬的体例,王子侯以下废弃以国家为经、年代为纬的体例,只能认出谱系,和世道变化没有关系。《百官表》仅仅记载沿革、任免罢黜,人的事情全都无从考察。只有《外戚恩泽侯表》稍微有一点深意,至于《古今人表》又错乱得太厉害了。写史实在困难啊!如今蔡公首先摘取大事附在年代之下,把熙宁、元丰、元祐、绍圣、崇宁、大观、政和、宣和等时期的政事作为经线,于是皇帝意旨的好恶、人才的消长都可以坐观而知。和只记任免而不写治乱的年表相比,当然大不相同。这不是深深领会古代史书的旨意,谁能做到这样?可惜中兴以后的一些大事还没有来得及记载。古人说,作史的人必须具备才、学、识三种长处;才和学固然不容易具备,有识尤其困难。因此我冒昧把从前听先儒说过的话写在卷首。公名防学,字行之,以明经科考为南省进士第一名,官做到礼部尚书,谥号文懿。年表共二十卷,《质疑》十卷。《通鉴纲目发明》序 我曾听先儒说,《通鉴》这部书虽然不是一年积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却因为有人议论新法,小人想借机中伤,于是便说书局的人贪图迎合皇帝、喜欢接受赏赐,因此急于成书。唉!君子不被世所容,竟到了这种地步。凭司马公笃实的学问和实践,以及刘氏、范氏诸贤清廉耿介的品格,本来没有丝毫可以指摘的地方,却还要罗织文饰来构陷他们;后来才知道实际上他们从未接受过什么,但也因此害怕谗言、远避诽谤。书中从唐到五代的内容,因期限紧迫,只来不及详细校订了。朱文公为它作《纲目》,完成了编纂,书法精密严正,纲举目张、条列分明,也几乎没有遗憾。尹君起莘又为它作《发明》,有人怀疑这是多余的,我认为不是。文公虽然把文正、文定所作《四书》的纲要括取成书,但实际上根本依据的是《春秋》的笔法,记载国统的离合,谨慎处理义例的正变,贯通事件和文辞的始终;这些还比较坦白易见。至于有些地方直书详述,却在称国、称名、书写死亡、书写诛杀等一字一句之间,不加褒贬而美恶自然显现,那么《发明》一书在这里就不可废止了。我因疾病疲惫,读尹君的书不能读完一卷,但曾经浏览过其中内容。三晋的事情,直接依据《史记》,写明它们是彼此推举而自立,实际上从未请示天子。曹操在汉末篡夺政权,实际上并不是因为畏惧名分和义理才不敢废掉汉室。至于书写汉、魏、晋、唐以来的乱臣贼子、奸后妖妃,推明文公秉持史法的意义,更令人凛然畏惧。这部书如果流行,就是《纲目》的忠臣。

游忠公【仲鸿】鉴虚集序嘉泰三年秋,予召入学省,道汉嘉,始识游忠公。居旬浃,歴歴为予道绍熙末年事,未尝不欷歔感慨也。厥十年,予持节公所居之部,会公下世,为诗吊之。既又以公有功宗祏,言于先帝。暨守潼川,获交公之子佀,除馆舍之益,习公之言行。又十余年,与佀同朝,间以公遗文一编谂予曰:「我忠公与闻大计之请,久郁不伸,盖首发于先朝宗相忠定公。侑食清庙之典,久抑不行,公力賛于当日。今宗相之遗忠既白,则我忠公亦将牵聨有传。我公而有知也,其不悼其不伸矣。今以平生论著梓类成编,愿叙所以作。」予惟忠公之大节,天子有诏,礼官有议,刘文节公父子述之,吾友李微之传之。垂日星而暏河汉,尚奚以予言为也?虽然,其不遇姑略施行者也。呜呼!使君而射防不批鳞,歴仕又睢盱阿附,则身都美位矣。然淹淹九泉下,后世闻其名,犹将唾弃,矧其文乎?其不以彼而易此,所以有传而不与死俱泯者,气使然也。君壮时犹及见苏黄门,黄门谓君使得见先兄,当不在六君子下。一时所交如唐子西、张芸叟,皆敬称之。其文之有传,虽不遇犹遇,虽死犹不死也。了翁与君居异州,生不并世,尝闻其风矣,未见其书也。其従孙运达従余游既久,一日持君文一编,求余叙将再锓木以广之。余谓公之文自足以不朽焉,用叙?运达请不已。余感君之气节烈烈,不究其用而托其传于言,又喜运达之强于学而肆于文,其必能昌其传也。于是乎书。嘉定壬午夏五,临卭白鹤山人魏了翁序。

鹤山集巻五十六

译《游忠公仲鸿〈鉴虚集〉》序 嘉泰三年秋天,我被召入学省,途经汉嘉,才第一次认识游忠公。相处十多天,他历历向我讲述绍熙末年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欷歔感慨。十年后,我持节任职于公所居的地区,正遇上公去世,便作诗凭吊他。后来又因为公对宗庙有功,向先帝进言。等到我任潼川太守,得以结交公的儿子佀;除去馆舍事务的闲暇,便学习公的言论和行为。又过了十多年,我和佀同在朝廷任职,他有时拿公遗文的一编给我看,说:“我父亲忠公参与听闻国家大计的奏请,长久郁结而未能施行,这件事最初是先朝宗相忠定公提出的。配享清庙的典礼,长期受到压抑而未能实行,忠公当时极力赞成。如今宗相遗留下来的忠节已经昭白,那么我父亲忠公也将连带流传。我父亲如果有知,难道还会为自己的抱负未能伸展而悲伤吗?如今把他一生的论著刊刻编成一集,希望您写序说明缘由。”我想到忠公的大节,天子有诏书,礼官有议论,刘文节公父子为他作了记述,我的朋友李微之也为他作了传;他的事迹已经像日星一样垂耀、像银河一样明白,还哪里需要我的话呢?不过,他生前不得志,仅有少数事情勉强施行罢了。唉!假使您当年应试时不敢犯颜直谏,历仕各处又侧目逢迎,那么本人虽然身居显贵美好的职位,可是长久沉埋九泉之下,后世听到他的名字,仍将唾弃他,何况他的文章呢?他没有用那种人生来换取这种人生,所以能够流传而不和死亡一同泯灭,这是气节使然。您年轻时还来得及见到苏黄门,黄门说,假如您能见到他的兄长,当不会在“六君子”之下。当时与您交往的人,如唐子西、张芸叟,都恭敬地称许您。您的文章能够流传,虽不得志也如同得志,虽死也如同不死。了翁和您居住在不同的州,生时也未同处一世,却曾听闻您的风范,没有见过您的书。您的从孙运达跟随我游学已经很久,一天拿着您的一编文章,请我作序,准备再次刊刻木版来扩大流传。我认为公的文章本来足以不朽,还需要我作什么序呢?运达请求不止。我感念您的气节刚烈,不追究文章的实际功用而把流传寄托在文字上;又喜爱运达勤于学习、长于作文,他一定能够使您的文集更加昌盛流传。因此写下这篇序。嘉定壬午夏五月,临邛白鹤山人魏了翁作序。《鹤山集》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巻五十七宋魏了翁撰铭高才卿静庵铭火阳根阴,水阴根阳,动静互根,体用以章,周流贯彻,无迎无将。其在人焉,勿助勿忘。方其静也,物生而防,湛然未发,乃所谓中。及其动时,维由斯衷,匪誉匪交,尔疴余恫。执静而求静而无静,执动以观渊乎有定。阳上为艮,在下为震,厥彰厥微,匪灵弗莹。物之对峙,理固云然。盖必体立,用乃有行。人生而静,性命于天;感物而动,好恶形焉。圣人主静以立人极,学者匪静畴保天则?至日闭闗,非一絶物所主。寂然天心,以识主之。柰何其惟敬乎?事物未交,存养弗渝;随所发用,本体自如。谓不然者,羲文我诬。计祖孟存耕堂铭吾乡计祖孟甫,秉心端靖,克世厥家,期有以遗子孙者,采摭古语,名堂曰「存耕」,而属余为铭。铭曰:人以一心,成位覆载,虚灵明彻,万化之会。厥初维何?有生攸同,无町无畦,充周莫穷。为间不用,若彼濯濯,未尝有材。胡为萌蘖?夜旦所息,不足以存。居之而馁,矧裕后昆?介然用之,存存弗失。既▯荼蓼,勿使能殖。我耘我耔,千耦泽泽。匪今斯今,自古孔硕。匪硕而家,厥施孔将。凡我同宇,于仓于箱,存耕之义,其究在兹。式昭斯铭,无斁而思。何仲敏介轩铭静虚则明,惟明故通。吾观诸豫,雷出地中,莫静匪地,莫震匪雷。静而无静,神气有开。人居动中,以动为静,即动观动,胡能有定?如石之介,斯止其所。静极而动,沛乎莫御。坤立其体,石象其质。豫之为义,以是为吉。其吉维何?知几之微。其知维何?敬以主之。主之弗渝,动静一如。谓是介者,其庶几乎?牟节叟【子才】存斋铭人之一心,虚灵公溥,中天地立,以奠广宇。气化流行,阴阳寒暑,职职并区,芸芸同宇。或飞或跃,或散或聚,发见在彼。吾若不与有触,吾前豁然呈露,而有至近。饮食男女,习矣不察,行矣不着,是无显微存不存故存之。柰何以敬为主,勿正,勿忘,勿长,勿助。在立则见,无行不与。吾非能之,尝事斯语,敬述所闻,以告节甫。潼川于克实【节甫】不欺堂铭。毋谓不知,莫余之睹。人将视已,帝实临女。所以古人不见是惧,敢告于君。力事斯语。潼川运司新建懐咨堂铭维天生民,羣植并骛,作之君师,用爽厥庶大夫卿士牧长,殷辅陬维挈持,细大具举,皇犹惕兹。嗟逺士女,尔忱弗属。彼郁谁愬?肆命使臣,众慼是吁。礼乐之光,赫赫载路。臣拜稽首,荣不忘惧圗。惟斯酬爰疚厥虑,孰施而理,孰蔽而斁?孰后孰先,孰若孰否?孰为无告未就理所?孰为不臧?慆我宪度,蚤夜以懐,庶无爽侮。乃咨乃度,于仕于处,于邑于野,忠信是与,懐而不咨,亦孔之固。咨匪其人,明甚于瞽。既懐既咨,罔有遗谞。朝发诸心,夕振其部。王泽国章,有焕于下。岂惟使臣,君都美誉?视彼沾沾,宠利云诩。县疲弩矢,郡避绣斧,是将夸荣只赫。童孺下使,不佞尝事斯语,揭名斯堂。职念其居,谓莫余觌。上帝临女。潼川府新城铭嘉定十二年春,眉山李侯被命守潼夏。四月庚午,兴元禁旅为乱,批利、阆,捣果、遂,将闚潼川。永嘉曹君奉使按刑,盛守备以待。侯闻变,疾趋厥。既领州,益大修武备,威声外憺,贼不涉境。秋七月庚子,贼平。乃建治城湟,且包牛峯,移西溪为久逺计。伻来以圗属临卭,魏了翁为之铭。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五十七,宋魏了翁撰铭 《高才卿静庵铭》火以阳为根、阴为本,水以阴为根、阳为本;动与静互为根本,体与用由此彰明,周流贯通,没有迎接,也没有送往。落实到人身上,就是不要助长,也不要忘却。正当静的时候,万物已经孕育而阴阳未分,清静澄明而尚未发动,这就是所谓的“中”。到了发动的时候,都由这个内心的中发出,不求名誉,不求交游;你有病痛,我也有余痛。执着于静而求取静,反而没有真正的静;执着于动而观察,深处却自有一定之理。阳气向上就是艮卦,在下就是震卦;它显著或隐微,不是神明就不能使它明白。万物相对而立,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一定要先立体,用才有所施行。人生下来时本来是静的,性命受自上天;受到外物感动而发动,喜恶便表现出来。圣人以主静来树立人的最高准则,学者若不能守静,凭什么保全天理?冬至闭关,并不是一味隔绝外物所要达到的目的,而是在寂然之中体会天心,以认识和把握主宰。为什么只说敬呢?事物尚未交接时,存养本心而不改变;随着心念发动并施用于事物,本体仍然如常。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欺骗伏羲、文王。《计祖孟存耕堂铭》我的同乡计祖孟先生,内心端正安静,能够继承并光大他的家业,希望有所作为以遗留给子孙,于是采集古语,把堂命名为“存耕”,并请我作铭。铭文说:人凭一颗心,成就与天地相合的地位;心虚灵明彻,是万物变化汇聚之处。它起初是什么样的?有生命的都共同具备,不分疆界,不设畦畛,充满周遍而没有穷尽。稍有间隙却不加使用,就像那样光秃秃的,从来没有长成材木。为什么会萌发枝芽?只是日夜休息所积累的,若不足以保存,又怎能使后代富足?专一地运用它,使它持续存在而不丧失。既然要除去荼蓼等杂草,就不要让它们重新滋长。我耕作,我培土,众人并肩劳作而土地滋润。不是只限于今天,而是自古以来都十分盛大。不是仅仅使家庭兴盛,它的施行将会非常广大。凡是同处天地之间的人,都能在仓廪箱箧中得到收获;“存耕”的意义,最终就在这里。应当彰明这篇铭文,永远不厌倦地思考它。《何仲敏介轩铭》内心安静虚明,就能明察;正因为明察,所以能够通达。我从《豫卦》中观察到这一点:雷从地中发出,没有静止不是大地,没有震动不是雷。静而不执著于静,精神和气机才有开启。人处在运动之中,却把运动当作静止;在运动中观察运动,怎么能有一定之性?像石头那样坚定不移,这才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止息。静达到极点便发动,充沛而不可阻挡。坤卦确立它的形体,石头象征它的质地。《豫》的意义之所以吉祥,正因为如此。它的吉祥在哪里?在于知道事物变化的细微征兆。怎样才能知道?以敬作为主宰。主宰之心不改变,动静便完全如一。称得上这样坚定的人,大概接近于道了吧?《牟节叟子才存斋铭》人的一颗心,虚灵、公正而广大,立于天地之间,以安顿广阔的宇宙。气化流行,阴阳、寒暑,各自有序并行,万物纷纷共同处于天地之间。有的飞,有的跃,有的散,有的聚,显现于外界。如果我不与外物发生感触,我面前便豁然呈现出本心,而且极其切近。饮食男女是日常习见之事,人们习惯了却不察觉,实行了却不显明,这就是不论显著或隐微、存在或不存在,都应当存养本心的道理。怎么办呢?以敬为主,不要预期,不要忘记,不要助长,也不要强行助成。只要立定本心,便能看见它;没有一件行动不与它相应。我并不是已经能够做到,只是曾经用心于这些话,恭敬地记述所听到的,来告诉节甫。《潼川于克实节甫不欺堂铭》不要说没有人知道,以为没有人看见我。人将要注视你,上帝实际上正在监临你。所以古人害怕做出无人看见的事,我谨慎地把这话告诉您。请努力践行这些话。《潼川运司新建怀咨堂铭》上天生养万民,群生并行奔竞,于是设置君主和老师,使众多士大夫、公卿、牧长各自明白职责;各级官员相互辅佐,维系四方,大小事务都得到举措,皇上的谋虑对此十分警惕。可怜远方的士人女子,你们的诚心没有得到接纳;那些郁结之情向谁申诉?所以命令使臣,替众人的忧患发出呼吁。礼乐的光辉,赫赫然载满道路。臣下拜伏叩首,荣耀不忘,忧惧也不忘。想到这些酬答,便更加忧虑:谁施行得当而得到治理,谁受蒙蔽而败坏?谁应当在后,谁应当在先?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谁是无处申诉、尚未得到治理的人?谁是不善的人?不要轻慢我们的法度。我从早到晚都思考这些,希望不至于错失、受到侮辱。于是考察、咨询、衡量,无论任官还是居处,无论城邑还是郊野,都以忠信相待;内心怀有疑虑却不咨询,也实在固执。咨询如果问错了人,就像让明眼人去问瞎子一样明显。既然怀疑,既然咨询,就不应留下任何可知而未问的事。早晨把这些从心中发出,晚上便把它们振作推行。王者的恩泽和国家的法度,在下位得到光辉。哪里只是使臣获得美名?看看那些沾沾自喜的人,只会夸耀宠爱和利益。县里疲惫于弓弩,郡中躲避绣斧,这只是用来夸耀显赫罢了。即使童子和幼儿也被派来役使,我不才,曾经奉行这些话,于是把它题名在这座堂上。只是想到居处之地,以为没有人看见我;上帝正在监临你。《潼川府新城铭》嘉定十二年春,眉山李侯奉命镇守潼、夏。四月庚午,兴元禁军发生叛乱,攻打批利、阆,袭击果、遂,准备窥伺潼川。永嘉曹君奉使巡按刑狱,积极整备守御以等待敌人。李侯听到变乱,迅速赶赴那里。接掌州政以后,更大力整修武备,威名声势震慑境外,贼兵没有进入州境。秋七月庚子,贼兵被平定。于是修建州治城墙和城壕,并且包入牛峰,迁移西溪,以作长久的谋划。有人送来图纸,嘱托临邛人魏了翁作铭。铭文说:

在昔生民戢戢同宇,维辟奉天绥爰九土,经猷立极,陈轨设度,体天之险,等威以叙,因地之宜,沟封以固,犹虑有欲不相保聚,弧矢取睽,门柝取豫,俾居无甈而害有御,然后礼义教化有错我猷,尔迪尔慼,我吁尔之恫瘝,则我鞠苦,兹忱弗属,世壊伦斁,大纲既失,众目随蠧,蚩蚩赤子,莫尔噢咻,上怙其彊则下怨怒,上安于弱则下违拒,极于叔季,末大不举,有开真人,爰审厥御,诸镇内属,廷绅外补,如榦役枝,如腓従股,事权虽削,财力犹故,承平日久,归兽偃武,淮盗濮冦,西戎北虏,乗间伺虚,宣骄用侮,维时群公为郡国虑,然而犹有城郭兵伍,乃自金陵读《周官》,误剜肉艾肤以防胷腑,郡鲜余财,民无留赋,宁复念乱徙薪彻土,矧中兴后,张弓未纾,国媮于和,财耗于赂,壊堞弗坏,窽籍弗顾,虽遇小偷瓮蠛井鲋,彼封疆臣无所于诉,防持负任繈属道路,肯于狄难效死弗去,士恃常心,匪城是阻,况弃其常守,在平楚蜀之钜屏,如益梓部,益城弗葺,多歴年所,比因创难,始议兴堵,梓非无城,鞠于水浒,侯吴侯王侯沈侯许,元丰汔今绩用亦着,人心弗同,前作后沮,或修或否,靡届靡究,况城之南殷,彼牛首如薄而登,如俯而取,方时宁晏,未睹其咎,卒然有戎,委柄授手,斤斤李侯,我事孔疚,维时肤使同德相友,乃宣▯閷乃审薄厚,乃上事期,乃均地守,乃捄乃筑,乃削乃甃,乃祛其西缳,彼大阜如涤帝牲,如丽辰牡,维南有闉,屹若登豆,维西有溪,缭若篆籀,人谓斯何,私相与语,我城我池,山岳俪久,我牧我监,城池比夀,仍俾后人永念拮据,人之有善则若已有,先壊而防,先变而惧,毋生戎心,弃成恃陋,我铭不磨,式糓尔后。嘉定府延祥观钟铭二五之运,征为五声,周疏相济,防缓相成,人于天地,禀气受形,盖与声律一本而生,故为大镛以首八音,夙夜聴之,和平其心,是谓天合。匪石匪金,乐废礼壊,声谢器沈,二氏之宫,仅存于今,制虽戾古,所发亦深,尚敬尔聪,后帝女临。高斯谋壮礼堂铭兄子高斯谋,请余名堂为取大壮非礼勿履之义,榜曰「壮礼」,而为之铭曰:民受帝衷,有善无恶,气质攸拘,刚柔厚薄。学问之道,将揉其偏。有能用力,人十已千,日改月化。薄者可厚,柔者可刚。圣贤是蹈,是以大壮。繇曰:利贞。其彖正大,见天地情。其象雷天,非礼勿履。守正由礼,壮孰大是?阳动于复,于泰而通,至于大壮。刚长不穷,乗干之徤,为震之动。如人方刚,血气拳勇,而能于此以正用之,有不可夺,有不敢为。以约守勇,以义胜欲,兹其为壮,百倍贲育。颜主克已,曽子任仁,子舆养浩,仲由喜闻雷天之壮,曽不是过。彼自菲薄,则沈于愞,心褊忌修,质柔狃安,习久耻异,形躁病难,泛泛悠悠,君子之弃,小人之归。兹甚可畏,斯谋敬止,格言是依,申以铭词。卧兴对之。游景仁【佀】▯毅堂铭果山游景仁甫作堂曰▯▯,属临卭魏了翁为之铭曰:大哉心乎!出入造化,进退古今,皆我所得为。彼自待之凉,则我不敢知。幸而知自好焉。或衷褊气盈,无所容受;或质柔形躁,不能自持。古所谓士,则仁为己任之,死靡移其▯,无不包如天地之于万物;毅不可夺如金石之与四时。我独奚为?徇同耻异,叹陋嗟卑。呜呼!颜何人斯?曽何人斯?其亦未之思与?先民有言:▯而不毅,则无防矩而难立;毅而不▯,则隘陋而无以居之。维景仁甫,其反思乎?而其懋敬乎?而宋伯谟【震龙】达斋铭王万里,名宋伯谟之室曰达斋。魏了翁为之铭曰:于皇上帝,诞降民彞,恻隠、羞恶、辞逊、是非,具乎其心,是曰良知。能者迪兹,造次不违,主于质直,行而适宜,审于言色,敬以自持。匪誉匪交,为所得为,循循不已,泉科泽陂,既盈而达,谁能御之?彼所谓闻潢潦涧谿,崇朝雨集,夕为兆▯,宾主内外所差毫厘,善利之分。跖蹻随夷,圣门申书,日掲星垂,惟伯谟父,惟是训之依。表兄高南叔以絜矩名堂,魏某为之铭曰:规圆矩方,制器之具。人之絜量,奚取于矩?矩生于规,地之体数,半矩为宣,丈方为堵。车舆垣室,皆于是取。人以一心,成位载覆,充周范围,贯彻今古。存之为忠,推之为恕。已有不欲,亦人所恶。以我所恶,事上使下。一膜之外,即分尔汝。是以古人以身为度,举一反三,瞻前知后。譬诸大辰,既正于夏,则春为龙,秋蛇,冬虎。日之北至,日在南斗。四时夜旦,皆可逆数。虽天之高,不出勾股,况我同类?储精二五,既云一本,安有异虑?所恶勿施,所欲与聚。是心所加,縦横仰俯,公平正大,无一阙处。浩乎六合,何忧何惧?伯也名堂,尝事斯语。我铭申之,式谷来者。存庵铭为张防咏之作

译从前百姓密集地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君主承受上天之命,安抚九州,筹划政事、树立准则,陈列轨道、设置法度,依据天险,按等级威仪来安排秩序,依照地势的便利,开沟筑封来巩固防御;还担心人们有欲望而不能彼此保全聚集,于是用弓箭防备离散,用门柝防备意外,使居处没有危害而祸患有防御,然后礼义教化才能错落施行于我们的谋略,使你们得到引导、得到安抚。我为你们呼吁疾苦,于是竭尽我的忧苦;然而这番诚意没有得到接纳。世道败坏,伦理崩解,大纲既已丧失,众多细目也随之腐坏。愚昧的百姓,没有人来抚慰你们;上位者依仗强盛,下面便怨恨愤怒;上位者安于软弱,下面便违抗拒绝。到了末世,枝末大于根本,事情无法举措。有圣明真人出现,审慎处理防御之事,各镇归附朝廷,朝廷士绅出任外官;如同树干统摄枝条,如同小腿跟随大腿。事权虽然被削弱,财力仍旧存在。太平日久,百姓像归巢的野兽一样偃息武备;淮盗、濮寇、西戎、北虏乘隙窥伺虚弱,张扬骄横、加以侮辱。当时群公为郡国忧虑,然而还拥有城郭和军队。后来从金陵开始,读《周官》,错误地削减民众财力来保护中央,郡中几乎没有余财,百姓没有积存的赋税,哪里还顾得上防乱、未雨绸缪、撤土修城?何况中兴以后,张开的弓还未放松,国家沉溺于和议,财力耗费于贿赂;城墙坏了不修,军籍空缺也不顾。即使遇到小股盗贼、瓮中之蠛、井中的鲋鱼般的微小祸患,那些边疆大臣也无处申诉。防守、负重、携带妻子儿女在道路上奔波的人,尚且肯在狄人灾难中拼死效命而不离去;士人依靠平常的心志,不把城池当作唯一屏障。何况放弃平常的守备,在平原楚地、蜀地的巨大屏障中,如益州、梓州地区,城池长期不修,已经经历多年。近来因为创伤和灾难,才开始商议修筑城墙。梓州并不是没有城,只是全都毁坏在水边;从侯吴侯、王侯、沈侯、许侯,到元丰至今,功绩也很显著,但人心不一致,前人修建,后人又加以阻挠,有时修,有时废止,没有完成,也没有穷尽。何况城南高峻,牛首山像薄板一样可以登上,又像俯身就能取物;当时太平安宁,没有看见它的祸患,突然有战事,就把权柄拱手交给敌人。勤谨的李侯对此十分忧虑。此时节度使们同心协力、互相友爱,于是宣布扩大工程,审察土质厚薄,上报工期,均分守地;于是救治、修筑,削平、砌垒,清除西面的险阻。那座大山丘像洗涤过的天帝祭牲,又像排列的星辰;南面有城门,高耸如登上祭器;西面有溪流,曲折如篆书籀文。人们说这是什么,私下互相谈论:这是我们的城,这是我们的池,它们将同山岳一样长久。我们这些牧守和监司,使城池与寿命相并;还要让后人永远记住创业的艰难。别人有善行,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在城池尚未毁坏时先加以防备,在变乱尚未发生时先产生警惧。不要生出战乱之心,不要抛弃已经成就的事业而仗恃简陋。这篇铭文永不磨灭,用来使你的后代获得福善。《嘉定府延祥观钟铭》二与五的运行之数,表现为五声;疏密相互补济,缓急相互成就。人处在天地之间,禀受气而获得形体,大概和声律同出一源,所以铸造大钟来统领八音,早晚听它,使内心和平,这就叫与天相合。它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音乐废弃、礼制毁坏,声音消失、乐器沉没,二氏的宫观,到如今仅仅保存下来。制度虽然违背古代,所发出的声音也很深沉;还请敬慎听取,后帝正在监临你。《高斯谋壮礼堂铭》我的侄子高斯谋请我为他的堂命名,取《大壮》中“非礼勿履”的意义,题名为“壮礼”,并为此作铭说:百姓承受上天赋予的本性,本来有善而无恶,只是受到气质的拘束,形成刚柔厚薄的差异。求学的道路,就是要纠正这种偏差。只要有人肯用力,别人一天做到的,他要用十天,别人十天做到的,他要用一百天;日积月累,便会改变。薄弱的可以变厚实,柔弱的可以变刚强。践行圣贤之道,因此就是“大壮”。卦辞说:“利于守正。”彖辞说它正大,显现天地的真实情状;卦象是雷在天上,正是“非礼勿履”。守正要通过礼,什么样的强壮能比这更大?阳气从复卦发动,到泰卦而通达,到了大壮卦,刚健增长而不穷尽,乘承乾卦的健强,具有震卦的发动。人正当刚强时,血气勇猛,如果能够把它用于正道,就有不能夺取的志向,有不敢做的事情。用约束来守护勇气,用义理战胜欲望,这才叫强壮,超过孟贲、夏育百倍。颜回以克制自己为主,曾子以担当仁德为任,子舆以培养浩然之气为务,仲由喜欢听闻雷在天上的大壮之义,曾经有超过这些人的吗?那些自我菲薄的人,会沉沦于软弱;内心狭窄而嫉妒修养,资质柔弱而习惯安逸,习惯久了便以不同为耻,形体躁动而把困难当作疾病;浮泛悠闲,这是君子所弃、小人所归。这实在很可怕。斯谋恭敬地止息于正道,依循格言,再用铭词反复申说,躺下和起身都要面对它。《游景仁佀弘毅堂铭》果山游景仁先生建堂,命名为“▯▯”,请临邛魏了翁为它作铭说:心多么伟大啊!它出入于造化,进退于古今,所有这些都由我来取得和施行。那些自我期许冷淡的人,我不敢知道他们会怎样。幸好还知道自己爱好善道。有的人内心狭窄、意气充盈,不能容纳接受;有的人资质柔弱、形体躁动,不能自我持守。古人所说的士,应当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即使死也不改变他的弘大,像天地包容万物一样没有不能包容的;他的毅力不可夺取,像金石与四时一样坚定。我为什么偏偏这样呢?随从众人而以不同为耻,叹息自己的鄙陋,感慨自己的卑下。唉!颜回是什么人?曾参是什么人?难道他们的境界我就没有思考过吗?先民有话说:弘大而不刚毅,就没有规矩准则,难以立身;刚毅而不弘大,就会狭隘鄙陋而无处容身。景仁先生,你应当反复思考这个道理吧?你应当更加勤勉恭敬吧?《宋伯谟震龙达斋铭》王万里为宋伯谟命名书室为“达斋”。魏了翁为它作铭说:啊,皇天上帝降生百姓,同时赋予他们常性: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都具备于心,这就叫良知。能够的人导行于此,仓促之间也不违背;以质朴正直为主,行动合宜;察看言语神色,以敬自持。不求声誉,不结交私党,只做自己所得应做的事,循序不止,如泉水积聚成泽,盈满后便通达,谁能阻挡它呢?这就是所谓听见山沟溪涧中暴涨的水,早晨大雨汇集,晚上便可成为占卜的兆象;宾主内外之间,差之毫厘,便是善与利的分别。无论跖、蹻还是随、夷,无论圣门中申、书等人,日月高悬、星辰下垂,唯有伯谟父,唯有依循这一教训。表兄高南叔以“絜矩”命名他的堂屋,魏某为他作铭说:圆规画圆,曲尺画方,都是制作器物的工具。衡量人的准则,为什么要取法于曲尺?曲尺产生于圆规;大地的形体和数度,以半矩为宣,方十丈为堵。车辆、墙垣、房屋,都取法于此。人以一心,成就天地间的地位,充满周遍于范围之内,贯通古今。保存于己叫忠,推及他人叫恕。自己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把自己所厌恶的,用来对待上级和下属。只隔着一层膜,就分别成了你我。所以古人把自身作为尺度,举一反三,看到前面便知道后面。譬如观测大辰,夏季已经校正,那么春季就是苍龙,秋季就是蛇,冬季就是白虎。太阳运行到最北时,正位于南斗。四时的昼夜,都可以逆推计算。即使天极高,也不出勾股之数,何况同类的人呢?积蓄精气于二与五,既然说万物同出一源,怎么会有不同的思想?自己所厌恶的不要施加,自己所希望的就聚集给人。由此心施行,无论横竖、仰俯,都公平正大,没有一处缺失。浩荡充塞六合,还有什么忧虑和畏惧?伯也用此命名堂屋,曾经奉行这些话。我把它申述在铭中,用来善待后来的读者。《存庵铭》是为张防咏所作的。

眇然一心,形骸之内,贯通古今,包括细大;居而父兄,出而公卿;内而夫妇,外而友生。日用饮食于墙于▯,出入起居于前于衡。诚之斯存,随事耿光。旦昼虽梏,实未尝亡。汉存雅乐,周存尊彞。所谓存者,常常在兹。张君敬哉!尔心,尔知,尔不自存,我铭奚为?毖斋铭为裴梦得及卿作毖之为义,或劳或谨,莫知字始,相承为训。劳则勿逸,谨则无失。敬哉!尔室,毋曰不觌。恕斋铭为师遇厚卿作圣门之学,推忠则恕,参赐伋轲,习察行着。然而是义于文已具,中心如心,见于传注。人物之生,职职同宇,是心之灵,贯上彻下,叅前着后,穷今亘古。放之则准,絜之则矩,无适不同,以一本故。人或不仁,防我权度,徇已所欲,施人所恶,既非如心,纷扰百虑,遇也。念兹反覆叅顾,毋为空言,心感形喻。顾斋铭潼川严师防过予江阳,孜孜焉,敏学而审问,与之语气聴神受,将以研覈理道,释回矫偏。惟君子之归,非若世之剽窃语言为哗世诬民计也。尝从容言曰:「昔者吾摘中庸语,名吾斋庐曰顾夫子,其为我铭之。」呜呼,斯为学之大端也。予曷敢辞?铭曰:仲尼之道博大如天,仰高而鑚坚,似不可企及。然而其言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夫事父、事君,与施诸兄弟朋友之间,此庸德庸言耳。而仲尼自名以发于词,子思不讳以着于篇。人谓德愈盛则词愈谦,岂知知愈明则言愈艰?言之艰,则言必顾行;知之明,则行必顾言。谓顾者何?《诗》之「乃眷西顾」,《书》之「开厥顾天」,反求孰察,周览还观,盖反覆而视,后非果敢而直前。呜呼!子韶其尚勉旃!此众人之所易,而仲尼之所难。彭城陈如愚愚斋铭圣门之学,贵知贱愚,而陈氏子以名其庐,如愚,不愚与圣为一?愚而不移,则民之疾中庸,教人是疾,不痊则百其勇,以及于千。陈君念哉!退省其私,勇于克之,明以为期。虞退夫【兟】敬和堂铭肃雍和鸣,先祖是聴。此诗人以肃敬雍和形乐之声而记。人推之曰:夫敬与和,何事不行?盖操心而存,则体安而气明;闲家而威,则分定而志平;涖官临民而肃,则上下有序而交致其情。先儒尝记:敬者,礼之所以立;和者,乐之所由生。虽则云然,有主有宾。敬存于志虑,则和见于气形。尚敬之哉,以征我铭。临江彭应龙省斋铭孔门弟子道师之言,而有子之后,曽子继焉。曽以守约为事,异乎诸子之沦于偏。其施诸人,必以察诸已;其尽诸已,又以叅诸人。有一毫之未合,斯亏体而辱身。呜呼!此其所以卒能任圣贤之重,归父母之全。茍有志于是者,其视兹而勉旃。合州阳醇三勿斋铭浩然之气,生于集义。未尝知义,则义外;不慊于心,则气馁。必有所事焉,勿正心以豫待。然勿正之敝,则忘而废。既勿忘之,又将有助长之害。其朝益而暮习,庻身体而心会。吾非能之,粗识其槩,以告诸阳生。相与只勤而无怠。江万里子逺古心堂铭人心之灵,神明所舎,至近而逺,至微而着。毋云不觌,万目攸睹。毋自菲薄,可舜可禹。往古匪前,来今匪后。今吾子逺,有闻于愈,乃以古心扁诸环堵。古前之今,今后之古。先民与我异宙同宇,气有浇淳,俗有隆汚。心而古今是二,天下勉哉!江君,天实厚汝。毋问于予,请研诸虑。曽三异无疑归全庵铭曽君无疑为百嵗居,衣厥祖训,归全名庐。抑所谓全非苟全躯?人物之生,一本万殊,仁义忠信,自生与俱。物物备具,无欠无余。我居广居,我位正位,我行大道。百年一日,乃知免夫?譬诸有国弗终,是虞岂惟兢兢惧失一夫?大训大玉,兑戈河圗,有一弗备,犹忝厥初。譬诸农夫,全付有家疆▯室垣,有弃弗畬,有茀弗除,得为孝乎?或疑永全爱及发肤,则舎生者不得全与?可仕可已,可生可死,不辱其身,不亏其体,茍得正焉,斯为全矣。曽子之孝,战陈无避;樊侯保身,彊御不畏。谓兹不然,托训私已,则干逢非而孔张是。太史了翁特发斯义,以告无疑,以儆同志。当涂辛钦夫【克承】孰庵铭荆州辛侯以孰名庵,临卭魏某发,所以为孰之义,而系之铭曰。其耕泽泽,其达驿驿。阴阳既索,我黍我麦。其释叟叟,其烝浮浮。水火既交,我酒我羞。自生而成,俱谓之孰。而于其间,迭为见伏。黍垂而实,麦仰而荣。酒浆以气,殽羞以形。四时之宜,九献之节。升降后先,皆従其朔。盖所谓孰,阳反归根,阳伏而实,阴见而文。人物之生,其本则一。能者养之,敛华就实。其不能者,与气盛衰,不躁而戾,则柔而坯。是谓不孰,刚柔胥失。辛侯念兹,以孰名室。惟侯之资,则厚且夷,而能善养,如耨如炊。刚柔节适,乃底成德。我铭不诬,日用饮食。莆田陈师道【宿】克斋铭

译微妙的一颗心,存在形骸之内,贯通古今,包容大小;居家时是父兄,出仕时是公卿;在内是夫妇,在外是朋友。日常饮食,在墙垣和屋宇之间;出入起居,在前后和进退之间。只要存养真诚,随事都能显出光明。即使白昼之间受到拘束,它其实从未消失。汉代保存了雅乐,周代保存了尊彝。所谓“存”,就是始终存在于此。张君,敬慎吧!这是你的心,也是你的知觉;如果你自己不能存养它,我这篇铭又有什么用呢?《毖斋铭》是为裴梦得、及卿所作的。“毖”的意义,有时是劳苦,有时是谨慎;不知道这个字的本义,世代相承便把它作为训释。劳苦时不要安逸,谨慎时不要有过失。敬慎吧!你的居室,不要说看不见它。《恕斋铭》是为师遇、厚卿所作的。圣门的学问,推行忠便是恕;参、赐、伋、轲,都曾学习、体察并实行它。然而这个意义,在经文中已经完备:以自己的心推知别人之心,见于传注。人物的产生,各各同在一个天地之间;这颗心的灵明,贯通上下,参照前人,昭示后世,穷尽当今,横亘古今。放诸四海便是准则,用来衡量便是曲尺,无论到哪里都相同,因为本来同出一源。人有时不仁,便防护自己的权衡尺度,只顺从自己的欲望,把自己厌恶的施加给别人;既然不能以己心体察别人,便产生纷乱的百般忧虑。师遇啊!要反复思考、参验、回顾这些道理,不要只停留在空话上,要使心有所感、形有所喻。《顾斋铭》。潼川严师防经过江阳来拜访我,勤勉不倦,敏于学习而慎于发问;同他交谈,他专心听取,凝神领受,将要用来研讨、考核义理,解除偏邪,纠正偏失。君子的归宿,绝不是像世人那样剽窃言语,只图哗众取宠、欺诬百姓。他曾从容地说:“从前我摘取《中庸》中的话,把我的斋舍命名为‘顾夫子’,请您为我作铭。”唉,这正是求学的大要。我哪里敢推辞?铭说:仲尼之道广大如天,仰望它的高远,钻研它的坚深,似乎不可企及。然而他却说:“君子的道有四项,我孔丘连一项也未能做到。”侍奉父亲、侍奉君主,以及把这些道理施行于兄弟朋友之间,不过是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言语罢了。可是仲尼却亲自说出这些话,子思也不避讳地把它写在篇章中。人们说德行越盛,言辞越谦逊,哪里知道是见识越明,言语便越难说清?言语艰难,言语就一定顾及行动;见识明彻,行动就一定顾及言语。所谓“顾”,是什么意思?《诗经》说“于是回望西方”,《尚书》说“开启那顾念上天之心”;就是反求于己,仔细察看,周遍巡视,回头审视,不是果断勇敢地只向前冲。唉!子韶还要努力啊!这正是众人容易做到、而仲尼却认为困难的事情。彭城陈如愚《愚斋铭》。圣门的学问,以明智为贵,以愚昧为贱,陈氏之子却用“如愚”来命名他的居室:像愚昧,难道不是使自己不愚而与圣人相同吗?如果愚昧而不改变,那么百姓厌恶中庸,教人改掉这种弊病;若不能痊愈,就使他们的勇气增加百倍,直到千倍。陈君要记住啊!退居后反省自己的内心,勇于克服它,以明德为目标。虞退夫《敬和堂铭》。肃穆而和谐,声音相应,先祖听见了。这是诗人用肃敬、雍和来形容音乐声并加以记载。有人推而广之说:敬与和,哪一件事不能办成?操持心志而使它常存,身体便安定,气质便清明;治理家庭而有威严,名分便确定,志意便平正;居官临民而严肃,上下便有秩序,彼此都能充分表达情意。先儒曾记载:敬,是礼得以确立的原因;和,是乐得以产生的根由。虽然这样说,但仍有主有宾:敬存于志虑,和显于气形。请崇尚敬吧,以此来验证我的铭文。临江彭应龙《省斋铭》。孔门弟子传述老师的言语,在有子之后,曾子继承了它。曾子以守约为务,不同于其他弟子陷入偏见。他施加于别人,一定先在自己身上考察;自己竭尽全力,又用来参照别人。只要有一丝不合,便是亏损身体、辱没自身。唉!这就是他最终能够承担圣贤重任,归还父母完整身体的原因。若有人立志于此,应当看着这篇铭文而努力。合州阳醇《三勿斋铭》。浩然之气产生于不断积累正义。若从未真正懂得义,就会把义看作心外之物;内心不能自得,气就会衰馁。必须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矫正心志,等待它达到某种状态。然而不预先矫正的弊病,是忘却它而废弃;既不忘却,又会有拔苗助长的危害。若早晨有所增益,晚上又不断练习,或许身体能够实行,内心能够领会。我并非已经能够做到,只是粗略知道它的概况,告诉阳生。我们共同只管勤勉,不要懈怠。江万里子远《古心堂铭》。人的心灵,是神明所居之处;它近在身边却能通达远方,微小却能显著。不要说看不见,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不要自轻自贱,你可以成为舜,也可以成为禹。过去的古人并不在前,未来的今天也不在后。如今我的朋友子远,有所听闻于我,于是用“古心”题写他的小室。古代之前有今天,今天之后也会成为古代。先民与我虽处不同时代,却同在天地之间;气质有浇薄淳厚,风俗有隆盛污下。如果说心也有古今之别,天下人都应当努力!江君,上天实在厚待你。不要向我询问,请在自己的思虑中研磨体察。曾三异《无疑归全庵铭》。曾君无疑准备居住百年,穿戴并奉行祖先的训诫,把居室命名为“归全”。但所谓“全”,难道只是苟且保全躯体吗?人物的生命,同出一源而各有万般差别;仁义忠信,与生俱来。万物各自具备,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我居于宽广的居所,立于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大道上。百年如一日,这才知道可以免于过失吗?譬如一个国家不能长久存在,虞舜难道只是战战兢兢害怕失去一个百姓吗?大训、大玉、兑戈、河图,只要有一样不完备,仍然有愧于最初的本心。譬如农夫把家中的田疆、房屋、墙垣全部交给你;有荒地不耕,有杂草不除,这能算孝吗?有人疑惑说,永远保全就是爱护身体发肤,那么舍弃生命的人难道不能算保全吗?可以出仕,也可以退处;可以求生,也可以赴死;不辱没自身,不亏损身体,只要合于正道,就是保全。曾子的孝,在战阵中不逃避;樊侯保全自身,面对强暴也不畏惧。若说这些不对,只是拘泥于训诫、偏私自守,那么就是诋毁逢非而赞扬孔张。太史了翁特意阐明这个道理,告诉无疑,用来警戒同道者。当涂辛钦夫《孰庵铭》。荆州辛侯把庵命名为“孰”,临卭魏某阐发“孰”的意义,并系以铭说:田地耕作茂盛,通达而有条理。阴阳运行已尽,我种黍,我种麦。谷物脱粒声簌簌,蒸煮的热气腾腾。水火相交,我酿酒,我备办菜肴。由自然生长而至成熟,都叫作“孰”;而在这过程中,轮流显现、潜藏。黍穗下垂而结实,麦穗向上而繁茂;酒浆凭气酿成,菜肴凭形制成。四时的适宜,九献的节次,升降先后,都遵循它们的根本。所谓“孰”,就是阳气返归根本,阳气潜伏而果实成熟,阴气显现而纹理形成。人与万物的产生,本源都是一个。能够的人培养它,收敛外在华饰而归于充实;不能这样的人,便随着气的盛衰而变化,不急躁乖戾,便柔弱败坏。这叫不成熟,刚柔两方面都失其宜。辛侯思考这些道理,以“孰”命名居室。凭辛侯的资质,敦厚而平和,又能善于培养自己,如同锄草、炊煮一样勤劳。刚柔调节适宜,于是达到成德。我这篇铭并非欺妄,正应验于每日的饮食起居。莆田陈师道《克斋铭》。

性命之原,纯乎天德。有气有形,则感于物,喜怒哀乐,▯味声色,虽感而动,乃性之欲。以命节性,罔匪天,则徇欲而流,斯为蟊贼。人心天理,此出彼入,胜负之几,间不容发。是以先民示人,用力威爱,刚柔毋过不及。左申孔训,以胜为克;顔事四勿,则克之目。有能于此,随事察识,如阳排阴,外消内息。黄宫既孚,其卦为复,在初即仁,二比为吉。其端甚微,其流不测。式昭斯铭,勉勉无斁。靖州李升父【登】升斋铭地中生木,日夜所息。圣人观象以明顺,德盈天地间,一降一腾。道不孤立,独此言升。巽体刚中,坤阴柔外,有本有文,乃升之义。万物反生,复命于身,由贞而元,为利为亨。生道不穷,所立有本,于减而进,于盈而反。人一于升,贪高骛逺本之则无,升极乃困。所以圣人命曰「防升」,而云所利不息之贞。人能知此,主以刚实,贞元相生,何有限极?中庸之末,凡八引诗,愈敛愈约。天德之归,圣贤垂训,贲若草木。我申此义,以劝谨独。衡阳李【芾】肯斋铭衡阳李芾名斋曰无暴弃而请予书之,予请更名曰肯斋。又系之铭曰:父生师教,人所同然而有父师所不能传。譬之菑室,子播子堂,子而弗肯,彼自肺肠。学乎为已,仁乎由已,或圣或狂,一念攸始。嗟嗟!李君不自暴弃,我铭肯斋,庸申尔志。高瞻叔敬身堂铭刘文节公尝为吾表兄高瞻叔名堂曰悦亲,书之,又诗之。既事与志违,瞻兄参用孔曽子语,更曰敬身,以述刘义。某为之铭曰:阳徤阴顺,体性相成。子于父母,同气异形。终风之▯,陟岵之行,此感彼应。山夷钟鸣,是以古人跬步弗忘。事君必忠,居处必庄,临阵必勇,取友必良。发肤之末,犹惧毁伤。矧受之亲,五事五常,毋问穷达。与亲在庭,秋毫弗尽,即忝厥生。岂待辱身,始遗恶名?曽子之敬,子思之诚,孟子之守,孔训益明。嗟我小子,风闻于兄,还以赠之。为堂之铭。湘乡赵县尉【与臻】茅斋铭茅之为物,可蒩,可莤,可借,可鼎,可包,可束,坚刚洁白,君子之属。肆古宫室,编茅架木,土阶简简,清庙肃肃,侯苴分社,农绹乗屋,上下同然。俭而易足,匪惟着俭,抑亦观德。于泰象阳,于诗比玉,瓦葺之分,考工所录。迨其流敝,文题刻桷,去洁尚华,损刚従欲。赵君之居,涧泉之目,章泉之诗,古义是笃,睹名知训。我铭维服。清湘滕景重【处厚】已斋铭人之一心,至壹不贰。所居广居,所位正位。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尔性尔命,何闗人事?古之学者,蓄德精义,各钦厥止。夫岂有为?虽云善身,所以善世。舎曰为人,孰非为已?毫厘之差,厥缪千里。气盈狥饰,气衰狥利。气暴耻安,气柔耻异。尔性尔命,而人作止。笃哉滕君!念兹已久,我铭申之。耸善扶志。湘乡萧定夫【佐】师友堂铭湘乡萧定夫佐以书来曰:「佐之外祖王父黎君,明师事文定胡公。建炎间避地荆门外,王父为室庐,具器备,往迎之。胡氏奠居南岳,实昉乎此。佐之先人,事五峰先生,与张宣公为同门友。佐繇是亦获拜宣公于长沙,宣公授以「居敬」一言。又十有五载,朱文公师帅湖湘,佐又従受学以进德修业。请问文公不鄙而幸教焉。岁月慆迈,大惧无以迓续师传,永负先志。尝裒粹胡公父子及宣公、文公手迹,筑室以贮之。凡为一堂二内,建安真公为文题识。佐摘其语,名堂曰「师友」,以请于吾子。既辱书之,又摘宣文语,名二内曰「居敬进德」。虽然,不得一言,无以谷来者。余以学未能,信谢焉,而请至五六,乃为之铭曰:」在三之义,曰君父师。大伦有五,朋友终之。父母生肓,而君所司。兄弟夫妇,凡皆天彞。彼师与友,若弗是伦,孝敬弟顺,赖兹以存。是知师友,亦命于天。尚论世变,必观师传。古之师者,传道喻德,为已之功,极于成物。其次专门,如汉授经,末流之敝,仅拟金籯。其次愈降,习浮承陋,词华之趋,科目之诱。其下胥失,求为人师,虽官学校,循格计资,况于朋友,亦罕古谊。相鬻以文,相蛊以利。天开周子,师道复明。至于中兴,世载其英,前授后承,不越居敬谨。厥攸居则,德之进勉哉!定夫允践所闻,毋使往帖徒为空文。金华邵曽习斋铭邵曽名,斋以习临卭魏某为之铭曰。人而不学,自暴自弃;学而不习,不有诸已。其习维何?洒扫进退,起居饮食。夫孰非事是在《鲁论》羣言之首,邵生敬兹如酌,孔取。番阳许【槩】晋斋铭

译性命的本源,纯粹就是天德。有了气和形,就会受到外物感动;喜怒哀乐、滋味声色,虽因感动而发生变化,却仍是本性的欲望。用天命来节制本性,没有一样不是天理;若放纵欲望而流转,便成了害虫。人心与天理,此进彼退,胜负的关键之间,间隔不容一发。因此先民向人们指示,要用力于威严与仁爱,刚柔不可过分,也不可不足。左边申述孔子的训诫,以“胜”解释“克”;颜回实行“四勿”,说明“克”的具体内容。若能做到这些,随事观察体认,便如阳气排斥阴气,外在消退,内在生长。黄钟之气已经充实,其卦为复;在初爻就是仁,第二爻相应便吉。它的端绪极其微小,流传发展却不可测量。请明白这篇铭文,勤勉不倦。靖州李升父《升斋铭》。地中生出树木,日夜不停增长。圣人观察卦象来阐明顺理之道,德充满天地之间,一时下降,一时上升。道并非孤立存在,只有“升”这一卦这样说。巽卦下体刚健而居中,坤卦阴柔而在外;有根本,也有文饰,这才是升的意义。万物返本而生,生命回归自身;由正固而至元始,因而有利而亨通。生生之道没有穷尽,所立必有根本;在减损中前进,在盈满时回返。人若一味求升,贪高骛远,根本便不存在;升到极点就会困穷。所以圣人称它为“防升”,又说有利于不息的正固。人若知道这个道理,以刚实为主,正固与元始相互生发,还有什么限度和终点?《中庸》末尾总共八次引用《诗经》,越收敛越简约。天德的归宿,圣贤垂下的训诫,像草木一样繁茂。我申述这一道理,用来劝人谨慎独处。衡阳李芾《肯斋铭》。衡阳李芾把斋名取作“无暴弃”,请我为他书写;我请求改名为“肯斋”。又系以铭说:父亲生养,老师教导,这是人人共同具有的;但还有父亲、老师不能替人传授的东西。譬如治理荒地、建造房屋,儿子能够播种,儿子能够建堂;如果儿子自己不肯做,别人也只能从内心叹息。学习是为了自己,实行仁德也要靠自己;成为圣人还是成为狂人,都从一个念头开始。唉!李君没有自暴自弃,我作《肯斋铭》,来申明你的志向。高瞻叔《敬身堂铭》。刘文节公曾为我的表兄高瞻叔把堂屋命名为“悦亲”,并为他题字、作诗。后来事情与志向不相符合,瞻兄参照孔子、曾子的言语,改名为“敬身”,以表达刘公的意义。某为他作铭说:阳刚健行,阴柔顺从,形体与本性相互成就。子女与父母同出一气,却形体各异。大风吹过,山冈登临,这边有所感,那边便有回应。山被削平,钟便鸣响;因此古人每一步都不敢忘记谨慎。侍奉君主一定忠诚,居处一定庄重,临阵一定勇敢,择友一定贤良。即使身体发肤的末节,也尚且害怕毁伤,何况受之于父母的身体?五种行为、五种常道,无论穷困显达,都不可忽略。父母在堂,哪怕秋毫般的小事没有尽到,都有愧于他们的生养。难道要等到辱没自身,才留下恶名吗?曾子的敬慎,子思的诚实,孟子的操守,孔子的训诫,都使这个道理更加明白。唉,我这个晚辈,从兄长那里听闻这些教诲,反过来赠给你,作为这座堂屋的铭文。湘乡赵县尉与臻《茅斋铭》。茅这种东西,可以用来铺垫,可以用来修葺,可以用来借代,可以用来制鼎,可以用来包裹,可以用来捆束;它坚硬刚强而洁白,是君子所取法的东西。古代宫室,用茅草编结、木材架构;土台阶简朴,清庙肃穆;诸侯用茅草分封社稷,农夫用绳索盖屋,上下都这样做。它俭朴而容易满足,不只是表现节俭,也是观察德行。它在泰卦中象征阳气,在《诗经》中以玉作比;瓦葺的制度,见于《考工记》的记载。等到流弊产生,便在屋脊题字、在椽木刻画,舍弃洁白而崇尚华饰,损失刚正而顺从欲望。赵君居住在这里,眼前有涧泉,所取有章泉之诗,深厚笃行古义;看见这个名称便知道其中的训诫。我这篇铭只愿奉行其意。清湘滕景重《已斋铭》。人的一颗心,极其专一而不二。所居是宽广的居所,所立是正当的位置;君臣、父子、夫妇、兄弟,都由此而定。你的本性、你的天命,哪里关涉他人的作为?古代的学者蓄养德行、精研义理,各自敬守自己的归宿。难道是为了有所作为吗?虽说是完善自身,其实也是为了完善天下。除了说是为了别人,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自己?毫厘的差错,错误就会远达千里。气盛便追逐外在装饰,气衰便追逐私利;气暴烈便以安逸为耻,气柔弱便以不同为耻。你的本性、你的天命,却由人为自己制造止息或行动。滕君要笃实啊!思考这些道理已经很久了,我把它申述在铭文中,以激发善行、扶助志向。湘乡萧定夫佐《师友堂铭》。湘乡萧定夫佐来信说:“佐的外祖父王父黎君,拜文定胡公为老师。建炎年间,他到荆门以外避乱,王父为他建造房屋,置办器物,前往迎接他。胡氏在南岳定居,实际上就从这里开始。佐的先人曾侍奉五峰先生,并与张宣公同为门人朋友。因此佐也得以在长沙拜见宣公,宣公授给我‘居敬’二字。又过十五年,朱文公作为湖湘的师帅,我又跟从他学习,以求增进德行、修习学业。我请问文公,他没有鄙弃我,幸而教导了我。岁月流逝,我很怕没有办法接续老师的传授,永远辜负先人的志愿。曾经收集胡公父子以及宣公、文公的手迹,筑室收藏。共建一堂、两个内室,建安真公为它撰文题记。佐摘取其中的话,把堂命名为‘师友’,来请您题写。既然劳烦您题写了堂名,又摘取宣公、文公的话,把两个内室命名为‘居敬进德’。虽然如此,如果没有您的一句话,就无法善待后来的人。”我因学问未成,实在推辞;他请求了五六次,才为他作铭说:“在三”所说的意义,是君、父、师。大的伦理有五条,朋友关系是最后一条。父母生养我,君主掌管我;兄弟夫妇,都是上天赋予的常性。师与友如果不属于这种伦理,那么孝敬、悌顺就要依赖它们才能保存。由此可知,师友也是上天所命定的。要考察世道的变化,必须观察师道的传承。古代的老师,传授道理、晓谕德行;求学是为了自己,而其功效达到成就万物。其次是专门授业,如汉代传授经书;末流的弊病,只不过类似把知识装进金籯。再往下衰落,便学习浮华、承袭鄙陋,趋向辞藻,受科举诱惑。到了更下层,全都失去了本义;有人求做他人的老师,即使在官学任职,也只是按资格、算资历,更何况朋友之间,更少有古代的情谊。彼此用文章交易,用利益诱惑。上天开创周子,师道才重新明亮。到了中兴时期,世代承载着英才,前人传授、后人承继,都不超出居敬谨慎。你所居守的原则,就是德行进步的凭借。定夫,你应当切实践行所听闻的,不要让往日的帖文徒然成为空文。金华邵曾《习斋铭》。邵曾命名他的斋室为“习”,临卭魏某为他作铭说。人如果不学习,就是自暴自弃;学习而不实践,就不能真正据为己有。所谓实践是什么?就是洒扫、进退、起居、饮食。哪一件不是事情?这句话在《鲁论》众多言论中居于首位,邵生应当敬重它,如同斟酌品尝,取法于孔子。番阳许槩《晋斋铭》。

大虚无形,月星无光,大明照之,仪象乃章。朝东夕西,夏南冬北,标凖四游,纲维八极。是孳孳者,谁实使之?人有明德而不自知,谓莫余觌,不谨闇室,谓姑可已,自弃自画。况以是心方之大明,瞻前靡间,垂后有光。被日而明,有窒斯晦,而心无时贯彻内外,干离同位,垂象示人。我犹模绘以告许君。或云四上以晋为厉,晋而不已,夷伤乃至,晋极而伤。盖以位称不息之真,何厌乎升。湘中万伯宗【宗大】兊斋铭湘中万伯宗,宗大名,所居之室曰兊斋,而属予铭。铭曰:朋友讲习,于义为大。圣人观象,奚取于兊?两泽相丽,众水之滙,孚实在中和。柔处外,同气相感,朝滋暮溉,如人相观。匪命,匪诲,筋骸之束,肌肤之会,渐摩不已。睟靣盎背,万君名室,克自儆厉。我铭申之,尚谷同志。清湘蒋成父【公顺】一斋铭蒋君筑室命之曰一原一之初冲漠无迹,其物不贰,其生不测,两仪其感,五行异质于爻用六而▯用七,卦八▯九,河圗则十,引而伸之,时万时亿,而此一者流行不息,职职芸芸,各一太极,验之人心,虚灵湛寂,五行之端,五性之实,必有事焉,不显不觌,是戒是惧,靡徐靡亟,致用之原,皆由此出,始于尚綗,终反天德,蒋君敬之,一在尔室,真知实践,亹亹无斁。渠阳唐吉【佑之】敬义堂铭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虽比而言,有主有配。如见大宾,如承大祭。即事常存,至壹不贰。内体既直,清明纯粹。施诸君臣父子兄弟,仁民爱物,各正其位。唯直故方,非敬无义。圣经贤传,已约而备。然非实见,如食知味;非笃行之,如跣视地。言之虽似,未睹其是我。非曰能,而尝从事。敢告唐生:庸辅厥志。临江萧应祥遗经堂铭黄金满籯,不如一经。邹鲁谚语,本无足争。独嗟是邦,圣人所居。曽几何时,流风蔑如。汉室之初,犹有鲁生,敛名逺迹,不为利行。乃自中世,立经设科,上诱下趋,民散俗讹。公孙▯后,儒相十一,齐鲁假儒,居其六七。如志青紫,如陈车马,亦号大儒,皆出齐鲁,近圣人居,近圣人世,沦胥已尔,他不暇计。况所谓金败家亡身,粪壤不若,而经是伦。萧君作室,榜以遗经,圣贤森列,烂如日星。万世虽后,圣贤同心,有为若是,匪今斯今。

鹤山集巻五十七

译太虚没有形体,月亮星辰没有光芒;大明照耀它们,天文仪象才显明。早晨面向东方,傍晚面向西方;夏季在南方,冬季在北方;标定四时运行,统摄八方。这样孜孜不息的运行,究竟是谁使它如此?人有明德却自己不知道,以为没有人看见;在幽暗的屋室中也不谨慎,以为姑且可以这样;于是自暴自弃,自我限制。何况把这颗心同大明相比,前面没有间隙,后面也有光辉。受到日光便明亮,有阻塞便昏暗;而人的心却时时贯通内外,如乾、离同处其位,悬示卦象以警告人。我仍把这些道理描画出来告诉许君。有人说,晋卦上四爻把晋说成危险;如果一味前进而不停止,便会受到伤害,进到极点就会受伤。大概这是就处位而言,真正的进取不应停止,为什么要厌弃上升呢?湘中万伯宗《兑斋铭》。湘中万伯宗,字宗大,他所居的房屋叫“兑斋”,嘱托我作铭。铭说:朋友之间讲习,按义理说是最大的事情。圣人观察卦象,为什么取法于兑?两泽相连,众水汇聚;诚信充实于中和之中。柔顺处于外,同类之气相互感应,早晨滋润,晚上灌溉,如同人与人彼此观摩。不是命令,不是教诲,也不是筋骨的束缚、肌肤的接触,却在渐渐磨砺中不停进步。面色润泽,背部充盈;万君把它命名为居室,足以自我警戒勉励。我在铭中申述此义,愿以此善待同道。清湘蒋成父《一斋铭》。蒋君筑室,命名为“一”。“一”的开端,冲和寂静而无形迹;万物本不二,其生成却不可测。两仪相感,五行各有不同性质;爻数用六,筮数用七,卦数用八,玄数用九,河图则用十。由此推演伸展,时而万,时而亿;而这个“一”流行不息,万物纷纭,各自具备一个太极。验证于人的内心,就是虚灵、湛然、寂静;五行的端绪、五性的实质,都必须有所作为。即使不显、不见,也要警戒、畏惧;不可迟缓,也不可急迫。施行作用的根本,都从这里产生;始于尚未显著,最终返归天德。蒋君应当敬重它:这个“一”就在你的居室之内。真正知晓,切实实践,勤勉不倦。渠阳唐吉《敬义堂铭》。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端方。虽然常把二者并说,却有主有辅。好像接见贵宾,好像承当大祭;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始终存养此心,专一而不二。内在本体已经正直,便清明纯粹。施行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间,便能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使各自处于正当位置。正因为内心正直,所以外在方正;没有敬,也就没有义。圣贤经典和传记,已经说得简约而完备。然而若没有实际看见它,就像只听说食物而知道味道;若不笃实行持,就像赤脚却只看地面。说起来虽似乎相同,却还没有真正见到它在我自身中的实处。不是说自己已经能够做到,只是曾经从事于此。谨以此告诉唐生,用来大略辅助你的志向。临江萧应祥《遗经堂铭》。黄金装满竹箱,也不如一部经书。这是邹鲁一带的谚语,本来没有什么值得争辩的。只是感叹这个地方,是圣人居住过的地方。才过了多少时候,流传的遗风就微弱得几乎没有了。汉朝初年,还存在鲁地的读书人,收敛声名、远离踪迹,不肯为了利益而行动。到了中世,设置经学、创立科举,上面诱导,下面奔逐,百姓离散,风俗讹变。公孙弘以后,儒者出身的宰相有十一人,其中齐、鲁人占了六七人。他们把求取青紫官服当作志愿,把陈列车马当作荣耀,也号称大儒;这些人都出自齐鲁,接近圣人居住之地,接近圣人生活的时代,却一起沉沦到这种地步,其他事情更无暇顾及。何况所谓黄金,败坏家庭、毁灭自身,连粪土都不如;经书却属于另一类。萧君建造房屋,题名为“遗经”,圣贤排列其间,灿烂如日月星辰。即使相隔万世之后,圣贤也心心相通;有志于此,就能使古代成为今天。《鹤山集》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巻五十八宋魏了翁撰《字説》高不器字説吾兄高瞻叔冠其子斯道,字之曰「不器」,而属余发其义。夫道与器,固有形而上下之辨,实则未尝相离也。而《学记》乃曰「大道不器」,则道器容有可离耶?阴阳荡摩,而五行异质,四时异气,此形而下者也。而无声无臭,所以为聚散屈信之始,则形而上者,固岂得而离乎?此其在人也,得乎天之理以为性,则形而上者也;得乎天之气以为生,则形而下者也。惟根乎理为仁义礼智,则无有不善;气聚成形,有阴阳刚柔之偏,则于是乃有善不善形焉。为严毅、为干固者刚也;为矫讦、为彊暴亦刚也;为巽顺、为慈惠者柔也;为懦弱、为佞邪亦柔也。彼刚柔而不善,殆沽滥苦窳之器,无所用之也。夫其善者,乃犹未免于可器焉。然则虽夷吾之治、子贡之达,而其用有穷;与其充之以至于不可器也。充之奈何?凡囿于气质而不知返诸德性,安于功利而不知本于道谊,玩于文采而不知约于义理,凡此者,岂但可器而已?《中庸》之末,凡八引《诗》,自「衣锦尚綗」「不愧屋漏」,充之至于无伦拟、无声臭,而后为笃恭之极功。斯道年少初学,虽未可骤语以此,然圣贤之学,先后本末如此,斯道自当知之,以为入德进道之序,期无负吾兄冠字之意云。高不妄字説兄子高斯得,本名斯信,故吾兄字之曰不妄言。斯之未能信,则不敢妄谓自信也。宝庆元年更名斯得,补博士弟子员。绍定二年举进士甲科,授文林郎利州观察推官。过我于靖,一日従容问予曰:「夫名以制义,字以配名。今更名则夫字也,改诸已乎?」予曰:「防名冠字,所以共天命而视父志。由周以来,未之有改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诸侯大夫之更名者,仅有楚二君、赵鞅夫,皆有为而然。外此则虽臣同于君,赤不之避。乃若字之有改,则又所罕见。如叔向而又云叔誉,子产而又云子美,此莫可考。虽然考诸义而协,虽毋改焉可也。且合干震而为无妄,干之刚自外来而为震之主于内,初九实当之。其爻曰:「无妄,往吉。」其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夫以阳变阴,以刚立柔,以实主虚,以天用人,此纯乎天地之动,至诚而不妄者也。是惟不动,动则得其所愿。故程氏传曰:「诚之于物,无不能动。」以之修身则身正,以之治事则得其理,以之临人则人感而化,无所往而不得其志也。呜呼!若是者,使有一毫之妄,能尔耶?扬子云谓:「处仁宅,由义路,正礼服,明智烛,执信符。」君子不动,动斯得矣,亦此意之推然而无妄之繇,彖爻象更相发明。自一卦之号而言,则往乃有妄,故曰「无妄之往,何之矣」。自六爻之主而言,则以无妄之道而动,故曰「往吉而得志」。别文申义,凡以贯动静之几微,发诚明之分际,其示学者复性之要,闳逺而切近,不若子云之混而无别也。斯得归试以白其大人,相与审订焉。虞退夫字说雝国虞兟亲迎于靖,问奚字曰:“昔者名兹,吾白父,字以义夫。迨更今名,则仍故字也。每惟古人名字,未尝不相覆,盍为我易之?”予请易以“退夫”,“退夫”请其义。予曰:“先之为字,从之从人,今曰二先,则有二人并进之象,故字书释之曰‘进而卫’。氏元包于蹇,于鼎皆有是义。”夫乐于进而戚于退者,人之常情也,而不知天下之理,一进一退,实相为用焉。以八卦言之,坤生震之一阳,则退者进;干生巽之一阴,则进者退。故《易》中凡言进退者,必巽体而大壮上六则震,震巽之反也,此进退之相为用者也。然以一嵗言之,自冬之中及春之分,此阳进之半也,于是火出于卯南而农事起,至于夏至则极矣,火昏中而暑退。退则阳化为柔而成万物。自夏之中及秋之分,此阴进之半也,于是火伏于酉北而农功毕,至于冬至则极矣,火旦中而寒退。退则阴变为刚而生万物。推此则天地之功用,皆起于退,盖不退则无以为进,而鋭于进焉,只所以为退耳。“退夫”曰:“阴阳刚柔之大分,吾既得而闻命矣,其在人焉,何如其为力也?”曰:“志与血气相为进退,义理与物欲相为进退。今夫忿山欲泽,趋者成市,而能柅车曵轮,视之如仇;名场利区,张袂成云,而能回虑郤顾,弃之如遗。人见其退然若无能,吾见其进而未已。”也不宁维是夜之漏刻,当退五商以禆于昼,是退者常少而进者常多也。阳化为柔,则日销月铄;隂变为刚,则旦异夕殊。是退者用半而进者用全也。使人之于血气于物欲,茍有决然勇退之意,则日销月铄于彼,而志也义也已,旦异夕殊于此,是又不止相为进退而已耳。“退夫”舍然曰:“敢不敬事斯语!”乃次第其説以予之。李季相字说

译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五十八,宋魏了翁撰《字说》。《高不器字说》。我的兄长高瞻叔为他的儿子斯道举行冠礼,给他取字“不器”,并托我阐发其中的意义。道与器,固然有形而上、形而下的分别,实际上却从未彼此分离。《学记》却说“大道不器”,难道道与器可以分离吗?阴阳荡漾摩擦,五行各有不同质地,四时各有不同气候,这是形而下的方面;至于无声无臭、作为聚散屈伸根源的东西,则是形而上的方面,怎么能与形而下分离呢?落实到人身上,得到上天之理而成为本性,是形而上的;得到上天之气而获得生命,是形而下的。根源于天理而成为仁义礼智,就没有不善;气聚而形成形体,有阴阳刚柔的偏差,于是便有了善与不善的形态。严肃刚毅、干练坚固,是刚;矫饰奸诈、强横暴烈,也属于刚。谦顺、慈惠,是柔;懦弱、谄媚邪曲,也属于柔。那种不善的刚柔,近于粗劣、滥恶、苦窳的器物,毫无用处。即使是善的刚柔,仍然不免被看作一种器物。既然如此,即使有管仲的治理、子贡的通达,其作用也有穷尽;不如充实它,使它达到不可局限为器物的境界。怎样充实呢?凡是被气质限制而不知返归德性,安于功名利禄而不知以道义为根本,玩弄文采而不知约束于义理,这些人难道只是可以归为某种器物而已吗?《中庸》末尾共八次引用《诗经》,从“穿着锦衣却仍加上粗葛衣”“在屋漏之处也不惭愧”开始,充实自身,直到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比拟、没有声息气味可察,然后才达到笃敬的最高功夫。斯道年少,刚开始学习,虽然不能骤然对他说这些,但圣贤之学的先后、本末就是如此,斯道自然应当知道,以此作为进入德性、增进道业的次序,希望不辜负我兄长给他加冠取字的意义。《高不妄字说》。兄长的儿子高斯得,原名斯信,所以兄长给他取字“不妄言”。斯还没有做到真正诚信,就不敢妄称自己能够自信。宝庆元年改名斯得,补为博士弟子员。绍定二年考中进士甲科,授文林郎、利州观察推官。他经过靖州来看我,有一天从容地问我:“名是用来规定意义的,字是用来配合名的。如今改了名字,那么原来的字也应当改吗?”我说:“防止改名改字,是为了共同承受天命、顾念父亲的意志。自周以来,从未有改字的先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诸侯、大夫改名的,只有楚国两位君主和赵鞅,都是有所作为才这样做。除此之外,即使臣下与君主同名,赤也不避讳。至于改字,更是少见。如叔向又称叔誉,子产又称子美,原因都不可考。即使如此,考察意义而与新名相合,即便不改也可以。况且“无妄”是乾卦与震卦合成的:乾的刚健从外而来,成为震在内的主爻,初九正当此义。其爻辞说:“无妄,前往吉利。”其象辞说:“无妄而前往,是能够实现志愿。”以阳变阴,以刚立柔,以实主持虚,以天道运用人事,这是天地纯正的运行,是至诚而不妄的状态。正因为不妄动,一旦行动便能得到所愿。所以程氏《传》说:“至诚对于万物,没有不能感动的。”用它修身,身体便端正;用它处理事情,便能得到事理;用它面对别人,别人便受到感化;无论前往哪里,都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唉!如果这样的人还存有一丝虚妄,能够做到这些吗?扬子云说:“居仁德的宅舍,走正义的道路,端正礼的衣服,点明智慧的蜡烛,执守诚信的符信。”君子不妄动,一行动就能成功,也是这个意思的推演;而“无妄”的卦辞、彖辞、爻辞、象辞,彼此发明其义。从全卦名称来说,前往便可能有妄,所以说“无妄而前往,又要到哪里去呢”。从六爻的主旨来说,是依照无妄之道而行动,所以说“前往吉利而实现志愿”。文字虽然不同,旨意却相互申明,都是为了贯通动静之间的微妙关节,阐明诚与明的分际,向学习者显示复归本性的要领;其意宏大而切近,不像子云那样混杂而不加分别。斯得回去后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你的父亲,共同审察修订。《虞退夫字说》。雝国虞兟亲自到靖州迎接我,问我给他取什么字。我说:“从前你取这个名字,我向你父亲说明了取字的意义。等到你改了现在的名字,仍然沿用旧字。每当想到古人的名和字,没有不相互照应的,何不替我改一个呢?”我请他改为“退夫”,他请求说明“退夫”的意义。我说:“‘先’字从‘从’从‘人’,如今说两个‘先’,就有两人并进的象征,所以字书解释为‘进而卫’。《氏元包》在蹇卦、鼎卦中都有这个意义。人通常乐于前进而忧惧退后,却不知道天下的道理是一进一退,实际相互为用。以八卦来说,坤生出震的一阳,便是退者进;乾生出巽的一阴,便是进者退。所以《易》中凡说进退,必用巽体;大壮上六则为震,正是震、巽相反。由此可见进退相互为用。以一年说,从冬至中气到春分,是阳气前进的一半;这时火星在卯位以南出现,农事开始,到夏至达到极点;火星昏时居中,暑气便退。退时阳气化为柔,万物因而形成。从夏至中气到秋分,是阴气前进的一半;这时火星在酉位以北隐伏,农事完毕,到冬至达到极点;火星清晨居中,寒气便退。” 退时阴气变为刚,万物因而生长。由此推论,天地的功用都从退开始;如果不退,就无法前进,而过分锐意前进,反而正是造成退后的原因。“退夫”说:“阴阳刚柔的大体分别,我已经听到您的教诲了;落实到人的身上,应当怎样用力呢?”我说:“志向与血气相互进退,义理与物欲相互进退。如今愤怒如山、欲望如泽,趋附者聚成市场,却有人能勒住车、拖住车轮,把它看作仇敌;名利场所张开衣袖便如云聚,却有人能回转思虑、退步回顾,把它抛弃得如同遗忘之物。别人看见他退让,好像没有能力,我却看见他在不断前进。”不仅如此,夜间的漏刻本来应当减少五个时辰以补益白昼,这说明退的时候总是少,进的时候总是多。阳气化为柔,太阳便日渐消减,月亮也逐渐损耗;阴气变为刚,早晨与晚上便显著不同。这样,退只发挥一半作用,而进发挥全部作用。假使人在血气、物欲面前,果断地产生勇于退却的意志,那么太阳、月亮就在彼处日渐消损,而志向和义理就在此处早晚不同、日益增长;这又不只是相互进退而已了。”退夫豁然领悟说:“我怎敢不敬慎地奉行这些话!”于是把这篇说依次整理出来交给我。《李季相字说》。

嘉定十五年,予被命造朝,道武昌,眉山李公制梱上,游修通家之好,见其二子,而谓予曰:「镠未之字也。」予曰:「名受之父母,字受之宾,予何足以知此?」盖镠金之美者,乃为公赋棫朴之乱,公曰:「宜以相字。」之后数年,予以言事迁靖,冯君去疾以字説寄予,亦既识其事发其义矣。又数年,予归自靖,季相携冯説过予曰:「愿为我申之。」予每疑相之为质,未有所本,而毛郑以来相承为然,意者天道流行,各正性命,则纯一不贰者也。隂阳之交,鬼神之会,则得于气感者,乃有昏明粹駮之异。既云气感,则于是有相之名。盖相近于质而不同质,以形言相,以气言,涉于气形,则于是圣而罔念则为狂矣,愚而百倍其能则为明矣。今公之所以字其子,则曰:「此金玉之相也。」季相膺是字而味是训也,其必思金玉其身,去其昏且駮而就其明且粹矣。欲明且粹,其必由学乎?学所以明内外轻重之辩也。学则知是身之至贵,而人之爵、人之势也,凡傥来而可去者,一毫不我加也。学则知理义之真乐,而人之文绣、人之膏粱,凡不义而得、非道而求者,皆非安且吉也。季相其能审乎此,则为无负乃翁之训,因其归也,书以赠之。杨志南字説杨楚望名其子应巳,字以志南,过予里居,曰:“子为我述其义。”予尝读毛氏诗,如似续妣祖,毛氏训似为嗣,此一变也。而郑氏读如巳午之巳,谓巳成其宗庙。孔氏释之曰:“谓庙当巳地。”此二变也。孔氏又引“于穆不已”以证己午之巳,盖毛公尝谓孟轲氏之昆弟曰:“仲子学诗于子思,又学于轲,而读为于穆不似。”则是子思、孟子时己与巳通。予考之汉志,亦曰“己成于巳”,然则不惟“似嗣”一训,而又与己巳名四而实一。又其文象蛇,不知世所谓相属者始于何时,而制字之始已有之,此又所未喻也。故久不能措一词,而楚望遣应已来言于泸,俾従今读为説。予告之曰:“阳气之生,始于子,终于巳。巳居六阳之极,极而不变则穷,故进位乎南,而阴阳相错,万物相见,然后文明之化成。故以正嵗言之,物之始生,苍龙在寅,朱鸟在巳。自余五位,亦皆随天而改。而推其致用,则苍龙自卯以后,火见而民出火;朱鸟自午而后,隂交而物见。离余位皆然。而天地之运,屈信荡摩,靡有终极。然则以已为已乃所以为不已也。”《易》象曰:“天行徤君子以自强不息。”呜呼!天地四方,君子之所有事也,而可以斯须已乎?志南勉之以荅扬而父之训。史之椅之樟字説嘉定二年春,余适丹棱,史伯学二子袖文以过余,词采▯明,向趋近正。余固期之后三年,余又过其里,二子又辱临焉。进而与之语,则曰:“今愿窃有请也。”兄弟初名奇章,所为従立者,盖摘诸先训,少长而吾父又欲托诸椅桐豫樟之义,字各従木,曰之椅,曰之樟,命之名久矣,而未有以字也。昔者己巳之会,尝受察于子,焉敢违昔也?请余曰:“冠而字,成人之道也。”先儒谓贵其所以为成人,而不敢名,故命以字。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字而不名者十有二人而已。字乌可易也?而以属诸余何哉?二子固以请,则字椅曰有仪,字樟曰有本,而为之説曰:“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诗人之歌湛露也。”“枫柙豫樟,栟榈枸桹,擢本千寻,垂荫万亩。词人之赋呉都也。”椅桐美才也,其质厚故其实蕃,亦犹岂弟君子,德盛仁熟,故蔚然有仪之可象耳。豫樟亦美才也,其本大故其防广,本之则无且不能芘其身,尚垂荫云乎哉?二者虽其立言之各有攸托,然合而翫之,其防则一。是以古之君子,不愿乎其外,思天之所以予我者,而笃信自修,纯体实践,逮其真积力久也,则睟于靣盎于背,莫不有威仪之则,出乎身,加乎民,莫不有本末之序。二子其归而求之,谨其所修,内美者故能有仪,荫广者由其有本,皆非可幸而致,袭而取也。二子于余既一再见矣,余知子审矣,其自今再见子,则二子之有以不坠吾言也。戴立本字仁夫説

译嘉定十五年,我奉命入朝,经过武昌,眉山李公制从梱上来,因世交的情谊与我交游,让我见他的两个儿子,然后对我说:“镠还没有取字。”我说:“名是父母所取,字是宾客所取,我哪里足以知道这个字呢?”原来镠是美好的金属,于是我为李公赋《棫朴》篇的乱辞,李公说:“应当以‘相’为字。”后来过了几年,我因谏诤之事被调到靖州,冯去疾把《字说》寄给我,其中已经记载事情并阐发意义。又过几年,我从靖州回来,季相带着冯氏的《字说》来见我,说:“希望您替我再申说一番。”我一向疑惑“相”字的本义,没有找到根据;但自毛氏、郑氏以来都相承如此解释,想到天道流行,使万物各自端正性命,那么相就是纯一不二。阴阳交合,鬼神会聚,由气感应而来,于是便有昏明、纯粹、驳杂的不同。既然说是气感应,那么这里便有“相”的名称。相接近于质,却不同于质;从形体说叫相,从气说则涉及气形。到了这里,圣人如果不思考就会成为狂人,愚人如果把自己的能力增加百倍就会成为明智者。如今公为儿子取这个字,是说:“这是金玉般的外在资质。”季相承受这个字,体味这个训诫,一定会努力使自身如金玉一般,去掉昏暗驳杂而趋向明亮纯粹。想要明亮而纯粹,难道一定要靠学习吗?学习就是用来明白内外、轻重的分别。学习便知道自身最为尊贵,而世人的爵位、权势,凡是偶然得到、也可以离去的东西,都不能增加我一丝价值。学习便知道理义才是真正的快乐,而世人的锦绣衣服、丰盛食物,凡是不合义而取得、不是正道而求来的,都不是安稳吉祥的东西。季相如果能审察这些道理,就不会辜负父亲的训诫;趁你归去之时,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你。《杨志南字说》。杨楚望给他的儿子取名应巳,取字志南,经过我居住的乡里,说:“请您为我说明其中的意义。”我曾读毛氏《诗经》传注,如“继承妣祖”之类;毛氏把“似”训为“嗣”,这是第一次变化。郑氏把它读作巳午的“巳”,说是已经成就了宗庙;孔氏解释说:“是说宗庙应当位于巳地。”这是第二次变化。孔氏又引用“于穆不已”来证明巳午之巳。大概毛公曾对孟轲的兄弟说:“仲子向子思学习《诗经》,又向孟轲学习,却把它读作‘于穆不似’。”这样看来,子思、孟子时代已经通用己与巳了。我考察《汉书·艺文志》,也说“己成于巳”;那么不只是“似”训为“嗣”,而且己、巳四个名称实际上是一个字。它的字形又像蛇,不知道世人所谓生肖相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造字之初已经有这种形象,这也是我还不能明白的地方。因此很久不能说出一句话,楚望派应巳到泸州来告诉我,希望从今以后按这个读音来解说。我告诉他:“阳气生长,开始于子,终止于巳。巳处在六阳的极点,到了极点而不变化就会穷尽,所以进位于南方,阴阳交错,万物显现,然后文明之化形成。因此按正月岁首来说,万物开始生长时,苍龙在寅,朱鸟在巳。” 其余五个方位,也都随着天道而改变。推究它们发挥作用的情形,苍龙从卯以后,火星出现,百姓开始取火;朱鸟从午以后,阴气交合,万物显现。离卦所处的其他方位也都如此。然而天地的运行,屈伸荡摩,没有终极。这样看来,把“巳”看作“已”,正是为了说明“不已”。《易》的象辞说:“天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息。”唉!天地四方,都是君子应当做事的地方,怎么可以片刻停止呢?志南应当以此勉励自己,用来回答杨楚望父亲的训诫。《史之椅、之樟字说》。嘉定二年春天,我正好到丹棱,史伯学的两个儿子带着文章来拜访我,文辞华美明晰,趋向正道。我本来约定三年后再见他们;三年后我又经过他们的乡里,二人又承蒙前来拜访。进一步与他们交谈,他们说:“如今希望私下有所请教。我们兄弟起初分别取名奇章、从立,大概都是摘取先人训诫中的字;后来年长一些,父亲又想寄托椅、桐、豫、樟的意义,于是名字都从木,叫椅、叫樟,命名已久,却还没有取字。从前己巳年间曾接受您的教诲,哪里敢违背当初呢?请您给我们说:冠礼取字,是成人之道。”先儒说,重视他成为成人,因此不再直呼其名,而以字称呼。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只有取字而不称名的十二人。字怎么可以更改呢?但为什么要托付给您呢?”二人坚持请求,我便给椅取字“有仪”,给樟取字“有本”,并为他们解释说:“那桐树,那椅树,果实繁多;和乐平易的君子,没有一个不具备美好的威仪。这是诗人歌咏《湛露》的意思。”“枫、柙、豫、樟,棕榈、枸、桹,树干高达千寻,树荫覆盖万亩。这是辞赋家歌咏吴都的意思。”椅、桐都是美好的材质;因为质地厚实,所以果实繁多;也如同和乐平易的君子,德盛仁熟,所以自然显出可以作为法象的威仪。豫、樟也是美好的材质;因为根本粗大,所以树荫广阔。若没有根本,尚且不能庇护自身,又怎能垂下广大的树荫呢?二者虽然在立言时各有所寄托,但合起来玩味,它们所说的根本是一致的。所以古代君子不以外在为愿望,而是思考上天给予自己的东西,笃信自修,纯粹体察并实践;等到真正积累、用力长久,就会面色润泽、背部充盈,无不具备威仪的法则。这些威仪从自身发出,施加于百姓;一切事情都有本末次序。你们二人回去后应当求取这些道理,谨慎修养自己;内在美好,自然能有威仪;树荫广大,是因为有根本。这些都不是侥幸可以得到、袭取来的。你们二人已经一再见过我,我知道你们审慎;今后再见你们时,希望你们二人能够证明没有辜负我的话。《戴立本字仁夫说》。

某被命南迁,涉绥宁境,戴令翿见其子立本,问奚字曰仁夫。明年令满戍之靖,请辞。仁夫侍侧,谒余字义,余语之曰:学之道,莫大于求仁。仁本我有,而恶乎求之?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是理也,至切至近,而人由之不知也。有子,即人所共知者,而还以示之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其示人,可谓切近。释者曰:先能事父母,然后仁道可大成。程子虑不达者误谓孝弟乃仁之本,又疑孝弟与仁异体,则蔽之曰:孝弟是仁之一事,谓行仁自孝弟始,其义滋益晓然。呜呼!仁夫其无以他求,其亦内反诸心。凡家庭屋漏之隠,日用饮食之近,随事而着,皆是物也。是本既立矣,日引月长,其油然而生也,庸可已乎?《书》曰:宅心知训,仁夫其尚懋敬哉!

鹤山集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巻五十九宋魏了翁撰防防李德文勿斋四箴先生之微言垂诸世者多矣,成都李德文甫独摘是四条为《勿斋箴》,既以自儆,复勒石以广其传。学者诚能以其言之不同,而识其意之各至,反覆究玩,既其实以处之,除其害以持养之,驯而至于圣贤,无难也。防六安县尉顾士龙诗巻开禧初,正余以职事课诸生射于右庠。或挽石五弓,神色闲雅,若无意于射中,而未尝有虚镞者;或挽不及石,而汗顔掉腕,其发不能以三十步者;或既取其大引不能满,而易其次者,又易其下者。齐量之浅深,气格之高下,毫末不能以强。余方舎然,有感于为文之法,顾为同僚语。会顾六安以一编诗求防,因为书目前所见以赠顾君。今能挽强矣,其必如无意于射者,而后止也。防向侍郎【子諲】拘张邦昌家属檄藳。靖康末,吴开、莫俦、王时雍、徐秉哲挟伪楚以叛。城中士大夫负国卖降者,行若狗彘,固不足深数。而其论奏之详,死节之着,凡有功于反正者,班班史册。及今观檄藳,诸贤叙述为详,不用赘賛。老桧陈议甚伟,亦显然在人耳目。或又谓出于马时中、吴亨仁之手,则又未可以此尽没其是也。惟是此外,如时中于桧防金后排日以复辟事,申邦昌【逸事状不书排日】徐师川挂冠以去,至以昌奴其婢,虹县尉徐端益不拜伪赦,堂吏张思聪亦首建反正之议,皆能以一节自著者,则往往史所未载,人不能尽详,因以着檄藳之末,以见自昔虽极敝大壊,所谓天彞人纪,则未尝一日间断也。防二苏送宋彭州迎视二亲诗开禧二年秋,余以侍养不便,由馆职丐汉嘉以归。明年春,仅至蜀口,闻逆曦之变,仓卒议还荆州,尽违始愿。会新安庆守赵景鲁亦归自西和,即约与俱,见其二子焉。其一岩叟也,自蜀中得二苏公送宋彭州诗真迹及诸贤题识,袖以相示。方尘沙眯目,岷峨凄怆,而余留滞南服,白云眇邈,何当负弩前驱,平反加飡,如彭州之乐也?览诗慨然。防黄尚书【由】与任千载【逢】书后,今嘉定通守任君,当孽韩用事时,由西充丞考泸川贡士,发防援汉五凤事,颇切时事。任君疎逺小吏,何预朝廷末议?亦非有卖直要誉,特发于中心之不能已者。而鹰犬于韩者,遂欲摘此以为奇货,几为所抨击。黄公子由时作秩宗,亟为捄解,得免。又有以风方伯者,藐然孤踪,岂禁此摧折?虽卒无他,而台府观望,莫敢寄名,雷霆以相汲引者,由此仕落落不耦。其详在黄公书尺及诸贤序引题识之文,余不复赘云。而独于此,盖有感于天理之不可已者。盖气数屈伸之变,人事昏明之感,天下治忽之机,常必由之。此犹隂阳昼夜,一长则一消,不能独无者。虽然,其所以主张是者,则未尝一日无也。节之诗,尹氏以太师秉国钧,方茂恶怨,正莫敢戏谈。周大夫既诵言之,而其辞曰:「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巷伯之诗,彼谮人者,方幡幡其词,好好其容。寺人既深诋之,而其词曰:「寺人孟子,作为此诗。」诗中讥刺之诗,率多微婉,词义隐匿,姓名至于自状其人,甘于抵冒忌讳,如此类絶少。以其时考之,此何时也?而是理卒不可泯。汉唐以来,杀戮窜流之祸,至施诸士大夫,而以言罪者相望。国朝以仁厚遇士,士生其间,遇所当言,不间踈贱亲故。而新法之议,绍述之议,和亲之议,皆柄臣以威力刼而行之。屏逐异已,攟摭史事,罗织口语,笺注诗文,告讦书牍,考诸道策题,摭举人文字,搜逺方亭馆,亦云极矣。而禁防愈密,公于触犯者愈众。人之恶不善,如恶恶臭,凡皆实理之不能自欺者。况祖宗德泽涵濡,非一朝之积,及其隠于心而不自知其不可而言之也。虽刀锯鼎镬在前,亦奚暇恤哉!任君同时被指摘者,一在闽,一在广,地之相去也,各数千里,而不谋同心。此何可以人力殄灭者?余尝熟复究玩,盖以是自信。任君幸毋以自足,得位得时,事有大于此者。任君其勉。之。

译我奉命向南迁徙,经过绥宁境内,戴县令翿让我见他的儿子立本,问他取什么字,回答说“仁夫”。第二年县令任期届满,准备辞去靖州的职务。仁夫侍立在旁,请我说明字的意义。我告诉他:求学的道路,没有比求仁更大的。仁本来就是我所有的,为什么还要到哪里去求呢?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他的亲人;等他长大,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这种道理极其切近,极其在身边,但人们却依循它而不自知。有子提出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又反过来指出:“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道就产生;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就是做人的根本。”他这样向人说明,可以说切近明白。解释者说,先能侍奉父母,然后仁道才能广大完成。程子担心不明白的人误以为孝悌只是仁的根本,又怀疑孝悌与仁是不同的本体,于是说明:孝悌是仁的一件事,实行仁从孝悌开始;这样意义就更加清楚了。唉!仁夫不要向别处寻求,应该反过来在内心求取。凡是家庭、屋漏幽暗处的隐微,日常饮食等切近之事,随事显现的,都是仁的具体对象。这个根本一旦确立,日积月累,油然而生,难道可以停止吗?《尚书》说:“存心而知晓训诫。”仁夫,你还要努力敬慎啊!《鹤山集》卷五十八。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五十九,宋魏了翁撰《跋》。《跋李德文勿斋四箴》。先生精微的言论流传于世的很多,成都李德文独自摘取其中四条,作成《勿斋箴》;既用来警戒自己,又刻在石上来扩大它的流传。学者如果真能因为这些话各不相同,而认识到它们的意义各自达到极致,反复研究玩味,既用实际行动处置自己,又除去祸害来持守涵养,循序渐进达到圣贤境界,并不困难。《跋六安县尉顾士龙诗卷》。开禧初年,我按照职务要求,在右庠考课学生射箭。有人能拉开五石弓,神色闲雅,仿佛无意于射中,却从来没有空箭;有人拉弓达不到五石,满脸汗惭,手腕颤抖,箭不能射到三十步;有人取来大弓,却拉不满,便换较小的,再换更小的。各人力量的深浅、气势格调的高下,丝毫不能勉强。我正在释然之时,联想到作文的方法,便对同僚说了这番感受。恰逢顾六安拿一卷诗来求我作跋,于是我把眼前所见写下来赠给顾君。如今既然能够拉强弓,就一定要做到像那个仿佛无意射箭的人,然后才可以停止。《跋向侍郎子諲拘捕张邦昌家属檄文稿》。靖康末年,吴开、莫俦、王时雍、徐秉哲挟持伪楚政权反叛。城中士大夫中那些背叛国家、负罪投降的人,行为如猪狗,本来不值得一一深究。然而,至于他们所上奏章的详细内容,以及守节而死者的事迹,凡是对恢复正统有功的人,都清楚地载在史册上。如今看到这篇檄稿,诸位贤者的叙述已经很详尽了,不必再多加赞述。老桧所陈述的意见十分伟大,也显然为人们所共见共闻。有人又说这篇檄文出自马时中、吴亨仁之手,那么也不能因此把其中正确的部分一概抹杀。只是除此以外,例如马时中在秦桧防备金兵以后,逐日陈说恢复帝位的事情,申述张邦昌之罪【《逸事状》中没有“排日”二字】;徐师川辞去官职离开,甚至称张邦昌为奴才、把他的婢女据为己有;虹县县尉徐端益不肯接受伪赦;堂吏张思聪也首先提出恢复正统的建议。这些人都能凭借一项操守使自己留下声名,但往往是史书没有记载、世人也不能完全了解的。因此把这些事写在檄稿末尾,用来说明自古以来,即使天下极其衰敝、混乱败坏,所谓天理和人伦纲纪,也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断绝过。跋《二苏送宋彭州迎视二亲诗》。开禧二年秋天,我因为奉养老人不便,便从馆职请求调往汉嘉,准备回去。第二年春天,才走到蜀地边界,听说发生了吴曦叛变的事,仓促商议后返回荆州,完全违背了原来的愿望。正好新任安庆太守赵景鲁也从西和回来,于是相约同行,去拜见他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是岩叟,他从蜀中得到二苏公送给宋彭州的诗真迹以及诸贤的题识,便把它们放在袖中拿给我看。当时尘沙迷眼,岷山、峨眉山一片凄凉,而我滞留在南方,遥望白云相隔的故乡,什么时候才能背着弓为前驱,替人平反冤屈、加餐劝食,像彭州那样快乐呢?我看了这首诗,感慨不已。跋黄尚书由与任千载逢书后。如今的嘉定通守任君,在奸臣韩侂胄掌权的时候,任西充县丞,考核泸川贡士,发表文章援引汉代五凤年间的事,颇切合当时的现实。任君只是疏远卑微的小吏,哪里参与得了朝廷的末议?也不是为了卖弄正直、求取声誉,只是内心有话不能不说罢了。然而韩侂胄的鹰犬却想抓住这件事,把它当作奇货,任君几乎因此遭到攻击。黄公子由当时任秩宗,急忙替他解救,使他得以免祸。又有人想借题发挥来中伤方伯,他孤立无援,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摧折?虽然最终没有别的祸患,但台府相互观望,没有人敢署名援助;雷霆般的权势又用来相互提携,因此由此以后,黄公在仕途上一直落落寡合。详情见于黄公的书信以及诸贤的序、引、题识文字,我不再赘述。只是对这件事,我大概是感慨于天理不可遏止。气数的屈伸变化、人事的昏暗与光明、天下治乱兴衰的关键,常常必然由此而来。这就像阴阳和昼夜一样,一方增长,另一方就消退,不可能只有一方永远存在。虽然如此,那些主持和维护正理的人,却从来没有一天不存在。《节》诗说,尹氏以太师掌握国家大权,正盛行邪恶怨愤的时候,正直之人没有谁敢开玩笑谈论此事。周大夫已经把它吟诵出来,诗中说:“家父作此歌诵,来彻底揭露君王的过错。”《巷伯》诗中,那些进谗言的人正夸夸其谈、满面讨好。寺人已经深深地斥责他们,诗中却说:“寺人孟子,作了这首诗。”《诗经》中讥刺的诗,大多写得含蓄委婉,词义隐约,甚至直写姓名、自述其人,甘愿触犯禁忌的,极其少见。按当时的情形考察,这是什么时代呢?然而这个道理终究不能被泯灭。汉、唐以来,杀戮、流放、窜逐的祸患,甚至施加到士大夫身上,因言获罪的人接连不断。本朝以仁厚对待士人,士人生活在其中,遇到应当说的话,不论自己是疏远卑贱还是亲近故旧,都不加顾忌。然而新法之议、绍述之议、和亲之议,都是掌权大臣凭借威力强行推行的。他们排斥异己,搜取史事,罗织言语,给诗文作笺注,告发书信文牍,考察各地策论题目,摘取举人的文章,搜查远方的亭馆,也可以说做到了极点。但禁令防范越严密,公开触犯禁令的人反而越多。人厌恶不善,就像厌恶恶臭,都是实在的天理使人不能自我欺骗。何况祖宗的德泽长期涵养士人,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等到这种正理已经隐伏在心中,即使自己还没有察觉,也不能不说出来。即使刀锯鼎镬摆在面前,又哪里有工夫顾虑呢!任君同时受到指摘的人,一个在闽地,一个在广地,相距各有数千里,却并未相互谋划,而是同心同德。这哪里是凭人的力量可以消灭的呢?我曾反复深入思考体会,大概正因此而自信。任君幸勿以此自满,等到获得职位、遇到时机,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要做。任君努力吧。

防房氏清白堂记吾友张季可袖《房氏清白堂记》过余于里舍,曰:“房君纳粟得官,辞而后受,诸贤尝为题识矣,更欲得余一言。”余罔然不知所对,则谓曰:“输财辞爵,卜式尝为之矣,而论者谓非人情;输财受爵,崔烈尝为之矣,而论者反嫌铜臭。是非混然,则将何以处此?”季可其为我以此复于清白堂主人,而复以语我。防丹棱彭君墓志铭丹棱彭百川始欲以绍熙之元葬其亲于墓之左,其宗人洋川通守亘尝为之铭。寻牵于隂阳拘畏之説,乃改卜。逮嘉定之二年十二月壬午,蔡始食月日,既与铭牾,则俾予识其末。呜呼!自义理不竞,封竁大事,乃尽操之巫史,鸿生学士,岂无尚论古制,习闻儒先者?而人所共疑,稍独异则纷然以为是,阔于人情,往往以缓者为审,速者为简。彭君之▯,自庚戌迄今,一为所怵动,至二十年,亦以不敢独异耳。彭君饬身嗜学,卒老布韦,百川之通赡,当有以卒其志者。防南轩与坐忘居士房公帖自义理不竞,士不知有为已之学,防志于记诵,防质于文采,乃且沾沾自喜,以为是射名干利之具,流风益逺,頺俗莫返。而坐忘居士房君,生长西南,独能不狃于俗,旁搜博取,以求其会心,有未释,亦不敢有爱于言,将以究诘其疑,圗为真是之归。今南轩遗墨,谓其拔于流俗,谓其剥去华饰,谓其白首守道,凛然如霜松雪竹者,呜呼,其贤矣乎!因归其所与南轩往来书尺于其孙兴卿,而叹美之不置也,附姓名其后。防宋常丞【德之】送行诗后序。嘉泰末,余入为学官,时柄臣擅朝,将十年,士气日削,隂伺风指者已密陈开边之议。一日赤眚为沴,太隂犯权,未旬日,北内门鸱尾及省部相第灾,宰相襆被奔都亭驿。翌日上避殿彻膳,诏百官上封事。余时与李仲衍、范少才、赵全道先生同在学省,李、范及余大槩谓今爵及舆▯,权移主上,赵所言数事亦切时病,余忘之矣。而宋君时编摩宥府,谓离为火,为甲兵;坎为水,为月,为盗,为隠伏。故火失其性,赤气见,滥炎起,则忧在甲兵之事;水失其性,太隂失度,犯权,则忧在隠伏之盗。识者韪之。是嵗防边帅守始尽易武臣,吴曦既乆在西垂,皇甫斌在襄汉,郭倪、李爽在两淮,悉总兵民之任。识者忧之,而未有陈説者。宋君又索言之。次谓乞置四川类补试,使蜀士得补入太学;次谓蜀帅权重,宜及今防微杜渐。宋君既对,余适以职事见宰相,谓余曰:「宋编修既言蜀帅权重,而又欲蜀学得拟贤闗。」余觇其词色方愎不平,退即为宋君言之。宋瞷知庙论不合力,请去执政,有留之者,俾丞奉常。涉春再请乃得去。方是时,朝廷论议和者如出一口,而乃有不茍于同,以取宰相厌弃者,可不谓贤乎?宋、李、范、赵与余既相继去国,时事大变,宋所言甲兵、武帅等事,至是皆验,可不谓识虑过人矣乎?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乂。天下未有有阴无阳,有小人无君子之时。故又曰:「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譬之泉也,茍疏而通之,虽有淤腐,可赖以免,徒知壅阏蔽塞,无所分别,则淤日以甚,清者亦与俱败耳。庆元、嘉泰、开禧之间,而稍知此理也。贤者尚可以稍安于位,以相与扶世建俗,大纲虽失,亦须能捄其半,竟蹈沦胥之戒,使生灵受其祸,而贤者徒以知言名于时,可胜叹夫!后二年,朝廷改元更化,余被命将造朝,宋君以诸公乙丑送行诗墨本见寄。因以所见,题其后云。

译跋《房氏清白堂记》。我的朋友张季可带着《房氏清白堂记》到乡舍来见我,说:“房君纳粮取得官职,先辞谢而后接受,诸位贤者曾经为他题写文字了;现在还想得到您的一句话。”我茫然不知怎样回答,于是对他说:“捐出财物而辞去爵位,卜式曾这样做过,但评论者说这不合人情;捐出财物而接受爵位,崔烈曾这样做过,但评论者反而嫌他带有铜臭。是非混杂不清,那么将怎样处理这件事呢?”季可,请替我把这番话转告清白堂的主人,再把他的话回复给我。跋丹棱彭君墓志铭。丹棱彭百川起初想在绍熙元年把他的亲人安葬在墓地左边,他的族人、洋川通守彭亘曾经替他写了墓志铭。不久因受到阴阳术数和禁忌畏惧之说的牵制,便改日重新卜葬。到了嘉定二年十二月壬午日,蔡始食月日,已经同墓志铭所记的日期相冲,于是让我要在墓志铭末尾作记。唉!自从义理之学不能取胜,封墓开穴这样的大事,竟全由巫师史官掌握;鸿儒硕学难道没有尊崇古代制度、熟悉儒家先贤学说的人吗?人们共同怀疑的事情,只要稍微有人独持异议,众人就纷纷认为那才是正确的;他们远离人情,往往把迟缓的说成审慎,把迅速的说成简略。彭君的安葬,从庚戌年一直拖到今天,始终被这种说法惊扰动摇,竟达二十年,也只是因为不敢独自持异议罢了。彭君修养自身、喜好学习,最终老于布衣之中;凭百川通达博大的才学,应当能够完成他的志愿。跋南轩与坐忘居士房公帖。自从义理之学不能取胜,士人不知道有修养自身的学问,只顾埋头记诵,专事文采,于是还沾沾自喜,认为这些就是求取名声、谋求利禄的工具。流弊越传越远,衰败的风俗无法挽回。而坐忘居士房君生长在西南,却独能不被世俗习气束缚,广泛搜求、博取众说,以求得到内心的领会;有尚未解释明白的地方,也不敢吝惜言语,准备追究诘问其中的疑惑,求得真正正确的结论。如今南轩留下的墨迹中,说他超拔于流俗之外,说他剥去华丽的外饰,说他到老年仍守持正道,凛然如霜松雪竹。唉,他真是贤人啊!于是把他同南轩往来的书信归还给他的孙子兴卿,并且不断赞叹他的美德,在后面附记了姓名。跋宋常丞德之送行诗后序。嘉泰末年,我入朝任学官。当时权臣专擅朝政,将近十年,士气日益衰弱,暗中窥伺风向、迎合权臣意旨的人已经秘密陈说开拓边疆的主张。一天,红色妖异之气形成灾异,太阴星侵犯权星;不到十天,北内门的鸱尾以及省部相邻的房屋发生火灾,宰相裹着被褥逃往都亭驿。第二天,皇上避开正殿,撤去膳食,下诏让百官上封事。我当时和李仲衍、范少才、赵全道先生都在学省,李、范和我大致认为,如今爵禄已经下及舆隶,权力也转移到君主之上;赵先生所说的几件事也切中时弊,但我已经忘了。宋君当时在枢密院编修文书,说离卦属火,也象征甲兵;坎卦属水,也象征月、盗贼和隐伏。因此火失去本性,出现红色灾气,过度的火势兴起,就说明忧患在甲兵之事;水失去本性,太阴星运行失度而侵犯权星,就说明忧患在隐伏的盗贼。见识者认为他说得对。这一年,边帅和守臣开始全部改用武臣;吴曦长期驻守西部边境,皇甫斌在襄汉,郭倪、李爽在两淮,全部承担统率军民的责任。见识者对此忧虑,却没有人陈说。宋君又把这些意见说了出来。其次,他主张请求设置四川类补试,使蜀地士人可以补入太学;又主张蜀地帅臣权力过重,应当趁早防微杜渐。宋君应对之后,我正好因职事去见宰相,宰相对我说:“宋编修既然说蜀帅权重,又想让蜀地学校的学生获得参加贤关试的资格。”我看他的言辞脸色,正显得刚愎不平,退下后立即把这件事告诉宋君。宋君窥知朝廷议论不合自己的意见,竭力请求辞去执政职务;有人想挽留他,于是让他任奉常丞。到了春天,他再次请求,才得以离职。当时朝廷关于议和的议论如同出自一口,宋君却不肯苟同,因此被宰相厌弃,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宋君、李仲衍、范少才、赵全道和我相继离开朝廷以后,时局发生重大变化;宋君所说的甲兵、武臣掌帅等事,到这时都应验了,难道不能称为见识谋虑超过常人吗?国家虽然没有永远安定,也有圣贤也有昏庸;百姓虽然没有永远富足,也有人聪明、有谋略,有严肃端正、有善治安民。天下从来没有只有阴而没有阳、只有小人而没有君子的时代。因此又说:“像那泉水流淌一样,不要一同陷落而败亡。”拿泉水作比喻,如果疏通它使水流通,即使有淤积腐败,也可以依靠疏通来避免;如果只知道堵塞闭塞,不加区别,那么淤塞会日益严重,清水也会同它一起败坏。庆元、嘉泰、开禧之间,稍微有人懂得这个道理。贤者还可以稍稍安居其位,彼此扶持世道、建立风俗;即使大纲已经失去,也应当设法挽救一半。最终却走上共同陷落的道路,使百姓遭受祸害,而贤者只是凭借有先见之明的言论获得当时的声名,怎能不令人深深叹息!又过了两年,朝廷改元并实行更化,我奉命将要入朝,宋君把诸公在乙丑年为我送行的诗墨本寄给我。因此根据我所见到的情况,在诗后题写了这些话。

防思蒙史氏遗安堂记万物之生,洪纎钜细,各得其分。人惟率吾性,素其位,慊于中心,则无入而不自得。否则防焉,不能以自安。冕服春秋,诸侯之所易也,而不出于天子之命,则不安。稻锦民生日用之常也,而衣食于三年之防,则不安。晋武公必请诸天子之使,宰我必问诸夫子。使意所欲为,居之而安,奚以请问为也?人之情至于缭绕覆防,皆非天理之正。然验天理之正,则莫切于此。傥于是而有得焉,则浩然天地之间,死生利害之至,举不足以易吾守,况其余平?史君以遗安堂记相示,用述安之为义,识其后云。防眉人王庆长辩蜀都赋后唐张丕立尝为诗曰:「朝廷不用忧巴俗,称霸何曽是蜀人。」人以为名言。至本朝张次公序《蜀梼杌》,天觉送凌戡归蜀,大抵亦皆为蜀人辩数者也。忠义固臣子之常分,知不知庸何恤?而蜀人之大节,表表在人,亦岂狂圗者之所能溷?三子者之撰,亦不洪矣。故不若东溪《辩蜀都赋》,盖不专为蜀辩,将以发左思,抑蜀黜吴,借魏防晋,为大有功于名教也。士之生蜀者,其自今宜知所爱重,毋使后人辩今犹今,辩昔焉。防虞丞相帖右雍忠肃公所与彭山杨公民极来往帖也。首帖所谓已抵大安,候公案到结局,便行王总卿除宣谕。盖公绍兴三十二年由西掖夏官宣谕川陜,秋九月辛亥乃以外府卿四川总领财赋王之望代之。次帖所谓当涂分携后,不旬日赴阙下,又不旬日走万里,九月抵汉上。盖隆兴元年春,公与时宰迕,以敷学知当涂,六月由当涂召还,甲申岁复除夏官宣谕京湖也。所谓金帅以书约和,朝廷以洪同知书报之。盖是嵗七月乙未,金人统军纥石烈志宁致书于三省密院,谓旧嵗贡如约则止。九月己丑朔,上命同知密院洪遵荅书,言海泗唐邓等州事在正隆渝盟之后,我未遣使之前,至于嵗币则两淮雕残之余未能充数,今遣密院计议官卢仲贤等至军前详议。书末所谓大而有理者,即此书也。公与王瞻叔为代,虽知时论弗合,而于瞻叔盖未始隙也。公又尝荐之于上前,未几乃与叶审言共挤公,及公召还,王又疑公必相仇报,凡所以毁公者日至于朝。后又与王珏以公差皇甫倜知信阳军中,公后又力主弃地奉雠之説,合防以轧公及张忠献公。至是所谓大而有理之约亦不复然矣。某尝阅公奏疏有之,望怨臣不已,不知臣实未尝于陛下之前、朝廷之上、百僚之间出一言一字以短之。望者今观此帖,乃与其交友私书,亦谓王总卿为宣谕川秦之福。公之所以称瞻叔盖若此。及尔如贯谅不我知,尝三复苏暴之事为之叹息。防明道先生和康节打乖吟真迹。圣贤事业,本经纶,肯为巢由继后尘?三币未回伊尹志,万钟难换子舆贫。且因野老藏千古,已占西轩度十春。时止时行,皆有命,先生不是打乖人。邵氏子尝以康节先生墓石属笔于明道先生,久而未得其説。步于庭中,忽跃然曰:“吾得之矣!尧夫之学,可谓安且成。”乃书之曰:“先生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有大志。及学益老,德益邵,玩心高明,观于天地之运化,隂阳之消长,以达乎万物之变。然后颓然其顺,浩然其归,而最后遂以‘安且成’三字终一篇之大指。”呜呼!论康节者多矣,而未有亲切的确如斯言者也。学者之观是诗,诚能以是参焉,而知以打乖自谓,非一于遯;以经纶荅赋,非一于通。然后二先生之心可识,而学者亦有所据依也。同时倡醻者,如富文忠、王懿恪、文忠烈、司马文正及洛中时贤,皆有诗。明道独赋二诗,今所得其迹,惟后一首,而前诗俄空焉。究玩声画于百数十年之后,犹足以兴起顽懦,况于亲炙之者乎?

译跋《思蒙史氏遗安堂记》。万物的产生,无论宏大纤微、巨大细小,各自都有合宜的分位。人只要顺从自己的本性,安处于本分之位,内心满足,就无论处于什么地方都能自得其乐;否则就会内心不安,不能自我安处。冕服和《春秋》礼制,是诸侯可以改易的东西,但如果不是出于天子的命令,便会不安。稻米和锦帛是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常物,但如果要靠三年的积蓄来取得衣食,便会不安。晋武公一定要请示天子的使者,宰我一定要向孔子请问。如果心里想做的事,自己处置起来就能安心,又为什么还要请问呢?人的情感发展到缠绕反复、遮蔽掩盖的地步,都是不合天理正道的。然而要验证天理正道,最切近的例子莫过于此。如果能够从这里有所领会,那么在天地之间,即使面对生死利害这样的极端事情,也都不足以改变自己的操守,何况其他平常事情呢?史君把《遗安堂记》拿给我看,我便叙述“安”的意义,并题写在后面。跋眉人王庆长《辩蜀都赋》。后唐张丕立曾作诗说:“朝廷不用我,不必忧虑巴地风俗;称霸天下,何曾是蜀人的事?”人们认为这是名言。到了本朝,张次公为《蜀梼杌》作序,天觉送凌戡归蜀,大体也都是替蜀人辩白、说明他们的事迹。忠义本来就是臣子的常分,别人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而蜀人的大节显明地存在于世间,难道也是那些狂妄议论者所能混淆的吗?这三人的著作,也并不宏大。所以还不如东溪的《辩蜀都赋》,因为它不只是替蜀地辩护,而是要阐发左思的主旨,压低蜀地、贬抑吴地,借魏来讽喻晋,对维护名教大有功劳。生在蜀地的士人,从今以后应当知道珍爱和看重什么,不要让后人再来替今天辩护,就像今天的人替古人辩护一样。跋虞丞相帖。以上是雍忠肃公同彭山杨公民极往来的书帖。第一帖所说“已经抵达大安,等公案送到结案,便任命王总卿为宣谕”,大概是公在绍兴三十二年从西掖任夏官宣谕川陕;到秋九月辛亥日,才由外府卿、四川总领财赋王之望代替他。第二帖所说“在当涂分别后,不到十天便赴阙下,又不到十天走了万里,九月抵达汉上”,大概是隆兴元年春,公同当时的宰相发生冲突,以敷文阁学士知当涂;六月从当涂被召回,甲申年又任夏官宣谕京湖。所说“金帅写信约定和议,朝廷用洪同知的书信答复”,大概是这一年七月乙未日,金人统军纥石烈志宁致书三省密院,说往年进贡只要按约进行便停止战事。九月己丑朔日,皇上命同知枢密院洪遵回信,说海州、泗州、唐州、邓州等州的事情发生在正隆违背盟约以后、我朝尚未遣使以前;至于岁币,则两淮遭受残破以后无法足数,如今派密院计议官卢仲贤等到金军面前详细商议。书信末尾所说“大而有理”的,就是这封书信。公同王瞻叔互相代替,虽然知道当时的舆论不合,却从来没有因此同瞻叔有嫌隙。公又曾在皇上面前推荐他,不久王瞻叔却同叶审言一起排挤公。等公被召回,王瞻叔又怀疑公一定会报仇,于是凡是可以诋毁公的话,天天都传到朝廷。后来王瞻叔又同王珏借公差遣皇甫倜知信阳军之事,以及公后来竭力主张放弃土地、向仇敌奉献的说法,联合起来排挤公和张忠献公。到了这时,所谓“大而有理”的约定也不再存在了。我曾经读过公的奏疏,里面有这样的话:“希望臣的怨恨没有止境”,却不知道臣从来没有在陛下之前、朝廷之上、百官之间说过一个字一句话来诋毁他。如今读到这封书信,才知道公与友人的私下书信中,也说王总卿出任宣谕是川、秦之地的福气。公所以称许瞻叔,就是这样。等到事情像一串贯通起来,才知道他并不了解我;我曾反复三次读苏轼暴露此事的记载,为之叹息。跋明道先生和康节《打乖吟》真迹。圣贤的事业,本来在于治理经营天下,难道肯继承巢父、许由退隐的旧路吗?三次馈赠还没有送回,正是伊尹的志向;万钟厚禄也难以换取子舆的贫困。姑且让野老收藏它,流传千古;已经占据西轩,度过十个春秋。有时停止,有时行动,都是命运安排;先生并不是故意乖违世俗的人。邵氏之子曾请明道先生为康节先生的墓石撰文,过了很久还没有得到他的文字。明道先生在庭院中漫步,忽然跃然说道:“我明白了!尧夫的学问,可以说是安定而且有所成就。”于是写道:“先生年轻时,自以为才华出众,意气慷慨而有大志。等到年长而学问更加深厚,德性更加高尚,潜心于高明之理,观察天地运行变化、阴阳消长,从而通达万物的变化。然后悠然顺应天理,浩然归于大道,最后便用‘安且成’三个字概括全篇的大意。”唉!评论康节先生的人很多,却没有比这番话更亲切确切的了。读书人观读这首诗,如果真能以此参照理解,就会知道康节以“打乖”自称,并不是一味逃避隐遁;以经纶天下回答天命,也不是一味追求通达。这样,二位先生的心意就可以了解,读书人也就有所依据了。当时唱和的人,如富文忠、王懿恪、文忠烈、司马文正以及洛中的当代贤士,都有诗作。明道独自作了两首诗,如今得到的真迹只有后一首,而前一首不久便散失了。相隔一百几十年后,细细玩味其中的声音和笔迹,尚且足以振奋那些顽钝怯懦的人,何况亲自受到先生教诲的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跋文忠烈公真迹右潞忠烈公三帖,皆元祐初,公以师垣便章军国时也。帖所谓腹疾,则元年九月也。公以是久在告,不克陪宗祀。时年八十一,得疾稍间,而笔力遒劲若此。且其词气谦厚,惟恐失一士之心。卫武之诗曰:「抑抑威仪,维德之隅。」眎其隅而有诸中者,可知矣。后一帖虽史牍,而缄封乃公花书。唐人初未有押字,但草书其名以为私记,故号花书。如韦陟五云体是也。国朝大老亦多以名为押,而圈其下。今其可考者,如赵清献、王文公皆然。而熙宁间,至有「花书尽作棬」之语,益可推见。今并在此幅,以识前辈典刑云。防祖择之龙学帖右祖择之所与李才元帖也。才元之入,乃裕陵柬记至数,其去防之日而虚记注以待。而择之之出,则以王介甫诬治其移金借酒事,至责散官以去,皆熙宁初也。故今第一、第二帖,才元方赴阙供职,而择之已榜舟出门。择之虽出,尚幸才元之入也。居无何,才元以草介甫制,多训敕语,忤介甫,力请去。裕陵固留之三年,又以论青苗法,缴李定词,连拄介甫,明年竟出知汝州。人主急于求贤,而大臣果于嫉善,若此呜呼!吾乃今知大臣喜怒之过于人主也。中帖所谓「才元府推」,未知才元为京属在何时也,当考。防蒋希鲁密学帖右枢密直学士蒋堂希鲁二诗,前诗遂翁者,乃公自号也。元厚之赋淮漕司庭桧诗,有「▯根元是遂翁移之」语,即指公也。少愚则白云张氏字也。公再守杭,白云自蜀游杭,道旧赋诗,情思蔼然而笔画劲直有法,尤为可宝。传谓公脩洁,遇事不少屈,好学工文词,尤嗜作诗。而伊川程子记蜀守,亦称公损遨乐,毁淫祠,修府舍三事。观此,盖可想见其为人矣。或曰之二诗,盖装背失次,后诗当在前,乃白云留杭日面致,故书名前诗当在后,乃白云去杭后寄往,故称私号,亦未知然否。

跋鲜于子骏帖公字子骏,阆中人,终于集贤修撰,知陈州。裕陵称其文学,司马文正公称其政事,苏文忠公称其词章,泰山孙先生称其经术。公之为人,大畧可覩矣。今观此帖,虽游戏翰墨,而大要使人内观返照,以求其在己者。学者循是而有得焉,则知此诗不但为纪老设也。跋河东转运王【毖】防金后家书。有谒于余者曰:「寓雅之百丈戚里王万荣,余进而揖之曰:『雅人安有戚里者耶?』曰:『我驸车晋卿之后,以靖康避地至此。我従祖毖为河东漕,既絷于金,数寓家讯,今真迹尚存,且属余书其后。』呜呼!靖康之祸烈矣!钦庙为第九世,即位之年当本朝一百六十六年,抑所谓阳九百六十者乎?太原之归职方,最后而最先失。帅臣张孝纯及转运公尽力守城,凡九阅月,卒与城俱防。其时张克戬晋死于汾,霍安国死于懐之二人尚得独生。或曰:『陵乎?汉乌取诸?』曰:『不然!矢尽道穷,俛首于敌,谓陵可也。不忘君父,志在复还,陵乌乎?然敌既款,我盟载久愆,有志莫遂,自肖厥象,遗其子孙以示必死。此其心皦如白日,陵乌乎?』然余尝反覆公之心,书虽惜其不死,而重矜其区区之心,故书之以慰其子孙之思云。

鹤山集巻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六十     宋 魏了翁 撰跋

跋武连汤尉檄嘉定六年夏五月甲子,余过剑门,有得武连尉汤君丁卯檄藳以相示者。陈义开伟,读之慨然。因惟天下之生,一治一乱,盖气数屈信之变,人事昏明之感,所不能免也。而使斯人犹有所冯依以自立者,则以天彞人纪未尝一日间断耳。晋侯不安于自制之服冕,更始愧汗于盛陈之郎卫。刘仁恭慙于自有之旌节。彼盗贼小人,懐奸怙乱,盖防溺之深者,其心术犹能时时发见。本朝数巨冦,其冯阻作昏,如益如贝如邕如睦,其挟雠以叛,如昌如豫如曦,莫不有死难反正之臣。虽然是受任典职者耳,而奋自布衣,无尺寸之柄,独以区区之笔舌扶植人心,如汤君者,岂不益可尚哉?为我寄声谢之:毋矜焉而画也,毋挠焉而折也,毋不见知焉而措也。士所当为,盖不止此。汤君自重,勉之。

跋张于湖念奴娇词真迹张于湖有英姿奇气,著名湖湘间,未为不遇。洞庭所赋,在集中防为杰特。方其吸江酌斗,牢笼万象,时讵知世间有紫微青▯哉?余客唐安湖上,计孟甫袖以见访。是日八月既望,后此来盖四十有七年矣。抚巻太息,书而归之。

译跋文忠烈公真迹。以上是潞忠烈公的三封书帖,都是元祐初年,公任师垣、以便章处理军国事务时所写。书帖中所说的腹疾,是元祐元年九月的事。公因此长期请假,不能陪同皇帝祭祀宗庙。当时公已八十一岁,病情稍有好转,笔力却仍然如此遒劲。而且言辞气度谦和厚重,唯恐失去一位士人的心。《卫武》诗说:“仪态恭敬谨慎,德行是威仪的根本。”观察一个人的外在举止,就可以知道他内心的德性。后一帖虽然是史馆文书,但封缄却是公的花押。唐人起初没有花押,只是把自己的姓名写成草书作为私人印记,所以称为花押,韦陟的五云体就是这样。国朝的大老也多用姓名作花押,并在下面加圈。如今可以考见的,如赵清献、王文公都是这样。熙宁年间甚至有“花押尽作圈”的说法,更可由此推知。现在这些都附在这一幅作品中,用来记载前辈的典范。跋祖择之龙学帖。以上是祖择之写给李才元的书帖。李才元入朝任职,是裕陵多次下诏挽留,到了他离开的时候,才暂时空出职位和记注之职以等待他。祖择之出任外职,则是因为王介甫诬陷审治他迁移钱财、借酒之事,最终只授散官而离去;这些事都发生在熙宁初年。所以如今第一、第二帖中,李才元正在赴阙供职,而祖择之已经登船出门。祖择之虽然出任外职,却还庆幸李才元能够入朝。不久,李才元因为起草王介甫的制书,使用了许多训诫敕令的语言,触怒王介甫,竭力请求离职。裕陵本来挽留他三年,他又因议论青苗法、封还李定的词头,接连触犯王介甫,第二年终于出任汝州知州。君主急于求取贤才,而大臣却果断嫉妒善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唉!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大臣的喜怒竟然超过了君主。中间一帖所说“才元府推”,不知道才元何时任京属府推官,还应考察。《防蒋希鲁密学帖》(写给密学蒋希鲁的信) 以上是枢密直学士蒋堂希鲁的两首诗。前一首中说“遂翁”,是蒋公自号。元厚之作《淮漕司庭桧诗》,有“那棵桧树本来就是遂翁移来的”之句,指的就是蒋公。少愚是白云张氏的字。蒋公再次出守杭州时,白云从蜀地游历到杭州,追叙旧谊并作诗,感情深厚,笔画劲健而有法度,尤其值得珍藏。传记说蒋公修身洁行,遇事很少屈服,喜好学习,擅长文章词赋,尤其喜欢作诗。伊川程子记载蜀地守臣时,也称赞蒋公减少游宴乐事、毁掉淫祠、修整府舍三件事。看这些事,大概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了。有人说,这两首诗也许是装裱时次序错乱,后一首本应在前,因为是白云留在杭州时当面送给他的;所以书名的前一首其实应在后,是白云离开杭州后寄来的,故称其自号。也不知道是否如此。跋鲜于子骏帖。公字子骏,是阆中人,最后官至集贤修撰、知陈州。裕陵称赞他的文学,司马文正公称赞他的政事,苏文忠公称赞他的词章,泰山孙先生称赞他的经术。公的为人大致可以由此看出。如今看这封书帖,虽然只是游戏笔墨,但根本意思是让人向内观察、反省自己,寻求自身所具备的东西。读书人沿着这条路有所领会,就知道这首诗不只是为纪老而作。跋河东转运王毖防金后家书。有个人来拜访我,说:“寓居雅州百丈戚里的王万荣,我上前作揖,他说:‘雅人怎么会有戚里这样的称呼呢?’他说:‘我是驸马晋卿的后代,因为靖康之难避居到这里。我的从祖王毖任河东转运使,后来被金人拘禁,曾多次寄信告知家中消息,如今真迹还保存着,并且托我请您在后面题写文字。’唉!靖康之难真惨烈啊!钦宗是第九世皇帝,他即位之年是本朝一百六十六年,难道就是所谓阳九百六十之厄吗?太原归于职方,既是最后一个归附、又是最先失守的地方。帅臣张孝纯和转运使王公竭力守城,共九个月,最终同城池一起陷没。当时张克戬在汾州坚守而死,霍安国在怀州战死,这两人尚且能够独自生还。有人说:‘难道王陵吗?汉代的王陵从哪里算起?’我说:‘不是这样!箭已用尽,道路已穷,低头屈服于敌人,说是王陵可以;如果没有忘记君父,志在恢复故国,哪里是王陵?然而敌人已经议和,我们的盟约又长期拖延,有志向却不能实现,于是自己仿效那种形象,遗留给子孙,表示自己必死的志向。他的内心像白日一样明亮,哪里是王陵?’但我曾反复体察王公的内心,书信虽然惋惜他没有战死,却更加怜惜他微小而真挚的忠心,所以把这些写下来,以慰藉他的子孙追思之情。” 《鹤山集》卷五十九。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六十 宋魏了翁撰,跋。跋武连汤尉檄。嘉定六年夏五月甲子日,我经过剑门,有人拿武连县尉汤君的丁卯年檄文稿给我看。檄文陈述义理,开阔伟大,我读后感慨不已。于是想到天下人的生存状态,总是一治一乱,大概是气数屈伸变化、人事昏明感应所不能避免的。然而使百姓仍然有所凭借、能够自立的,是因为天理和人伦纲纪从来没有一天断绝。晋侯不安于穿戴自己制定的冕服,后来对盛大陈列的郎卫感到惭愧;刘仁恭也对自己拥有的旌节感到惭愧。那些盗贼小人,心怀奸诈、倚仗混乱,往往是沉溺得很深的人,但他们的内心仍能时时显露出一点良知。本朝几位大的盗寇,有凭借险阻而制造昏乱的,如益、贝、邕、睦;有挟持仇怨而反叛的,如昌、豫、曦;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为恢复正统而死难的臣子。虽然这些人只是受任掌管职事的官员,而汤君却奋起于平民,没有一尺一寸的权柄,只凭微薄的笔舌来扶植人心,像汤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更加值得尊崇吗?请替我传话感谢他:不要因为自负而停步,不要因为受挫而折断,不要因为无人知晓而放弃。士人所应当做的,远不止这些。汤君要自我珍重,努力吧。跋张于湖《念奴娇》词真迹。张于湖有英俊的姿态和奇伟的气概,在湖湘之间很有名声,不能说没有得到际遇。他在洞庭湖所作的词,收入集中,大概是最为杰出的作品。当他饮尽江水、以斗为酒器,把万物包容胸中时,哪里还知道世间有紫微、青琐这样的宫廷呢?我客居唐安湖上时,计孟甫把这件作品藏在袖中来拜访我。那天是八月既望,从那以后到今天大概已经四十七年了。我抚摸书卷长叹一声,题写文字后把它归还。

跋唐恭愍公遗墨【十一月五日】自吾有寇难而従容就义如刘仲偃、傅公晦、张德祥、霍安国、李清卿及今唐恭愍公,为死节之著者。其次则蒋兴祖死于阳武,张确死于隆德,朱昭死于震威,郭浒、朱友恭死于泾原。其次则有忍死于外而卒能自明者,盖又不可胜数。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自昔虽大壊孔乱,此理盖不可与之俱殄也。或曰:“如恭愍及傅公晦亲在,可以死乎?”曰:“事君不忠,涖官不敬,战阵无勇,亏体辱身以羞其亲,而猥曰吾将为亲屈也。”是择义不精,防前防后,鲜有不失其正者也。乌足与论二公之心?防黄侍郎【畴若】送虞永康【刚简】赴召诗。嘉定二年,豫章黄公被命帅成都,诏西蜀军民利病、吏治臧否,咸得驿闻。明年,公至蜀,即以三士闻于朝:知黎州何侯【惪彦】知永康虞侯【刚简】潼川通守杨侯【洪】也。而公于三人则未尝有一日之雅,左右之容也。人谓是举实光前闻。先是,制置使到官,有所谓嵗荐者,必颁诏防,而安抚司则未有前比也。至是,虞、何皆名扬,德陞付郡指挥。虞侯以私计不便,尝欲控辞,而亲友咸谓于义无当,乃谋以单车就道。未行之数日,黄公自为诗以送之。未及就藳,蜀部使者有言,诏予禄祠。暇日,公之僚属得公所为诗藳以示虞侯,侯请勒诸乐石以毋忘知己,而未有识其颠末者。会某亦罢广汉,道成都,乃以属笔。某因惟公之诗所谓“才高真俊快,世隘多疑忌”等语,方其属思时,盖未知有此也,而所言己若此。公之识高虑逺,且蔼然有赠言爱德之义,真不可企及哉!诗云:“虽曰匪予,既作尔歌。”请以是复于侯,而识诸篇末。跋金堂谢氏所藏伊川程氏真迹。先生移书谢公,令看王辅嗣、胡先生、王介甫三家《易》。人谓先生惟是之従,无所偏倚,故也。然尝观杨遵道所录先生语,则盖亦有説焉。且其所录亦曰:「如素未读《易》,不晓文义,且湏看王、胡三家,理会得文义,且要熟诵,然后却有用心处。」审此,乃是要従三家寻绎文义。文义既熟,然后能优柔厌饫,以至于泮然怡然,氷释理解。本非谓《易》至三家而备,又非以寻绎文义为是也。不宁惟是,先生平生功夫惟在《易》传。异时门人求之弗得,极于寝疾,乃始以授尹彦明、张思叔,而曰:「只説得七分,且更自体究。」呜呼!由三家之文义以观先生之书,亦几无余蕴者矣。而深藏固却,不得已而后出,且犹以七分言之。其所以望于学者之真知实得者为何如?读此帖者,诚能以是致思焉,而后知先生所以勉谢公之意。跋阆中蒲氏所藏石范文三家墨迹。石才翁才气豪赡,范德孺资禀端重,文与可操韵清逸。世之品藻人物者,固有是论矣。今观其心画,各如其为人。昔人所谓“心正则笔正”,渠不信矣夫。

跋苏文忠墨迹欧阳公之司贡也,疑苏公为曽南丰,寘之第二。然南丰时在得中,公初不知也。及苏公司贡,则不惟遗其门人,虽故人之子亦例在所遗。观其与李方叔诗,及今蒲氏所藏之帖,若将愧之者然。终不以一时之愧,易万世之所甚愧。此先正行已之大方也。使士大夫常懐欧公之疑,而负苏公之愧,古道其庶几乎。跋乐子仁【新】为洪雅王【甲】作夀乐堂记。君子三乐之目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此人所共欲也。」而有命焉曰:「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则又未可以彊致也。」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则在人者皆可得而自勉。今王氏四世一家,以寿乐名其堂。吾友乐子仁尝为记之,而属予书其榜。夫所谓有命者,既得而有之矣。所可自勉者,王君其亦懋敬之哉!

跋苏氏帖苏氏翰墨,其散落人间者,何可胜计?而杨氏与三先生为比邻,所蓄尤伙,且可信不诬。今观少公帖所谓「与家兄同在京」,则熙宁二年所遣也。时长公判官告院,少公为条例司检详。帖又谓少公已改差陈州教授,则三年所遣也。其字体与中年以后极不相类,乃知前辈于小学,犹进进不已,况其大者乎?闻杨氏所储尚多,其晚年既贵,尤笃于故旧之义,此尤当令后生辈见之也。新阳安别驾宋希古,以是轴转似敬题其后,而归诸杨氏,其谨护之。

译跋唐恭愍公遗墨【十一月五日】。自从国家遭遇盗寇之难以来,从容赴义、舍生取义的,有刘仲偃、傅公晦、张德祥、霍安国、李清卿以及今天的唐恭愍公,都是死节事迹显著的人。其次,有蒋兴祖死于阳武,张确死于隆德,朱昭死于震威,郭浒、朱友恭死于泾原。再其次,则有忍辱求生于外而最终能够自我证明清白的人,这样的人又多得数不清。百姓虽然不富足,却有人聪明,有谋略,有严肃端正,有能安民治事。自古以来,即使天下大坏、极其混乱,这个道理也不能同它一起灭亡。有人说:“像唐恭愍以及傅公晦这样的人,父母亲还在,难道可以死吗?”我说:“侍奉君主不忠诚,任官不敬慎,临阵没有勇气,损害身体、辱没自身而使父母蒙羞,却卑鄙地说‘我要为了父母而屈服’。这是选择义理不精确,前怕后怕,很少有不失去正道的。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二公的内心呢?”跋黄侍郎畴若送虞永康刚简赴召诗。嘉定二年,豫章黄公奉命任成都帅,诏令西蜀军民的利弊、官吏治理的好坏,都可以通过驿站上报朝廷。第二年,黄公到蜀地,立即把三位士人推荐给朝廷:黎州知州何侯惪彦、永康知州虞侯刚简、潼川通守杨侯洪。但黄公对这三人从来没有一天有私交,也没有得到左右亲信的包容。人们说,这一举动确实光大了前人的声誉。在此以前,制置使到任,有所谓每年荐举之制,必须颁发诏令才可以实行;安抚司却没有这样的先例。到这时,虞侯、何侯都声名远扬,德升便把任职郡守的指挥交给他们。虞侯因为私事安排不便,曾想上书辞谢,但亲友都说按义理不应如此,于是准备乘一辆车上路。出发前几天,黄公亲自作诗为他送行。诗稿尚未完成,蜀地使者便有奏报,朝廷下诏赐给他俸禄和祠禄。闲暇时,黄公的属官拿黄公所作诗稿给虞侯看,虞侯请求把它刻在乐石上,以免忘记知己,只是还没有人记录事情的始末。恰好我也被罢免广汉职务,经过成都,于是受托撰写此文。我因此想到黄公诗中“才高真俊快,世隘多疑忌”等句;他当时构思诗句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但所说的话已经如此准确。黄公见识高远,而且赠言中自然含有爱护德行的意义,真是难以企及啊!诗中说:“虽然说不是我作的,既然如此,就已经成为你的歌。”请让我用这句话回复虞侯,并题写在诗篇末尾。跋金堂谢氏所藏伊川程氏真迹。先生写信给谢公,让他阅读王辅嗣、胡先生、王介甫三家的《易》学著作。人们说,先生只是取法这三家,并没有偏向哪一家,所以才这样做。然而我曾看杨遵道所记录的先生言语,看来其中也有自己的说法。他所记录的内容还说:“如果以前从未读过《易》,不懂得文字义理,暂且应当看王、胡三家;先领会文章的意义,还要熟读背诵,然后才有可以用心体会的地方。”仔细考察这段话,才知道先生是要人从三家著作中寻绎文字义理。文义熟悉以后,才能从容涵泳、充分领会,达到豁然开朗、心情怡悦,如冰融化、道理贯通的境界。他本来并不是说《易》到了三家才算完备,也不是说寻绎文义本身就是最终目的。不仅如此,先生一生的功夫都在《易传》上。后来弟子们求取这部书而没有得到,先生病重卧床时,才开始把它传给尹彦明、张思叔,并说:“我只说出了七成,你们还要自己进一步体究。”唉!从三家的文字义理来观察先生的著作,几乎已经没有剩余的蕴藏了;但先生把它深深收藏、坚决不轻易外传,不得已之后才拿出来,而且还只说自己讲了七成。他对读书人要求真正认识、实际有所得,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读这封书帖的人,如果真能据此用心思考,然后就会知道先生劝勉谢公的本意。跋阆中蒲氏所藏石范文三家墨迹。石才翁才气豪迈而充沛,范德孺资质端正而庄重,文与可气韵清雅而超逸。世上品评人物的人,本来就有这样的说法。如今观察他们书法中流露的心性,各自都像他们的为人。古人所说“心正则笔正”,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跋苏文忠墨迹。欧阳公主持贡举时,怀疑苏公是曾南丰,把他列在第二名。然而当时南丰已经在录取名单中,欧阳公起初并不知道。等到苏公主持贡举时,不仅遗漏了自己的门人,即使故交的儿子也一概不录取。看他写给李方叔的诗,以及如今蒲氏收藏的这封书帖,似乎都是要表示惭愧。始终不因一时的羞愧,而改变万世所应当深深羞愧的事情。这就是前代正直之士立身行事的宏大原则。假如士大夫常常怀有欧公当时的疑心,也背负苏公所表现出的惭愧,古代的道义大概就可以恢复了。跋乐子仁新为洪雅王甲作《寿乐堂记》。君子的三种快乐,列举为:“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人人共同希望的事。”又有一种快乐说:“能够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这却不是单凭强求就能得到的。只有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那么属于自己的事情都可以通过自我努力而获得。如今王氏四代同堂,合为一家,以“寿乐”命名这座堂。我朋友乐子仁曾经为它作记,又托我书写匾额。那种需要听从天命的快乐,王氏已经拥有了。至于可以靠自己努力获得的事情,王君也应当更加努力敬慎地去追求啊!跋苏氏帖。苏氏的书法墨迹,散落在人间的,哪里数得清?杨氏同三位先生家宅相邻,所收藏的尤其多,而且可以相信不是伪造的。如今看少公书帖中所说“与家兄同在京”,这是熙宁二年所写的。那时长公任判官告院,少公任条例司检详。书帖又说少公已经改任陈州教授,这是熙宁三年所写的。他的字体同中年以后很不相同,这才知道前辈即使在小学上也仍然不断进步,何况在更大的学问上呢?听说杨氏收藏的还很多,苏氏晚年既然显贵,尤其厚重地履行对故旧的情谊,这一点更应当让后辈们看见。新阳安别驾宋希古,因这幅书轴转相敬题于后面,并归还给杨氏,请他们谨慎保护。

跋任諌议【伯甫】帖忠敏公以元符三年冬十月为左正言,未及半载,论事凡百有八疏。明年建中靖国之春三月,以忤曽布罢言职,为度支郎。又两日,出知虢州。五月至虢,以后犹言事不置,乃诏送吏部。明年改崇宁,十月除名勒停,编置通州。又明年正月,与陈莹中、龚彦和、邹志完、马子才、张才叔、陈纯益、江民表诸公凡十有三人同时得罪,公独逺徙昌化。又逮捕其子下吏。三年入党籍,四年以星赦内徙道州。大观之明年,又以赦自便,乃归通州。今帖中所谓戊子,即自便之年;而寄食海堧,即指通州也。其跋康公谏草所谓「前年过长沙」,即内徙之年。希古则常御史安民也。共惟徽考始初清明,登吁众正,布叙在服。凡一时元防钜慝,如章、蔡诸人,悉従窜徙,天下以为小仁宗。此徽考初志也。曽布与韩师朴并相,布挟私患失,一为赵挺之所误,稍与韩异,而邓洵武爱莫助之。圗进孽京,由是复用布,将援京以助已,排韩。不知京进而布亦斥去矣。以徽考之初志,合众君子以扶持之,且不能以成建中靖国朞年之化,一小人乗间抵巇,引用非人,遂能转移人主为崇观政宣,以贻后日无穷之祸。所谓一言防邦,一人偾国,吁其可畏矣夫。

跋陈思王帖按隋秘府所藏有魏黄初篇,其书至唐初已亡,莫知为何等书也。以类推之,如子建之遗文,在当时固多有存亡者,奚独《鹞爵》等赋云乎?唐太宗出御府金币,致天下古本,命魏元成及虞、禇定其真伪,篇各有印,印以「贞观」为文。今《鹞爵赋》及《赠王仲宣诗》皆有此印,疑为唐秘府所藏矣。亡何,遽为武氏子脂泽所得,良为可惜。最后有在建业文房,而后归之浮休张氏,盖几于屡厄而仅脱者,一缣素之传,固亦有幸不幸哉!今自隋炀帝至浮休居士所题,其为帖凡五,虽乏精神,颇多态度,或疑赝伪,或谓临模,固亦在疑信间。然迹其所由来,则源流固自可考。今藏于新普安史君任公之家,嘉定八年春王正月,临卭魏某得与寓目,輙题其后。

译跋任谏议伯甫帖。忠敏公在元符三年冬十月任左正言,不到半年,论事共有一百零八道奏疏。第二年建中靖国元年春三月,因为触犯曾布而被罢去言职,改任度支郎。又过两天,出任虢州知州。五月到达虢州,此后仍然不断议论政事,于是诏令将他送到吏部。第二年改元崇宁,十月除名勒停,编置通州。又过一年正月,他同陈莹中、龚彦和、邹志完、马子才、张才叔、陈纯益、江民表等共十三人同时获罪,公独自被远徙昌化。又逮捕他的儿子交给司法官吏。崇宁三年列入党籍,四年因星赦而迁往道州。大观第二年,又因赦令获得自便,于是回到通州。如今书帖中所说的戊子,就是获得自便的那一年;“寄食海堧”,就是指通州。他在题跋康公谏草中所说“前年经过长沙”,就是迁往道州的那一年。希古就是曾任御史的安民。我们共同回想徽宗即位初年,政局清明,起用、召集众多正直之士,让他们依次入朝任职。当时元祐党籍中的大奸大恶,如章惇、蔡京等人,全都被贬逐流放,天下人把徽宗看作小仁宗。这就是徽宗当初的志向。曾布同韩师朴一起任宰相,曾布挟带私怨,又被赵挺之误导,渐渐同韩师朴不合,而邓洵武也爱莫能助。曾布图谋进用蔡京,因此又重新任用曾布;曾布想借助蔡京来帮助自己排挤韩师朴。谁知蔡京进用之后,曾布也被斥退了。以徽宗当初的志向,本来应当联合众多君子来扶持他,却连建中靖国一年之内的政治清明都不能实现;一个小人趁机钻空子,援引非其人,竟能使君主的政治转变为崇宁、政和、宣和、政宣时期的政治,从而给后世留下无穷的祸患。所谓一句话可以败坏国家,一个人可以败坏国家,唉,真是令人畏惧啊!跋陈思王帖。考察隋代秘府所收藏的《魏黄初篇》,到唐初已经亡佚,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的书。按同类情况推想,像曹子建遗留下来的文章,在当时本来就有许多散失和保存的,难道只有《鹞爵赋》等篇吗?唐太宗从宫廷府库拿出金钱,征集天下古本,命魏征以及虞世南、褚遂良鉴定真伪;每篇都加上印记,印文是“贞观”。如今《鹞爵赋》和《赠王仲宣诗》都有这种印记,怀疑是唐代秘府所收藏的。没过多久,竟被武氏子弟的脂粉妆饰所得,实在可惜。最后它收藏在建业的文房中,后来归于浮休张氏,大概几经厄运而仅仅脱身;一匹缣素能够流传下来,本来也有幸运和不幸之分。如今从隋炀帝到浮休居士所题的文字,共有五帖,虽然缺少精神气韵,却有不少姿态,有人怀疑是伪作,有人说是摹临,本来就在真假难定之间。然而考察它流传的来由,源流确实还可以查考。如今收藏在新普安史君任公家中。嘉定八年春王正月,临邛魏某得以看到它,便在后面题写了这些话。

跋傅谏议【阙】帖胡明府所藏傅公诗帖,今十有四年矣。公为人刚方有守,尝为谏官,以直道不容。今观其贤劳于使事,至其辞有蹈危舎佚,念念不忘君之意。公之盛心,于此畧可见云。跋虞公雍【允文】折金使奏劄。开禧元年,北遣使赵之杰贺来年正旦,以十二月二十有七日见于紫宸殿。容止倨慢,持国书逡巡立,若将要上为起者。閤门觉其意,夺书以进之。杰益怫不平,賛拜复端立不动。公卿以下仓皇未知所出。先是,了翁仕成都日,于忠肃公之孙某获闚公乾道折金使奏劄,窃所叹异,每以墨本自随。至是以馆职班里见退至殿庑,偶闻慢使颇类前事,乃以诵言于朝。而在列之士亦冀速达,转相口语。少选则闻平章军国事韩侂胃忽遂前奏,请驾还内,殆如乾道故事。继有防更,以正旦朝见故事越二日,使介三节人俱游天竺寺,谓之出山。寻命寝罢。邓友龙时以夕郎馆客,尚虑之杰反覆牒议正旦朝见仪,凡一再往,仅报云来日权行折身。又所赐芗茶不受。某闻其词意尚涉骄蹇,遂以公奏劄墨本达诸春官侍郎李公璧,将转致于宰辅。由是诸公始晓然知其事。然闻侂胄犹谓此谢开之之为,不知开之秉政尚后此十余年也。越翼日,某因従三馆取会要、实录、国史、圣政、日厯诸书,徧加披阅于忠肃公折天锡事,或无所载,或畧及之,率与赵文定公所书抵牾。而实录则又削去问起居事,仍书垂拱殿赐茶酒,茶酒未常设也。又书知閤门事王抃上言云云,诏明日引使人朝见,乃以专美于抃,而抃词止议受书之仪,复与此不合。于是不觉怃然叹曰:「内外之分,此非小故也。而史之阙顾若此!」况自吾有外难,为所凭陵,厥非一日。东都之仪,北使进书跪于殿下,内侍啓书,宰执受读,而后使人升殿长跪传道,彼主之语,问主人起居,事体盖若此。迨绍兴速于和亲,乃始过自贬损,至廷论固争,仅使秦桧摄冡宰受书,虽谓善于权宜,而慢书悖使,名称不正,屈辱已甚,今不堪复言矣。至采石之役,彼气甚索,首遣信使于我,昉用钧敌之礼,然后威令复振,朝廷以尊公所论遣王抃使人之词,谓问起居事,行之又将十年,正指采石以后也。然则采石之功于国家所补,岂浅浅者?在廷之臣和战异议,既未能乗机以复境土,而所幸通使自彼,则操纵抑扬惟我实制,由是将尽还东都之旧,亦无难者。而高忠建之来,责臣礼请土疆,迓使之论,乃谓土疆实利不可与,礼际虚名不足惜。二三时贤争之不胜,故其所裁损仅十有四事耳。视南渡之初,固已差强人意;较东都之旧,则尚多余憾。且忠建之登进国书也,犹不肯用新仪。陈文恭公康伯虽能折之以谊,然犹是馆伴掣其书,乃得进呈,诚未有若乾道七年之最为得体者也。太史氏所当大书以诏来世,而于此俄空焉。况自乾道辛卯距开禧乙丑,不过三十有五年。使某所得公之墨本,偶不在箧笥间,则诸公但谓前有陈长卿,而后有谢开之,曽不知彼用敌礼于我,昉于采石折北之余,此繄谁之功?而因变制宜,使敌气挠折,国威用信,如赵文定公前后所云,其事亦未有以加于公之右者。徒以文献不足,无所考证,其有能言之者,或仅出于区区虮虱之小臣,可叹也。王抃尝为公传谕北使,然则抃盖周旋其间而身履目击者也。淳熙八年去此未为逺也,而北使魏正吉、萧梅来贺正旦,要人主起受书如旧仪,人主难之,方改日引见。抃于前事,岂遽忘之耶?乃径许使人明日以旧仪见,此独何哉?虽然,彼武夫小人自有肺肠,不足道也。而当时惟赵忠定公以从臣争,宰辅之臣授馆之使,此何等职分?独未闻一言及之,而委之于一閤门。虽卒于出抃以救其失,而损威辱国,固已无及,此又何也?考其当时所谓宰辅者,则谢开之乃执政之一也。不知韩侂胄何所据,而尚云尔耶?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敢附益其说于奏劄之末,以备太史之阙文云。

跋陆日新尽忠辩诬録开禧二年,有大诛赏者二:襄阳被兵,几百日而解围;孽曦作乱,凡数旬而反正。此闗系盖不小矣。卒之私意贸乱,是非倒植,迄于今而未明,可为太息云。

译跋傅谏议阙帖。胡明府收藏傅公的诗帖,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傅公为人刚正方直而有操守,曾任谏官,因为坚持正道而不被容纳。如今看这封书帖,能看出他在出使事务上勤勉劳苦;至于他的辞句中有冒险赴难、舍弃安逸、心中时时不忘君主的意思,他深厚的忠心由此大略可以看见了。跋虞公雍允文折金使奏札。开禧元年,北方派遣使者赵之杰来祝贺来年元旦,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在紫宸殿朝见。赵之杰仪态举止傲慢,拿着国书迟疑站立,仿佛要等皇上起身接取。閤门官察觉他的意图,便夺过国书送上去。赵之杰更加愤怒不平,行礼后又端直站着不动。公卿以下仓促慌乱,不知如何处理。在此以前,我任职成都时,从忠肃公的孙辈某人那里看到公在乾道年间折驳金使的奏札,私下里非常赞叹惊异,常常随身带着墨本。到这时,我以馆职官员的班次站在殿庑,偶然听说傲慢的使者,事情很像从前的事件,于是把奏札中的话背诵给朝廷听。在场的士人也希望事情赶快办成,互相传话。不一会儿便听说平章军国事韩侂胄忽然上前奏请皇帝回内殿,几乎像乾道年间的旧例。随后又有议论说,按元旦朝见的旧例,应当隔两天让使者三人一起游天竺寺,称为“出山”。不久便下令停止此事。邓友龙当时以夕郎、馆客身份任职,还担心赵之杰反复上牒议论元旦朝见礼仪,前后去了一两次,只得到答复说第二天权且实行折身礼。他又不肯接受所赐的芗茶。我听说他的言辞意态仍然带有骄横傲慢之意,于是把公的奏札墨本送给春官侍郎李璧,准备转交宰辅。因此诸位公卿才明白地知道了这件事。然而听说韩侂胄还说这是谢开之所为,却不知道谢开之执政还在这以后十多年。第二天,我趁着同三馆取阅《会要》《实录》《国史》《圣政》《日历》等书,全面查阅关于忠肃公折驳天锡之事的记载;有的完全没有记载,有的只是略微提到,大多同赵文定公所写的相抵牾。而《实录》又删去了问候起居的事情,却仍然记载在垂拱殿赐茶酒;实际上茶酒从未设置。又记载知閤门事王抃上言如此,下诏第二天引使者朝见,仿佛把功劳专归王抃;但王抃的奏词只是议论接受国书的礼仪,又同这件事不合。于是我不禁茫然叹息说:“内外之分,这不是小事。然而史书的缺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何况自从我国遭遇外患、受到敌人欺凌以来,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了。东都的礼仪,是北方使者在殿下跪进国书,由内侍启读国书,宰执接受并宣读,然后使者升殿长跪传达其君主的话,问候我国君主的起居,大体就是这样。到了绍兴年间急于和亲,才开始过分自我贬损;即使朝廷争论力争,也只让秦桧代理宰相接受国书。虽然可以说是善于权宜,但傲慢的国书、悖逆的使者,名分和礼仪都不正,屈辱已经太过分了,如今实在不忍再说。到了采石之战,金人的气势已经十分衰弱,首先派遣使者到我方来,魏了翁才采用与对方平等的礼仪;此后国威又重新振作起来。朝廷根据尊公所论、派王抃出使时的言辞,称作是问候起居,实行这种说法又将近十年,正是指采石之后的事情。这样说来,采石之功对国家的补益,难道是很浅薄的吗?朝廷上的大臣对和战各有不同意见,既然没有能够乘机收复疆土,而所幸使者从金方来往,则进退抑扬全由我方实际控制,因此将东都旧有疆域全部收回,也没有什么困难。然而高忠建来到时,却责备我方礼仪,要求归还疆土并迎接使者;有人于是说,疆土是实际利益,不能交给对方,礼仪上的虚名不值得吝惜。几位当时的贤者争论不过,所以最终裁减的事项只有十四项。与南渡初年相比,已经算稍稍令人满意;但与东都旧制相比,仍然留下许多遗憾。况且高忠建进献国书时,尚且不肯采用新的仪式。陈文恭公陈康伯虽然能够以道义折服他,但仍是馆伴官牵制了他的国书,才得以进呈,实在没有像乾道七年那样最为得体的。太史氏本应把这件事大书特书,以告知后世,却忽然对此空缺不记。何况从乾道辛卯到开禧乙丑,不过三十五年。假使我所得的尊公墨本偶然不在箱笼之中,那么诸公只会说前有陈长卿,后有谢开之,哪里知道金方对我方使用平等礼仪,是开始于采石战败之后的呢?这究竟是谁的功劳?而且能够根据形势变化制定相应措施,使敌人的气势受到挫折,国威因此得到信服,正如赵文定公前后所说的那样;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尊公的。只是由于文献不足,没有可以考证的材料,能够谈论此事的人,有时又只是出自区区微末小臣之口,真令人叹息。王抃曾替尊公传达给北方使者,那么王抃大概是在其中周旋,并且亲身经历、亲眼见到这些事情的人。淳熙八年距此并不远,而北方使者魏正吉、萧梅来庆贺正旦,却要求皇帝按照旧仪式起身接受国书,皇帝对此为难,才改日召见。王抃对于前面的事情,难道竟然马上忘记了吗?却直接答应使者第二天按旧仪式觐见,这又是为什么呢?不过,彼方武夫小人自有其心思,不值得说了。当时只有赵忠定公以侍从大臣的身份据理力争;宰辅大臣和负责接待使者的人,这是什么样的职分?却唯独没有听到他们说一句话,反而把责任推给一个閤门官。虽然最后派出王抃来挽救过失,但损害国威、辱没国家,已经来不及了,这又是为什么呢?考察当时所谓宰辅,谢开之正是执政大臣之一。不知道韩侂胄依据什么,竟还这样说吗?《诗经》说:“虽然没有老成持重的人,却还有典范法度。”我冒昧把这些话附在奏札末尾,以备太史氏补上遗漏的文字。题写在《陆日新尽忠辩诬录》后 开禧二年,有两件关系重大、应当严加赏罚的事情:襄阳遭受兵乱,经过几百天才解除围困;孽曦发动叛乱,经过几十天才恢复正常。这些事情关系重大。可是最终由于私意扰乱,是非颠倒,直到今天仍未弄清,真令人长叹不已。

跋晏元献公帖元献公三帖,其论西边攻守,当是康定元年冬所作;论富公充使,当是庆厯二年春;而所与评事帖,则公为相而富公未第时也。虽以妇翁子壻至论国事,不嫌于矛盾;而使辽之役,虽非富公所乐,公在枢府亦未尝以夺公也。至康定攻守之防,则韩忠献主攻,范文正主守,而公与厐庄敏、白宣简诸人,亦每以未可轻动为言。卒之泾原之师,暴骸满野,则公所不主攻防之为得也。朝廷一政一令,必集思广益,熟复而后行之,其审重盖若此。然且不免于败,然则开禧用兵,嘉定议和,不必皆出于人之所同是,其得失又当何如也?公之孙曰子中,尝昌言于嘉定,抑所谓维有是似者与?开禧三年冬,闻权臣就殛,余表兄高东叔,为诗志喜。余兄弟相率偕赋,大抵虽以去凶为快,尚以函首请和为国体虑也。尝以寄虞侯仲易之诗曰:「自是去凶明国是,毋轻函首啓戎奸。」而其兄伯易亦曰:「函颅谨勿为,终防天下英雄暗破顔。」或者尚谓过虑也。明年其事果出于此。有传贤闗士人书者,乃子中也。英词劲气,踈畅磊落,识者传诵。信知义理之在人心,盖有不期而同者也。跋崔吉甫【阙】三边表里圗。寝薪于未火,昔人以为闇于治体。火而既燃矣,寝者奚自?若也,吉甫方持徙薪之説以行于天下,所见公卿贵人为不少矣。亦有发于斯言矣乎?

跋东坡获鬼章告裕陵文真迹前乎此,王韶用师熙河;后乎此,韶之子厚用师湟鄯。虽仅得空虚无用之地,而阬士之精,殚民之力,所防已不赀。然则无亡矢遗镞之费,而黠酋即擒,余冦踵附,尽境而止,叛服而舎。君子与小人之异,盖若此。崇宁以后,尚未垂帘之政,违背先志,何哉?

跋东坡书张志和渔父词大字文忠公自谓作大字不如小字,虽亦有之,然其英姿杰气,有非笔墨所能管摄者,则无问大小,一也。

跋山谷与杨君全诗帖真迹右二诗一帖,笔意清赡,与世所藏者絶异。盖元符三年所作,公晚年书也。后此者五年而公下世。公尝自谓:「年衰病侵,百事不进,惟觉书倍増胜。」前辈进学之功,虽于书翰余事,犹然。今藏于杨氏之孙齐巽,余同年友也。嘉定九年春二月,携以过余于梓州,因书其后。跋东坡次韵王晋卿乞花诗真迹。东坡元丰诗狱,鞫其所以往来者,凡二十有四人,而首及王驸车。盖取其一时语言,煆炼文致,几以抵干大僇。它日元祐召还,西见又与驸车往来,视昔亡替。此虽小事,亦足以见公素守,不以祸福利害动其心也。

跋丹渊墨竹诗帖右墨竹二副,行草三副,皆迫近文湖州,乃李致尧笔也。双鱼印为「时雍」二字,圆印文为「致尧」,而方印则云「李大醉墨」。致尧,隲之长子,故自谓李大。致尧早以书画名于时。元符初,黄鲁直在戎州,致尧尝従乞书,黄甚予之。距元祐四年,盖十年耳。其后为尚书郎冯澥书奏疏,由是被遇,为书学博士云。

跋东坡辞免中书舍人藁真迹元祐垂帘,凡熙丰法令有不便于民者罢之,惟恐后。诸公但知目前事势,不得不尔。然议之则曰,是以子改父也;従而辟之则又曰,以母变子。此皆非真识事体者。惟坡公训辞,独能推本于神考欲为而未能之意。文寛夫、范尧夫、韩子华、孙和甫、安厚卿之去公所草诏,皆以先朝付托为词,而用杨元素、陈彦叔、李邦直、吕穆仲、唐义问之词,亦巻巻于先帝之约束。温文正公以议新法不合去,终元丰不起,而临奠之文曰:“知之者神考,用之者圣母。”吕惠卿被遇神考,致位宰席,其南迁之词亦曰:“此先皇帝之意。”至于熙宁宰相之卒,不过曰:“方观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亦未尝深诋之也。今观公辞官之奏,始归美于神考,其词气和平而不怼也,其识虑深长而有托也。使时贤而皆知此意也,岂不足以章先志而弥后忧?矧神考固尝流涕于二后之请,愤惋于安上门之圗,恸哭于永洛城之败,凡闗于元祐诸贤者,又未尝不知之,特当时未有将顺而正救之者耳。其曰“受先朝之知”,虽宣仁亦尝言之,公非姑为是词也。

鹤山集巻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六十一宋魏了翁撰跋题赵侍郎【公硕】帖后米南宫心画高妙,不肯为他人下笔,独为刘巨济书此诗。浚仪赵公才思词华,虽见之余事者,类絶人逺甚,亦为米公临此帖。前辈高懐旷度,虽一技一能,乐取诸人,不必皆自已出也。米帖今刻诸括苍【阙】宅,赵帖今藏诸成都贡士郭之章家。郭之先君子尝事赵公云。

译题写在晏元献公法帖后 元献公的三帖中,论说西部边境攻守的,应当是康定元年冬天所作;论说富公出使的,应当是庆历二年春天所作;至于和评事所写的帖,则是元献公做宰相、富公尚未登第时的作品。虽然二人是岳父与女婿,却谈到国事,并不嫌有矛盾;而出使辽国一事,虽然不是富公所乐意的,元献公在枢密府任职时也未曾因此压制他。至于康定年间关于攻守的筹划,韩忠献主张进攻,范文正主张防守,而元献公与厐庄敏、白宣简等人,也常常说不可轻举妄动。最终泾原的军队尸骸遍野,可见元献公不主张贸然进攻的意见是正确的。朝廷每一项政令,都一定要集思广益,反复审议后才实行,它的审慎慎重就是如此。然而这样仍不免失败,那么开禧年间出兵、嘉定年间议和,也不必都出自人人共同赞同的意见;它们的得失又应当怎样评判呢?元献公的孙子名叫子中,曾在嘉定年间公开发表这样的意见,难道这就是所谓“只有这样才算继承先人”吗?开禧三年冬天,听说权臣被诛杀,我的表兄高东叔作诗记载这件喜事。我们兄弟相继一同作诗,大体上虽然以除掉凶恶之人为快,却仍然考虑到把首级送去请求和议有损国家体统。曾经寄给虞侯仲易的诗说:“既然除掉凶恶之人,国家大义就会明白,不要轻易送上首级,反而开启敌人的奸谋。”他的哥哥伯易也说:“千万不要把首级送去,终究要防备天下英雄暗中失去笑容。”有人或许还认为这是过于忧虑。第二年事情果然正是这样。有一位传抄《贤关士人书》的人,就是子中。文辞英迈,气势刚劲,疏朗通脱而光明磊落,见识者争相传诵。由此确实可知,义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大概有些见解会不约而同。题写在《崔吉甫【缺】三边表里图》后。还没有燃火就躺在柴薪上,古人认为这是不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火已经燃烧起来了,躺着的人又能从哪里逃走呢?假如吉甫正要奉行“把柴薪移开以防火灾”的主张,并把它推行于天下,那么他所见到的公卿贵人已经不少了。也有人从这句话中得到警戒了吗?题写在东坡所作《获鬼章告裕陵文》真迹后 在这以前,王韶在熙河用兵;在这以后,王韶的儿子厚又在湟鄯用兵。虽然只得到空虚无用的土地,却已经耗损了士卒的精力,竭尽了百姓的力量,所受的损失已经无法估量。这样看来,不费一支箭、一枚箭镞,便擒获了狡黠的酋长,余下的寇贼接踵归附,直到把整个疆域控制住;对叛乱者有的降服,有的放过。君子与小人的差别,大概就是这样。崇宁以后,尚未实行垂帘听政的政策,却违背先前的志向,这是为什么呢?题写在东坡所书张志和《渔父词》大字后 文忠公自己说写大字不如写小字,虽然确有这种情况;然而他那种英姿杰气,有不是笔墨所能约束和收摄的地方,所以无论大字小字,都是同样的。题写在山谷与杨君全诗帖真迹后 右边这两首诗的一帖,笔意清秀丰润,与世间所收藏的作品完全不同。大概是元符三年所作,是公晚年的书迹。此后五年,公便去世了。公曾自己说:“年纪衰老,疾病侵身,百事都没有进步,唯独觉得书法更加精妙。”前辈在学业上的进步功夫,即使表现在书法这种余事上,也仍然如此。如今收藏在杨氏孙子齐巽那里,他是我的同年朋友。嘉定九年春二月,他带着这帖到梓州来访我,于是我题写在后面。题写在东坡次韵王晋卿《乞花诗》真迹后。东坡在元丰诗狱中,审问同他往来的人,共有二十四人,首先牵连到王驸马。朝廷拿他一时的言语来锻炼罗织文辞,几乎要把他置于大祸之中。后来元祐年间召他回来,他向西行时又同王驸马交往,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这虽然是小事,却也足以看出公一向的操守,他的心并不因祸福利害而动摇。题写在《丹渊墨竹诗帖》后 右边这两幅墨竹、三幅行草,都很接近文湖州的风格,是李致尧所书。双鱼印上是“时雍”二字,圆印文是“致尧”,方印则写着“李大醉墨”。致尧是李隲的长子,所以自称李大。致尧很早就以书画闻名于当时。元符初年,黄鲁直在戎州,致尧曾向他求书法作品,黄鲁直非常赏赐他。距元祐四年大概只有十年。后来他为尚书郎冯澥书写奏疏,因此受到知遇,成为书学博士。题写在东坡辞免中书舍人稿真迹后 元祐年间垂帘听政,凡是熙宁、元丰时期不便于百姓的法令,都立即废除,唯恐迟缓。诸公只知道眼前的形势,认为不得不这样做。然而议论这件事时,有人说这是儿子改变父亲的制度;附和并辩护时,又有人说这是母亲改变儿子的制度。这些都不是真正懂得政事体要的人。只有坡公所起草的诏辞,能够追溯神考想做而未能做成的心意。文寛夫、范尧夫、韩子华、孙和甫、安厚卿离开公所起草诏书时,都以先朝的托付为理由;而采用杨元素、陈彦叔、李邦直、吕穆仲、唐义问等人的言辞,也篇篇都提到先帝的约束。温文正公因议论新法不合而离职,终元丰之世没有被起用;但在临奠祭文中却说:“了解这些的是神考,任用这些的是圣母。”吕惠卿受神考知遇,做到宰相,他南迁时的诏词也说:“这是先皇帝的心意。”至于熙宁年间宰相去世,不过说:“正要看功业成就,忽然生起归隐山林的兴致。”也不曾深加诋毁。如今看公辞官的奏疏,开始把美德归于神考,言辞气度和平而不怨怒,见识谋虑深远而有所寄托。假使当时的贤者都懂得这个意思,难道不足以彰明先帝的志向、消除后世的忧患吗?何况神考本来曾因二后请求而流泪,因安上门的谋划而愤懑惋惜,因永洛城的失败而痛哭;凡是与元祐诸贤有关的事情,神考又未尝不知道,只是当时没有人能够顺着他的本意加以匡正挽救罢了。所谓“受到先朝的知遇”,即使宣仁太后也曾这样说过,公并不是姑且这样说说而已。《鹤山集》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六十一,宋魏了翁撰,题跋 题赵侍郎【公硕】帖后 米南宫以内心作书,书法高妙,不肯替别人下笔,唯独替刘巨济书写了这首诗。浚仪赵公才思敏捷、文辞华美,即使只是把书法看作余事,也远远超过常人;他也临摹了米公的这帖。前辈胸襟高旷,即使是一技一能,也乐于取法众人,不一定都要出自自己。米帖如今刻在括苍【缺】宅,赵帖如今收藏在成都贡士郭之章家。郭之章的先父曾经侍奉赵公。

跋南轩所与李季允【▯】帖南轩先生受学于五峯胡子,乆而后得,见犹未与之言也。泣涕而请,仅令思忠清未得为仁之理。盖徃返数四,而后予之前辈所以成就后学,不肯易其言若此。故得其説者,啓发于愤悱之余,知则真知,行则笃行,卒能以学问名,是有非俗儒四寸口耳之比。今帖所谓「无急于成」,乃先生以其所以斆于人者,斆人耳。

跋高宗付吴玠凡事宻奏宸翰淮西之变,乃绍兴七年秋八月戊戌,此九月壬申以后诏书也。涪王始为泾原都监,张忠献公处置川陜,寔拔为统制官。明年擢永兴军帅,由是受任,数有克捷。上既因魏公以知涪王,魏公俄以罪去,尝为所荐引者,皆不获自安。上谓宰臣赵鼎曰:“顷防谏好以朋党罪士大夫,如罢一宰相,凡所荐引不问才否,一时罢黜,此非所以爱惜人才而厚风俗。矧如涪王,固魏公之所拔,邈在逺外,上虑其不获安也,乃诏使得专达君臣之情,亡所壅底。若此用能﨑岖戎马间,防犯▯崄,卒以▯济大难,绍开中兴也。”跋遂寜傅氏所藏濓溪伊川真迹。蜀虽僻左,而先正大儒如濓溪周先生、河南二程先生,皆尝不鄙而幸临之。今其遗墨多在蜀,而了翁偶获闚见者,如濓溪先生帖、伊川先生手刺,则遂寜傅氏各藏其一,而濮阳度周卿所藏程刺亦得之傅氏也。伊川先生帖则金堂谢氏有之,明道先生帖则余得其一焉,乃和邵子打乖吟后一章也。三先生始在蜀时,所闻未彰,而蜀人从之者已众矣。诵其诗,读其书,且犹以未足也。得其只辞防册,犹寳之不置,至贻之子孙,弗敢失坠。今三先生之书满天下,而学士大夫不知好之,有好之矣,审思而笃行之者盖鲜,而抗之于高逺,姗之为艰▯,或托之以为衒鬻之媒者,徃徃若是。吁可叹也。题刘左史【光祖】所书潼川陈荷之母任氏墓铭。潼川陈荷初以其母任氏之墓属铭于起居刘公。公前后四仕于潼,习其族世士风,故纪载平实,可传世示后。昔人之葬,求之天下名能文辞者,必曰:「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况公端人也,其言滋可信。荷也持是,有以葬云。跋胡文靖公【晋臣】橄榄诗真迹。无味之味,至味也。乃五行之太极也。咸、苦、酸、辛、甘,则五行之所作也,皆五味之一也。然其间所谓甘者,在天为枢,在地为土,在色为黄,在音为宫,则甘于四者,犹得为味之中也。故荼不如荠也,堇不如饴也,毒药不如嘉谷也,苦节不如甘节也,龙逢、比干不如后夔、稷契也。然则橄榄之以苦见取,何也?谓其变之正者也。崔嵬谏臣,心忧主,无一伪。世固有持是而不见録者多矣。三复是诗,而有感焉。

跋孟蜀防凭凡前代之遗编防简,茍嗜古者皆知好之。亦有事虽么琐,而以乆见贵者。且王孟之在蜀也,何翅井蛙瓮蠛?昶于建之坟墓,独能为之厉禁。其厚于前人之意,犹可槩见于此。以知秉彛之不可殄防,虽纪纲大壊之时,而犹然也。伯起藏书至此,亦可谓好古博雅也矣。

跋山谷所书香山七徳舞黄太史得书之变者,今此帖又因观海怪图以发其趣,故视他书尤更沈着痛快。然不出其氏名称号,岂犹有所靳于戴链师邪?此诗旧本「子夜作」,夫子今来作,尔来治定作,理定以子夜对辰日,则今本为是。惟「廿有九」「廿有五」,以字书及秦汉铭文证之,只当作一字读,今乃并二字为一,成六言,其偶然邪?今藏于资中李氏,诚为可寳云。跋胡知院【阙】与【阙】季溥徃来书帖。首帖以贫贱忧虞为砭剂,以抚事不及古人自叹,此前辈进学功夫也。余帖亦皆平实有味,因知世道污薄,虽笺牍之间,率为防説不情之言,是特数十年间事耳。

译题写在南轩给李季允【缺】的帖后 南轩先生向五峰胡先生求学,过了很久才有所收获,见到胡先生时还没有来得及同他说话,便流着眼泪请求。胡先生只让他思考“忠清而未能达到仁”的道理。大概来回请教了四次,然后才把这个道理传授给他。前辈成就后学,就是这样不肯轻易改变自己的说法。因此,得到这种学说的人,在自己苦思而不得、想说而不能说之后受到启发;理解就是真正理解,实践就能切实实践,最终能够以学问闻名,这不是世俗儒生只凭几寸舌头和耳朵的学问所能相比的。如今帖中所谓“不要急于求成”,正是先生把自己用来教人的道理拿来教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寸〕 题高宗赐吴玠“凡事秘密奏报”御笔后 淮西之变发生在绍兴七年秋八月戊戌日,这道诏书是在九月壬申日以后颁布的。涪王起初任泾原都监,张忠献公安置川陕事务时,确实提拔他为统制官。第二年又提升为永兴军帅,从此得到任用,多次取得胜利。皇上既因魏公而了解涪王,魏公不久因获罪离职,凡是曾经被他推荐任用的人,都不能安心。皇上对宰臣赵鼎说:“近来防谏官喜欢以朋党罪名对待士大夫,比如罢免一位宰相,凡是他推荐任用的人,不问是否有才,一概在同一时期罢黜;这不是爱惜人才、敦厚风俗的做法。何况涪王本来是魏公提拔的,远在边外,朕担心他不能安居,所以颁诏让他可以专门直接奏达君臣之间的情意,不受任何阻塞。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在艰苦的戎马之间奔走,冒犯险阻,最终大力拯救国家的危难,帮助绍兴中兴事业重新开创。” 题写在遂宁傅氏收藏的濂溪、伊川真迹后。蜀地虽然偏僻,但像先正大儒濂溪周先生、河南二程先生,都曾不以蜀为鄙远而幸临此地。如今他们的遗墨大多在蜀地,我魏了翁偶然得以窥见的,如濂溪先生的帖、伊川先生的手刺,遂宁傅氏各收藏一件;濮阳度周卿所藏的程先生名刺,也是从傅氏那里得到的。伊川先生的帖,金堂谢氏有一件;明道先生的帖,我也得到一件,是和邵子《打乖吟》后一章。三位先生刚在蜀地时,他们的学说还没有显著传播,但跟从他们的蜀人已经很多了。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还觉得不够;即使得到他们片言只字的手稿,也像珍宝一样收藏不弃,直到传给子孙,不敢失落。如今三位先生的著作遍布天下,学士大夫却不知道爱好;即使有爱好的,能够审慎思考并切实实行的也很少;有的人反而把它们说成高远难行,有的人讥笑为艰涩难懂,有的人甚至借此作为炫耀和谋利的媒介,往往都是这样。唉,真令人叹息。题刘左史【光祖】所书《潼川陈荷之母任氏墓铭》后。潼川人陈荷最初把母亲任氏的墓铭之事托付给起居舍人刘公。刘公前后四次在潼川任职,熟悉陈氏家族世代的士人风气,所以记载平实,足以传给后世、昭示后人。古人下葬时,请天下著名而擅长文辞的人撰文,一定会说:“这样,他的死亡就不会成为耻辱,而名声也会长久流传。”何况刘公是正直的人,他所说的话更加可信。陈荷拿着这篇墓铭来安葬母亲,也就有了凭据。题胡文靖公【晋臣】橄榄诗真迹后。没有滋味之中的滋味,是最美的滋味;它是五行的太极。咸、苦、酸、辛、甘,是五行所产生的,都是五味中的一种。然而其中所谓甘,在天为枢,在地为土,在颜色为黄,在声音为宫,所以甘对于其他四者来说,仍然可以算是味道的中和。因此,苦茶不如甜荠,苦堇不如甜饴,毒药不如好粮,苦涩的操守不如甘美的操守,龙逢、比干也不如后夔、稷、契。既然如此,橄榄为什么因苦味而受到取重呢?是说它的变化合乎正道。崔嵬这样的谏臣,内心忧虑君主,没有一点虚伪。世上本来有许多坚持这种操守却不被录用的人。把这首诗反复读了三遍,因而有所感触。题写在孟蜀防禁凭证后 凡是前代遗留下来的书籍和简册,只要喜爱古物的人都知道珍爱。也有些事情虽然极其琐细,却因为年代久远而受到重视。况且王孟在蜀地时,岂只是如井蛙、瓮中小虫那样微不足道吗?孟昶在建造坟墓时,唯独能够为他们制定严厉禁令。他厚待前人的心意,从这里也可以大致看出。由此可知,人所固有的常性是不可能彻底消灭的,即使在纲纪大坏的时代,也仍然如此。伯起收藏这些书,也可以说是爱好古物而博雅了。题写在山谷所书《香山七德舞》后 黄太史掌握了书法变化的奥妙,如今这帖又因观看《海怪图》而激发兴致,所以比其他书迹更加沉着痛快。然而诗中不写出他的姓名、称号,难道仍然对戴链师有所吝惜吗?这首诗的旧本作“子夜作”,夫子如今来作;又作“尔来治定作”,以“理定”与“子夜”相对,“辰日”与之相对,那么今本应当是正确的。只是“廿有九”“廿有五”,根据字书和秦汉铭文来证明,只应当分别作为一个字来读;如今却把两个字合在一起,成为六言句,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如今收藏在资中李氏家中,实在值得珍藏。题胡知院【缺】与【缺】季溥往来书帖后。第一帖把贫贱和忧患当作针砭自己的药物,又因自己处理事情不如古人而自叹,这是前辈进学的功夫。其余各帖也都平实而有意味,由此可知世道污浊浅薄,即使在书信之间,大多也只是虚浮而不合情理的话;这不过是近几十年来的事情罢了。

跋杨参议【兴】家书后资中杨侯东叔自涪陵罢归,携其先君子参议公手泽以示余,为之怃然曰:「防谏许风闻言事,此本先朝良法美意也。然既务博采,故亦时有譛人之词,得以乗间窃售者。且欧阳公一世大儒也,而一再以闺门事得竒谤,故最后公自列之疏谓臣苟有之,是犯天下之大恶;无之,是负天下之至寃。』神考亦曰:『岂有致人大恶,便以风闻为托?』卒正其事。呜呼!杨侯东叔其亦处于大恶至寃之未明者乎?茹而不言,则所加之词乃盖载不容之恶也;抑穷辨而力白之,则风闻之地无可辨之理。然则将何以自明矣?」昔者唐人栁珪迁右拾遗,而萧仿诸人谓其不能事父,封还诏书。其父仲郢诉之曰:「谓珪冒处谏职,则可谓不孝;则诬夫人。谓珪为不孝,而父谓人言为诬。使仲郢而偶不逮见也,珪将得为全人乎?」今杨氏之谤不若仲郢不幸而偶不逮见矣,故未有以明也。然亦幸而手泽历历若存也。玩其词,盖兼之以教爱訰【之闰之纯二切,乱也】恻而详尽,极天下之真情者也。杨侯持是以立于世也,其亦无腼矣乎?虽然,已事无可复言,所谓勇于从而顺令者,今固无及矣。若体受而归全,则侯尚勉之以复于亲,以信于人。跋杨司理【徳辅】之父【纪】问辩历。易》言:“学聚问辨寛居仁行中庸。”言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大要惟一。问字最是吃▯。盖好学之人,既有以备事物之理,括古今之宜,苟不得所疑而问之,则将纷纭胶固,无以发其思而进于真知实见之地,虽欲行之,恶得而行诸?吾乡杨君为问辨历,以质诸师,此最得为学之要。后生初学,哆然自是,耻于叩问者,视此亦可以少警矣。里人魏某书而归诸其子徳辅。呜呼,其永享勿替。题普慈冯【惟一】率钱建贡院疏后。普于东蜀为士大夫郡,而未有贡士之宫,诚为阙典。然普之公私财力,则反出诸郡下,故缮营之费,亡所从出。只如刘光逺冠类试,前所未有,职风化者长而出之,是以建一门闾,遂致敛民而给用,几以啓讼。然则工役之不可轻议,盖若此。冯生盍为我持,是以白郡侯。物土赋文,虑材计庸属役于某人,取财于某所,俟成规略定,乃以控于诸防。是时提学司当首议给助,为诸防倡,时不可失,生其念之哉。

跋邵康节逢春诗先生妙极,道数从容于义理之防,虽形诸余事,无间精粗,莫非实理。秦汉以来,诸儒鲜能及之,此所谓豪杰之士也。陵阳牟君铉得其所书《逢春诗》,尝以遗临卭魏某,辞不敢有,仍书而归诸。跋吕正献公缴进兴龙节北使例外送土物奏藁。元祐初,政以文忠烈、平章军国重事司马文正、吕正献为左右揆,范忠宣、吕正愍、刘忠肃、韩门下、王右丞诸贤为执政。文正既卒,正献独为右揆者几一年。有大辽使耶律拱辰、韩宁之来,则正献为右揆时也。羽仪百辟,参错显序者,皆若人也。敌人闻之,不谓中国有人乎?方物之献,度轶常比,亦足以见尊贤尚徳之风行乎蛮貊于斯时也。辽、夏纳贡,鬼章即擒,交趾効顺,不以有人矣乎?《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呜呼盛哉!

译题杨参议【兴】家书后 资中的杨侯东叔从涪陵罢职归来,带着他先父参议公的手迹给我看,我不禁惆怅地说:“防谏官可以根据传闻来议论政事,这本来是先朝的良法美意。然而既然力求广泛采纳,所以有时也会有诬陷人的言辞,使人能够乘机暗中推行。况且欧阳公是一代大儒,却曾一再因闺门之事受到奇异的诽谤,所以最后公在自我申辩的奏疏中说:‘臣如果确有此事,就是触犯天下最大的恶行;如果没有此事,就是蒙受天下最大的冤屈。’神考也说:‘难道可以把人置于大恶之中,便用传闻作为托词吗?’最终为他平反了。唉!杨侯东叔难道也正处在大恶和至冤尚未昭明的境地吗?如果忍受而不说,那么加给他的罪名就是天地不能容的恶行;如果穷尽言辞奋力辩白,传闻本来又没有可以辩明的根据。那么究竟将用什么来自我申明呢?”从前唐人柳珪升任右拾遗,萧仿等人说他不能侍奉父亲,便把诏书封还。柳珪的父亲仲郢为此申诉说:“如果说柳珪冒充处在谏官职位上,可以说他不孝;但这样就是诬陷这个人。说柳珪不孝,而他的父亲说这些话是诬陷。假如仲郢偶然没有活到看见此事,柳珪还能成为一个清白完整的人吗?”如今杨氏的诽谤不像仲郢那样不幸而没有来得及看见,所以至今没有办法昭雪。然而幸好他的手泽清清楚楚,仿佛仍然存在。玩味其中的言辞,大概兼有教诲、爱护、【训字有缺】和恳切详尽之意,极尽天下真实的情感。杨侯拿着这些来立身处世,大概也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吧?虽然如此,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再说,所谓勇于顺从而接受命令,如今固然已经来不及了。至于承受父母的遗体并使自己保全归全,那么杨侯还应当勉力修身,以报答亲人、取信于世人。题杨司理【德辅】之父【纪】所问辨的历书后。《易经》说:“学问广博,遇有疑问就询问辨析;心胸宽广地居处,依照仁德实行中庸。”这是说要博学、审慎询问、认真思考、明辨是非、切实实行,根本要领只有一个。“问”字最为关键。好学的人既然已经用来完备地掌握事物的道理、汇合古今适宜的做法,如果遇到疑惑却不向人询问,那么各种纷乱的见解就会胶着固结,无法由此启发思考,进到真正知晓、确实见到的境地;即使想要实行,又怎么能够实行呢?我的同乡杨君写了《问辨历》,拿来向老师质疑请教,这最能掌握求学的要领。后辈初学者自以为是,耻于叩问别人,看到这件事也可以稍稍受到警戒了。同乡魏某题写此文,把它归还给他的儿子德辅。唉,愿它长久保存而不废弃。题普慈冯【惟一】率先筹集钱财修建贡院疏后。普州在东蜀是士大夫聚集的郡,却还没有贡士的场所,实在是典章上的缺失。然而普州公私财力反而低于各郡,所以修建营造的费用没有出处。比如刘光远参加冠礼类试,前所未有,主管教化的人却长久把他排斥在外,因此只为修建一道门楼,就收敛百姓的钱财来供给费用,几乎引发诉讼。由此可见,工程劳役不能轻率议论,大概就是这样。冯生何不替我拿着这篇疏,向郡侯说明?测量土地、制定赋役文书,考虑材料,计算工役,分别把劳役交给某人、把财物取自某处;等到规划大略确定,再把它呈报给各位官员。当时提学司应当首先议定拨给资助,替各州县倡导,这个时机不可错过,你要好好考虑啊。题邵康节《逢春诗》后 先生的精妙达到极点,道理和数理从容地体现于义理之中;即使表现于其他事情,也不分精细粗疏,没有一件不是实际的道理。自秦汉以来,各位儒者很少有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这就是所谓的豪杰之士。陵阳牟君铉得到先生所书的《逢春诗》,曾把它赠给临卭魏某;魏某辞谢不敢接受,于是题写此文,将诗归还给他。题吕正献公缴进兴龙节北使例外送土物奏稿后。元祐初年,文忠烈、平章军国重事司马文正、吕正献分别任左右宰相,范忠宣、吕正愍、刘忠肃、韩门下、王右丞等贤者任执政。文正去世后,正献独自任右宰相将近一年。有大辽使者耶律拱辰、韩宁来访时,正是正献任右宰相之时。作为百官仪表、相互错落而显明有序的,全都是这样的人。敌人听说这些,难道不会说中国有人才吗?贡物的进献超过通常的规格,也足以看出当时尊重贤者、崇尚德行的风气已经传播到蛮貊之地。辽、夏纳贡,鬼章立即被擒,交趾也表示归顺,难道不是因为中国有人才吗?《诗经》说:“没有比人更强的力量,四方都会受到教化。”唉,真是盛大啊!

跋韩持国帖韩持国以元祐元年五月为门下侍郎,明年七月壬戌,以与范荣公争论刑名事,口陈其过而不具文字,由是罢政,分司南京。是时潞忠烈公平章军国,而申正献公独相。今帖中所谓仆射相公者,盖指正献也。御劄至,谓奏劾臣僚既无明文,何异奸谗?正献遂累章力争,中批之词犹厉,则复引近比,进拟越三日甲子,乃有大资政邓州之命。然犹用前责词,暨正献再请,及于便殿反覆敷陈,越八月辛未,然后命词臣苏文定以「均逸」为词。前辈之于气类,爱防保全,不得请不已,非所以合党缔交也,非所以扬已取名也。为事体惜也,为人主心术虑也,为国家留贤也。其言曰:「皇帝春秋方富,正頼太皇太后训以仁义之道,调平喜怒,以复仁祖之政。」正献诚心于此,可见而宣仁亦委折从之,不以为忤。不如是,不足以为元祐猗其休哉。跋何丞相【防】家所藏钦宗御书。呜呼!靖康之外难,始于熈丰,成于绍圣,极于宣和。迨钦庙仓皇即祚,则事已不可为矣。明年改元,犹欲勉自支持。内则募兵以为御,外则奉币以求成,皆不可得。则土彊帝号,至是亦无所吝矣。事势若此,乃始罢唐恪而相何防。此正如晋侯之疾晏安佚乐以成之,盖非一日。迨二竖子者己据守其膏肓,攻之不可,达之不及,且召毉缓而视之,虽百缓何为?徒承二子之一笑耳,而况未必缓者乎?所幸康王霸府之议,首发于何公。宋之中兴,繄一语是頼。他日金营易代之议,公亦持不可,卒以不食而死。之二者,不犹愈终无可以自赎者乎?蔡京操持天下五十年,及祸乱之成,乃得保首领以没。钦庙即祚十有四日,而寇薄城下,寻以北迁。何公为相数月,而逢辰百罹,殒命朔漠。天之梦梦,殆不可暁。虮虱臣了翁,后此九十年,伏读宸翰,谨拜手稽首书于下方,继以霣涕云。

又跋抑之诗曰:「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蛮方。」古所谓诘尔戎兵者,不过如此。今国家闲暇,及是时,不此之圗,而防疾忌医。一旦溃裂四出,乃始坏城郭,驱市人,缮戎器,以为守御之计。割土地,输金帛,质子女,以幸和好之成。内奰【皮秘切,不醉而怒也】于中国,覃及鬼方。犹谓国家有人乎?自中兴以迄于今,又四为和议所误,而用事者每恃此以为固。三复献陵宸翰,为之流涕太息。恭书其后。

译题韩持国帖后 韩持国在元祐元年五月任门下侍郎,第二年七月壬戌日,因为同范荣公争论刑名之事,当面陈说他的过失而没有形成文字,因此被罢去政务,分司南京。当时潞忠烈公任平章军国重事,而申正献公独任宰相。现在帖中所说的“仆射相公”,大概就是指正献公。御批到达,说弹劾臣僚既然没有明文依据,和奸邪谗毁有什么不同?正献于是接连上章极力争辩,皇帝批示中的言辞仍然严厉,于是又援引近来的先例;呈进拟议过了三天,到甲子日,才有任命他为资政、知邓州的诏命。但仍然沿用原先责罚他的措辞,直到正献再次请求,并在便殿反复陈说,过了八月辛未日,才命词臣苏文定以“均逸”作为诏词。前辈对于志同道合的人,爱护并设法保全,不得到许可就不停止,并不是为了结党交往,也不是为了抬高自己、获取名声,而是珍惜政事体制,替君主的心术考虑,为国家保留贤才。他说:“皇帝年纪正盛,正依赖太皇太后以仁义之道训导他,调和他的喜怒,以恢复仁祖的政治。”正献在这件事上的诚心,由此可以看见;宣仁太后也曲折地听从了他,并不把这当作忤逆。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成为元祐年间那样盛美的政治了。题何丞相【防】家收藏的钦宗御书后。唉!靖康年间的外患,起始于熙宁、元丰,形成于绍圣,发展到宣和而达到极点。等到钦宗仓促即位,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第二年改元,仍想勉强支撑自己。对内就招募士兵来防御,对外就奉送财币求得和好,却都无法实现。于是连土地和帝号,到这时也没有什么舍不得放弃的了。形势到了这种地步,才开始罢免唐恪而任命何防为宰相。这正如晋侯的疾病,是由于沉溺于安逸享乐而形成的,大概不是一天造成的。等到两个小人已经盘踞在膏肓之中,既不能攻治,也来不及通达病情,还召来医缓诊视,纵然有一百个医缓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然使两个小人发笑罢了,何况未必有医缓那样的人呢?所幸康王在王府中提出的议论,首先由何公发端。宋朝的中兴,正是依赖这一句话。后来金人营中商议更换皇帝,公也坚持不可,最终因不肯进食而死。这两件事,不是仍然胜过始终没有机会自我赎罪的人吗?蔡京把持天下五十年,等到祸乱形成,却还能保全首领而死。钦宗即位十四天,敌寇就逼近城下,不久被迁往北方。何公做宰相几个月,就遭逢百般灾难,死在北方沙漠。上天昏昧无知,实在不可理解。我这个卑微的小臣魏了翁,在这以后九十年,恭敬地拜读皇帝手迹,谨行拜手稽首礼,题写在下方,并接着流下眼泪。又题跋一篇 伊尹的诗说:“早起晚睡,洒扫庭院,这是百姓的法则。整修你的车马、弓箭和兵器,用来戒备戎事,抵御远方蛮族。”古人所说的整治兵备,不过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安闲无事,正当此时,却不谋划这些事情,反而讳疾忌医。等到一旦崩溃四处发生,才开始修筑城郭,驱赶市民,整治兵器,把它当作防守御敌的计策;割让土地,输送金帛,拿子女作人质,只求和好的实现。内心对中国感到愤怒,甚至波及鬼方。这样还说国家有人才吗?自中兴以来直到现在,又四次被和议误导,而执掌政事的人常常依靠和议来把它当作稳固国家的办法。反复拜读献陵的御笔,为之流泪长叹。恭敬地题写在后面。

跋郑忠穆公家问遗事叙南守郑君继道,以其大父忠穆公手泽及遗事一编《建炎复辟记》,属了翁识其末。了翁于先正行义年,盖尝谱而为书矣,故于其所历,亦窃幸有闻焉。方二凶谕其党建,请防谏章疏露名付外,盖以是恐喝言者,公独于此时连斥其罪,又请于太母乞降付三省以示二凶。如寺人孟子作为此诗,家父作诵以究王讻,皆着其姓字于诗之乱,无所顾忌,此人所难能也。东朝辛卯诏书,以睿圣为皇太弟,明受为皇太侄,公复留百官班争之,既不果,则请朝独对,退又与王廷秀上疏力争,又与宰执同对帘前,又乞召廷秀。虽以太母欲改令睿圣总领兵马,公犹不诺,然太母又令至都堂,则朱藏一、顔夷仲、路公弼、张逢明诸公皆在。藏一于青嚢出群臣所上书示公,公与廷秀力陈:“昨日诏书不可宣于外。”比犹曰:“若以五日时事,岂争此名位邪?”必欲行出,公卒争之,故乙巳制书亟止前诏。公之所陈,虽未尽行,然正论不冺,亦足以兴起人心,此又人所难能也。今诸书所载,乃尚有踈畧,如前一事,盖公抗凶熖于方张不制之冲,诸书乃不书贼党首乞防章露名,事故无以见公犯难不顾之意。后一事,盖公起人心于缭绕回互之际,诸书乃不书一日而再三对,又至都堂与宰执争辩,事虽实録中书亦不详,故无以见此叚实为复辟之张本。二者最是人所难能及事之要切者,姑记所闻,以备放失。跋高宗赐吴玠招纳关陜流亡御扎。嘉定十一年春,王正月,敌出我不意,分道入冦。防邉降附之民,尝为疆吏所遏,至是致忿于我,反为寇资。据险因粮,王师数战不利。伏读思陵宸翰,有以仰窥深识逺驭之万分,谨拜手稽首,书于下方,为万世鉴。题山谷安乐山留题后徽祖始初,清明登吁,众正収用废弃之人。于黄太史有复朝奉知舒州之命。元符三年冬十二月,发戎州。明年建中之春正月,过安乐山,留题。盖自熈豊以后,仅有元祐数年之治,调停绍述之説起矣。绍圣以后,仅有元符之末,建中之初,未及朞嵗,而爱莫助之之图进孽京用矣。治之日少,而乱之日多,乃若此也。安乐山之游,云雾晦冥,将出山而晩霁。岂天地之间一气之运,亦多惨少舒,而人之所历,亦多违寡偶,每每若此耶?题米南宫帖本朝以书名家者,至黄太史、米仪曹,各得书法之变,自成一家,未易优劣。景献兼二者而有之,可谓竒遇。但今米帖间有弱笔,乃不逮黄,何也?

跋张存之行状余友张孝谦将葬其先府君,持事状求铭。余防侍诸父,即习闻夀安二张氏之贤。盖府君与其季巴西明府也,今愿有述焉,以光昭府君之令徳,而俨在忧服其请,也不敢固辞。因叹夫世以升沉穷达论士,如府君者,即其状所云,则自夫诚身悦亲,以至信乎朋友,盖人之大端君也,固己纯体而笃践焉。又能推其所得笔而为书,以淑其子孙。然则虽挟是以穷,不一施而死,讵知其中固有不与穷俱阨,不与死俱霣者乎?孝谦持是有以葬矣。

跋李文简公手记李棁等十事李文简公所记多京桧时事,虽得诸所闻者适若此,然大抵平世事罕所佚遗,惟事在柄臣则未有不惮史官而嫉记者,故是非毁誉鲜不失实,率阅嵗历时而后其事浸明。自唐许、李以至近世王、蔡、秦、韩,皆莫不然也。且裕陵一朝大典,既为群小所淟汨,虽绍兴更定差胜诸本,而其间诋姗谩谰之词终有刋落未尽。其后绍述之议虽行于绍圣,而实昉乎元祐之末,至绍兴重修泰陵实録,独元祐八年事皆无存者。至参取玉牒、日厯诸书以足之,仅得成书。中兴后事亦是绍兴八年至二十五年,最为疎畧。小人终日为不善,遑恤乎人言,惟于传世诒后之书则必永以遏絶而窜移之,此其良心之不可蚀者。不知闻见于时人,而笔削于家乗野録者,父兄子弟姻戚友朋之间转相传习,便如申伏之口、制窦之心,盖有不与秦火俱烬者也。公平生记闻当不止是,若更加搜揽而裒梓焉,岂特有补于史氏之缺,亦足以为后来茂恶怨正者之儆云。

跋司马文正帖申正献长于温文正公一嵗,此帖徃来时,申年六十有七,此温所以兄之也。呜呼!人才以党论,故迭为偾兴。古人选于众,聴于国人,旁搜而渴用焉,犹虑弗治。后世俗薄世壊,人才鲜少,尚乃畨休代进。一则常以一半置在闲散,故才不周于用;次则乆闲者多,君子而小人固不乆于闲也。三则弃之于聪明未衰之日,而用之于老疾交至之时。四则小人败壊国家,浸不可支,然后以君子救之。小人常居其逸而幸免,君子常处其难而受责。五则迭为消长进退,如人数更疾病,元气不无耗伤。拊二老之事而叹,千载间君臣相寻于一辙也。

译题郑忠穆公家问遗事后 叙南守郑君继道,拿他祖父忠穆公的手迹和遗事汇编《建炎复辟记》,请魏了翁题记末尾。魏了翁对于先正的品行和事迹,曾经编谱撰写,所以对于郑公所经历的事情,也有幸听闻一些。当时两个凶人告知党羽,请求把防谏官的章疏泄露姓名、交付外廷,大概是借此恐吓进言的人;唯独郑公在这时接连斥责他们的罪行,又向太母请求下诏交付三省,以显示两个凶人的罪过。正如寺人孟子作了这首诗,家父作歌颂以追究王的罪过,把他们的姓字写在诗的末章,毫无顾忌,这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东朝辛卯年诏书任命睿圣为皇太弟、明受为皇太侄,公又留在百官班列中争论;争论没有成功,就请求单独入朝对答,退下后又和王廷秀上疏极力争辩,又与宰执一同在帘前对答,又请求召见廷秀。虽然太母想改令睿圣总领兵马,公仍不答应;但太母又命他到都堂时,朱藏一、颜夷仲、路公弼、张逢明诸公都在那里。藏一从青囊中拿出群臣所上的书信给公看,公与廷秀极力陈说:“昨天的诏书不能向外宣布。”后来又说:“如果只是因为五日以来的时事,难道是在争这个名位吗?” 如果一定要实行并发布,公最终仍然争论不止,所以乙巳日的制书立即停止了先前的诏令。公所陈说的意见虽然没有全部实行,但正直的言论没有泯灭,也足以振奋人心;这也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如今各书所记载的事情,仍有疏略。例如前一件事,大概是公在凶焰正盛而尚未受到遏制之际抗拒凶党,各书却没有记载贼党首领首先请求泄露防谏章疏姓名的事情,因而无法显出公冒险犯难、毫不顾虑的意志。后一件事,大概是公在人心缭绕、局势曲折反复之时振奋人心,各书却没有记载他一天之内三次对答,又到都堂同宰执争辩;这件事虽然见于实录,实录也记载不详,所以无法看出这段事情实际上是复辟事业的基础。这两件事最是常人难以做到、而又关系事情关键的,我姑且记下所听闻的情况,以备补足散失。题高宗赐吴玠招纳关陕流亡者御札后。嘉定十一年春,正月,敌人出乎我方意料,分路入侵。边境防守方面曾经阻拦归降附属的百姓,使他们受到边疆官吏的阻遏;到这时他们便把愤怒发泄到我方,反过来成为敌寇的助力。敌军凭借险要地势、就地取得粮食,王师多次交战都不利。恭敬拜读思陵的御笔,其中可以仰窥皇帝深远的见识和驾驭形势的万分之一,谨行拜手稽首礼,题写在下方,作为万世的鉴戒。题山谷《安乐山留题》后 徽祖即位初年,政治清明,开始登用正直之士,起用被废弃的人。对黄太史有恢复朝奉郎、知舒州的任命。元符三年冬十二月,他从戎州出发;第二年建中靖国元年春正月,经过安乐山,留下题记。大概熙宁、元丰以后,只有元祐几年的治理;调停绍述的言论已经兴起。绍圣以后,只有元符末年、建中初年这段时间,尚未满一年,爱莫能助的谋划已经推进,孽京也被任用了。治理的日子少,混乱的日子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游安乐山时云雾昏暗,准备出山时天色才晚晴。难道天地之间一气的运行,也是阴惨的时候多、舒展的时候少;而人所经历的事情,也往往违逆的多、偶合的少,每每都是这样吗?题米南宫帖后 本朝以书法闻名的,到了黄太史、米仪曹,各自掌握了书法变化的奥妙,自成一家,很难分出高下。景献兼有二人的长处,可以说是奇遇。但现在米帖中有时出现笔力柔弱之处,于黄太史有所不及,这是为什么呢?题张存之行状后 我的朋友张孝谦将要安葬他的先父,拿着事状来求我撰写铭文。我少年时侍奉各位叔父,早已熟悉寿安张氏二位贤者的事迹。府君大概就是他的弟弟、巴西明府;如今愿意为他作一篇记述,以光明昭示府君的美德,而我正处在忧服期间,也不敢坚决推辞。于是感叹世人总是以升降、穷达来评论士人;像府君这样的人,按照事状所说,他从使自身诚实、使亲人喜悦,到取信于朋友,这些都是做人的大端和君子的根本,已经完全实践而且笃厚实行了。又能把自己所得的道理推广开来,用文字来教善他的子孙。那么,即使凭借这些德行而困穷,尚未施展便死去,哪里知道他的内在品德不会随着困穷一起困厄,也不会随着死亡一起陨落呢?孝谦拿着这些话,也就足以安葬父亲了。题李文简公手记李棁等十事后 李文简公所记的多是蔡京、秦桧时期的事情,虽然只是从听闻中得到这些内容,但大体上太平时代的事情很少有散失不传的;唯独事情涉及掌权大臣时,没有不使史官害怕、使记事者嫉恨的,所以是非毁誉很少不失实,往往要经过多年、很长时间以后,事情才逐渐明白。从唐代的许敬宗、李义府直到近世的王安石、蔡京、秦桧、韩侂胄,都没有不是这样。况且裕陵一朝的大典,已经被群小污损湮没;即使绍兴年间重新修订,稍胜于各本,其中诋毁、嘲弄、荒诞的言辞仍有删削不尽之处。后来绍述的议论虽然在绍圣年间实行,实际上却起始于元祐末年;到绍兴年间重修泰陵实录时,唯独元祐八年的事情全部没有留下。后来参照玉牒、日历等书来补足,才勉强成书。中兴以后的事情也是这样,从绍兴八年至二十五年,记载最为疏略。小人整天做坏事,哪里顾得上别人的议论;唯独对于流传后世、遗留后人的书籍,他们一定要永久阻止、删改和窜移。这说明人的良知并非不可侵蚀。不知道当时人们所见所闻,而在家谱、野史中删改记录的,父兄子弟、姻亲朋友之间互相传习,就像申屠蟠的口、窦武的心一样,大概有些内容不会同秦火一起焚毁。公一生记载听闻的事情应当不止这些,如果再广泛搜集并汇刻成书,岂只是补充史官的缺漏,也足以警戒后来助长邪恶、怨恨正道的人。题司马文正帖后 申正献比温文正公大一岁;这帖往来时,申公六十七岁,所以温公把他当作兄长。唉!人才因为党争而被评判,所以一会儿兴盛、一会儿衰败。古人从众人中选拔人才,听取国人的意见,广泛搜求而急切任用,还担心治理不好。后世风俗浅薄、世道败坏,人才本来就少,却还要轮流休息、交替任用。第一,常常有一半人才被置于闲散职位,所以才能不能充分发挥;第二,长期闲置的人很多,君子和小人本来都不会长久处于闲散状态;第三,在他们聪明才智尚未衰退时抛弃不用,却在年老多病一同到来时才任用;第四,小人败坏国家,逐渐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然后才让君子来挽救。小人常常安逸自处而侥幸免祸,君子常常处在艰难之中而承担责任;第五,人才轮流消长、进退,就像人的身体反复患病,元气不能不受到损耗。抚念两位老人的遭际而叹息,千百年间君臣之间反复走的竟是同一条路。

跋宋龙学帖吕正献公居家简重,申国夫人,性严有法度。又得焦伯强之刚方,以训诸子。而戚姻间则宋次道、范纯甫诸公,其雅所尊礼。则二程兄弟与孙、石诸儒,先也。观善之功若此,宜有三希克大其家。又以遗其诸孙,至今不坠云。

跋刘御史【述】帖刘公为杂端论,张文定不当参政事,王懿恪不当使宣徽,滕章敏为中司,无所建明,及王文公专令中司举荐,公又以为非是,且其语并侵宣靖同列。如刘公玉、钱安道既谪监当,公为之倡,得祸宜不轻微。马、范二老力救之,则奚止九江之行?呜呼!许以风闻而无官长,此先朝任防谏旧制。今刘公不肯承望宰执,虽于防长不惟无所开白也,又从而并击之,真可畏而仰哉!介甫既开其端,后来之柄国者,又为介甫所不敢者矣。

跋黄太史帖前辈谪居,类为州县长吏所不礼,甚者恫疑虚喝,或又从而加害焉。太史居黔中,守贰曹伯达、张茂宗,既善遇之,虽一掾曹,亦致蔬笋之馈,风味良不浅矣。承望要人者,观此,宁不知怍云。

跋马御史【防】帖元符谏官多贤者,亦多所奏论;而防中则惟陈当一时,人独多焉。公在防八阅月,亦不为不乆,而所论止二事。至其得罪,乃亦与元祐、元符之正人等,大抵无所附丽,即为憸壬所惮。初不在于言之多寡也。所谓君锡提刑,则宣和元年二月以后,宣和元年三月以前,蒲公卣详刑梓州时也。

跋诸贤帖【王拱辰杨安国李清臣钱明逸钱象先刁约】林希】吕氏父子醇疵固不同,而七人贤否亦异,所不待论也。诸贤所题,惟以刁氏事不大显,故特致详焉。然既为先正诸老所予,其人要自可见。陈履常《谈丛》所载,刁夜半得见奏邸之累兹事,则防不信。盖《谈丛》之舛误非一,而所载奏邸祠神事尤缪戾。记刁独免,而刁谪官去也。谓杜正献与丁文简同在政府,奏邸祠神事作正献避嫌不与,而文简论以深文。然正献以庆厯五年正月罢相,而文简始以四月自翰长为枢副。正献之罢,犹是文简当制,则二公元未尝同在政府也。则半夜之语,奚足多据云。跋赵忠定公与游忠公【仲鸿】帖。某乆荷游公之知,固知公言行甚悉。迨奉使东川,而公已下世,乃言于上曰:「游某曽发宗社至计于帘闱犹豫未决之初,时宰燕居深念之日,幸而成事。不惟不见知于时,乃遭诬罔以防于谴,其肯絶勿敢言,赍恨以没。乞下本路监司,取索当年事迹及所上章疏,与刘某所作铭志,宣付史馆。仍下有司别议褒録。」今歴年而未报,天既厄于平生,尚终厄于死乎?诗曰:「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景仁姑俟之。

跋朱吕学规右朱文公、吕成公所着学规,县令长眉山家子鉴属,某书之以勒诸乡校,且曰:「并为我识其末。」白鹿之规五,温温乎先民之徽言也;丽泽之规三,凛凛乎后学之大戒也。至矣,备矣,无以了翁之言为也。学者诚能惟是之依,五者以事其心,三者以范其体,则犹稻粱之养,正药石之伐邪,凡皆足以康济吾身,不容一阙者。夫二规亦异训而同指,异调而同功矣。不然,规矩诚陈,而不能以约诸躬,也不能以摄诸友也。声利相先也,词华相诩也,躁相竞也,慢相狃也。本学既错,末习滋放,则二先生异时所以风厉,与县令长今日所以发挥者,亦徒为挂壁之空言耳,可不甚惧矣夫?可不甚惧矣夫!

跋陈了斋责沈蒲江令眉山家子鉴,俾邑民魏了翁书《周子太极説》、《张子西铭》、《朱文公吕成公学规》,勒石于乡校。又从了翁得陈忠肃公《责沈文》、与杨文靖公、刘忠肃公、张宣公三跋,凡皆真迹也,遂以并勒焉。某伏读是数者,赩然叹曰:「富哉言乎!太极图自一理本然之妙,以推明二气五行之几;西铭发事亲事天之义,以极言一统万殊之实;二规则又以理之最切近者,开警后学。学者而果能事此,则内外交养,精粗相发,求端用力之要,亦取诸此而足矣。况又以《责沈》之文,示之以前贤徙义好学之事,其为寒乡晩出、安陋愎已者之警,不既多矣乎?」《诗》云:「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夫人心本虚,有我则盈。陈公惟其不自盈也,故一有异闻,遂慨然于思诚务学之不可已于,以开其变化气质、成就徳业之基。然则学者之于是书也,亦庸可阙诸?了翁少也慕蔺,今又以邑令之属,俾叙所以勒石之意,輙书其后。

译题宋龙学帖后 吕正献公居家简朴庄重,申国夫人性情严肃而有法度;又得到焦伯强的刚正方严,用来教训几个儿子。在亲戚婚姻之间,宋次道、范纯甫诸公,是他平素尊敬礼遇的人;二程兄弟以及孙、石诸位儒者,则是前辈。像这样以观察善行来修养自己,理应有“三希”来使他的家族更加兴盛;又把这些传给几个孙辈,直到今天也没有失坠。题刘御史【述】帖后 刘公任监察御史里行时,论说张文定不应参与政事,王懿恪不应出任宣徽使;滕章敏任中司时,没有提出任何建言。等到王文公专门命令中司举荐人选,刘公又认为不对,而且他的言语连宣靖年间的同列大臣也一并牵涉。像刘公玉、钱安道已经被贬为监当,刘公替他们倡议,因此获罪自然不会轻微。马、范二位老臣尽力营救他,那么哪里只是到九江去呢?唉!允许根据传闻进言而没有长官统属,这是先朝任用防谏官的旧制度。如今刘公不肯顺从宰执的意旨,即使对防谏官的长官不仅没有什么申明,反而还一并加以攻击,真是令人畏惧而又敬仰啊!介甫已经开了这个头,后来掌握国政的人,又做了介甫所不敢做的事情。题黄太史帖后 前辈被贬居住时,大多不受州县长官礼遇,更严重的还遭到恐吓、猜疑和虚张声势的威胁,有的人甚至又乘机加以伤害。太史居住在黔中时,知州和通判曹伯达、张茂宗已经善待他,即使一个属官,也送来蔬菜竹笋作为馈赠,其中的风味实在很深厚。那些一味迎合权贵、窥伺要人的人,看到这些,难道还不知道惭愧吗?题马御史【防】帖后 元符年间的谏官中有很多贤者,也有许多奏议论说;而台中只有陈当时一人,人们却特别多地称道他。公在台中任职八个月,也不能说不久,但所论只有两件事。等到他获罪时,却也同元祐、元符年间的正直之士一样,大体上是因为不依附任何一方,所以被奸邪小人所忌惮。最初并不在于进言多少。所谓君锡提刑,是在宣和元年二月以后、宣和元年三月以前,当时蒲公卣任梓州详刑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题诸贤帖【王拱辰、杨安国、李清臣、钱明逸、钱象先、刁约】后 林希。吕氏父子品性的淳厚与瑕疵本来就不同,七个人的贤与不肖也各不相同,这些无需再论。诸位贤者所题写的内容中,只有刁氏的事情不太显著,所以特别详加说明。然而既然得到先正诸老的称许,这个人的为人终究可以由此看出。陈履常《谈丛》中所记载的刁约半夜见到奏邸而受到牵累的事情,恐怕不可信。《谈丛》的错误不止一处,其中记载奏邸祠神的事情尤其荒谬。书中记载刁约独自免罪,但实际是刁约被贬官离去。书中说杜正献与丁文简同在政府任职,奏邸祠神一事中,杜正献因为避嫌而不参与,丁文简却用深文周纳的手法弹劾他。然而杜正献在庆历五年正月罢相,丁文简直到四月才从翰林学士任枢密副使。杜正献罢相时,仍然是丁文简起草诏令,所以两人原本并未同时在政府任职。这样看来,所谓半夜之说,又哪里值得多作依据呢?题赵忠定公给游忠公【仲鸿】的帖后 我长期承蒙游公知遇,本来十分清楚公的言行。等到我奉命出使东川时,公已经去世了,我便对皇上说:“游某曾在宫帘之内犹豫未决的最初阶段,在宰相闲居深思之时,提出关系宗社的根本计策,幸而事情得以成功。他不仅没有得到当时人的知遇,反而遭到诬陷,被列入谴责之中;他宁肯断绝此事、不敢再说,怀着遗恨去世。请下令本路监司,查取当年的事迹和他所上的章疏,以及刘某所撰写的铭志,交付史馆公布;仍请下有关部门另行议定褒奖记录。”如今多年过去仍没有答复,上天既然让他一生困厄,难道还要让他死后始终困厄吗?《诗经》说:“既然已经取得安定,没有人不能胜任。”景仁姑且等待吧。题《朱吕学规》后 朱文公、吕成公所著的《学规》,县令长眉山家子鉴嘱托我把它书写下来,刻在各乡校中,并且说:“还请替我在末尾作跋。”白鹿洞书院的五条规约,温和而深厚,真是先民留下的美好言论;丽泽书院的三条规约,严肃可畏,真是后学应当谨守的大戒。内容完备极了,没有什么可以超过魏了翁的话。求学的人如果真能依循这些规约,以五条来修养自己的内心,以三条来规范自己的行为,那么就像用稻粱滋养身体、用药石攻除邪气一样,全都足以使自身康健,不容缺少一项。这两套规约虽然训诫不同,宗旨却相同;声调不同,功效却相同。否则,规约虽然陈列在那里,却不能用来约束自己,也不能用来约束朋友。那时人们便会争先追逐声名利禄,以华丽辞藻彼此夸耀,浮躁地互相竞争,怠慢地彼此习以为常。根本的学问既已错乱,末流的习气又更加放纵,那么两位先生当年用来教化激励人的本意,以及县令长今天所要阐发的意思,也就都只成了挂在墙上的空话了,难道不值得深深畏惧吗?难道不值得深深畏惧吗!跋《陈了斋责沈》蒲江县令眉山家子鉴,让县民魏了翁书写《周子太极说》《张子西铭》《朱文公吕成公学规》,并刻石立在乡校中。他又从魏了翁那里得到陈忠肃公的《责沈文》以及给杨文靖公、刘忠肃公、张宣公的三篇跋文,全都是真迹,于是也一并刻了下来。我恭敬地读了这些文字,不禁感叹说:“言论丰富精美到这种程度!《太极图》从‘一理本然’的奥妙出发,推明阴阳二气和五行生成变化的端绪;《西铭》阐发侍奉父母、侍奉上天的道理,极力说明万物本为一体而各有差别的实情;两套《学规》又用最切近实际的道理来启发警戒后学。求学的人如果果真能实行这些,内在与外在相互修养,精微与粗显彼此发明,那么探求根本、用力实践的要领,也从这里取得便足够了。何况又用《责沈文》把前贤改过向善、勤奋好学的事迹展示给他们,这对于那些出身寒微、晚年才求学而又安于浅陋、固执自是的人,所起的警戒作用,岂不是已经很多了吗?”《诗经》说:‘百姓没有谁自满,谁能早有见识而后来不成就呢?’人的内心本来是空虚的,一有自我便会自满。陈公正因为不自满,所以一听到不同寻常的见闻,便慨然想到诚心求实、努力学习不可停止,从而为改变气质、成就德业打下基础。既然如此,求学的人对于这部书,难道也可以有所缺漏吗?魏了翁年轻时便仰慕蔺相如,如今又因为县令的嘱托,让我叙述刻石的缘由,于是写在这篇文字的后面。

跋王君诏诗王君诏不识一字,而为诗皆根诸孝友。其言兄弟之▯争,未有不因诸妇言者,此尤切近人情。有合于《易·家人》、《诗·常棣》之防,虽世之名能文词者,徃徃有弗过。然则理义之同,岂自外至哉?读者当有发于斯。跋程正伯家所藏山谷书杜少陵诗帖。前辈评昌黎,示符樊川,示冝诗,谓不当以利禄施于始教者。今杜诗、黄字,皆同此意。古今人已之学之异,自孔子时而既然矣。此四君子者,抑未免稍狥流俗,以为循诱之术乎?

跋崔次和勉斋铭【安子文铭曰:千里之行,始于企步;九仞之危,成于积土。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勉与不勉,贤否异闾】自士习日浮,大抵务记览为词章,以哗众取宠焉尔。否则以小慧纎能,掠儒先之言,驾传注之説,乗有司之闇而撄取之尔。自孝弟谨信仁爱之余,乃及学文。自离经辨志而推,以至强立不反,此古人铢积寸累功夫。今则曰是不难知也,或曰是不必学也。皛山阅士多矣,为是企歩积土之説,其亦审于后学虑者乎?次和勉诸。

跋南轩帖厥考以宗社生灵为己任,厥子以圣门事业为己任。然则士之以记览词章哆然自足者,其待己亦大凉矣。

跋张魏公帖上帖所谓留意圣贤之学,爱养精神,使清明在身,自然读书有见处,以之正身正家,而事业从此兴矣。此数语,盖公推所以淑其身者而淑诸人也。有能服行无斁,虽等而至于为圣为贤,岂外是乎?

跋史岘之母家氏墓志岘既为其母乞铭于舅氏彭州君,彭州端人也。其言发于悃愊,足以感动人之善心。岘持此有以葬矣,尚欲余语识诸碑隂。余谓:「爱之斯録,铭之称美,此固孝子着存之不能己者。然多求诸文人才士之称述,此汉魏之末造也。而所谓孝者,曽是之云乎?」不亏其体,不辱其身,是则显亲之大者。然不必曰逾礼佚义而后为亏且辱也。甘于中画,安于小成,志于为人,凡皆自薄其身以忝所受者也。岘好修而敏于文,则必知所以待己之厚矣。傥由是充之,庶几所谓体受敬身者焉,则其为铭志不己多乎?岘将之阳安,谒后溪刘公、沧江虞侯,其试以是言之,亦将以为然乎?

鹤山集巻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六十二宋魏了翁撰跋跋虞秦公【祺】所撰杜府君【与权】墓铭。府君,余之妻之高伯祖也。雅善虞秦公,其葬也,秦公为铭其墓,且亲为书。府君为人,不问可知。后六十有六年,余守潼川,府君之曽孙【阙】仲携以相示,因叹前辈讲学于利善之分,文行之序,率委曲致意,凡以淑州里而摄友朋,务在可传,不为苟作。今公之闻孙刚简,率用是説,盖逺有端绪云。跋杨少卿子谟所题赵子安一经阁诗。谓籯金不若一经,此邹鲁谚语也。近圣人之世之居,皆未逺也。其词气己全,不类邹鲁间语。虽当时鲁之大儒,如夏侯长公辈,亦不过以取青紫,教授诸生。盖自汉武设科射防,劝趋利禄后,学所志大抵若此,况于俚谚,自无足责。至于他邦以及后世,又从可知。而经生学士,徃徃摘此语以训子孙。惟今棘卿杨侯,独推明六经妙用,以约之于身,而后方信籯金非所乐。此大与鲁谚本指不同,必尝从事于斯者,而后知是。是理之亶然。

跋张魏公帖公自绍兴十六年因天申节缴进无逸篇,遂有连州之役。至二十年移永,二十五年秦桧卒,而后公有出殿豫章之命。则太夫人寻亦不待养矣。此数帖正在连州时,﨑岖险侧,有人所不堪,而即其自处则从容自得,蔼然有孝敬忠信之意。盖白驹考槃人也。呜呼,所谓读易者,诵説训诂云乎哉?

跋江宗愽致仕帖古所谓七十而致仕者,乃约而言之耳。然而岂必七十?仕止乆速,皆惟其时。何谓时?止其所,而不忘,慊于中而无馁,则时也。江君盖审于是矣,愿与同志者共讲焉。

译跋王君诏诗 王君诏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所作的诗都以孝友之道为根本。他说兄弟之间发生争执,没有不是因为各自妻妾的话引起的,这尤其切合人情,也符合《易经·家人》和《诗经·常棣》所作的防范。即使世上那些有名而善于写文章的人,往往也未必超过他。既然如此,道理与义理的相同,难道是从外面得来的吗?读者应当从这里有所启发。跋程正伯家所藏山谷书写杜少陵诗的诗帖。前辈评论韩昌黎,认为他启示了符樊川,启示了宜诗,说不应当把利禄施加给初学者作为开始教导的方法。如今杜少陵的诗、黄山谷的书法,也都同样含有这个意思。古今人的学习有差异,从孔子时代就已经如此了。这四位君子,难道也未免稍稍顺从流俗,把这当作诱导人的方法吗?跋崔次和《勉斋铭》【安子文的铭文说:走千里路,开始于抬脚迈步;九仞高的山险,靠不断积土才能形成。每天计算似乎不足,一个月计算便绰绰有余。勤勉与不勤勉,贤能与不贤能,便由此分出差别。】自从士人的学风日益浮薄,大多致力于记诵阅览、写作辞章,不过是为了哗众取宠罢了。否则便凭一点小聪明、小技能,剽窃先儒的言论,驾驭传注之说,乘有司昏暗之机而窃取功名罢了。古人是先做到孝、悌、谨慎、诚信、仁爱,然后才学习文章;从分析经书、辨明志向逐步推行,以至于意志坚强、立身自持而不回头,这都是古人一点一滴积累的功夫。如今却说这些不难知道,有人甚至说这些不必学习。皛山阅历士人已经很多了,写下这篇关于迈步和积土的文章,难道也是经过深思、为后学考虑的吗?愿次和以此自我勉励。跋南轩帖 他的父亲把宗庙社稷和百姓视为自己的责任,他的儿子则把圣门的事业视为自己的责任。这样看来,那些以记诵阅览和辞章写作而洋洋自得的士人,对待自己也太冷酷、太轻薄了。跋张魏公帖 上帖所说的留心圣贤之学、爱惜保养精神,使清明之气存于自身,自然读书便有所得,并用这些来端正自身、整治家庭,而事业也由此兴起。这几句话,是张公把用来修养自己的方法推广出来,以此修养别人。有谁能够奉行不倦,即使逐渐达到圣贤境界,难道还在这些之外吗?跋史岘之母家氏墓志 史岘已经向他的舅父彭州君请求为母亲作铭,彭州君是端正之人。他的话发自真诚,足以感动人的善心。史岘拿着这篇铭文,便可以安葬母亲了,还想让我写几句话,题在墓碑背面。我说:“因为爱她而记录,为她作铭并称美,这本来就是孝子想使亲人长存而不能停止的心情。然而大量求取文人才士的称述,这是汉魏末年的风气。所谓孝,难道只是这样吗?不损害自己的德行,不辱没自己的身心,这才是显扬亲人的大事。但也不必一定要说超越礼法、背弃义理之后才算损害和辱没。甘心半途而废,满足于小有成就,立志只为取悦别人,这些全都是自己轻视自身,从而辱没所受之身。史岘喜好修养品德,又长于文章,那么一定知道应当怎样厚待自己了。如果能由此不断充实自己,或许就达到了所谓承受父母之身而敬慎自身的境界;那么,这篇铭志所表达的意义岂不是更多了吗?史岘将要前往阳安,拜见后溪刘公、沧江虞侯,希望他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他们也会认为这样说对吗?” 《鹤山集》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六十二,宋魏了翁撰,跋 跋虞秦公【祺】所撰杜府君【与权】墓铭。杜府君是我妻子的高伯祖。他一向与虞秦公友善;安葬时,秦公为他撰写墓铭,并且亲自书写。杜府君为人如何,不必询问也可以知道。六十六年以后,我任潼川守,杜府君的曾孙【缺】仲拿来给我看,于是我感叹前辈讲论义利的分别、文章与德行的次序,总是委婉曲折地表达心意,无非是为了使乡里受到教化、使朋友有所约束,务求可以流传后世,而不肯苟且写作。如今虞公的后代孙刚简,大体遵循这种学说,看来远远地已有端绪了。跋杨少卿子谟所题赵子安《一经阁诗》。说把黄金藏在筐中不如拥有一部经书,这是邹鲁一带的谚语。距离圣人的时代和居处都还不远,所以它的词气已经完整,不像邹鲁之间的口语。即使当时鲁国的大儒,如夏侯长公一类的人,也不过把取得青紫官服作为目标,教授学生罢了。自从汉武帝设置科举、策问,劝导人追求利禄以后,学习所追求的大体就是这样,何况民间谚语,本来更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至于其他地方以及后世的情况,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然而经生学士往往摘取这句话来训诫子孙。只有如今的棘卿杨侯,独自推明六经的精妙作用,并用来约束自身,这才真正相信把黄金装满筐子并不是值得追求的。这个道理与鲁地谚语原本的意思大不相同,必须亲自从事于此,然后才能知道。这个道理确实如此。跋张魏公帖 张公自绍兴十六年因在天申节进呈《无逸篇》,于是遭遇被贬连州之事。到绍兴二十年调任永州,绍兴二十五年秦桧死后,张公才有出任豫章殿帅的命令。这样看来,太夫人不久也没能等到他奉养。这几帖正是在连州时所写,处境崎岖险恶,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但看他自处的态度,却从容自得,和蔼之中自然流露出孝敬、忠信的意味。他大概就是《白驹》《考槃》诗中所说的那种人。唉!所谓读《易》,难道只是诵读、讲说训诂吗?跋江宗博致仕帖 古人所说七十岁退休,不过是约略而言罢了。然而难道一定要到七十岁吗?出仕或退处,时间长短,都只看是否合时。什么叫合时?安止于自己应当处的位置而不忘本心,内心满足而不感到气馁,这就是合时。江君大概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愿与有共同志向的人一起讲论。

跋广汉赵【爕】论语説自秦汉以后,为语、孟者何翅千有余家?稽合同异,参订舛讹,亦云粗备。极于二程先生以后,圣贤之心盖己暴白,庶几无复余憾矣。广汉赵君爕,一日以语説一篇示余,为之喟然叹曰:「圣人之道,如彼衢尊之不禁,有味之而知其防,乐焉而不厌者矣。又有得其涓滴而知好之者,有不知而唾弃弗顾者。今赵君为之踌躇四顾,盖亦知其可好者,充之而至于乐焉,则更以勉之。」跋杜忠可【孝严】曽祖节范处士告。封赠非古也,而可以植世教,厚民徳,慰孝子慈孙之心,则虽先王未之有也,而固可义起。然而自一世至三世,犹可以例取,无贤不肖,一也。乃若追锡号荣,如冲靖史氏者,义起之中又有义焉。使非其祖孙之贤,则下不敢以请,上不轻以予。今寳田公以县佐而赐号,至处士;少常公以庶僚而追崇及曽祖,则又加于史氏一等。非其祖孙皆有以自致,而能然乎?猗其盛哉!虽然,礼所谓如执玉,如奉盈,洞洞属属,然如弗胜,如将失之。夫其敬身而不敢易也,则所以报其先者,又将出于号荣之外。少常其知此矣。

书潼川栁彦养墓碑隂先天之学,秦汉而后,惟魏伯阳闚见此意。至华山陈处士图南,始发其秘。一再传而为邵子,建图著书以示人曰:“先天学,心法也。”故图皆自中起,万化万事皆生于心。呜呼!众人以易观易,而▯于易;邵子以易观心,而得乎心。▯于易,则象数文字然耳;得乎心,则天地万物与我一本也。邵氏死而失其传,迨汉上朱氏及朱文公蔡元定,始申其説。吾乡观物张公行成,亦尝推本邵氏説,为通变经世诸书。故今乡父兄徃徃有能道之者。余虽生晩,亦幸得与闻乎此。然师友之功未能浃洽,蓄疑蕴惑,罕所质问。来守潼川,乃得郡人栁振坤,其父申锡先天太极诸书以示余。自一嵗一月一日,一身皆有图説。至于九畴防极,中央立极,中星合极,复分画而附益之。又作三易圗説十巻,以探羲文孔氏之秘,而上下经六十四卦,卦为二圗,以释其义。呜呼!是区区者,奚所为而然哉?身既隐矣,明既丧矣,非以钓名干泽也。自隂阳五行星厯气候反覆参验,以求之心,凡以自明耳矣。余既不及与栁君接,其説有余所弗及,余所偶同,又有余所欲言于君者,皆不得而相与可否焉。既以恨恨,又叹夫世之有志于学而不见之于人,槁项黄馘以死者多矣。然其书固不与俱亡也。葬有日,吾友度周卿为铭其墓。振坤更欲求余语以识诸碑隂。振坤之所以称美爱録者,亦既无所不尽矣。虽然,洞洞乎属属乎,如执玉,如奉盈,如将失之。振坤苟于是焉求之,以不队考志焉。兹其为称美爱録也不既多乎?尚懋敬之。跋游景仁【佀】所藏裴绍业告。自周之季,封爵文书皆以印玺,舍是则亡,以为信。而此告所用印,乃以东都尚书兵部之印为文,特进尚书右仆射,下有在京二字,当是在东都所给告耳。然印文自「尚」之二字外,率于篆法不合,「东」不从木而平,其上下都不从邑而「巴」上为口,「书」不从曰而其下为日。如「兵部」印三字,则乃若传摹失真者,更无一笔可取。唐士大夫于书法极工,而此独不合,当阙之以俟知者。

跋康节先生答富韩公柬温公《厯年圗起共和之庚申,汔显徳己未,上下凡千有八百年。以治平元年书成上送,则邵子年五十有四,富公年六十有一矣。帖谓公亦以谓失之,鄙夫亦以谓失之。是富公先有所可否,而康节答之也。前辈讲学不倦,闻善相告,闻过相规,若此用能进,则有以尊主庇民,退有以扶世立教也。

跋赐潞京恤刑诏猗其盛哉!此天地生物之仁,而尭舜三王之所以治天下国家。我祖宗所以祈天永命之张本也。熈宁始更旧制,绍圣又以元祐所常行而改之。小人挟其私意,壊法乱纪,而并与此废之。子云:“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后之知治体者,寜无吿于吾君而复行之者乎?

跋康节与韩康公唱和诗惟古于文,必己出。而先生此诗,全用韩文公《送李愿序》意,岂人心之所同,固不嫌于相袭邪?先生虽不为公卿,得时行道,而发明先后天之奥,约之于事,必践于形,所以淑时贤而啓来哲,为斯世治理之助,其为公卿,不既多乎?

译跋广汉赵爕《论语说》自秦汉以来,撰写《论语》《孟子》注说的,何止一千多家?考察异同,参照订正错误,也可以说大体完备了。到了二程先生以后,圣贤的心意大概已经完全显明,差不多不再留下遗憾。广汉赵爕有一天拿一篇《论语说》给我看,我叹息说:“圣人的道,就像道路中央供人取用的尊贵食物,从不禁止人接近;有的人品尝它而知道其中的美味,乐于其中而不厌倦;有的人只得到一点点便知道它可爱;还有人根本不知道,反而吐弃它而不顾。如今赵君为此犹豫四顾,大概也已经知道它值得喜爱;如果充实这种认识而达到乐于其中的境界,就再用这话来勉励他吧。” 跋杜忠可【孝严】曾祖节范处士告。封赠之制不是古代本来就有的,但如果能够树立世间教化、厚重百姓德行、慰藉孝子慈孙之心,那么即使先王没有这种制度,也完全可以根据义理创立。然而从一代追封到三代,仍然可以按惯例取得,不论贤能与不肖,一概如此。至于追赐谥号、荣典,如冲靖史氏那样,在根据义理创制之中又有更高一层的义理。假如不是祖孙都贤德,下面不敢请求,上面也不会轻易赐予。如今宝田公以县佐身份获赐名号,直到处士;少常公以普通属官身份追崇到曾祖,又比史氏高出一等。若不是祖孙都能凭自身努力达到这种地步,能够如此吗?盛大啊!不过,礼所说的‘如同手执玉器,如同捧着满器之物,恭敬专一,小心谨慎,仿佛不能胜任,仿佛将要失去’,说的正是这种心情。他们敬重自身而不敢轻忽,那么用来报答先祖的,也将超出名号荣典之外。少常公大概已经懂得这一点了。书潼川柳彦养墓碑背面 先天之学,自秦汉以后,只有魏伯阳窥见了其中的意思;到了华山陈处士图南,才开始揭示它的奥秘。再传到邵子,建立图式、撰写书籍来示人,说:‘先天之学,是心法。’所以图都从中央开始,万种变化、万般事务都由心产生。唉!众人用《易》来观察《易》,因而陷溺于《易》;邵子用《易》来观察心,因而得以认识自己的心。陷溺于《易》,不过把它看作象数和文字罢了;认识自己的心,则天地万物与我同出一源。邵氏去世后,这门学说失传,直到汉上朱氏以及朱文公、蔡元定,才重新阐发它。我的乡里观物张公行成,也曾推究邵氏学说的根本,撰成关于通变、经世的各类书籍。因此如今乡里的父老兄长,往往有人能够讲说它。我虽然出生较晚,也幸而得以听闻这些道理。然而师友的功夫还没有融会贯通,心中积存的疑问和困惑,很少有机会请教。后来我来任潼川守,才得到郡人柳振坤;他的父亲柳申锡把关于先天、太极的各种书籍拿给我看。从一年、一月、一日,到人的全身,都各有图说。至于九畴、皇极,中央建立皇极,中星与皇极相合,也都重新分图并加以阐发。又撰写《三易图说》十卷,用来探求伏羲、周文王、孔氏的奥秘;上下经六十四卦,每卦又作两图来解释其义。唉!这些微小的工作,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的身体已经隐退,声名也已经泯灭,绝不是为了钓取名声、求取恩泽。只是从阴阳、五行、星历、气候的反复参验中,用心探求,完全是为了使自己明白罢了。我没有来得及与柳君交往,他的学说中有我不能达到的地方,也有恰好与我相同的地方,还有一些我想要向他请教的内容,全都没有机会与他互相讨论、判定是非。我既因此遗憾,又感叹世上有志于学问却不被世人知晓,枯槁憔悴而死去的人太多了。然而他的书当然不会随他一同消亡。下葬已有日期,我的朋友度周卿为他撰写墓铭。振坤又想请求我写几句话,题在墓碑背面。振坤用来称美、珍爱并记录先人的话,已经没有什么没有说尽的了。不过仍应当心意诚敬、小心谨慎,如同手执玉器、捧着满器之物,仿佛将要失去。振坤如果能从这里用心体察,以不坠失父亲的志业,那么这也正是称美、珍爱和记录先人的最好方式,难道不是意义更多吗?还应当更加勉力敬慎。跋游景仁【佀】所藏裴绍业告。自周代末年起,封爵文书都使用印玺,舍弃印玺便失去凭信。而这份告身所用的印,却把东都尚书兵部之印作为印文,官衔写作特进尚书右仆射,下面有‘在京’二字,应当是在东都所发的告身。然而印文除了‘尚’字的两个字形外,大多不合篆书法式:‘东’字不从木而写得平扁,上下两字都不从‘邑’,而把‘巴’的上部写成口;‘书’字不从曰,下面却写成日。至于‘兵部’印三个字,更像是传摹失真,完全没有一笔值得取法。唐代士大夫极其精通书法,而这一方印独独不合,应当暂且存疑,等待有见识的人考定。跋康节先生答富韩公柬 温公的《历年图》从共和庚申年起,到显德己未年止,上下共一千八百多年。此书在治平元年写成并进呈,这时邵子五十四岁,富公六十一岁。帖中说‘您也认为这是错误的,我这个鄙夫也认为这是错误的’,可见是富公先提出了意见,而康节作答。前辈讲学不知疲倦,听到善言便相互告知,听到过失便相互规劝;这样做,进取时便能尊奉君主、庇护百姓,退处时也能扶助世道、树立教化。跋赐潞京恤刑诏 盛大啊!这正是天地生养万物的仁心,也是尧、舜和三王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根本,是我朝祖宗借以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基础。熙宁年间开始改变旧制,绍圣年间又把元祐时期一向实行的制度改掉。小人挟带私意,破坏法度、扰乱纲纪,连这一制度也一并废弃了。子贡说:‘您爱惜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后世懂得治国根本的人,难道不会向我们的君主进言,使它重新施行吗?跋康节与韩康公唱和诗 古人写文章,必定要求出自自己的心意。然而先生这首诗完全采用韩文公《送李愿序》的意旨,难道是人心所共同具有的道理,本来就不嫌彼此相袭吗?先生虽然没有做公卿,不能在得志时推行政道,却阐明先天、后天之学的奥秘,把它落实到事务上,必定在实践中实行;用来使当时的贤者受到教化、启发后来的明哲,为当世治理提供帮助,这样的功劳,难道还不可以说相当于做了公卿吗?

跋秦伯镇兵部问易康节书众人以易观易,而▯于易;先生以易观心,而得乎心。其方圎圗、皇极经世诸书,消息隂阳之几,贯融内外之分。盖洙泗而后絶学也。其见于击壌诸诗,造次颠沛,无非此理之发焉者。是何尝有隐于人?特秦伯镇、郑扬庭、章子厚诸公不足以知之耳。先生尝语郑曰:「山川风俗,人情物理,有益吾学者,必取诸焉。」秦曰:「道满天下,何物不有?岂容人关键耶?」先生字字言言,莫非推赤心以置人腹中,亦幸夫人之得其传。彼沈存中谓竟不知何术,既不足以语此;邵子文亢其父于太高而待人太薄,亦知污者也。

跋康节诗理明义精,则肆笔脱口之余,文从字顺,不烦绳削而合。彼月煆季炼于词章,而不知进焉者,特秋虫之吟,朝菌之媚尔。

跋吕文靖公试巻真迹文靖公三相仁宗,以才识称。其卓卓可记者,如纳天书于方中,与夫止玉清营缮,正章懿丧礼,却契丹借兵,罢宦寺监军,杜母后专政之渐,谨人主御楼之拜,发郡国建学,宗正睦亲之议。此非无素者所能办。虽与范、欧异论,晩年乃能同心戮力以扶王室。是宜子孙之传,自惠穆、正献而后,荥阳右丞、中书驾部,代有显人。至成公而以学问名世,与宋靡己,猗其盛哉!此我太祖、太宗之徳也。科举特为之梯航耳。

跋青神杜才叔和归去来词三马食曹,叔夜有宜去之书;一龙禅宋,渊明兴归来之叹。然而渊明虽勇退而能雝容不迫,若将防罪行者,视叔夜之【阙】直而轻愠,殆有间矣。史载渊明之去,在义熈三年,以其时考之,盖宋高祖杀刘仲文之嵗。昭明所谓「耻复屈身异代者」,为得其心。夫岂以一督邮而为此悻悻哉?而古今罕有能发之者。杜君此文,作于蜀盗未平之日,其尚渊明之心乎?某昔守君之乡,顾不及识君。嘉定十五年九月,邂逅其子安石于临安,始见是作。因推本昔人所未发者,识诸篇末,而归其书杜氏。

跋端明程公振谥刚愍议自吾有寇难,如刘仲偃、傅公晦、张徳祥、霍安国、李清卿、唐圣任及梅、陈、程安四从臣,皆死节之著者。其次蒋兴祖死于阳武,张子固死于隆徳,朱彦明数人死于震威,郭浒、朱友恭死于泾原。又其次则忍死于外而卒能自明者,不可胜数。鸣呼!王、吕始祸,章、蔡诸人成之,皆以七秩、八秩之年生都将相,没保首领。若死者,则不必皆所用者也。《诗》曰:「如彼泉流,沦胥以败。」亦足以发千古之一叹。跋张忠献公所与张忠简【阐】三帖。张忠献公再相,首荐张忠简及虞忠肃、陈正献、王文忠、汪端明,皆可备执政;刘忠肃、胡忠简诸公,可备风宪。然大抵皆绍兴末年所与同志叶谋者也。自戊午议和,胡忠简以言语得罪。十有八年之间,窜逐者相望,而能于此时诵言义不可和者,如张忠献之三十余疏,如张忠简累千百言,则尤难其人。然则二公盖又同为人所难能也。功之成不成,天实为之,而着明大义,炳若日星,使为人子、为人臣者,莫不暁然知其分之所当止。兹其有功,又恶可以浅近计哉!此帖盖隆兴癸未督府所书,时六十有七,距卒之日才一年耳。呜呼!是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己者,真可敬仰也。

跋三傅祠记行状余始识正夫于都城,问奚自,曰:“兹湖杨氏也。”闲袖一编书过余,盖南城之人,祠其先君子若伯仲父,兹湖为之记。防斋袁氏书之,其诸父行实系其后,俾余识之。余谓南城之人奉尝夫三子者,于傅氏子弟何与?期有以告之,而未能也。他日又以兹湖问答相视,其间有遗其伯氏道夫书云:“天乎,吾道之亨乎?”自两楹梦奠,虽汉之黄叔度、唐杨文简公,未知浅深;本朝濓溪、明道、康节所觉未全,伊川未觉。道夫昆仲皆觉,余怃然自失。千载一门,可谓盛矣。兹其为显扬,不既多乎?而求诸人以为信,无乃有外之心与?正夫其终觉焉。

跋吴正宪公充帖正宪以其从子留狱得罪,谕之使归。夫狱之不修,虽执政之从子,有不得免焉。祖宗所以祈天永命,此其推也。后二帖,则余亡友宋正仲之説,已得之,犹恨有阙遗者。如谓壻为郎,谓叔父为叔,叔母为婶等语,皆汉魏以后流俗称道,求其义而不得者,虽士大夫亦不免袭讹踵陋,当并出之以识世变云。

跋吴正肃公【育】帖诸贤所题,无复遗恨。独念靖康之祸,故家文献,半为煨尘。吴氏世居浦城,中又诸子皆位通显,而手泽亦无有存者。今其曽孙所藏四帖,皆自外得之,亦可叹矣夫。又帖此帖所称希深,以诗中有“谢家郎”之句,故皆指为谢希深。且希深以正字卒于寳元,今为故希深舍人,而正肃为西台在嘉祐间,其事偶亦相符。然后帖乃彷佛有“王丈”字,不知谁▯之,而墨防如新。或曰,安知非称“三丈”邪?然希深乃賔客之长子,不在第三,未知果为谁也,当考。

译跋秦伯镇兵部问《易》康节书 众人借《易》来观察《易》,却因而[▯]于《易》;先生则借《易》来观察自己的内心,因而真正体悟了自己的本心。他所著《方圆图》《皇极经世》等书,探究阴阳消长的奥妙,贯通融合内外的分别。这大概是自洙泗以来失传的绝学。他在《击壤》诸诗中所表现的,无论仓促之间还是颠沛困顿之际,无不都是这种道理的流露。这种道理何曾对人有所隐藏?只是秦伯镇、郑扬庭、章子厚诸位先生不足以了解它罢了。先生曾对郑扬庭说:“山川风俗、人情物理,凡是有益于我的学问的,必定都从这些方面取来。”秦伯镇说:“道理充满天下,什么事物中没有它?难道还能容许人把它的关键掌握起来吗?”先生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无不都是把一颗赤诚之心推出来,放进人的心腹之中;也幸亏此人得到了他的传授。那沈存中说自己最终也不知道是什么方法,本来就不足以谈论这种道理;邵子文把他的父亲抬得过高,却待人过于刻薄,也算是懂得玷污人的人了。跋康节诗 道理明白、义理精微,那么即使随手落笔、脱口而出,文章也会文从字顺,不必费力修改便自然合宜。那些在辞章上逐字锤炼、苦心雕琢,却不知道向前进取的人,不过像秋虫的鸣叫、朝生暮死的菌类自我炫耀罢了。跋吕文靖公试卷真迹 文靖公三次任仁宗朝宰相,以才干见识著称。他最为卓异、值得记载的事,如把天书收进方中,停止玉清宫的营建修缮,端正章懿太后的丧礼,拒绝契丹借兵,罢除宦官监军,防止太后专政的趋势,慎重皇帝登楼受朝拜礼,发动各郡国建立学校,提出宗正寺亲睦宗室的建议。这些事情,不是没有平日积累的人所能办到的。虽然他曾与范仲淹、欧阳修意见不同,晚年却能够同心协力来扶持王室。难怪他的子孙世代相传,从惠穆、正献以后,荥阳右丞、中书驾部,代代都有显达之人。到了成公,又以学问闻名于世,与宋朝相始终,盛大啊!这都是太祖、太宗的德泽,科举不过是为他们提供了阶梯和航道罢了。跋青神杜才叔和《归去来词》三匹马吃曹氏之食,叔夜便写了应当离去的文章;一条龙禅让给宋,渊明便发出归来的感叹。然而渊明虽然勇于退隐,却能从容不迫,仿佛在防止自己获罪;与叔夜那种直率而容易发怒相比,几乎有很大不同。史书记载渊明离职在义熙三年,按当时情况考察,大概正是宋高祖杀刘仲文的那一年。昭明所说‘以再次向异代屈身为耻’,正好说中了他的心意。他难道是因为一个督邮而这样悻悻不平吗?但古今很少有人能揭示这一点。杜君这篇文章,作于蜀地盗乱尚未平定之时,他大概是尊崇陶渊明的心志吧?我从前任职于杜君的乡里,只是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嘉定十五年九月,我在临安偶然遇到他的儿子安石,才看到这篇作品。于是推究前人没有揭示的本意,写在篇末,并把此书归于杜氏名下。跋端明程公振谥号“刚愍”的议论 自从我朝遭遇寇难以来,像刘仲偃、傅公晦、张德祥、霍安国、李清卿、唐圣任以及梅、陈、程安四位从臣,都是死守节义而著名的人。其次,蒋兴祖死于阳武,张子固死于隆德,朱彦明等数人死于震威,郭浒、朱友恭死于泾原。再其次,那些在外忍受屈辱而最终能够自我洗明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唉!王安石、吕惠卿首先造成祸乱,章惇、蔡京等人使它完成;他们都在七十、八十岁的年纪生居都城,做到将相,死时保全了首领。至于那些死去的人,却未必都是朝廷任用的人。《诗经》说:‘像那泉水流淌,众人一同沉沦而败亡。’这也足以引发千古的叹息。跋张忠献公写给张忠简【阐】的三帖。张忠献公再次任宰相时,首先推荐张忠简以及虞忠肃、陈正献、王文忠、汪端明,认为都可以担任执政;刘忠肃、胡忠简等诸公,可以担任掌管监察的官员。但这些人大体都是绍兴末年与他志同道合、共同谋划的人。自戊午年议和以后,胡忠简因言论获罪。十八年之间,被流放驱逐的人接连不断,而在这种时候还能坚持宣说义理不可与金议和的人,如张忠献三十多篇奏疏、张忠简累计千百言,那就尤其难得了。既然如此,二位公又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人。他们的功业能否成功,确实由上天决定;但他们使大义彰明,像日月星辰一样光耀,使为人子、为人臣的人都明白自己应当止步的本分。凭这一点,他们已经有功,又怎么可以用浅近的成败来衡量呢?这帖大概是隆兴癸未年在督府所写,当时六十七岁,距离去世只有一年。唉!这正是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实在令人敬仰。跋三傅祠记行状 我起初在都城认识正夫,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我是兹湖杨氏的人。’一次,他闲暇时袖着一部书来见我,原来是南城人祭祀他们的先贤以及伯父、仲父,兹湖为此作了记。防斋袁氏把它书写下来,又把他的几位伯父的事迹附在后面,让我作跋。我说,南城人奉祀这三位先生,与傅氏子弟有什么关系呢?我本想请他们有所说明,却没有做到。后来他又拿兹湖的问答给我看,其中有一封遗留给他伯父道夫的信写道:‘上天啊,我们的道统要兴盛了吗?’自从两楹之间梦见孔子去世以来,即使汉代的黄叔度、唐代的杨文简公,也不知道其中的深浅;本朝的濂溪、明道、康节所觉察的还不完全,伊川则还没有觉察。道夫兄弟二人却都已经觉察到了,我茫然若失。千年之间一门之中有这样的人,可以说盛大了。他们这样显扬先人,难道还不够多吗?却还要向别人求取凭信,恐怕是有把道理看作外物的心吧?正夫最终也觉察到了这一点。跋吴正宪公充帖 吴正宪因为他的侄子留在狱中而获罪,便告诫他让他回去。狱讼如果没有得到公正处理,即使是执政大臣的侄子,也不能免罪。这正是祖宗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之道的推行。后面两帖,是我亡友宋正仲的说法,我已经得到其中的意思,却仍遗憾还有缺漏。例如把女婿称为‘郎’,把叔父称为‘叔’,把叔母称为‘婶’等说法,都是汉魏以后流俗的称呼;追求它们的本义却不可得,即使士大夫也不免沿袭错误、接踵鄙陋,应当一并列出,用来说明世风的变化。跋吴正肃公【育】帖 诸位贤者所题写的文字,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想到靖康之祸,世代显贵人家的文献,大半化为灰烬。吴氏世代居住在浦城,后来几个儿子又都位居显要,然而他们亲笔留下的墨迹却没有保存下来。如今他的曾孙所收藏的四帖,都是从外面得到的,也实在令人叹息。又一帖 这帖所称的希深,因为诗中有‘谢家郎’一句,所以大家都指为谢希深。而且希深以正字官职死于宝元年间,如今称为故希深舍人;正肃在西台任职又是在嘉祐年间,事情偶然也相合。不过后帖仿佛有‘王丈’二字,不知是谁写的,墨色痕迹却像新的一样。有人说,怎么知道不是称呼‘三丈’呢?然而希深是宾客的长子,并不排行第三,不知究竟是谁,应当进一步考察。

跋卢氏正嵗防拜録古者比闾族党之法,修则有相保、相受、相葬、相救、相赒、相賔。若吉凶賔射之器服,民不能自为也,则主集者以里布、屋粟之物为之,以给其用。而又属之读法,属之饮酒,以维持防养之。其详宻若此,盖盈宇宙间无尺地一民之不相聨络者,所以共明命而厚同体也。而况于吾宗族乎?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气相属,润相滋也。常棣之华,鄂不韡韡,体相亲,意相承也。士大夫而知此,则上治祖祢,下治子孙,旁治昆弟,由根心以枝叶,必不忍薄其所厚,疏其所亲者。自王制壊,敬宗收族之义不明,厯汉魏以后,虽间有重民族、争门戸、立庙院、修宗防等事,斑斑见于史册,而利欲重焮,亲疏厚薄之等有不得其本心者多矣。先儒所以欲収世族,欲复小宗,欲立谱法,盖深有感于世道之变者,而卒亦不能行。因同年友卢申之以其族正嵗防拜録相示,歆慕咨叹,使人孝敬之心油油翼翼然不能己。敬以所闻书于下方,且以自勉云。

跋郑资政【刚中】遗事余尝过利州,登郑公思耕亭,未尝不抚事叹息也。守防阳者多矣,欧公记岘山亭,独称羊叔子。守广汉者,岂无他人?而刘梦得、李文饶诸人,独称房次律。凡名实殽于毁誉,向背变于死生,皆不足以定是非。至于嵗月浩瀚,情伪寂寥,而着乎斯人之心,独隐然与所寓俱存。斯其为人,不问可知。然则士之所以为可传者,将在此,不在彼夫。

跋李【清臣】奏疏李定、黄履诸人,固不足多道;常夷甫晩节,亦鄙贱可笑。其欲追帝孔子,何但知圣人污也?淇水翁虽与元祐诸公异论,而此疏非喜为异者。迨今百五十有一年,厯观人物品第,判若黒白。吾党亦可以自儆矣。跋《沈国録【焕】淳熈八年太学私试策问。古之仕,二为贫,为道而己为贫焉,则苟以禄仕,然非饥饿不能出门戸不为也。亦有饥饿而不肯为者矣。夫茍为道,则立乎人之本朝,大将行其道,次犹欲行其言,否则去之。虽穷乏者得我,且不为也,况妻妾宫室乎?此义乆矣不明,沈公乃能招诸生而诲之。人主不以为忤,宰相赵文定亟称之。此人心之所同也。不知位司成职言责者独何人,而龂龂【鱼斤切,齿根肉】不可否之。三曰包羞,其象曰位不当也。三以隂柔居上,自知不当其位,亦赧【亦作▯】然不能自安,然则彼龂龂者,夫非尽人之子与?后四十有四年,临卭魏了翁抚巻太息,书而归。其子省曽跋晏元献公帖【晏大正自跋,以文定致仕为康定二年,康定无二年也。以公捡傅枢使为庆厯初,亦差】案公康定元年三月,自三司使除刑书,知宻院。厥九月,以捡校太傅、刑书充使。庆厯二年七月,加检尉平章。三年三月,以行刑书为集贤相。而李文定公由彰信之节除宫傅致仕,则庆历二年七月也。然则前二帖,其康定之元与庆厯之二年乎?后帖半幅,所谓“五十年作官苦学,犹自步步事事共人商量”,此语尤可玩。昔人谓至微勋业有难立尽,大功名或易为。元献公流闻光显,吾尝以其行于家人父子间者观之。

跋朱文公所与辅汉卿帖亡友汉卿,端方而沈硕。文公深所许与,徃来书帖当不止此。然其懐人,忧世,劝学,兴善之心,于此亦可畧见矣。所谓当此时节,立得脚定者,亦难其人,况更向上事邪?文公之所望于学者,盖若此。吾党盍知所儆发云。跋李肩吾【从周】所书损益二卦。李伯谦每诵「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之训,以自儆。李肩吾为书《损》《益》二卦,以赠其归。又以「修裕」名所居堂,而属余书之。呜呼!观山高泽下之象,以惩忿窒欲,不其修乎?观风行雷迅之象,以迁善改过,不其裕乎?修,所以自克也;裕,则复于礼矣。二者,《易》之要义。伯谦勉之。

译跋卢氏正岁拜贺录 古代比、闾、族、党等基层组织的制度完善时,便有相互保卫、相互收容、相互埋葬、相互救助、相互周济、相互款待。至于婚嫁、丧葬、宾客、射礼所需的器物服装,百姓不能自己置办,主持聚集的人便用里布、屋粟之类的物资来供给使用;又把他们组织起来读法,组织起来饮酒,以此维系、扶养众人。制度安排细密到如此程度,整个天地之间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不彼此联结,目的就是共同明白天命、厚待同体之人。何况是自己的宗族呢?《裳裳者华》说,花朵鲜明,叶子茂盛,这是气息彼此相连、恩泽互相滋润。《常棣》说,常棣花朵鲜艳,花萼紧密,这是形体彼此亲近、心意彼此承接。士大夫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么向上可以治理祖先,向下可以治理子孙,旁边可以治理兄弟,从根本内心推及枝叶,必定不忍心薄待自己所厚爱的人、疏远自己所亲近的人。自从王制败坏,尊敬宗族、收拢族人的道理不再明白;历经汉魏以后,虽然偶尔有重视宗族、争立门户、建立宗庙、修整宗法等事情,清楚地见于史册,但利欲越来越重,亲疏厚薄的等级不能合乎人的本心,已经很多了。先儒之所以想收拢世族、恢复小宗、建立谱法,正是深深感受到世道变化的缘故,最终却也未能实行。于是同年友人卢申之把他们宗族的《正岁拜贺录》给我看,我羡慕、赞叹不已,使人的孝敬之心油然而生,恭敬谨慎而不能停止。我谨把自己听闻的这些道理写在下面,也借此自我勉励。跋郑资政【刚中】遗事 我曾经经过利州,登上郑公的思耕亭,没有一次不抚今追昔、叹息感慨。守卫葭萌的人很多,欧阳公所作的《岘山亭记》却只称道羊叔子。镇守广汉的人,难道没有其他人吗?但刘梦得、李文饶等人却只称道房次律。凡是名声和实际混杂于毁誉之中,人的立场又随着生死而改变,都不足以用来确定是非。至于岁月漫长,真情与虚伪逐渐沉寂,而一个人的心志却独自悄然与他所寄寓的地方一同存在。由此便可知道这个人的为人,不必再询问了。既然如此,士人之所以值得流传,正在于此,而不在于彼。跋李【清臣】奏疏 李定、黄履等人,本来就不值得多说;常夷甫晚年的行为,也鄙陋可笑。他想追比帝尧、孔子,岂只是不了解圣人,简直是污辱圣人了。淇水翁虽然与元祐诸公意见不同,但这篇奏疏并不是喜欢故意标新立异。到如今一百五十年,历来考察人物品第,黑白分明。我们这些人也可以用来警戒自己了。跋《沈国录【焕】淳熙八年太学私试策问》。古人出仕,有时是为了摆脱贫困,有时是为了推行道义;如果只是为了贫困而出仕,那么即使拿俸禄做官,也不是到了饥饿得不能出门、不做官便无法生活的地步,就不会这样做。也有人即使饥饿,也不肯出仕。既然是为了道义,那么站在世人的朝廷上,最好是推行自己的道,次一等也要推行自己的言论;否则便离去。即使贫困之人施恩于我,我尚且不肯改变,何况妻妾宫室呢?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不明白了,沈公却能够招集诸生来教诲他们。君主不认为这是冒犯,宰相赵文定还极力称赞他。这是人心共同认可的道理。不知身居司成、任言责之职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却偏偏争辩不休,不能赞同。三爻说‘包容羞耻’,它的象意是位置不相称。三爻以阴柔之质居于上位,自己知道不配这个位置,也羞惭得不能安定。那么,那些争辩不休的人,难道不都是人的儿子吗?四十四年以后,临邛魏了翁抚摸这卷文字,长叹一声,写下此跋归还。沈公的儿子省曾跋晏元献公帖【晏大正亲自作跋,把文定致仕定在康定二年,但康定并没有二年;又把晏公检校太傅、枢密使的时间定在庆历初年,也有差误】考察晏公在康定元年三月由三司使改任刑部尚书、知枢密院;当年九月,以检校太傅、刑部尚书身份充任使者。庆历二年七月,加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以代理刑部尚书任集贤相。而李文定公从彰信军节度使改任宫傅致仕,是庆历二年七月的事。这样看来,前两帖分别应当是康定元年和庆历二年的作品吗?后一帖的一半写道:‘做官五十年,辛苦学习,到现在仍然每一步、每件事都要和别人商量。’这句话尤其值得玩味。古人说,极其微小的功业很难完全建立,大的功名有时反而容易成就。元献公流传的声名光显,我曾从他在家人父子之间的行为来观察他。跋朱文公写给辅汉卿的帖 亡友辅汉卿,为人端正方直而沉稳厚重。朱文公十分推许他,往来的书帖应当不止这些。然而朱文公怀念友人、忧虑时世、勉励学习、兴起善行的心意,在这里也可以略略看出。所谓‘在这种时节站稳脚跟’,这样的人已经很难得了,何况还要进一步追求更高的事业呢?朱文公对求学者的期望,大概就是这样。我们这些人难道不应当知道从中警醒、奋发吗?跋李肩吾【从周】所书《损》《益》二卦。李伯谦常常诵读‘惩戒愤怒,抑制欲望;向善迁移,改正过错’的训诫,用来警戒自己。李肩吾为他书写《损》《益》二卦,作为他归去时的赠礼。李伯谦又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修裕堂’,请我为之书写。唉!观察山高泽下的卦象,用来惩戒愤怒、抑制欲望,不就是修养吗?观察风行雷迅的卦象,用来迁善改过,不就是宽裕吗?修,是为了自我克制;裕,则是恢复到礼的状态。这两点,是《易经》的要义。伯谦应当以此自勉。

跋顔鲁公争帖鱼朝恩挤郭令公,折元载,摇相里造,侵王缙,一时权焰熏灼,若此。鲁公秉义以夺其骄,至今几五百年,尚凛凛有生意。猗其伟与!但其间称誉朝恩数十言,大半于行间増入,岂犹未免于危行言孙邪?米南宫云:绛有顔氏守一圗书,且顔字以彦,彦从文从厂,下三画则当在文字之旁,而移于厂下者也。今印文从卒从□,书字下从者,今从曰。跋胡复半埜诗藳。古之为文,皆以徳盛仁熟,流于既溢之余,故虽肆笔脱口,而动中音节,非特歌诗为然也。礼辞、易象,亦莫不然。自《离骚》作,而文辞之士与世之以声律为文者,傅会牵合,始与事不相俪。文人才士习焉而不之察也。缙云胡复亨道携诗编过余,请序其篇端,余以未有雅素辞焉。亨道求之不已,余观昔人,盖有序他人文集者矣,如萧頴士之于李翰,权徳舆之于陆贽,刘禹锡之于栁宗元,李汉之于韩愈,皆以其行成言立,故为纪述其事,以传世示后耳。今亨道年三十余,如沃桑夭楚,未已方将,而遽以一编自画乎?姑试一言以谢勤辱,他日再见,当申此义以觇进学之▯。呜呼!亨道其亦以余言为然乎?

跋朱文公所与任伯起枢宻柬前帖论处已接物之要曰:循理而行,自然中节。后帖论读书作文之要曰:平心熟看,自见滋味。呜呼!防哉!斯言,圣贤所谓“勿正、勿忘、勿助长”,所谓“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居安资深者,皆是义也。贤者宜有以精体而笃践焉。

跋陈了斋辩王荆公目録古人之学,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初无二本。自本诸身,至徴诸庶民,考诸三王,建诸天地,质诸鬼神,俟诸后圣,亦是一理。今曰不通政事,却深于经术;又曰其人节行过人甚多。审如其説,是能格物致知,能正心诚意,而不能以行之天下国家。本诸身矣,而于庶民且不合,三王后圣,天地鬼神,从可知也。此理暁然易知,而能惑世诬民于十九年间,以养成乱本,又能使绍圣以后守其説而莫之改。呜呼!天不欲使斯世平治邪?何了斋诸人聨章累疏,而莫一省也?后了斋之死一百三年,临卭魏某抚巻太息,而书其后。

跋赵清敏公墨迹此轴大槩惟公亷二字,皆士大夫所当为者。自义理不竞,货物成习,清敏高风,邈不可及。呜呼!亦足以悲夫。

跋苏文定公帖苏氏兄弟平生大节,在于临死生利害而不可夺。其厚于报知己,勇于疾非类,则厯熈丰祐圣之变,如一日。而后知世之以文词知二苏者,末也。此祭文书疏凡八纸,距今一百三十有四年。一时风谊,尤可想慕。抚巻太息,书而归之番阳张氏。

跋米友仁帖米南宫大字雅逸,细书结宻,皆有可法。至好为小篆,则有不知而作者。元晖虽不逮其父,然如王、谢家子弟,竟自有一种风格也。

跋斜川帖斜川侍坡翁至儋耳,父子相对如霜松雪竹,坚劲不摇,而作诗结字乃尔润丽其襮?顺里方者乎?

跋苏养直后湖一诗后湖辞召之语,殆与昔人絶交书同意。其作为歌诗,殆若不以世务婴懐。此岂以防身为高者?士之进退去就,亦惟度徳比义,行吾心之所安。临卭魏某,凡五乞祠未获命,方襆被待去。防张学古二子世美、世南将归番阳,出是二纸,慨然兴感,书而授之。题林叔清古易易》之为书,广大悉备,知仁随见,小大由识,各适所求。至近世周、程、邵、张子以后,诸儒辈出,《易》道几无余蕴矣。三山林君又为《周易古经解》,依上下部叙,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胪分彪析,而证以古今善恶是非之事。此非积嵗累月不能为。或曰:“审尔,则《易》之书四百五十事而已乎?”曰:“不然也。”林君之为是也,亦不过约为之説,以自识其知仁之见云尔,非防防然以是为不可易也。程正公《易传》晩而后出,犹以迫于门人再三之请,且自谓仅得七分。然则林君尚勉之哉。跋陈尚书【宗召】均赡宗族真迹。范文正公尝谓其子弟曰:「吴中宗族,固有亲疎,吾祖先视之则均,是子孙,吾安得不恤其饥寒哉?」又曰:「祖先积徳百余年,而始发于吾,得至大官,若独飨富贵而不恤宗族,何顔以入家庙?」每味此语,使人孝敬忠爱之心,油油翼翼,不能自己。今获观内翰尚书陈公此纸于公之子贵谊,盖范公之心,异世一辙,足以厚伦而励俗,不胜兴敬,谨书于下方。诗曰:「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来者尚勉之哉!」

译跋颜鲁公争帖 鱼朝恩排挤郭令公,折辱元载,动摇相里造,侵犯王缙,当时权势和气焰熏天灼人,就是这样。颜鲁公秉持义理来挫败他的骄横,直到如今将近五百年,仍然令人凛然感到其中有生气。盛伟啊!只是其中称誉鱼朝恩的几十句话,大半是后来在行间增补进去的,难道仍然未免有行为危险、言语谦逊委曲之处吗?米南宫说:绛地有颜氏收藏的《守一图》书法,而且颜字以‘彦’为字形;‘彦’由‘文’和‘厂’组成,下面三画本应在‘文’字旁边,却移到了‘厂’的下面。如今印文却从‘卒’从□,‘书’字下面从‘者’,现在又从‘曰’。跋胡复半野诗稿。古人写文章,都是因为德性深厚、仁心成熟,从充盈满溢之后自然流出,所以即使随手落笔、脱口而出,往往也合乎音节,不只是诗歌如此,礼辞、易象也无不如此。自从《离骚》创作以后,写文章的人以及把声律当作文章的人,开始牵强附会、拼凑迎合,使文章与事情不相称。文人才士习惯于此,却不察觉其中的问题。缙云胡复亨道带着诗集来见我,请我为诗集作序,我以为自己与他素无雅交,便推辞没有写。亨道不断请求,我考察前人,原来确实有为别人的文集作序的,例如萧颖士为李翰,权德舆为陆贽,刘禹锡为柳宗元,李汉为韩愈,都是因为对方德行已成、言论已立,所以替他们记述事迹,使之流传后世、示范后人。如今亨道三十多岁,正像沃土中的桑苗、初生的荆楚,事业还未完成,正要开始,难道就要凭一部诗集自我限定了吗?姑且说几句话来答谢你的勤恳和屈辱请求;日后再见面时,当再申明这个道理,以观察你求学进步的情况。唉!亨道,你也认为我的话正确吗?跋朱文公写给任伯起枢密的书简 前一帖论说处世待人的要领,说:遵循义理而行,自然会合乎节度。后一帖论说读书作文的要领,说:平心静气地熟读细看,自然会见到其中的滋味。唉!深刻啊!这些话正是圣贤所说的‘不要预先期望,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以及‘要让它自己获得’;能够自己获得,便能安居而积累深厚,都属于同一个道理。贤者应当精心体会并切实实行。跋陈了斋辨王荆公目录 古人的学问,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起初并没有两个根本。从自身立本,到在百姓中验证,考察三王,建立于天地之间,质问于鬼神,等待后世圣人验证,也都是同一个道理。如今有人说王荆公不通政事,却精通经术;又说他这个人的节操品行远胜常人。如果果真像这些话所说,他能够格物致知、正心诚意,却不能把它实行于天下国家;能够从自身立本,却与百姓不能相合,那么与三王、后圣、天地鬼神不合,也就可以推知了。这个道理明白易知,但王荆公却能在十九年间迷惑世人、欺诬百姓,养成祸乱的根本,又使绍圣以后的人守着他的说法而不加改变。唉!难道上天不想使这个世道太平吗?为什么陈了斋等人联名上章、屡次进奏,却没有一个人醒悟呢?在陈了斋去世一百零三年后,临邛魏某抚摸这卷文字,长叹一声,写下了这篇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三年〕 跋赵清敏公墨迹 这幅墨迹大体只说‘廉’‘公’二字,都是士大夫应当做到的。自从义理不再受到重视,贿赂货利成为习惯,清敏公的高尚风范便遥不可及了。唉!这也足以令人悲痛。跋苏文定公帖 苏氏兄弟一生的大节,在于面对生死利害也不能动摇。他们厚重地报答知己,勇敢地憎恶异类;经历熙宁、元丰、元祐、绍圣的变故,始终如一。由此才知道世人只凭文章辞藻认识二苏,不过是末节。这里的祭文、书疏共八纸,距今一百三十四年。当时的风义交谊,尤其值得追想仰慕。我抚摸卷册长叹一声,写下此跋,将它归还番阳张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跋米友仁帖 米南宫的大字高雅飘逸,小字结构严密,都有值得取法之处。至于他喜欢写小篆,却有些地方是因为不懂而写成的。米元晖虽然赶不上他的父亲,却像王、谢两家的子弟一样,自然有一种独特的风格。跋斜川帖 斜川陪侍坡翁到了儋耳,父子相对,像经霜的松、覆雪的竹,坚贞刚劲而不动摇;然而他们作诗、结字却这样润泽秀丽,难道是外表反而柔美吗?跋苏养直《后湖一诗》《后湖》辞谢征召的话,大概与古人《绝交书》的意思相同。他作诗时,大概完全不把世间事务放在心上。这难道是把保全自身看作高尚吗?士人的进退、去就,也只是衡量自己的德行、比较事情的义理,实行内心所安的选择。临邛魏某五次请求担任祠禄官而没有得到任命,正收拾行装等待离去。适逢张学古的两个儿子世美、世南将要回番阳,拿出这两张纸给我看,我感慨而有所触动,于是写下此跋交给他们。题林叔清《古易》《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智慧与仁德随处可以看见,大小事物各由认识而明白,各自满足人们的求取。到了近世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张载以后,儒者接连出现,《易》的道理几乎没有剩余的蕴藏了。三山林君又撰写《周易古经解》,依上下经的次序,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逐条铺陈分析,并用古今善恶是非的事例来作证明。这不是积年累月不能完成的。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易》这部书不过是四百五十件事罢了吗?’我说:‘不是这样。’林君这样做,也不过是约略写成自己的解释,记录自己对智慧、仁德的见解罢了,并不是拘泥固执地认为这些解释不可改变。程正公的《易传》到晚年以后才流传出来,还是因为门人再三请求,而且他自己说只得到其中七成。既然如此,林君还应当继续勉力啊。跋陈尚书【宗召】均赡宗族真迹。范文正公曾对他的子弟说:‘吴中宗族本来有亲疏之别,但我的祖先看待他们却一视同仁;既然都是自己的子孙,我怎么能不体恤他们的饥寒呢?’又说:‘祖先积累德行一百多年,才在我这里显现,使我做到大官;如果我独自享受富贵而不体恤宗族,还有什么脸面进入家庙?’每次体味这些话,都使人的孝敬、忠诚、仁爱之心油然而生,恭敬谨慎而不能自已。如今在内翰尚书陈公的儿子贵谊那里看到这张纸,大概范公的心意,虽时代不同却完全相同,足以敦厚人伦、激励风俗,实在令人兴起敬意,谨写在下面。《诗经》说:‘花朵鲜明,叶子茂盛,后来的人还应当努力啊!’

跋瓌溪吴先生【沆】梦记古者文史星厯卜筮之职,领于春官,皆以大夫士为之。三巫之属,凡以神仕者,亦皆精爽不贰,齐肃中正之民。故梦之于祲也,丰荒之于云也,军声民气之于风也,皆若不相关,而古人精体熟察,视为至近至切之事。周自文武之世,距宣王凡三百年,甫申之生,亦何关乎文武?而记夫子者,自天地之神,至气志之神,嵩岳之神,文武之徳,只通作一体。士大夫而能识此理,然后可与语《瓌溪梦记》。

跋范太史记司马公布衾铭范正献公以书局从温文正于洛,凡十有五年。于公之起居动息,必审视而详记,虽布衾角枕,亦以验公所安于儒生穷达之际,殆与孔门弟子书乡党同意。孔子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今愚于马范师友亦云。跋聂侍郎【子】述所藏徐明叔篆《赤壁赋》。才知之士满天下,而书学不得其传。许叔重稽诸通人,作《説文解字》,犹未能无阙误。李少温中兴篆籀,而所刋定尚多臆説。信书学之难能也。徐鼎臣、楚金兄弟,最有能称一时。如郑仲贤、郭恕先,皆号善书,皆自许氏。非谓许氏果能尽字书之蕴,盖舍是则放而无据耳。旧闻徐明叔善篆,今观其遗墨,则《説文解字》之外,自为一家。虽其名及字见于印文者,亦与篆法不同。又有「保大」「骑省」之文,「保大」为南唐年号,「骑省」乃雝熈职秩,亦所未喻。姑识所疑,以俟识者。跋陈中舍【贵谊】所藏杜正献草书。杜正献公尝为诗曰:「老来楷法不如初,试向闲斋习草书。落笔何曽见飞动,雕章早已过吹嘘。」公楷书端劲如其人,逮暮年始学草书,而欧、蔡、苏、黄皆盛许之。岂非大本先立,则纵横造次无徃不合邪?鹤山集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六十三宋魏了翁撰跋跋陈正献公所藏孝庙御书用人论。止献公以乾道五年秋八月升昭文相,其冬对选徳殿诏撰《用人説》,今载在集中。与所被宸翰文虽异,而指则同。猗与盛哉!君以是戒其臣,臣以是复其君。开诚布公,兼众尽下,孜孜若弗及焉。凡以敕时几而厘帝命云耳。《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猗其盛哉!后五十又八年,靖州逐臣魏某获拜观于公之子宿,追惟一时明良之会,不胜感叹,谨拜手稽首书于下方。

跋陈忠肃公岳山夀宁观留题诗云:「阁前千尺碧琅玕,乔岳苍松苦嵗寒。此是万年峯上竹,何湏更待雪中看。」了斋陈公以元丰己未擢进士三名,后数年为博士校书郎,以鲠直不得乆居中。徽庙初政,召为谏官,忤蔡京,谪扬州管库。钦圣持其事,改知无为军。明年,又自着庭宰掾摄官琐闼,坐忤曽布,出守海陵。崇宁元年,蔡京相,除名勒停,编▯袁州。寻移亷,移郴。五年春正月,以彗出仆碑,而京罢相,凡党人皆得归。故今岳山夀宁留题,所谓丙戌四月,盖公东归道所从出也。后元丰一百二十年,当庆元己未,临卭魏某始以进士起家。又二十有八年,当寳庆丙戌,某得罪南迁。四月七日度湘,即公留题之日。防夀宁道士唐从善以是日掘地得公石刻,介郡人张南仲杞求一语记嵗月。呜呼!人尝涉于忧患,则见似而目动,闻名而心惕。故于公之忠孝大节,所愿学也。若夫出处嵗月之适相似,则吾甚惧焉。

跋杨文公书遗教经某自结发游圣人之门,穷益深,测益逺,今发星星矣,大惧年数之不足,其于他道盖未暇及也。今伏观内翰文公手书遗教,经叹先贤,余力所及犹若此,谨拜手书于下方。

跋杨文公真迹公博极群书,自经史百氏,以及于倚马急就之文,稗官虞初之説,旁行敷落之义,靡不该贯。今于公之裔孙绍云,见公手抄唐人诗及遗教经,益知公所以用力于文者,盖若此。呜呼,此公之所以为文与?曰:不然也。同时以文鸣者,如王定国、丁谓之孙汉公、曽正臣、梅昌言、钱希白诸人,非不争相长雄,而天下之士独宗杨、刘。至于以文易名,则公擅其美。文乎,文乎,其纂组缀缉之云乎?正色直道,不苟于合,能使人主惮其性气,虽在上前,亦曰如此。富贵非臣所愿。他日昭陵语王文康曰:“杨某为国竭忠,有君子之大节。”然则是可以为文矣,是以谓之文也。刘中山与公齐名,其出处大致亦近之。

译跋瓌溪吴先生【沆】《梦记》古代掌管文史、星历、卜筮的职官,都属于春官,由大夫、士担任。三巫一类的官员,凡是以神道任职的,也都是精神清明专一、整肃中正的人。所以梦对于灾祥,丰收与荒歉对于云气,军队的声势、百姓的气象对于风势,看起来似乎彼此没有关系;但古人精心体察、熟悉观察,把它们看作最切近、最重要的事情。周代从文王、武王时代到宣王,已经相距三百年,甫、申二国的兴起与文王、武王又有什么关系?但记述孔子的人,从天地之神到气志之神、嵩岳之神,以及文王、武王的德行,都只把它们贯通为一个整体。士大夫能够认识这个道理,然后才可以与他谈论《瓌溪梦记》。跋范太史记司马公布《衾铭》范正献公在洛阳任书局官时跟随温文正公,共十五年。对于司马公的起居动息,他都必定仔细观察、详细记录;即使是布被、方枕这样的日常物品,也用来考察司马公在儒生贫困或显达之际怎样自处,这大概与孔门弟子在《论语·乡党》中记录孔子日常起居的意思相同。孔子说:‘我没有一件事不是同你们几个人一起做的。’如今我对于司马公、范公这两位老师和朋友,也可以这样说。跋聂侍郎【子】所述收藏的徐明叔篆书《赤壁赋》。才智卓异的人遍布天下,但书法之学却没有得到真正的传承。许叔重考察各位博通之士,撰成《说文解字》,仍不能没有缺漏和错误。李少温使篆书、籀书中兴,但他所刊定的文字仍有许多出于臆测的说法。这确实说明书法文字之学难以精通。徐鼎臣、楚金兄弟,是当时最有能力、最受称许的人。如郑仲贤、郭恕先,都号称善于书法,也都出自许氏之学。这并不是说许氏果真能够穷尽字书的奥秘,只是舍弃这部书,便会放任无据罢了。从前听说徐明叔擅长篆书,今天看他的遗墨,才知他在《说文解字》之外,另成一家。即使印文中所见到的他的名和字,也与篆书的法度不同。又有“保大”“骑省”等文字;“保大”是南唐年号,“骑省”则是雍熙年间的职秩,这些我也未能理解。姑且记下自己的疑问,等待有识之士来说明。为陈中舍【贵谊】所藏杜正献草书题跋。杜正献公曾作诗说:“年老以后楷书的法度不如当初,试着在闲斋里练习草书。落笔何曾显得飞动,雕琢文章早已超过了吹嘘。”杜公的楷书端正刚劲,正如他的为人;直到晚年才学习草书,而欧阳修、蔡襄、苏轼、黄庭坚都大为称许他。难道不是根本先立定了,那么即使纵横挥洒、仓促应变,也没有不合乎法度的吗?《鹤山集》卷六十二。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六十三,宋魏了翁撰写的题跋。为陈正献公所藏孝庙御书《用人论》题跋。陈正献公在乾道五年秋八月升任昭文相,那年冬天在选德殿应诏撰写《用人说》,如今已载入文集。它与皇帝所书的文字虽然不同,旨意却相同。盛大美好啊!君主以此告诫臣下,臣下以此答复君主;彼此开诚布公,兼收众议,尽力延揽天下贤才,勤勤恳恳,唯恐来不及。这一切都是为了整顿时政、厘正皇帝的命令罢了。《诗经》说:“鸢鸟飞到高天,鱼儿跃入深渊。”和乐平易的君子,怎能不培育人才呢?盛大美好啊!又过了五十八年,被贬逐到靖州的臣魏某,得以拜见陈公的儿子陈宿,追想当年明君贤臣相遇的盛况,不胜感慨,恭敬地拜手稽首,写在下方。为陈忠肃公在岳山寿宁观留下的题诗题跋。诗说:“楼阁前有千尺高的碧绿琅玕,巍峨山岳上的苍松苦熬着岁寒。这就是万年峰上的竹子,何必还要等到雪中才来看它呢?” 了斋陈公在元丰己未年考中进士第三名,几年后任博士、校书郎,因为刚直不阿,不能长久留在朝廷。徽宗初年执政时,召他任谏官;他触犯蔡京,被贬为扬州管库。钦圣皇后主持处理此事,改任他为无为军知军。第二年,他又从自著庭宰掾的代理官职出任禁中近臣,因触犯曾布,出任海陵知州。崇宁元年,蔡京任相,他被除名勒令停职,编管袁州。不久又迁到廉州,再迁郴州。崇宁五年春正月,因为彗星出现而仆倒碑石,蔡京也被罢去相位,所有党人都得以归还。所以今天岳山寿宁观的题字所说的“丙戌四月”,大概就是陈公东归时经过这里的日期。元丰以后过了一百二十年,到庆元己未年,临邛魏某才以进士身份出仕。又过了二十八年,到宝庆丙戌年,我获罪而被贬南迁。四月七日渡过湘江,正是陈公留下题字的日子。防守寿宁观的道士唐从善在这一天掘地,发现陈公的石刻,便托郡人张南仲、张杞请求我写几句话记下年月。唉!人一旦经历过忧患,看见相似的事情便会眼睛跳动,听到相似的名字便心中警惕。所以对于陈公忠孝的大节,是我所愿意学习的。至于出仕、退隐和年月恰好相似,我却对此深感恐惧。为杨文公手书《遗教经》题跋。我从束发起便在圣人门下求学,钻研得越深,探测得越远,如今头发已经星星点点地白了,深怕年岁不够;至于其他道路,大概还没有闲暇顾及。今天恭敬地观看内翰文公亲手书写的《遗教经》,感叹先贤即使以余力所及,也能做到这样。谨恭敬地拜手书写在下方。为杨文公真迹题跋。杨公博览群书,从经史百家,到倚马即可急就的文章、稗官虞初一类的小说,以及旁行敷落之类的义理,没有不全面贯通的。如今在杨公的后代孙绍云那里,看到杨公亲手抄写的唐人诗和《遗教经》,更加知道杨公之所以用力于文章,大概就是这样。唉,这就是杨公成为文章家的原因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当时以文章著名的人,如王定国、丁谓之孙汉公、曾正臣、梅昌言、钱希白等人,不是不争相较量、各逞雄长,但天下士人唯独推崇杨、刘。至于以文章获得谥号,杨公独享此美名。文章啊,文章,难道只是编织章句、缀辑辞藻吗?杨公神色庄严、行为正直,不苟且求合,能使君主畏惧他的气节;即使在君主面前,也直说“富贵不是我所愿”。后来昭陵对王文康说:“杨某为国竭尽忠诚,具有君子的大节。”这样才可以称为有文德,所以称他为“文”。刘中山与杨公齐名,他的出仕和退处,大体也与杨公相近。

跋方宣谕宗卿【庭实】奏议国家自熈丰大臣养成祸本,崇寜改弦未竟,而绍圣以后再踵前误,以济私欲,卒之俗頺世败,溃裂四出,而犹谓和亲可以暂安,辟徙可以亡患。至建炎中兴,亦云极矣,而于是失河南北,失京东西,维扬而渡江,会稽而桴海,犹不敢与彼抗。其间徒頼宗忠简、李忠定、张忠献诸贤后先维持,仅仅自立。而权桧再用,则挟寇以扼君父矣。防公与王、胡、曽、李诸贤大声疾呼,以立正论之帜,几无以为国。三京淮北之役,缮修陵庙,还定遗民,表善搜贤,招携振乏,则又不徒以言语立国,凡皆正人心、植邦本之实政。虽不幸而不卒其志,然其以踈逺当权焰,以孤忠破羣慝,则有人所甚难者焉。不寕维是,蔡氏之盛,附之者立致华显。公莆人也,于蔡又夙有连。自公举政和进士,正孽京之时也,而公之立朝乃在绍兴以后。然则以其所主,以其所不为,公之所志、所学,盖自其始进而固然矣。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亦足以发千古之一叹云。题复州鸿轩故起居舍人张公文潜以元符二年秋,坐元祐党人谪复州监酒。明年春,徽宗践阼,起通判黄州。以秋至而春去,托诸鸿以名轩。轩之壊已乆,而邦人思之不释。呜呼,其孰为思之耶?广安杨伯洪恢来摄州事,自皮陆诸贤以来,頺宫废址,咸为兴复。是轩亦居一焉,而属余题榜且识嵗月。顾辠戾之人,何所容喙?每爱其集中有「坐局沽酒」与「务中晩作」诸诗。岂惟素位而行,无一毫不自得?且方矻矻于所当事者焉。诗曰:「敬天之怒,无敢逸豫。」此未易与俗人言也。伯洪以为如何?

跋张魏公帖公平生凡五谪而居永者三。绍兴七年,自祠官谪永,一也。二十年,自连移永,二也。二十六年,以母还蜀,犹不为时论所容,自蜀还永,三也。此帖所谓零陵之行,以词翰及事实攷之,盖七年九月以后也。方被防放逐之余,而感恩思过,无纎毫忿怼困踬之意,且为从母赙丧,志葬期有以慰其母心。昔人谓仁义人,其言蔼如也,非公之谓与?后九十二年,蜀国同郡人费谊属魏某识其后,于是书于靖州客舍。

跋陈忠肃公帖余早有慕蔺之志,虽于公无能为役,而始初入官,亦有适相似者,故于公平生言行颇得其详。而公所为《易解日録》辩及简牍数十,取素尊尭集家书千数百言,凡皆得其真迹而藏之。是帖盖晩嵗自九江移南康,南康移山阳时也。宣和三年八月,方防既平蔡氏,方以飞语谓公之壻尝为防所抄取,公竟坐迁阳山。君子亨否硕蹇,无毫发加损也,祗以成宣靖之乱耳。宣和之六年而公卒,又明年而刘谏议卒。元祐气数既尽,北寇内侵,然则乱匪降自天乎?抑人实为之也。

跋北山戆议予自嘉泰三年冬造朝,道淮西,始识邓伯允。友龙慨然以兴复自任。明年,邓召还,予意开邉之议已决。防明年春正月,召试玉堂,乃极陈权奸猾胥、债帅骄卒,必取祸辱,宜急于内修,缓于外攘,凡数千言。侂胄见之大怒。徐柟承望风指击之。侂曰:“得无成其去就之名乎?”乃止。是时,张伯子、徐文子与地官侍郎王公,皆先后以不合去。大抵皆徐疏也。丁侍郎常任,亦能以条具异论去。极于钱伯同之谪上饶。自是莫敢有言者矣。钱、张、徐、丁之议,则固知之。若北山戆议,则昉见乎此。呜呼!何其直而畅,辩而不讦也!《诗》曰:“匪用为教,覆用为虐。”亦足以发千古之一叹云。

译为方宣谕宗卿【庭实】的奏议题跋。国家自熙宁、元丰年间大臣养成祸乱的根源,崇宁改弦更张尚未完成,绍圣以后又重蹈前人的错误,用来满足私欲,最终风俗衰颓、世道败坏,四处溃裂,却还说和亲可以暂时安定局势,迁徙可以消除祸患。到了建炎中兴,也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可是这时丢失了河南、河北,丢失了京东、京西,从维扬渡过长江,到了会稽又乘船入海,仍不敢和敌人抗争。其间只依靠宗忠简、李忠定、张忠献等贤臣前后维持,才勉强自立。秦桧重新掌权后,便挟持敌寇来压制君主和父亲。幸而方公与王、胡、曾、李诸位贤臣大声疾呼,树立正论的旗帜,国家才几乎不至于无所作为。三京、淮北战役,以及修缮陵墓宗庙、安定遗民、表彰善人、搜求贤才、招徕归附者、救济贫乏者等,又不是只靠言语立国,都是端正人心、培植国本的实际政务。虽然不幸没有完成他的志愿,但他以疏远的地位抵挡权势的烈焰,以孤独的忠诚击破群小的奸恶,这实在是常人很难做到的。不仅如此,蔡氏势力强盛时,依附他的人立即得到显贵官位。方公是莆田人,早年又和蔡氏有牵连。他考中政和进士时,正是蔡京作恶之时;而他立朝却在绍兴以后。由此看来,就他所主张的和他所不做的事情而言,方公的志向和学问,大概从他初入仕途时就已经如此坚定了。难道没有脂膏香泽吗?又是为谁修饰容貌呢?这也足以引发千古的一声叹息了。题写复州鸿轩。故起居舍人张文潜公在元符二年秋天,因为元祐党人的罪名被贬为复州监酒。第二年春天,徽宗即位,起用他为黄州通判。他秋天到任,春天离开,便借鸿雁之名为轩命名。轩已经毁坏很久了,但当地人思念他,始终不能忘怀。唉,究竟是谁在思念他呢?广安人杨伯洪杨恢来代理州事,自皮日休、陆龟蒙等贤人以来,凡是衰败的宫殿和废弃的遗址,都兴修恢复了。鸿轩也是其中之一,于是请我题写匾额并记下年月。只是我这个获罪之人,哪里有资格开口呢?我常常喜爱他文集中《坐局沽酒》《务中晚作》等诗。难道他只是安于自己的职位而行动,内心没有一丝不自得吗?并且正勤勉不倦地做着自己应当做的事。诗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安逸享乐。”这不是容易对俗人说的话。伯洪以为如何?为张魏公的法帖题跋。张公一生共五次被贬,其中三次居住在永州。绍兴七年,他从祠官任上被贬到永州,这是第一次;绍兴二十年,他从连州迁到永州,这是第二次;绍兴二十六年,他因母亲回蜀,仍不为当时舆论所容,从蜀地回到永州,这是第三次。这份法帖所说的零陵之行,根据文辞和事实考察,大概是在绍兴七年九月以后。他刚遭到放逐,便感恩并反省过错,没有丝毫怨恨困顿之意,而且为了随母亲办理丧事,确定安葬日期,以慰藉母亲的心。古人说仁义之人的言语温和可亲,说的不就是张公吗?又过了九十二年,蜀国同郡人费谊嘱托魏某为它作跋,于是在靖州客舍写下这些话。为陈忠肃公法帖题跋。我早有仰慕蔺相如的志向,虽然没有能力追随陈公效力,但我刚开始做官时,也有与他恰好相似之处,所以对陈公一生的言行颇为详细地了解。陈公所作《易解日录》的辨论以及几十通书信,我又从向来尊奉尧帝的集家书中取出一千多字,都得到了他的真迹并收藏起来。这幅法帖大概是他晚年从九江迁到南康、又从南康迁到山阳的时候所作。宣和三年八月,方腊之乱已经平定,蔡氏之后,方以流言说陈公的女婿曾被方腊党徒抄掠,陈公最终因此被贬到阳山。君子处于亨通或否塞、盛大或蹇难之中,本身并没有丝毫增损,只是因此造成了宣和、靖康年间的祸乱罢了。宣和六年陈公去世,第二年刘谏议也去世。元祐的气数已经尽了,北方敌寇侵入内部;那么,祸乱难道不是从天降下的吗?还是实际上由人造成的呢?为《北山戆议》题跋。我从嘉泰三年冬天入朝,取道淮西,才认识邓伯允。友龙慨然把兴复国家作为自己的责任。第二年,邓公被召回朝,我以为开拓边疆的议论已经决定。恰逢第二年春正月,召我到玉堂考试,我于是极力陈述权奸猾吏、债帅骄兵一定会招致祸辱,应当赶快整顿内部,暂缓对外进攻,共数千言。韩侂胄看到后大怒,徐柟迎合他的意旨攻击我。韩侂胄说:“莫不是想借此成就他去留的名声吧?”于是作罢。当时张伯子、徐文子和地官侍郎王公,都先后因意见不合而离去,大体都是因为徐柟的奏疏。丁侍郎常任也能因条列陈述不同意见而离职。事情发展到钱伯同被贬上饶,此后便没有人敢再发言了。钱、张、徐、丁诸人的议论,我本来就知道;至于《北山戆议》,则是在这里才第一次看到。唉!多么正直而畅达,辩论而不攻击他人啊!《诗经》说:“不是用来施教,反倒用来施虐。”这也足以引发千古的一声叹息了。

跋司马子纪先后天诸图洓水司马叔原覃思义理之学,自羲文周孔之易,河图洛书之数,隂阳动静之义,日月迟速之度,以及周程张邵朱张子之书,旁观歴览,为圗为书,时贤皆有题识。又欲求一言于予,予迁靖未返,不得与叔原共学,姑识数者之疑于末。且先天圗自魏伯阳参同,陈圗南爻象卦数,始略见此意,至邵尭夫而后大明。千数百年间,不知此圗安所托,而圗南始得此圗,亦已竒矣。而诸儒无称焉。数徃者顺,谓震离兊干,知来者逆,谓巽坎艮坤,皆以左旋言之。今叔原以为自干至震,自坤至巽,此必有所据。朱文公以十为河图,九为洛书,引邵子説,辩析甚精,叔原从之。而邵子不过曰:圆者河图之数,方者洛书之文。且戴九履一之图,其象圆;五行生成之图,其象方。是九圆而十方也。安知邵子不以九为图,十为书乎?故朱子虽力攻刘氏,而犹曰《易范》之数诚相表里,为可疑耳。又曰:安知图之不为书,书之不为图?则朱子尚有疑于此也。近世朱子发,张文饶精通邵学,而皆以九为图,十为书。朱以《列子》为证,张以邵子为主。予尝以《干凿度》及张平子传所载太极五行九宫法考之,即所谓戴九履一者,则是图相传已乆,安知非河图也?靖士蒋得之云:当以先天图为河图,生成数为洛书,亦是一説。叔原谓日月亦左旋,此张説朱意也。第日起北陆,春西陆,夏南陆,秋东陆,而冬返乎北陆,则为右乎左乎?谓日速月迟,读书穷理,正欲其自得。况叔原所引见处一分亏之诗,即予少作也。吾侪所见本不相逺,第以厯家细筭分数言之,则月行十三度余者,特约法耳。其实则一日至四,二十四至晦,行十四度余;五日至八,二十至二十二,行十三度余;惟自九日至十九,仅行十二度余。此犹二至之晷刻最迟,不为无理。而叔原反疑之,独取望日为证,则望日正行迟之日也。况本乎阳者常舒迟,本乎隂者常急促。若日迟而月速,大者舒而小者促,此亦隂阳自然之分也。叔原之图精且宻矣,盍更以是审思之?日食书甲乙,如辛夘日与辰相尅为异,尤不经。康成虽有是説,然春秋壬午日食亦日与辰相尅也,而左氏谓不为灾,又何邪?叔原谓分星起于汉,唐谓汉则已后,谓唐则滋邈,岂以左氏内外传与周礼为不可信邪?是三书亦有可疑,而分次之説相传已乆,独星不依方,而以受封之日为次,此传注之可疑而未有説以破之耳。大抵叔原之説十得六七,予方敛袵之不暇,尚有未能释然者,姑摘一二以备审订。他时道僰以如卭,叔原必有以复于予也。绍定四年六月甲子,临卭魏某书。

跋彭忠肃公真迹后止堂集》之成书也,公之子铉既属叙篇首,今又从公之诸孙壻萧仲友应祥获观公手迹二诗。大抵与朋友唱酬,可以吟咏情性,扬防理道。惟贵人生日诗,难乎为言。盖人主生日为乐,始于唐;士大夫生日之盛,则始于近世。故前辈诗集,唯少陵《示宗武生日》与东坡为同气之亲,或知己,偶有所赋,而他集罕有。若用之公卿贵人,则无之。直自京桧以来,此风日甚,始则称功颂徳,甚至将以金玉帛币。呜呼!唐太宗之感《蓼莪》,独何人邪?止堂所上张端明诗,虽未能免俗,然其间如云“江湖秋已多,宇宙清无邉,气凝万类实,人亦体其全”。端明英迈人也,止堂不以颂而以规。然则非志于古道者,其能然乎?仲友其寳此,庶来者有以观世变焉。

译为司马子纪《先天》诸图题跋。洓水司马叔原深入思考义理之学,从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易》,到《河图》《洛书》的数理、阴阳动静的义理、日月运行迟速的度数,以及周敦颐、程颐、张载、邵雍、朱熹、张栻等人的著作,都广泛考察阅览,绘成图、写成书,当时贤者都有题识。他又想请我说几句话,但我被贬靖州尚未回来,不能和叔原共同学习,只好把自己对其中几个问题的疑惑写在末尾。先天图自魏伯阳《参同契》、陈图南的爻象卦数开始,才略微显露这种意思,到邵尧夫以后才大为明白。千百年间,不知这图托付在何处,而陈图南开始得到此图,也已经很奇特了。然而各位儒者都没有称述它。所谓“过去的数顺行”,是指震、离、兑、乾;“未来的数逆行”,是指巽、坎、艮、坤,这些都是按左旋来说的。现在叔原认为是从乾到震、从坤到巽,这一定有所依据。朱文公认为十是河图,九是洛书,并引用邵子的说法,辨析得很精细,叔原也遵从这种观点。但邵子只说:“圆的是河图的数,方的是洛书的文字。”而且“戴九履一”的图,形象是圆的;五行生成的图,形象是方的。这样看来,九是圆、十是方。怎么知道邵子不是以九为图、十为书呢?所以朱子虽然极力驳斥刘氏,仍说《易范》的数确实彼此表里相应,只是令人疑惑罢了。又说:怎么知道图不能是书、书不能是图呢?那么朱子对此仍然有所怀疑。近世朱子发、张文饶精通邵学,却都以九为图、十为书。朱子发用《列子》作证,张文饶以邵子的说法为依据。我曾根据《乾凿度》和张平子传中记载的太极、五行、九宫之法考察,所谓“戴九履一”的图,既然这种图相传已久,怎么知道不是河图呢?靖州人蒋得之说:应当把先天图看作河图,把生成数看作洛书,这也是一种说法。叔原认为日月也向左旋,这是张氏的说法,也是朱子的意思。只是太阳冬日在北陆,春日在西陆,夏日在南陆,秋日在东陆,冬天又返回北陆,那么这究竟是向右旋还是向左旋呢?说太阳运行快、月亮运行慢,读书穷理,正是要使自己获得独到的理解。何况叔原所引用的“见处一分亏”之诗,就是我年轻时所作的。我们的见解本来相差不远,只是历法家若按细密的计算来分度数,那么月亮每天运行十三度多,只是约略的算法。实际上,从初一到初四、从二十四日到月底,运行十四度多;从初五到初八、从二十日到二十二日,运行十三度多;只有从初九到十九日,运行十二度多。这也像二至时日影和时刻运行最迟一样,并不是没有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可是叔原反而对此表示怀疑,只取望日作为证据;而望日正是月亮运行迟缓的日子。何况源于阳的事物通常舒缓迟慢,源于阴的事物通常急促。如果太阳慢而月亮快,大的舒缓、小的急促,这也是阴阳自然的区别。叔原的图精密而周详,何不再据此仔细思考呢?关于日食,书中以甲乙日等记载,如辛卯日与辰相克便认为是异常,这尤其不合经义。康成虽然有这种说法,但《春秋》记载壬午日食,也是日与辰相克,左氏却说不构成灾害,又是为什么呢?叔原认为分野之星起于汉代;说它起于唐代,则汉代以后已经有了,说起于唐代,又未免太晚,难道是认为《左氏内传》《左氏外传》和《周礼》都不可信吗?这三部书也有可疑之处;但分野、星次的说法流传已久,唯独星宿不依方位,而以受封之日作为星次,这只是传注令人怀疑,却还没有说法能够驳倒它罢了。大体说来,叔原的说法十成中有六七成正确,我正忙于整理衣襟向他表示敬意,还有不能完全释然的地方,只姑且摘出一两点,以备进一步审订。将来我从道僰地到临邛时,叔原一定会答复我的。绍定四年六月甲子,临邛魏某书。为彭忠肃公真迹题跋。《止堂集》成书时,彭公的儿子铉已经请我为篇首作序;如今又从彭公的孙女婿萧仲友应祥那里看到彭公亲手书写的两首诗。大体说来,和朋友唱和,可以吟咏性情,阐扬义理。唯独为贵人写生日诗,很难下笔。君主过生日设宴作乐,始于唐代;士大夫盛行过生日,则始于近世。所以前辈的诗集里,只有杜甫《示宗武生日》,以及苏轼为同气之亲或知己偶然作的诗,其他文集很少有。若是为公卿贵人作生日诗,则更没有。只是从蔡京、秦桧以来,这种风气日益严重,开始只是称功颂德,甚至还要送上金玉帛币。唉!唐太宗因《蓼莪》而感动,难道只有他一人吗?止堂献给张端明的诗,虽然不能完全免俗,但其中有“江湖秋已多,宇宙清无边,气凝万类实,人亦体其全”等句。张端明是英迈之人,止堂不是一味颂扬他,而是以诗规劝他。这样看来,若不是以古道为志的人,怎么能够做到呢?仲友应当珍藏这两首诗,也许后来的人能从中看到世道的变化。

跋尤氏遂初堂藏书目録序后余生晩不及拜遂初先生。闻储书之盛,又恨不能如刘道原,所以假舘于春明者。寳庆初元冬,得罪南迁,过锡山,访前广徳使君,则书厄于火者累月矣,为之徬徨,不忍去。因惟国朝以来藏书之盛,鲜有乆而弗厄者。孙长孺自唐僖宗为榜“书楼”二字,国朝之藏书者,莫先焉。三百年间再燬于火,江元叔今江南吴越之藏,凡数万▯为臧仆窃去,市人裂之以借物。其入于安陆张氏者,传之未几,一箧之富,仅供一炊。王文康、李文正、庐山刘壮舆、南阳幵氏,皆以藏书名。凡未乆而失之。宋宣献兼有毕文简、杨文荘二家之书,不减中秘,而元符中荡为烟埃。晁文元累世所藏,自中原无事时已有火厄,至政和甲午之灾,尺素不存。斯理也,殆不可暁。圣贤不遇,托之宪言,以垂世示后,所以共天命而植民彛也。兼收并蓄,博覧精索,以淑其身,以待后之人。此何辜于天而厄之尔?极也,使子孙不能守,如江、张、王、李诸家,是固可恨。若孙、宋、晁氏,则子孙知守之矣,而火攻其外。矧如尤氏子孙克世厥家,滋莫可暁。虽然是穮是蓘,虽有饥馑,亦有丰年。吾知有穮蓘耳,丰凶非我知也。尤氏子孙,其尚思所以勿替先志云。题《李肩吾为许成大书乡党内则》。吾友李肩吾,彊志精识,尝为《字通》一编,以正法绳俗。许成大见而悦之,亟从问。李肩吾授以《乡党》《内则》二篇。夫《内则》,先王所以降徳于民;而《乡党》,吾圣人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也。民有是物,必有是则,顾习其读而弗之察。呜呼!其能朝夕于斯,则不惟知言语容貌、居处饮食,皆立诚定命之要,亦以见书名之学,偏旁防画,具有颠末,乃知类入徳之本,而世亦罕能知之也。《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成大其懋敬之哉!寳庆三年三月甲子,临卭魏某书于靖州鹤山书院。题李肩吾所书乡党吾友李肩吾,博见彊志,书名之学,世亦鲜及之。渠阳山中,为余从子令宪书《乡党篇》,余获与观焉。呜呼!天道至教,风雨霜露,接人耳目,而人由之不知也。圣人至徳,威仪容貌,洋洋乎简册,而人习焉不察也。呜呼!小子宪,肩吾所以遗尔者多矣。徃敬哉!其体习践修,惟无斁。

跋邓氏四世死事呜呼!自童蔡以及秦、韩,养痈防疾,以底于溃败者,谁与?而封疆之吏,首当其祸。君子小人之幸不幸,每每若此。抚邓氏遗事,为之三叹。

跋处士蒋南式家传嘉定之季,年重珍不以某不肖属书母夫人顾氏之竁,因得习观处士言行。明年改元,某得罪南迁,过锡山,重珍又出示家传,敛容伏读,叹味不忘。诗曰:「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然则处士之有子也,宜哉。

跋顾夫人墓志后明年十二月癸夘,某过锡山,观典型于堂阼,参闻见于国人,益信前铭之不诬,尚恨笔力浅弱,不足以尽发潜懿也。跋家季文守富顺日拒吴曦伪檄事。予平生为人记述多矣。观书太史氏,阅人益广。姑据予所身厯者言之。孽韩柄国,逆吴事仇,士大夫不曰拒则曰去。使诚有之,亦为臣之常分,况不必皆然。方事变之殷,虽能言者已鲜;及事已变息,则敢为者常多。此可尽据邪?家侯季文,富顺文檄,与赵、薛二守报书,则信而有证。呜呼!是非之心,其孰无之?而夺于利害,以谬迷其所固有,甘于祸家凶国而不知顾者多矣。此非素讲预定,安能防防若此?予尝为侯记《积善堂》,今江、淛闽、湘间家有是记,大畧谓:“吾惟循理尽分而为之,他人何与焉?”几若为此事发者,故又识于此,以申侯善善恶恶之初志云。

跋邵康节检束二大字【赵丞相子直孙必愿所藏二字下注云:检谓检其行止,束谓束其情性】先生尝为诗曰:「忆昔初书大字时,学人饮酒与吟诗。若非益友,惟金石。四十五年成一非,然则兹二大字与束其情性之语,未必晩年安且成之时也。」

后学魏某谨书

跋楼参政绍熈五年内禅诏草某未冠时,侍长老聴绍熈末年内禅诏书至,所谓虽丧纪自行于宫中,而礼文难示于天下,为之色然以叹,知朝廷有人也。后此三十二年,乃获观藳墨于宣献楼公之季子,又见当时删易钩注,虽仓卒之顷,动中理道。孟子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言动几微之间,莫非天命之流行,岂一毫人力所能予夺其间乎?史官魏某谨书。

跋毛氏増韵三衢毛氏増韵,奏御之六十二年,其子居正,义夫应大司成校正经籍之聘,始克锓梓于胄庠。然人情异向,趋简厌烦,故校其始着,尚多刋削。世之不遇者,非特一増韵也。

译为尤氏《遂初堂藏书目录序》题跋。我出生较晚,来不及拜见遂初先生。听说他藏书丰富,又遗憾自己不能像刘道原那样,因此借馆于春明。宝庆初年冬天,我获罪南迁,经过锡山,拜访前广德使君时,听说他的书已经遭火灾数月了,我为此徘徊不忍离去。于是想到本朝以来藏书丰富的人,很少有能够长久而不遭灾祸的。孙长孺自唐僖宗时便题写“书楼”二字,是本朝藏书者中最早的。三百年间,书楼两次毁于火灾。江元叔如今收藏江南、吴越的书,凡数万卷,都被臧仆偷去,市人把它们撕碎,用来包裹物品。流入安陆张氏的书,传下不久,一箱藏书的财富,仅仅够烧一顿饭。王文康、李文正、庐山刘壮舆、南阳幵氏,都以藏书著名,却都不久便失去了藏书。宋宣献兼有毕文简、杨文庄两家的书,数量不减于秘阁藏书,却在元符年间荡然化为烟尘。晁文元世代收藏的书,从中原太平无事时就已遭遇火灾,到政和甲午年的灾祸,连一尺书帛也没有留下。这种道理,实在难以明白。圣贤不得志,便把他们的思想寄托在典章言论中,以流传后世、示范后人,用来共同承受天命、培植民众的常性。应当兼收并蓄,广泛阅览,精心探求,用来完善自身,并等待后世之人。这些书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上天的地方,竟遭受这样的灾厄呢?最令人痛心的是,如果是子孙不能守护,像江、张、王、李诸家那样,固然可恨;如果是孙氏、宋氏、晁氏,子孙已经知道守护,却又遭到火灾从外部侵袭。何况像尤氏子孙能够世代继承家业,更加令人难以理解。即使如此,勤于耕耘、勤于培土,虽然可能有饥荒,也会有丰年。我只知道耕耘培土,至于丰年还是凶年,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尤氏子孙,希望你们仍然思考如何不废弃先人的志愿。题写《李肩吾为许成大书〈乡党〉〈内则〉》。我的朋友李肩吾意志坚强、见识精深,曾撰写《字通》一书,用正确的法则来规范世俗。许成大见到后很喜欢,立即向他请教。李肩吾便把《乡党》《内则》两篇传授给他。《内则》是先王用来把德行施加于百姓的篇章;《乡党》则记载我们的圣人孔子没有一项行为不是与弟子们共同实行的。百姓有这些事物,就必然有相应的法则,只是人们习惯于诵读,却不加以察考。唉!如果能够早晚研习这些篇章,那么不但会知道言语、容貌、居处、饮食都是建立诚信、安定命分的关键,也会看到书写文字的学问中,偏旁笔画各有始末,从而知道循类学习正是进入德行的根本,而世人也很少能懂得这一点。《诗经》说:“朋友相互扶持,扶持要以威仪。”成大,你应当努力恭敬地学习它啊!宝庆三年三月甲子,临邛魏某在靖州鹤山书院书写。为李肩吾所书《乡党》题跋。我的朋友李肩吾博闻强记,文字训诂之学,世人也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他在渠阳山中,为我的侄子令宪书写《乡党篇》,我有幸得以观看。唉!天道的至高教化,风雨霜露接触人的耳目,而人却因习惯而不知道。圣人的至高德行,威仪容貌洋洋然地记载在简册中,而人们习读它却不加察考。唉!小子令宪,肩吾留给你的东西太多了。你要一直恭敬地学习啊!要身体力行、反复修习,永不厌倦。为邓氏四代死于国事题跋。唉!从童贯、蔡京直到秦桧、韩侂胄,养痈贻患,最终导致溃败,这是谁造成的呢?而镇守疆土的官吏,总是首先承受这种祸患。君子和小人的幸与不幸,往往就是这样。抚念邓氏死于国事的往事,为之三次叹息。为处士蒋南式家传题跋。嘉定末年,年重珍不嫌我不才,请我为他母亲顾夫人的墓穴撰文,因此我得以熟悉并观看蒋处士的言行。第二年改年号,我获罪南迁,经过锡山,重珍又拿出家传给我看;我收敛神色恭敬阅读,感叹品味,久久不能忘怀。《诗经》说:“因为他有文采,所以才有福庆。”这样看来,处士有这样的儿子,实在是应该的。为顾夫人墓志题跋。第二年十二月癸卯,我经过锡山,在堂屋的台阶上瞻仰她的典范,又从当地人那里参听所见所闻,更加相信前面的墓志铭并非虚妄;只是仍遗憾自己的笔力浅弱,不足以充分发扬她潜藏的美德。为家季文任富顺时拒绝吴曦伪檄一事题跋。我一生为人撰写记述的文章已经很多了。阅读太史氏的书籍,见到的人也更加广泛。姑且根据我亲身经历的事情来说。韩侂胄掌国政,吴曦叛逆之事发生后,士大夫不是说要拒绝,就是说要离去。即使确有这些人,也不过是臣子通常应尽的本分,何况也未必全都如此。事变正严重时,即使敢于说话的人也已经很少;等到事变平息以后,敢于作为的人却往往很多。这些事情能全部作为依据吗?家侯季文所保存的富顺文檄,以及与赵、薛二位太守的往来书信,则真实而有证据。唉!是非之心,谁会没有呢?但很多人被利害夺去本心,把固有的是非弄错、弄迷,甘愿让祸害毁坏家庭、凶危国家,却不知道顾惜。这如果不是平日讲习、预先确定原则,哪里能够像这样防备呢?我曾为家侯作《积善堂记》,如今江、浙、闽、湘之间家家都有这篇记,大意说:“我只是遵循义理、尽自己的本分去做,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几乎像是专为这件事发的,所以又在这里记下,来申明家侯当初褒善贬恶的志愿。为邵康节“检束”二大字题跋【赵丞相子直的孙子必愿所藏二字,字下注说:“检”是检点自己的行为举止,“束”是约束自己的情性】。先生曾作诗说:“回想当初刚写大字时,学习的人不过饮酒、吟诗。如果不是有益的朋友,就只有金石。四十五年才成为一项过失。”这样看来,这两个大字以及“约束自己的情性”这句话,未必是在晚年安定而功业有成时写成的。后学魏某谨慎书写。为楼参政绍熙五年内禅诏书草稿题跋。我尚未成年时,陪侍长者听到绍熙末年传来内禅诏书,其中说,虽然丧服的礼制已经在宫中自行实行,但礼仪文辞难以向天下公开;我为此变色叹息,知道朝廷中还有人。此后三十二年,才有幸在宣献楼公的幼子那里看到诏书草稿的墨迹,又看见当时删改文字、钩画批注的地方,即使是在仓促之间,也处处合乎义理。孟子说:“天子不能把天下让给别人。”这样看来,言语举动和细微心念之间,没有不是天命流行的表现,哪里有一丝一毫可以由人的力量任意给予或夺取呢?史官魏某谨慎书写。为毛氏《增韵》题跋。三衢毛氏的《增韵》,上奏朝廷后过了六十二年,他的儿子居正,字义夫,应大司成聘请校正经籍,才得以在胄庠刻印。然而人情各有趋向,喜欢简略而厌恶繁复,所以校订它最初的著作时,仍然删削了很多内容。世上那些怀才不遇的著作,并不只是一部《增韵》。

跋畨阳董氏所藏东坡墨迹苏文忠雅耆陶公文,其有感于《归去来》词,盖元丰五年之夏,蔡章被遇而吕正献不合之时也。长公在黄,少公在筠,此何时也?而犹可以仕乎?否之讼曰:「大人否亨」,其遯曰:「包羞」。然则以亨易羞,果孰为得失乎?遗墨藏于义夫之族子煟,临卭魏某与之为寮,因得寓目,因识其后。

跋黄太史帖董季兴壻于沙随程氏,多识前言徃行,余与为寮,皆得与闻之。独太史此帖未睹,今其子甄自竟陵以石本见寄,则时贤题识已悉,尚何云?姑识嵗月。绍熙二年七月,鹤山魏某。

跋张忠献吕忠穆与李忠肃书明受之变,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援也,守将奚为?复辟之后,张、吕、李、郑诸贤以次受上赏。盖人臣所当为,人主所当报,各适其分焉耳。而或者犹不免著书以诋平江之功。惟文肃于吕、张二公情谊始终无少猜间。呜呼,其深明于事君交友之分者乎?不寕惟是,张忠献以李忠定杀谏臣,攻之至再。隆祐泛舟之役,公与吕忠穆亦异论。迨其间退之后,死丧之际,考于是帖,则懐人忧世,固未尝有纎介之嫌。信乎,周比和同之别,特毛发耳。而公私谊利,县隔霄壌。呜呼,其严乎!前史臣魏某谨书。跋赵昌父送刘清之【子澄】事后。静春刘公之去衡也,章泉赵公亦去之。或曰:“非悻悻与?”曰:“礼有之:凡食賔,君迎賔大门,賔入,君再拜,賔辟,君揖入,賔从三揖三逊,乆而后成礼。賔出,君送之大门,则摈者已返告曰:‘賔不顾矣。’夫始焉迎之,拜之,揖之,而后升;其后君送而已,不顾。非始烦而终简也。然则士大夫进退之节,于此亦可槩见云。”

跋类省试防巻后予以贫贱,未免有科举之累,然亦耻为揣摩剽袭之文,始举于乡,故吏部郎赵公大全取之于类省试。吏部与故知邕州李公取之,故签书宻院宇文公又主之。呜呼!乖逢得失,其孰为之耶?嘉祐间尚西昆体,而欧文忠公典举,首取古文。绍圣以后尚王氏説,而陈忠肃公主别试,多取史学。主司之不徇时好,固难其人,而举人亦有以是应之者。然则乖逢得失,岂必皆工于举业者?李先生之子义山,以予大惭之文相视,因识其末。

跋罗文恭公防谏稾文恭公奉疏,既尝为之序引。后二年,防恩归自靖道荆州,公之子愚出视元稾。其间所谓谏者归过,求名人才至身后,议论乃公贜吏之弗戢。繇大吏越足三尺外,人才不更事者必不可用。此皆千数百年相承而莫知其非者,我视谋犹伊于胡底,亦足以悲夫。

跋罗文恭公荐士稾予尝以吕正献公掌记、司马文正荐士编、陈宻学章稾、范正献手记、李邦直举官记及近世虞忠肃公翘材舘録,辑成一书,刻之潼川漕司。惟吕文穆公夹袋小册、韩忠献甲乙丙丁集、曽宣靖雌黄公议,未得全本。今幸从文恭公之子愚获观荐士稾,前辈懐人忧世之规,大抵皆如此。凡以谨时几而厘帝命也。俗流世隘,此事乆无闻矣。三复遗墨,为之永叹。

跋罗文恭公后省缴駮稾祖宗虚已,尽下一政令之出,自始进拟,已有中书三省宻院分班、同班之别,人得以自靖自献,不嫌于异同。迨其既行,则给事中、舍人或书或否,各行其志,不关白长官。或谏官有言,台臣不及知;台臣有谓不可,谏官或是之。盖台谏官平居未尝私相徃来也。台谏偶已同,是侍从以次至于臣民,或特以为不可,此事甚众,不暇枚举。自京桧用事,恶异喜同,士大夫始以是为惊怪。干淳涵育之乆积而至于绍熈然后此意仅仅有存。今观文恭公后省谏稾,明逐臣之寃,斥台臣之诬,乃其一事也。谨书稾末,以识世道升降云。

译为番阳董氏所藏东坡墨迹题跋。苏文忠公平日很喜爱陶公的文章;他对《归去来》词有所感,大概是在元丰五年夏天,蔡确得宠而吕正献不被君主合意的时候。长公在黄州,少公在筠州,这是什么样的时局啊?在这种时候还可以做官吗?《否》的卦辞说:“大人否亨”;《遯》的卦辞说:“包羞”。这样看来,用亨通来交换羞耻,究竟谁得谁失呢?这些遗墨收藏在义夫的族子煟那里;临邛魏某与他同僚,因此得以寓目,便写下这篇题跋。为黄太史法帖题跋。董季兴是沙随程氏的女婿,熟悉前人的言论和事迹。我和他同僚,因此都得以听闻这些事情。唯独黄太史的这幅法帖我没有见过;如今他的儿子甄从竟陵寄来石刻拓本,里面贤者的题识已经全有了,我还能够说什么呢?姑且记下年月。绍熙二年七月,鹤山魏某。为张忠献、吕忠穆写给李忠肃的书信题跋。明受之变时,如果没有留守的人,谁来守护社稷?如果没有援助,守将又能做什么?复辟以后,张、吕、李、郑诸位贤臣依次受到皇上的重赏。这是臣子所应当做的,君主所应当报答的,各自都恰合自己的身份罢了。然而有人仍不免著书诋毁平江之功。唯独文肃公对吕、张二公的情谊始终没有丝毫猜疑隔阂。唉,他是多么深明侍奉君主、结交朋友的区别啊!不仅如此,张忠献因李忠定杀害谏臣,曾两次攻击他;隆祐太后泛舟之役,张公又与吕忠穆持不同意见。等到他们退居以后,在死丧之际考察这份书信,却可见他们忧念故人、忧虑国事,始终没有一丝嫌隙。由此可知,周公、召公那种比邻和睦与普通同党相和的区别,不过细如毛发;但公义与私情、国家利益与个人私利之间,却相隔如天壤。唉,这种区别多么严明啊!前史臣魏某谨慎书写。为赵昌父送刘清之【子澄】一事题跋。静春刘公离开衡州时,章泉赵公也离开了衡州。有人说:“这不是赌气吗?”回答说:“礼制中有这样的规定:凡是设宴招待宾客,君主到大门迎接宾客;宾客进来,君主拜两拜,宾客避让,君主作揖请其入内;宾客跟随君主,君主三次作揖,宾客三次辞让,过了很久才完成礼仪。宾客出去时,君主送到大门,等到宾客已经离开,负责接待的人回来报告说:‘宾客没有回头。’起初迎接他、拜他、揖让他,然后才升堂;后来君主送他,却只是送到门口,宾客也不回头。这并不是开始礼节繁多、最后礼节简略。由此看来,士大夫进退的礼节,大概也可以从这里看出。” 为类省试防卷题跋。我因为贫贱,没有免除科举的负累;但也以写揣摩时尚、剽窃沿袭的文章为可耻。起初参加乡试,所以吏部郎赵大全公在类省试中选取了我的文章。吏部又和旧日知交、邕州李公选取它,故签书枢密院宇文公又主持推荐它。唉,遭遇和得失,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嘉祐年间还崇尚西昆体,欧阳文忠公主持科举,却首先选取古文。绍圣以后崇尚王氏学说,陈忠肃公主持别试,多选取通晓史学的人。主考官不迎合时俗的爱好,本来就很难得;而应试者也有能以这种文章来应对的。那么,遭遇和得失,难道一定都取决于擅长科举文章的人吗?李先生的儿子义山,把我非常惭愧的文章拿来给我看,因此我在末尾记下这些话。为罗文恭公谏诤奏稿题跋。文恭公奉上奏疏时,我已经曾为它作序。又过了两年,我承蒙恩典从靖道返回,经过荆州,罗公的儿子愚拿出原稿给我看。其中所说的所谓谏诤,就是把过错归给别人;求取名声,甚至要等到身后;议论则说公卿官吏贪赃而不收敛。从大官超过三尺之外,人才如果没有经过世事历练,就一定不能任用。这些都是一千几百年来相承不改,却没有人知道其错误的事情。我看这种谋划还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也足以令人悲哀了。为罗文恭公荐举士人奏稿题跋。我曾把吕正献公掌书记、司马文正公《荐士编》、陈密学章奏稿、范正献公手记、李邦直《举官记》以及近世虞忠肃公《翘材馆录》辑成一部书,在潼川漕司刻印。只有吕文穆公的夹袋小册、韩忠献公的甲乙丙丁集、曾宣靖公的《雌黄公议》,没有得到完整的本子。如今有幸从文恭公的儿子愚那里看到荐士奏稿,前辈怀念人才、忧虑国事的规范,大体都是这样。全都是为了谨慎把握时机、厘正皇帝的命令。世俗流行、世道狭隘,这件事已经很久没有听说了。反复阅读遗墨,长久叹息。为罗文恭公后省缴驳奏稿题跋。祖宗虚心自持,充分听取群臣意见;每项政令从开始拟议时起,就已有中书、三省、枢密院分班和同班的区别,人人都可以各自申述、各自进言,不必因意见不同而有所顾忌。等到政令已经施行,给事中、舍人有人签字同意,有人签字否决,各自实行自己的意志,也不必向长官禀白。有时谏官提出意见,台臣还不知道;台臣认为不可,谏官却可能认为可行。台官、谏官平日并不私下往来。即使台谏官偶然意见相同,侍从官以下直到臣民,有时仍特意认为不可;这种事情很多,不能逐一列举。自蔡京、秦桧掌权以来,他们厌恶异议、喜欢附和,士大夫才开始把这种现象视为奇怪。干道、淳熙年间长期涵养积累,到绍熙以后,这种意思才勉强保存下来。如今观看文恭公后省谏稿,其中为被贬逐之臣申明冤屈、斥责台臣诬陷,正是其中一件事。谨在稿末书写这些话,用来记下世道的升降。

跋公安张氏所藏东坡帖世之知苏子者,必曰言语文章妙天下,其不知之,则曰讥讪嫚侮,不足于诚。乃若苏子始终进徳之序,人或未尽知也。方嘉祐、治平间,年盛气强,熈寕以后,婴祸触患,靡所回挠。元祐再出,益趋平实,片言只词,风动四方。迨绍圣后,则消释贯融,沈毅诚慤,又非中身以前比矣。士不精考,而以一事槩一人,一言蔽一生者,姑以是思之。是数帖即绍圣后事,今藏之永平令张仲车箧中。绍定四年春,临卭魏某与寓目焉,因识其末。永嘉薛荣祖临予观亭记本而书,袁和叔之语曰:「观外不如观内,观民不如自观。」以求予一言。薛君引袁防斋语,识诸《观亭记》之末。观之义,滋有所发。大抵古人观象,观法,观物,观我,无一物而不知察,所以防众理而致吾知也。观之为卦,实明是义。今传注之説,则彖象为观示之观,六爻为观瞻之观。窃意韵有四声,反切以前,安知不皆为平声乎?于是闻见视聴,高深先后,逺近上下之等,皆有二字。且考诸义,则二字固可一;而参诸《易》《诗》以后,东汉以前,则凡有韵之语,亦与孙炎、沈约以后必限以四声,拘以音切,亦不可同日语。并识是于记末,以质诸同志者。

跋邓某宣和使金赐私觌茶币本朝立国规模,好生恶杀,故于外国盗贼,常有招懐之意。然其间以战致和者,其盟易而乆。宣靖以来,反是,徃徃怨我而诲盗,刓民而误国。览邓氏遗事,为之慨然。跋苏文忠属黄州教授作贺邓枢宻啓。言,贵于有物。无物,非言也。后世非放诞相高,则虚美相加。迨其流弊,至为骈四俪六以相謟渎,则不足以谓之言,矧曰文乎哉?东坡付他人作贺啓,亦初无甚异,而疑者喋喋不厌,何也?题李肩吾为尹商卿书乡党天之生民,有是物必有是则。故凡威仪容貌、饮食衣服,何莫非天则之流行也?圣人徳盛仁熟,从容中道。门弟子精体实践,详説而备书之,则所以学圣人也。李肩吾为人书乡党者数矣,得是书者皆使予识其末。今商卿又以属余,鸣呼!商卿尚敬之哉!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夫苟瞬存息养,而实有得于斯焉,则知古人之所谓学者,盖如此。跋辛简穆公与秦桧争和议奏稾。和亲之説,未有不怠我而长冦者。耿、秦诸公以来,率袭是误,而不为脩攘之虑。始于患失,终以乱邦。予固愤此乆矣。绍定四年,防恩西归,舟至夔门,防劲寇外侵,台梱内溃。辛君俱出示先简穆奏稾,因识其后。

鹤山集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六十四宋魏了翁撰跋

跋静春先生刘子澄帖静春先生刘公淳熈五年八月十九日所与张宣公帖也。宣公时为秘阁修撰,荆湖转运副使,过其弟端明公于宜春。刘公之兄靖之,字子和,卒于贑州教官,将葬而属铭焉。刘氏世载令徳,为国朝文章家,逮公尤孜孜以人才为己任。朱文公称其收恤宗党,接引后来,乐人之善,矜人之恶,盖得之亲见。宣公虽不及识公,而书问徃来间,气味之同亦尔。此可以强致乎?是嵗石林李公年二十,恱斋李公年十有八,而静春以二公属宣公,已曰「异日与川中作师表,非小补也」。而数十年后悉如其言。人固不易知,然而心者神明之舍,所以范围天地,出入古今,苟志平气定,不迁于私好恶,不夺于小利害,徃徃可以十得八九。况禀气之清明者,固亦可以望而知之。某生晩,不及与观一时师友之盛,犹幸与辅汉卿、赵昌父、张元徳诸公游,知静春事,为悉因恱斋李公刻此帖见寄,附姓名其末。呜呼!师友道废,利禄相挻,上慢其下,下防其上,以讲学储才相规益者鲜矣。张徳衡其寳此帖,亦以觇世道之变云。

跋牟少真发防中庸大学俗解吾儒之书,自诸老先生语録外,未有方言俚字为文者。盖弟子之于师,唯恐稍失其指,故聪聴之,谨书之,莫之敢易也。近世乃▯入科举之文,以惑凡近,以欺庸有司,诿曰姑以绐取利禄耳。是固可陋!今牟君之为《中庸》《大学》发防,将以信今诒后,而为是俚俗之语?五方之言语不相通,而可强同乎?又若谓世人不可与荘语,姑俯而就之者,然则不浅之待人乎?言之不文,行而不逺。牟君归,为我精思而文,言之亦有当商略者,兹未暇及也。

译为公安张氏所藏东坡法帖题跋。世上了解苏轼的人,一定说他的言语文章天下无双;不了解他的人,则说他讥讽、诋毁、轻慢、侮辱别人,不足以称为诚实。至于苏轼始终不断增进德行的次序,有人却未必完全知道。他在嘉祐、治平年间,年少气盛、意气强健;熙宁以后遭受祸患、触犯忧患,却从不回避屈挠。元祐年间再次出仕,越发趋向平实,片言只语也能使四方风动。到了绍圣以后,他的思想融会贯通,深沉刚毅而诚实笃厚,又不是中年以前可比的。士人若不精心考察,却用一件事概括一个人,用一句话遮蔽他的一生,姑且从这里思考吧。这几幅法帖都是绍圣以后的作品,如今收藏在永平县令张仲车的箱笼中。绍定四年春天,临邛魏某与寓目观看,于是写在末尾。永嘉薛荣祖临摹我《观亭记》的稿本并写成此文,引用袁和叔的话说:“观察外物不如观察内心,观察百姓不如观察自己。”请我写一句话。薛君引用袁防斋的话,写在《观亭记》的末尾。“观”的意义,由此得到进一步阐发。大体说来,古人观察卦象、法则、万物和自我,没有一样不加以考察,因此能够防备、汇聚各种道理,使自己的知识达到极致。“观”成为卦名,实际就是阐明这个意义。如今传注中的说法,是把《彖》《象》解释为观看、示范之“观”,把六爻解释为观瞻之“观”。我私下认为,上古韵书有四声,在反切出现以前,怎么知道这些字不全都读平声呢?于是,闻、见、视、听,以及高、深、先、后、远、近、上、下等分别,都有两个字;考察它们的意义,两个字本来就可以相同。而且参照《易》《诗》以后、东汉以前的材料,凡是有韵的语句,也不能和孙炎、沈约以后必定限定四声、拘泥于音切的情形相提并论。把这些也记在篇末,来请同道之士评议。为邓某宣和年间出使金国所得赐予的私觌茶和币题跋。本朝立国的规模,是喜爱生存、厌恶杀戮,所以对于外国盗贼,常有招抚怀柔的意图。然而其中用战争取得和平的,盟约容易订立,也容易长久。宣和、靖康以来却相反,往往怨恨我朝而教唆盗贼,残害百姓而误国。读到邓氏的遗事,为此感到慨然。为苏文忠公嘱托黄州教授撰写贺邓枢密启一文题跋。言语贵在有实际内容。没有内容,就不能算是言语。后世的人不是以放诞自高,就是互相加以虚浮的赞美。等到流弊发展到写成骈四俪六的文章来互相谄媚亵渎,便不足以称为言语,何况称为文章呢?东坡把贺启交给别人代作,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怀疑的人却喋喋不休,为什么呢?题写李肩吾为尹商卿所书《乡党》。上天生育百姓,有这样的事物就必然有这样的法则。所以凡是威仪容貌、饮食衣服,哪一样不是天道法则的流行呢?圣人德行盛大、仁心成熟,举止从容而合乎中道。门下弟子精心体会、亲身实践,详细说明并完整记录下来,这就是学习圣人的方法。李肩吾为别人书写《乡党》已经多次,得到这幅书法的人都让我在末尾写几句。如今商卿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唉!商卿,你应当恭敬地学习它啊!上天说光明,伴随你出入行动;上天说天明,伴随你游息舒展。若能时时存养本心,实实在在从其中有所获得,便会知道古人所谓的学习,大概就是这样。为辛简穆公与秦桧争论和议的奏稿题跋。和亲的主张,没有不使我方懈怠、使敌寇坐大的。自耿、秦诸公以来,大都沿袭这种错误,却不考虑修治内政、抵御外敌。开始是害怕失去权位,最后导致国家动乱。我对此愤恨已经很久了。绍定四年,我承蒙恩典西归,船行到夔门,正逢强敌从外侵入、台阁和边防从内部溃乱。辛君一并拿出先祖简穆公的奏稿给我看,于是写下这篇题跋。《鹤山集》卷六十三。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六十四,宋魏了翁撰写的题跋。为静春先生刘子澄法帖题跋。这是静春先生刘公于淳熙五年八月十九日写给张宣公的信。张宣公当时任秘阁修撰、荆湖转运副使,经过宜春,拜访他的弟弟端明公。刘公的哥哥靖之,字子和,死于赣州教官任上,临近下葬时请张公为他撰写墓铭。刘氏世代承载美德,是本朝的文章世家;到了刘公,更加勤勉地以人才为己任。朱文公称赞他收养救济宗族,接引后进,乐于看到别人的善行,怜悯别人的恶行,这些大概都是亲眼见到的。张宣公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刘公,但在书信往来之间,气味志趣相同也正是如此。这种默契难道可以勉强造成吗?这一年石林李公二十岁,悦斋李公十八岁;静春先生把这两人托付给张宣公,已经说:“将来让他们成为川中的师表,不是小小的补益。”几十年以后,果然全如他所说。人本来不容易了解,但心是神明所居之处,可以包容天地、贯通古今;如果志向平正、心气安定,不被个人的喜好厌恶改变,不被细小的利害夺取,往往可以十成中看准八九成。何况禀性清明的人,本来就可以一望而知。我出生得晚,来不及参与当时师友交游的盛况,还幸而与辅汉卿、赵昌父、张元德诸公交游,知道静春先生的事迹;这些都是因为悦斋李公刻印此帖寄给我,所以附记姓名于末尾。唉!师友之道废弃了,利禄彼此牵引;上位者轻慢下属,下属防备上位者,能够以讲学、储养人才相互规劝增益的人已经很少了。张德衡应当珍藏这幅法帖,也可以借此观察世道的变化。为牟少真《发明〈中庸〉〈大学〉俗解》题跋。我们儒者的书籍,除了各位老先生的语录之外,还没有用方言俗语来作文的。因为弟子对于老师,唯恐稍微失去老师的旨意,所以专心听取、谨慎记录,不敢擅自改动。近世却把方言俗语掺入科举文章,用来迷惑浅陋之人,欺骗庸碌的主司,还推说只是姑且以此欺骗而取得利禄罢了。这本来就很可鄙!如今牟君为《中庸》《大学》发明义理,想要使之取信于当今、传给后世,难道要采用这种俚俗的语言吗?各地的语言本来互不相通,难道可以强行使它们相同吗?又有人说世人不能同他们说庄重的话,只好俯身迁就他们;这样岂不是把人看得太浅了吗?语言不文雅,流传便不会长久。牟君回去后,请为我精心思考并写得文雅些,其中还有可以商量的地方,这里暂且来不及说。

跋牛寳章大年记杨少卿事牛聘君所记辨诬,盖寳庆三年,赵敏若为郑损所诬,几成大狱。杨叔正时为军器监,帅蜀人之在朝者,白于有位,而有不谓然,则自为书争辩,益切前诬,卒以尽白。鸣呼,此岂有为为之哉?高闾植槐等事,则近乎有为者矣。书其末,而归之叔正之子埴,其尚勿替先志云。题苏叔明公诚陶然堂赋后南麾退翁,苏文公之兄也。持正不挠,终于利州路提防刑狱。子孙多贤,且继踵科级。其五叶曰叔平者,自号松菊花圃。有子曰公诚,字叔明,以礼自牧,为族党归重。尝赋《陶然堂》以自述,非明乎义利之际者,不及此。余归自靖,叔明访余山居,言论风指,敛浮归实,进进未已。呜呼!世家摇落不振,邦国之耻也。叔明尚懋敬之哉!▯黙执徐,壮月谷旦。

跋东坡赵徳麟字説真迹赵徳麟始以僚属受知于苏公,今苏集有倡醻字説与秋阳春色二赋,世之贤徳麟者以此虽。然嘉祐元祐之苏公,孰不知趋而和之?迨苏公度岭,诸贤皆坐废锢,徳麟与焉,而犹惓惓于片文遗墨之是寳,于是有以知徳麟之所存者逺矣。予归自谪所,今安徳节度赵公之子与洸武叔携字説真迹相眎,安徳以儒科发身,器周才裕,而局不得施,而有子是绍兹,其为麟不已多乎?呜呼,武叔其尚勉之哉!题孟莘事状昔嵗衔命拜昭慈于攅宫,器皿裳衣获窥于奁中。今观心画于孟氏之宗,大抵徳而度,温而恭。吾虽不识公进,意其恂恂守正,有昭慈之遗风。

跋张宣公帖张子论著,惟《论语説》乃晩嵗更定,而朱子四书,于《中庸》尤所尽心。今师君遇所藏宣公笔迹,二者咸在,是诚可寳矣。当乾道淳熈间,朱、张、吕三子以学问为群儒倡,虽其才分天成功力纯至,然亦不可谓非师友切磋之益。朱子序张子文集,以其间有讲焉未定之论为恨;

序吕子《读诗记》,亦曰:“其间所谓朱氏者,皆某少时讲焉而未定之説。”以此知先儒进学,朝益而暮习,月异而嵗殊,盖有所谓勉焉维日孳孳,毙而后已者。彼世之粗涉梗槩而哆焉自足者,殆亦不知愧惧耳。又公以淳熈五年守荆七年二月七日易箦,今其十四日书云:「诘朝,阳至,盖六年长至正在月半,则此帖距公之亡才八十四日耳。」其二十日帖云:「气体未复,不免灼艾。」想公之疾自此日侵,鸣呼!所谓任重而道逺,于此亦可畧见。拊巻太息,书其末以归诸范文叔甫之壻师氏。

跋朱文公帖右朱文公与月舟范公文叔帖,凡五,皆寕考初元也。是时孽韩枋国,党祸方张,此何时也?而以予所见于蜀士大夫,如刘文节公、李良仲宗丞、季章叅政、君亮侍郎,与今范公之家所藏朱公报帖,则一时善类应与固自若也。权臣威焰,徒能怖赫庸贪,而终不能以间人心之同。剥之三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复之四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夫居羣隂之间,而独能失其同类,惟道是从。矧兹声气之合,胡可刼而御之?予虽生晩,而身履乎庆元泰禧盛衰之变,周旋乎范刘诸李与二熈羣贤之间。呜呼!我视谋犹伊于胡底,亦足以悲夫。题蕲州仪曹范埙元帅府牒后靖康之祸,荐绅大夫士未尝不愤惋于大官贵人无足倚頼,而冗曹稗官犹可与有为也。赵哲一使臣,能以百骑束劲敌;向拱一尉掾,能以棓绳批游骑;傅亮一文学,能以义旅造青城;陈淬一小校,能先诸将以败敌于南华;韩世忠一制将,能引部将以却敌于南京。至于据神稷、破鹘眼者,乃安邑之士人;日中碎敌五十壁者,乃石濠之小吏;首渡河以复新兴者,乃招抚司之属将;以千八百骑夜刺孛堇者,乃经略司之都监曰孟迪,曰种濳,曰张勉,曰张渐,曰白保,曰李进,皆翘关超距,雷动风从于王庶之檄。异时中兴诸将繇此其选,使当时得将相大臣有以用之,俾各竭所长,经营河朔,则彼当逺伏凉淀之北,而祖宗境土遄归职方矣。蕲州仪曹范公,其一也。予归自靖道,双流公之孙子郯诵公,自蕲趋济,颠末咸叹世弊俗偷,方时晏然位骄禄侈者偃然物上,盗弄人爵,蛊壊士气,胚胎祸机,一朝溃裂。幸而有懐忠蕴义之士,起济濡首之厉,然犹扼塞不得亨。呜呼,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自古祸乱相寻于无穷者,类若此曹。器逺辨纸尾三人,乃汪黄耿,非宗忠简。此説甚善,使忠简而在此位也,吾所谓某某者必有以用之。范公当不至流落秦陜,待张忠献之荐而后受知于思陵也。后百余年,临卭魏某敛涕书于下方。

译为牛宝章大年记述杨少卿事迹题跋。牛聘君所记的辨明诬陷,大概发生在宝庆三年。当时赵敏若被郑损诬陷,几乎酿成大狱。杨叔正当时任军器监,率领在朝的蜀人,向有权位者申明此事;有人不以为然,他便亲自写信争辩,进一步指斥原来的诬陷,终于使事情全部澄清。唉!这难道是为了有所作为而做的吗?至于高闾、植槐等事情,则近似于有意作为。把这些话写在末尾,归还给叔正的儿子埴;希望他不要废弃先人的志愿。题写苏叔明公《诚陶然堂赋》后。南麾退翁,是苏文公的哥哥。他持守正道,刚强不屈,最后官至利州路提刑。子孙大多贤能,而且接连有人考中科举。他的第五代孙中有个叫叔平的,自号松菊花圃。他有个儿子叫公诚,字叔明,以礼自我约束,成为族人乡党的敬重对象。他曾作《陶然堂》以抒写自己的志趣,不明白义与利的分界,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我从靖州回来后,叔明来访我的山居;他的言谈意旨,能收敛浮华而归于笃实,日益进步而没有止境。唉!世代仕宦之家衰落而不能振兴,是国家的耻辱。叔明还应当更加努力敬慎啊!玄默执徐,壮月谷旦。题跋东坡赵德麟《字说》真迹 赵德麟当初以属官身份受到苏公的知遇,如今《苏集》中还保存着苏公与他唱和的《字说》以及《秋阳春色》二赋。世人认为德麟贤能,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吧。然而嘉祐、元祐年间的苏公,谁不知趋附并与他唱和呢?等到苏公过岭以后,诸贤都因此获罪而被禁锢,德麟也在其中;但他仍然对苏公遗留下的片言只墨珍爱不已,由此便知道德麟的志趣深远了。我从贬所回来后,今天安德节度赵公的儿子与洸、武叔带着《字说》真迹给我看。安德公以儒科起身,器量周全、才华充裕,只是才能未能施展;如今又有这样的儿子来继承他,这样的人才岂不是更多了吗?唉,武叔还应当努力啊!题《孟莘事状》从前我奉命到攒宫拜谒昭慈,曾从奁匣中看到她的器皿和衣裳。如今观看孟氏宗族中所书的字,大抵都显得有德而有法度,温和而恭敬。我虽然不认识孟公进,但想来他一定诚恳守正,具有昭慈留下的遗风。题跋张宣公法帖 张子的论著中,只有《论语说》是晚年重新修订的;朱子的《四书》中,对《中庸》尤其用心。如今师君遇所收藏的宣公墨迹,这两方面都具备,确实值得珍藏。乾道、淳熙年间,朱、张、吕三位先生以学问作群儒的倡导者;虽然他们的才分有天成之处,功夫也纯粹深厚,但也不能说不是得益于师友之间切磋琢磨。朱子为张子《文集》作序,遗憾其中还有一些讲论而未定的说法。他为吕子《读诗记》作序时也说:“其中所说的朱氏,都是我年轻时讲论过而尚未定稿的说法。” 由此可知,前代儒者进修学问,每天都有增益,早晚都勤加实践,每月每年都不断变化,正所谓日日勉力、孜孜不倦,直到死后才停止。世上那些只粗略涉猎大概便夸夸自满的人,大概也不知道惭愧和畏惧吧。又 张公在淳熙五年任荆州守,淳熙七年二月七日去世。如今十四日的书信说:“明早是冬至,算来六年一次的长至正好在月中,那么这封帖子距离公去世才八十四天。”二十日的帖子又说:“身体还没有恢复,免不了要灼艾。”想来张公的疾病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加重的。唉!所谓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在这里也可以略略看出。抚摸着卷轴长叹,在卷末写下这些话,把它归还给范文叔的女婿师氏。题跋朱文公法帖 右边是朱文公写给月舟范公文叔的五封书帖,都是宁考初元年间的。当时奸臣韩枋执掌国政,党禁祸患正盛,这是什么时候啊?可是据我所见,蜀地士大夫如刘文节公、李良仲宗丞、季章参政、君亮侍郎,以及如今范公家所收藏的朱公回帖,都说明当时的善类本来就能自守如常。权臣的威势和气焰,只能恐吓显赫而庸俗贪婪的人,终究不能离间人心共同的志向。《剥卦》第三爻说:“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复卦》第四爻说:“中行独复,以从道也。”处在群阴之中,却能独自离开同类,只遵从正道。何况这种志同道合、声气相应的力量,怎么可以劫持和控制呢?我虽然出生得晚,却亲身经历了庆元、泰禧年间的盛衰变化,也曾在范、刘、诸李以及二熙群贤之间周旋。唉!我看那些谋略到底还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也足以令人悲哀了。题蕲州仪曹范埙元帅府公牒后 靖康之祸时,缙绅大夫和士人没有不因大官贵人无可依靠而愤懑的;反而认为那些闲散部门的小官仍然可以有所作为。赵哲一个使臣,能凭一百名骑兵制伏强敌;向拱一个尉掾,能用棍棒和绳索击退游骑;傅亮一个文学官,能率领义军抵达青城;陈淬一个小校,能在南华抢在诸将之前击败敌军;韩世忠一个制将,能率领部将把敌人击退到南京。至于据守神稷、攻破鹘眼的,是安邑的士人;在正午击破敌军五十座营垒的,是石濠的小吏;首先渡河收复新兴的,是招抚司的属将;率一千八百骑兵夜袭孛堇的,是经略司都监孟迪、种潜、张勉、张渐、白保、李进。他们都能举起关门、跳过沟壑,像雷霆震动、风云响应一样,听从王庶的檄文。后来中兴诸将都由此选拔;假使当时朝廷能得到将相大臣来任用他们,使他们各尽所长,经营河朔,那么敌人本应远远退伏到凉淀以北,祖宗的疆土也早已归还职方了。蕲州仪曹范公就是其中一人。我从靖道回来时,双流公的孙子子郯诵说起范公,从蕲州赶往济地,始末都感叹世道的弊病、风俗的衰薄;当时那些安然居高位、享厚禄的人,傲然凌驾众人之上,玩弄官爵,败坏士气,孕育祸乱的根苗,终于一旦爆发而不可收拾。幸好还有怀抱忠心、蕴含义气的人,起来挽救即将灭顶的危局;但他们仍然受到阻塞,不能通达。唉,车子已经装载完毕,却抛弃了车上的辅佐之物。自古以来祸乱接连不断、没有穷尽,大多就是因为这类人。器远辨认纸尾的三个人,是汪、黄、耿,并不是宗忠简。这种说法很好;假使忠简公处在这个位置,我所说的那些人一定会得到任用。范公也不至于流落秦、陕,等到张忠献推荐之后才受到思陵的知遇。一百多年后,临邛魏某含泪写在纸幅下方。

书泸士周挺读厯代书古之学者,习乎礼、乐、射、御、书、数,内以养徳性之知,外以固筯骸之束。进乎大学,则格物致知以徃,皆为已之事也。是皆失其传,惟有挟册读书以求之,前言徃行而读之者,亦罕读之而有得焉,又罕有也。周文叔挺乃能取厯代帝王以来之书,穷搜力索,广记详説。呜呼,其用力亦劳矣。文叔求予一言,方以王事未暇,与之详讲也。姑识其末,以俟他日。题朱文公帖王氏之盛也,江南学者争称门生。其黜也,讳焉。苏氏之学,争尚于元祐,而讳称于绍圣以后。又大显于阜陵,褒崇之日,至程子诸儒,亦莫不随时之抑扬而为轻重。迨近世,则朱、张、子诸儒,一话一言,散落人间者,无一不显。予之精力弊于题识,虽然,予甚惧焉。李君盍为我语诸同志?其相与用力于不睹不闻,以庶几无负于诸老先生之训。题孙教授志铭吾同年友孙次龙之葬,张义立志之,刘文节公铭之,可以无憾矣。然帖所谓嵗寒山之兆,乃其考君手卜,史巫纷言不可,于是庙殡垂三十年。厥子应龙彊善克家,乃改卜得负郭田,惟兊食竭訾,以庚之又为豪右所夺,刑狱使者归其田,始克葬。卜九月之甲子,先事过予,言曰:「刘铭张志,得之孔艰,而兆异时改,乞公一言以识诸碑隂。」呜呼!次龙之才之懿之行之脩,而止于是,而死于是也。人孰无死,而殒于竒祸?人孰不葬,而摇于异论?夫世以作善离殃,疑天之梦梦者,信乎其陋矣。终于不可诘,则曰将在其子孙,抑犹未免责偿于天道也。虽然,应龙尚勉之哉!

陈猷春龙出穴图天基节前一月,获观于白鹤山。是日,邸吏以友人陈和仲埙奏劄録本见寄。其间有云:「陛下居飞龙在天之位,而晦之以潜龙勿用之徳。」读之慨然,识其説于此。王荆公真翰按集所载与此小异,盖为江宁守陈和仲作也。介甫既为相,而库屋寒蔬不改其素,所以见信于当时,而得以肆行其志也。

跋克斋游吏部所书孟子一章孟子之告宋句践,亦犹游之告尹也。是时三游之风已胜,孟子之説,殆与货色之对相似。然尹君其知此,则知景仁所以敬我者深矣。若见同游之士并出,以告之。某书于三泸州宅。

跋赵安庆所藏东坡帖予昔迁靖,与广西为邻,广郡牧守多故旧,时以方物问予,如苏公遗墨及海鱼、黎洞沈椰子酒、吉贝、黎莫之等,率中州所罕见。黎莫如青棊布,暑夕可以覆体。虽然饮食之物,则非靖比也。靖之米,斗百泉;羊豕为斤,十减米之二;蔬笋又不论也。予常阅苏公帖,自谓衣食之奉,视苏子卿啖氊食防为大靡丽。以予居靖言之,视文忠公之靡丽,又加一等。诗曰:「君子于役,苟无饥渴。」吾侪勉诸!上亲政之嵗,魏某书于泸州官舍。

跋赵安庆先世诗舒守赵侯以其先君子所书黔娄诗六十言见寄,又自为九十言识其末。凡皆表廉训俭,以示子孙。是时改元端平,上手书戒贪吏。草茅贱臣某布宣徳音,退而识于百五十言之末。呜呼!以义利言,则清心约已,士之常分也。姑以利害言,则世之黩货徇利者,祗见其害,未睹其利。公孙瓒以铁为门,铁非不固也;董卓以金为坞,金非不多也。徒以败家亡身,为他人守耳。

书魏少申謩仲碑隂少伸予所厚也。今其没十有七年,始克葬。先事之月,伯衡以一编书视予而言曰:「昔嵗将葬吾父,前礼部侍郎曹公器逺,为志其竁。寻以史巫拘忌,志所书嵗月丘封与今不合。且始卜日于嘉定十七年五月甲子,今卜绍定六年十二月乙酉。始卜地于盘石县高荣山震冈,与先母裴氏合葬。今卜泸川县天柴山巽冈,以继母张氏祔。夫子为我书之,以辅前志。且母裴之卒,庆元二年五月庚子;母张之卒,绍定二年二月乙酉。志亦未之书也。为我并识之。」呜呼!墓之有碑,虽汉魏之末造,而人子报亲之心,必诚必信,于此亦可槩见。乃为勒其语于碑隂,以备来者之参攷云。

通典跋杜氏《通典》之书,包括古今,涵贯精粗,人习焉不察,例以类书目之。予自成都,尝仿其书为《国朝通典》,因得以熟复终帙。今起家守泸帑,有刋本而文字漫漶,半不可识,将尽易之。而先是有已经脩者,弃之亦可惜,乃命工易十之四,凡二千叶,为文五十七万有竒。端平元年九月甲子,临卭魏某书。

鹤山集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鹤山集》巻六十五宋魏了翁撰跋

跋丹棱刘氏党籍崇寕定元祐为奸党,第元符上书人为邪等,以附元祐之末,且奸邪之名人所甚恶,而子孙矜以为荣。作史者又以奸魁邪上为最荣,然则谓随夷溷,谓跖蹻亷,千数百年间用事之臣,盖一辙也。临卭魏了翁归自靖州之明年,书以遗刘东巽,识诸《炎兴诏防》之末。

译题写泸州士人周挺读《历代书》古代的学者学习礼、乐、射、御、书、数,在内用来培养德性的知识,在外用来巩固筋骨的约束。进入大学以后,从格物致知开始,都是修养自身的事情。这些学问如今都失去了传承,只能靠手持书册、阅读书籍来寻求;即使读前人的言论和事迹,真正读了而有所收获的也很少,能够深入其中的就更少了。周文叔挺竟然能取来历代帝王以来的书籍,穷尽搜求之力,广泛记载而详细说明。唉,他用力也实在辛劳了。文叔请我说几句话,我正因为公务在身,无暇同他详细讲论。姑且记在卷末,等待日后再说。题朱文公法帖 王氏兴盛时,江南学者争相称为他的门生;他失势后,大家又讳言此事。苏氏之学,在元祐年间争相推崇,到绍圣以后却忌讳称说。后来在阜陵时又大为显扬,受到褒奖推崇时,即使程子等儒者,也无不随着时势的抑扬而分辨轻重。到了近世,朱、张以及诸位儒者的一言半语,散落在人间的,没有不显露出来的。我精力已经耗费在题识这些事情上了;即便如此,我仍然十分害怕。李君何不替我把这些话告诉各位同道?希望大家共同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地方用功,或许可以不辜负诸位老先生的教诲。题孙教授墓志铭 我的同年朋友孙次龙下葬时,张义立为他写墓志,刘文节公为他作铭,已经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墓志中所说的“岁寒山”墓兆,是他的父亲亲自选择的;史官和巫者纷纷说不合适,于是停柩待葬将近三十年。他的儿子应龙强健而且贤能,能够继承家业,于是改卜墓地,得到一块靠近城郭的田地;只是财力竭尽,又被豪强夺去,刑狱使者把田地归还给他,这才得以安葬。选择九月甲子这一天,事前他来见我,说:“刘公的铭、张公的志,好不容易才得到,而墓兆后来改变了,请您写一句话,记在碑阴。”唉!次龙的才能、品德、行为、修养达到如此程度,却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也只能死于这样的祸患。人谁能没有一死,却偏偏死于奇异的灾祸;人谁能不下葬,却因异议而长期动摇。世人认为行善可以远离灾祸,于是怀疑上天昏昧不明,这种见解实在浅陋。若最终仍无法追问缘由,便说祸福将在子孙身上应验,或者说仍未能免除向天道偿还罪责。即便如此,应龙还应当努力啊!陈猷《春龙出穴图》天基节前一个月,我在白鹤山看到了这幅图。这一天,府邸的属吏把友人陈和仲埙奏札的抄本寄给我。其中有这样的话:“陛下处在飞龙在天的位置,却用潜龙勿用的德行来韬晦自己。”读到这里,我很感慨,所以把这段话记在这里。王荆公真迹 按《王荆公集》所载文字与这件真迹略有不同,大概是为江宁太守陈和仲所作。介甫已经做了宰相,却仍住在简陋的房屋中,吃寒酸的蔬菜,不改变原来的朴素,因此得到当时人的信任,能够放手推行自己的志愿。题跋克斋游吏部所书《孟子》一章 孟子告诫宋句践的话,也如同游告诫尹氏的话。当时三游的风气已经盛行,孟子的言论,大概和他回答关于货财美色的问题相似。然而尹君如果懂得这一点,就会知道景仁所以敬重我,是很深的。若遇见同游的士人一同出来,就把这些话告诉他们。我写于三泸州宅。跋赵安庆所藏东坡法帖 我过去被迁谪到靖州,那里与广西相邻,广西各郡的太守多是我的旧交,时常拿当地特产来问候我,如苏公遗墨,以及海鱼、黎洞沉椰子酒、吉贝、黎莫等,都是中原少见的东西。黎莫像青色棋布,暑夜可以盖在身上。不过说到饮食之物,靖州却不是广西可比的。靖州的米,一斗要一百泉;羊和猪每斤的价格,比米价低十分之二;蔬菜和笋更不用说了。我常常阅读苏公的帖子,他自称自己的衣食供给,比苏子卿吃毡、吞雪还要奢华。按我居住靖州的情况来看,和文忠公所谓的奢华相比,又要高出一等。《诗经》说:“君子服役,如果没有饥饿和口渴就好了。”我们这些人应当以此自勉!上亲政之年,魏某写于泸州官舍。跋赵安庆先世诗 舒州太守赵侯把他先父所写的六十言《黔娄诗》寄给我,又亲自作九十言记在卷末,都是用来表明廉洁、训诫节俭,以示给子孙。当时改元端平,皇帝亲自书写文字告诫贪官。我这个草野卑微之臣传布皇帝的恩德,退下来后又在一百五十言的末尾记下这些话。唉!从义与利来说,清净内心、约束自己,是士人的本分。姑且从利害来说,世上那些贪财逐利的人,只看到了贪利的祸害,却没有看到所谓的利益。公孙瓒用铁筑门,铁并非不坚固;董卓用黄金筑坞,黄金也并非不多。但最终只是败家亡身,替别人守护罢了。题写魏少申謩仲碑阴 少伸是我所厚待的人。如今他去世已经十七年,才终于能够下葬。下葬前一个月,伯衡拿一册书给我看,说:“从前准备安葬我的父亲时,前礼部侍郎曹公器远为他的墓穴写了志文。不久因为史官和巫者的忌讳,志文中写的年月、墓丘和封土与现在不相符合。最初在嘉定十七年五月甲子卜日,如今改在绍定六年十二月乙酉。最初在盘石县高荣山震冈卜地,准备与先母裴氏合葬;如今改在泸川县天柴山巽冈卜地,准备与继母张氏附葬。请您替我把这些写下来,用来补助原来的志文。而且裴母去世于庆元二年五月庚子,张母去世于绍定二年二月乙酉,原来的志文也没有记载这些。请您一并记下。”唉!墓上立碑,虽然是汉魏末年才兴起的制度,但子女报答父母的心,一定真诚而坚定,从这里也可以大略看出来。于是我为他把这些话刻在碑阴,以备后来的人查考。《通典》跋 杜氏《通典》这部书,包罗古今,贯通精粗;人们习以为常而没有察觉,通常只把它列为类书。我从成都回来后,曾仿照它的体例编写《国朝通典》,因此得以熟读全书。如今我起用为官,出守泸州府库,那里有《通典》的刻本,但文字漫漶,半数不能辨认,打算全部重换。只是此前已有修补过的部分,弃掉也很可惜,于是命工匠重换其中十分之四,共二千叶,文字五十七万有余。端平元年九月甲子,临邛魏某书。《鹤山集》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六十五,宋魏了翁撰,跋 跋丹棱刘氏党籍 崇宁年间把元祐人定为奸党,元符年间又把上书的人列为邪等,因为他们附属于元祐末年的党人;而“奸邪”的名号本来是人人厌恶的,刘氏子孙却把它当作荣耀。作史的人又把奸魁、邪上列为最荣耀的事情。这样说来,把随夷说成混浊,把跖、蹻说成廉洁,千百年来掌权的臣子,大概都是同一个套路。临邛魏了翁在从靖州回来后的第二年写下此文,送给刘东巽,并把它题记在《炎兴诏诰》的末尾。

题史绳祖孝经朱文公尝着《孝经刋误》,公之子在尝举元稾以遗余,余既锓梓与学士共之。史庆长又以告予曰:“昔者绳祖尝集先正名贤《孝经》注解,今愿得刋误为之章指。”余举以畀之,俾得彚次成编。则又以黄直卿《孝经》本防及其所辑《洙泗论孝》合为一书。呜呼!此民生日用之常,后王降徳之本,而由之不知,观是书者,其亦知所发哉!题彭山宋彦祥诗巻宋彦祥前年过我,袖出《八诗》,有《击壤集》。中气脉今年又求予友肩吾书之,索予题识。诗造平澹,此岂易得?第择理容有圣门所未道者,如防检精时,管甚人与事,事安排要佀渠等语,更当商略。而了翁方治东归之装,未暇也。题吴武安所得高孝两朝宸翰粤自宣靖畀政匪人,女真小丑敢抗大邦,莫有北向发一矢者。迨富平后,我师始与彼角,杀金平之后,我师始挫其锋,则张忠献倡之,吴武安继之,然后彼知中国有人而不敢肆。张、韩、刘、岳接迹于江淮,然后中国之势重,而和好之议以定。窃观近日三京丧师,悼颇牧之不可作,抚巻太息,拜手稽首,识于下方。题周子靖理斋铭后【铭云:穷则不循,循则不穷】义理之説,千百载而一日,千百人而一心也。今东南之学,有建,有温,有明,各是其説,不可以强同。是説也,了翁与徴之,则以建为然。建盖宗乎濓伊,濓伊祖六经者也。端平二年春,书于眉山东郊。

跋脩全赵公所作防箴吾乡之俗,以亲师讲学为业,以孝弟忠信为本,不趋时尚,不事外饰。予生虽后,尚及见大父行于经子百氏,书皆覆纸细字,丹鈆防勘,又必师传友授,必心体身践。视今之后生子弟,捐金市书,不累月可得千百巻;聚友聨文,不顷刻可成千百言者。虽若迂顿不快人意,而操心厚,见理实,传家乆,遗后安流风余泽,至今可识也。虑此事乆而无传,因杨子有以修全赵公防箴见示,附志其末。题冯仰之因重论后普慈冯起文以其父仰之先生因重论见寄请识其末。予少读《易》,见诸儒重卦之説有四:王辅嗣以为伏羲,郑康成以为神农,孙盛以为夏禹,史迁以为周文。孙郑之义亡据,而马王之説人多是之。然予以为唐虞之时,固有卜筮,则四营十八变尚矣,固不待文王而后重爻也。不寕惟是,窃意先天一图自古有之。尝举似谢起文,则曰:“何伤乎?”亦各述其所见,以待后之学者。于是识一时问答为《因重论序》。

跋师厚卿致仕十诗师厚卿自绍定元年贡于乡,以母疾祷于上下神只曰:“万有一齿一名于进士籍,则貤禄吾母,俾夀且寕,不愿仕也。”其秋不复试礼部,厥三年而后举进士,则母不及见矣。既唱第廷中,谋挂衣冠,而夺于亲昵之异论,不遂初志,卒受爵以归。归而得疾,几殆,则怃然叹曰:“岂我食吾言以干天怒乎?”决意不仕,赋十诗见志,属李肩吾书之。予识之,予谓之曰:“子以苍苍者为天耶?此心之神明,则天也;此心之所不安,则天理之所不可。天岂屑屑然与人商较是非也?《诗》曰:‘敬天之怒,无敢戏豫。’子也急求缓弃,违心所安,是戏豫也。语曰:‘吾谁欺,欺天乎?’子谓人心之外,又有所谓天乎?”厚卿竦然曰:“我事吾志,不他有侮矣。”乃识其事于诗末,以成厚卿之志。

跋御书鹤山书院四大字臣伏见庐山、嵩岳、衡麓、睢阳各有书院,自太平兴国讫大中祥符,锡之号,荣被以诏墨。至近世,东湖、北岩、濓谿、象山之称,皆尝有请于朝,风声所形,闻者兴起。臣生于卭之鄙,自开禧邉议不合,去之古白鹤山之下,筑室聚友,将终身焉。两朝圣明,照知臣心,讫荷眷怜,致位通显。兹又防陛下申锡寳翰,贲燿林庐。臣窃惟先朝赐书,必以名湏实顾,臣熏心患难,旧读荒芜,大惧无以称塞隆指。其自今乞身得请,将归老鹤山之麓,顾瞻奎文,帝临有赫,誓毕余齿,力求初心,以无忘君师训迪之意。

译题史绳祖《孝经》朱文公曾著《孝经刊误》,史公的儿子史在曾把原稿抄本送给我,我已经刻印出版,与学士们共同传阅。史庆长又告诉我说:“从前绳祖曾汇集前代正人名贤的《孝经》注解,现在希望得到《刊误》,为它分章标明旨意。”我把书交给他,使他得以汇编成册。后来他又把黄直卿的《孝经》本旨以及自己辑录的《洙泗论孝》合成一书。唉!这是百姓日常生活的常道,也是后世君王施行德政的根本;而人们遵循它却不知道。读这部书的人,大概也能知道应当从哪里开始吧!题彭山宋彦祥诗卷 宋彦祥前年经过我这里,挽着衣袖拿出《八诗》,其中有《击壤集》。今年中气脉又请我的朋友肩吾为它书写,来索求我的题识。这些诗造语平淡自然,这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只是其中选择的义理,或许有圣门尚未说过的地方,例如“防检精时,管甚人与事”“事安排要似渠”等语句,还应当再商量。我正忙着整理东归的行装,没有闲暇。题吴武安所得高孝两朝御笔 自从宣和、靖康年间把政权交给不肖之人,女真这样的夷狄小丑竟敢抗拒大国,却没有人向北发射一箭。直到富平战后,我军才开始同他们交战;杀金平之后,我军才开始挫败他们的锋芒。于是张忠献首先倡导,吴武安接着继承,敌人才知道中国有人,不敢肆意妄为。张、韩、刘、岳相继在江淮建功,后来中国的声势才重新壮大,和好的议论也由此确定。我私下看到近来三京丧师,悲悼廉颇、李牧不能再生,抚卷长叹,拜手稽首,把这些话题写在卷下。题周子靖《理斋铭》后【铭文说:困穷时也不改变操守,守持操守就不会困穷】义理的学说,经历千百年而如同一日,虽有千百人却同出一心。如今东南的学术,有建安一派、温州一派、明州一派,各自坚持自己的说法,不能强求相同。这一说法,了翁曾向征之求证,认为建安说是对的。建安学术大概宗法濂、伊二程,濂、伊二程又以六经为宗祖。端平二年春,写于眉山东郊。跋修全赵公所作《防箴》我们乡里的风俗,以亲近老师、讲习学问为事业,以孝悌忠信为根本,不追逐时尚,也不经营外在的装饰。我出生虽晚,还来得及看见祖父研读经书、诸子和百家之书;书上都覆着纸,写着细字,经过朱笔、铅笔反复校勘,而且必有老师传授、朋友讲解,一定要内心体会、亲身实践。看看如今的后生子弟,花钱买书,不到几个月就能得到成百上千卷;聚集朋友联句作文,不一会儿就能写成成百上千字。他们虽然显得迂缓、不讨人喜欢,但用心厚实,见识义理真实,传给家族的时间长,留给后代的安定影响和余泽,直到今天仍然看得见。我担心这件事久而失传,正好杨子把修全赵公所作的《防箴》给我看,于是附记在末尾。题冯仰之《因重论》后 普慈冯起文把他父亲仰之先生的《因重论》寄给我,请我在末尾题记。我年轻时读《易》,见诸儒关于重卦的说法有四种:王辅嗣认为是伏羲,郑康成认为是神农,孙盛认为是夏禹,司马迁认为是周文王。孙盛、郑康成的说法没有根据,而马、王的说法为多数人所认同。但我认为唐尧、虞舜之时本来就有卜筮,那么四营十八变早已存在,实在不必等到文王以后才重叠卦爻。不仅如此,我私下认为,先天一图自古就有。我曾把这个想法告诉谢起文,他说:“这有什么妨碍呢?”我们也各自陈述了自己的见解,留待后世学者判断。于是把当时的问答题记下来,作为《因重论序》。跋师厚卿《致仕十诗》师厚卿从绍定元年在乡里取得贡士资格时,曾向天地神祇祷告说:“如果万一能在进士名籍中有一齿一名,使我母亲可以因我而增加俸禄,获得长寿安宁,我就不愿意做官。”那年秋天,他没有再参加礼部试;过了三年才考中进士,但他的母亲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廷试唱名后,他打算挂冠辞职,却被亲近之人的不同意见阻止,未能实现最初的志愿,最终接受官爵回家。回家后得了病,几乎死去,便怅然叹息说:“难道是我食言而触犯了上天的愤怒吗?”于是决意不再做官,作十首诗表明志向,请李肩吾书写。我为此题记,并对他说:“你把苍苍的天理解成什么呢?这颗心的神明就是天;这颗心感到不安的地方,就是天理所不允许的地方。天哪里会琐屑地同人计较是非呢?《诗经》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安逸。’你急于求取仕进,后来又轻易放弃,违背内心所安,这就是嬉戏安逸。《论语》说:‘我欺骗谁呢?难道是欺骗上天吗?’你以为人心之外,另外还有所谓的天吗?”厚卿肃然说:“我只依照自己的志向行事,不会再让别的东西侮辱它了。”于是我把这件事记在诗卷末尾,以成全厚卿的志向。跋御书“鹤山书院”四大字 臣下看到,庐山、嵩岳、衡麓、睢阳各有书院,从太平兴国到大中祥符年间,都曾获得朝廷赐名,并以诏书墨迹为荣耀。近世以来,东湖、北岩、濂溪、象山等名号,也都曾向朝廷请求赐额,名声所及,听到的人便受到激励。我出生在邛州偏僻之地,自从开禧年间边境议和不合,便离开那里,来到古白鹤山下筑室聚友,打算终老于此。两朝圣明的君主明察我的内心,最终承蒙眷顾怜爱,使我官至显要。如今又蒙陛下重新赐下宝贵御笔,使林间居室增添光彩。臣私下想到,先朝赐书,必定要求名实相符;而我久经忧患,过去所读的书已经荒废,深怕没有什么可以符合陛下厚重的旨意。今后若能获准辞官,便要归老于鹤山脚下;回头瞻仰御书,感到皇帝威严临照,发誓用尽余年,努力追求最初的志向,不忘记君主和老师教诲启发的恩意。

跋御书唐人严武诗二十八言臣尝妄谓《易》《书》《诗》《春秋》凡仲尼所述不言将,盖出师于郊遂,而王朝之公卿董之,四代以来未之有改。迨《二礼》《三传》后出,始有军将、将军之名。于是师乆于外,徃徃不从中遣,非所以共武服谨师命也。臣识闇能薄,独荷陛下殊典之遇,自亲大政,召冠禁聨,防靺鞨披猖,受我乱民整居王略,肆命臣以宥府视师,赐对禁中,假权阃外,籯金篚币赏赉优渥。既又亲御笔札,大书唐人严武诗二十八言以宠灵之。英云明露膏耀菅茅,师乗传观人百其勇。师之坤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懐万邦也。此陛下为万邦计,臣独何人,遽当王朝公卿之选?赫赫王命,以镇拊其干【音捍】掫【侧栁反,出《防公》二十五年注,言行夜也】下拜登受,曷云其醻?臣谨以宸翰被诸金石,班其事于侯封,用答扬明天子亲命榦方之意,为臣工劝。题杨慈湖所书韩贯道墓后安阳韩爕相从于督府,一日以其先人贯道墓铭相示,则爕之妇之祖杨敬仲所书也。予不及与贯道接,而敬仲所称许若此。且迹其所受知者,则刘共父、韩无咎、刘子澄、林和叔、徐子宜、王元石也。呜呼!是可以知贯道矣。忠献之后多贤者,特以开禧权臣例遭挫偃。或曰:权臣实非韩氏遗体也。予既书此,或曰:“先贤可字乎?”曰:“若用孔门弟子与子思、孟子称仲尼例,则字先贤已过矣。”曰:“然则可乎?”曰:“魏晋以来文书不足证,吾以六经、二汉为据。”跋先表叔留题钟山西湖二诗后。珠帘、白舫、乱湖光,隔岸龙舟舣夕阳。今日懽游,复明日,便将京洛看钱塘。右题临安西湖虚名自昔,数椽庐;流毒于今,几巻书?拟代周颙,报山鬼;移文逋客,请先渠。右题《王文公祠》临卭高孝璹公纯父,开禧二年十一月十一日。了翁以嘉泰三年造朝,开禧二年补郡去。同产兄高稼皆得侍先表叔父大夫公东游,聴言观行,朝夕有所省发。了翁虽甚愚不肖,而不肯曲学阿世,以取忤权贵人,则大夫教忠之力也。大夫游杭之西湖,金陵之钟山,皆尝随事赋咏。定子幸得遗藳二首,刻诸乐石。了翁谨以从游所见,书其末,亦以见前辈不苟于为文也。

跋陈君举东宫进故事右汉元帝事实一通。故起居郎止齐陈先生傅良为先皇帝嘉邸賛读时所书也。朱字三十有六则。寕考即所闻而记之。今藏之蔡文懿之季子范簿。以了翁在经筵日尝为主上论元成事,发明班史二赞,粗有益于谨独之学,因请识其后。了翁虽不敢以固陋辞,然而改变气质最忌因循,与夫归其责于傅,而实以咎帝。此则有益于人主之讲学,非宿儒老生不及此,敢用拜手书于下方。

跋四十年前补试巻庆元初,仰之先生摄令于吾邑蒲江,予以举文受知,今四十年,过先生之乡,宰木成隂,先生之子企文亦颁白矣。袖出一巻书,乃当时县庠试论,犹记是时日试二论,此其次也。前巻在第三名。呜呼,是所谓大惭则大好者与?人心之説,虽未必皆本指,然不为无补。于是教企文,故存之。题陈思书苑菁华古以书为名,如《周官》达书名于四方,《仪礼》百官书于末,则今所谓字也。是故欲知学者,不先识字,则无以名百物。虽颠张草圣,阿买八分,犹为不识字也。临安粥书人陈思,乃能集汉晋以后论书者为一编,曰《书苑菁华》,亦可尚矣。虽然,是犹后世夸工鬬妍,非吾所谓识字者。若好学者,又于此遡流寻源,以及于秦汉而上,求古人所以正名之意,则读书为文也,其庶几乎。题吕城李氏世藏名帖寳庆元年冬,魏某得罪时宰,投畀蛮荆,道吕城,获观李唐裔孙祐所寳唐贤遗墨。是日,刘平国王去非踏雪见访,皆竒遇也。惟是虞、禇、顔、宋间,乃有李林甫姓名,此易繇所谓勿用取女之时,重有感慨云。题茅山道士所藏朱晦庵以佛语调杨诚斋周益公帖。朱子讫为佛氏语,以寄周、杨二老。其戯言以効他人体邪?抑逃墨以解学禁之祸邪?其以修辞立诚之义,于晩生终有未达,不可强为之説也。题深衣畵像言忠信,行笃敬。言若易,圣犹病。申六言以自儆,行顾言,言顾行。题卢祖嵒复别祖墓予尝为同年友卢申之序《卢氏防拜録》。今其兄仲山以其别祖仓监之墓乆失而复得,复使识其事。卢于唐为甲族,今六百余年,而子孙之贤者代不乏人。况如吾仲山,游学胶庠,虀盐不瞻,而能为别祖复三百年之墓,是滋可尚也。

书刘仲坎习之孝义传后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若习之之身首异处,不保身乎?然则此义不明,人于毫发利害趋之避之,惟恐后,则世之包羞含垢,辱全躯、保妻子,皆保身也。刘起居作《孝义传》,谓习之兄弟至死不相舍,孝也;骂贼而死,义也。此岂不善保身者哉?后六年,史臣魏了翁与其兄厚之从游,获观刘起居所识,因附姓名其末。

译跋御书唐人严武诗二十八字 臣曾妄自认为,《易》《书》《诗》《春秋》凡是孔子所记述的,都没有说到将帅,因为出兵在郊外举行,随后由王朝的公卿统领,自四代以来从未改变。到了《二礼》《三传》后来出现,才有军将、将军的称呼。于是军队长期在外,往往不受中央派遣,这并不是共同整饬军武、谨慎遵守军令的办法。臣见识昏暗、才能浅薄,却独自承受陛下特别的恩遇;自从亲理政事以来,召我入禁中任职。防备靺鞨猖獗,接受我整顿乱民、安置居民、谋划王略的建议,又命我以枢密府官员身份视察军队,赐我在禁中对答,授予我外任时的军权,并赏赐金帛,恩赐优厚。不久又亲自御笔,大书唐人严武诗二十八字以宠幸我。英明如云,光明如露,恩泽滋润草木,军队乘传巡行,人人都百倍勇猛。《师卦》说:“在师中吉,承天宠也。”君王多次赐予命令,是因为怀抱安定万邦的志愿。这是陛下为万邦筹划,我是什么人,竟然骤然列入王朝公卿的选择之中?赫赫的王命,用来镇抚那些干掫之徒——“干”音捍,“掫”读侧柳反,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注,意为巡行守夜——臣下拜谢登阶接受,哪里说得尽报答之意?臣谨将御笔刻在金石上,把这件事记在侯封之下,以报答圣明天子亲自任命干方的恩意,并作为百官的劝勉。题杨慈湖所书《韩贯道墓志》后 安阳韩爕在督府任职时,一天拿他先人韩贯道的墓铭给我看,原来是韩爕妻子的外祖父杨敬仲所书。我来不及同贯道交往,但杨敬仲对他的称许竟然如此之高。而且考察他曾受哪些人的知遇,便有刘共父、韩无咎、刘子澄、林和叔、徐子宜、王元石。唉!由此就可以了解贯道了。忠献公之后大多有贤才,只是因为开禧年间权臣的缘故,照例遭到挫折而不能施展。有人说:那个权臣实际上并不是韩氏的后代。我写完这些后,有人说:“先贤可以称字吗?”我说:“如果按照孔门弟子以及子思、孟子称孔子为仲尼的例子,那么给先贤称字已经过分了。”那人说:“既然如此,可以吗?”我说:“魏晋以来的文书不足以作为证据,我以六经和两汉的材料为依据。” 题跋先表叔留题钟山、西湖二诗后。珠帘、白色画舫映着湖上纷乱的光影,隔岸的龙舟停泊在夕阳中。今天欢乐地游览,明天还要再来,便把京洛当作钱塘来观赏。右题临安西湖。自古以来只留下虚名和几间屋舍;流毒到今天的,却有几卷书?我想替周颙向山鬼答复;请那逃避尘世的客人写一篇《移文》,先请他来做吧。右题《王文公祠》。临邛高孝璹,字公纯,开禧二年十一月十一日。了翁在嘉泰三年入朝,开禧二年补任郡守而离开。同胞兄高稼都得以陪侍先表叔父大夫公向东游历,聆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早晚都有所启发。了翁虽然非常愚钝、不肖,却不肯委曲求全地学习、阿谀世俗来取悦权贵,这正是大夫公教导我忠诚的力量。大夫公游览杭州西湖、金陵钟山时,都曾随事作诗。我有幸得到遗稿二首,刻在乐石上。了翁谨把随游时的所见写在卷末,也借此表明前辈作文章并不草率。跋陈君举《东宫进故事》右边是一通关于汉元帝事实的文字,是故起居郎、止斋陈先生傅良在先皇帝为嘉王时讲读、赞读时所写的。朱笔批语共有三十六条。宁考把自己听到的内容记录下来。如今收藏在蔡文懿的幼子范簿那里。了翁在经筵任职时,曾为皇上讲论汉元帝、汉成帝的事情,阐明《班史》中的两篇赞语,对谨慎独处的修养略有帮助,因此请我题记在后面。了翁虽不敢以自己浅陋为辞,然而改变气质最忌讳因循苟且,也忌讳把责任归给傅,而实际上责怪皇帝。这些内容对君主讲习学问很有益处,不是宿儒老生所能达到的,所以恭敬拜手写在下方。跋四十年前补试卷 庆元初年,仰之先生代理我们蒲江县令,我凭借应试文章受到他的知遇。如今四十年过去,我经过先生的故乡,墓木已经成荫,先生的儿子企文也头发花白了。他从袖中拿出一卷书,原来是当年县学考试的论题文章;我还记得那时每天考两篇论,这一篇是第二篇。前一卷列在第三名。唉,这就是所谓大惭愧反而成就大好处吗?关于人心的学说,虽然未必完全符合本旨,但也不是毫无补益。于是我教导企文,特意把这卷保存下来。题陈思《书苑菁华》古人把“书”作为名称,例如《周官》说把书名通达于四方,《仪礼》说百官把文书写在末尾;这些“书”,就是今天所谓的字。因此想了解学问的人,如果不先认识字,就无法给万物命名。即使是颠张这样的草书圣手、阿买这样的八分书家,仍然属于不识字。临安以写字卖粥为生的陈思,竟能把汉晋以来论书的人汇集成一编,名为《书苑菁华》,也是值得称许的。不过,这仍然只是后世夸耀技艺、争奇斗艳的东西,并不是我所说的认识字。好学的人如果再从这里逆流寻源,一直追溯到秦汉以前,探求古人所以正名的意义,那么读书作文,大概就差不多了。题吕城李氏世藏名帖 宝庆元年冬天,魏某得罪当朝宰相,被投置到蛮荆之地;路过吕城时,有幸看到李唐后裔李祐所珍藏的唐代贤人遗墨。这一天,刘平国、王去非踏雪来访,都是奇特而难得的遭遇。只是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宋之问之间,竟然夹杂着李林甫的姓名,这正如《易》所说的“勿用取女”之时,因此又生出深深的感慨。题茅山道士所藏朱晦庵以佛语调侃杨诚斋、周益公的法帖。朱子竟然用佛氏的语言写信寄给周、杨二位老先生。他是在说戏言,以仿效别人的体例吗?还是在逃避墨家的指责,以解除学禁的祸患呢?至于把这件事解释为“修辞立诚”的意义,我对晚辈终究还没有完全明白,不能勉强替他作出解释。题《深衣画像》说话要忠实守信,行为要笃厚恭敬。说起来似乎容易,连圣人也以不能做到为忧。把这六句话重申一遍来自我警戒:行为要顾及所说的话,说话也要顾及自己的行为。题卢祖嵒找回别祖墓 我曾为同年朋友卢申之作《卢氏防拜录》的序。如今他的哥哥仲山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别祖仓监之墓,又让我记下这件事。卢氏在唐代是显赫家族,至今六百多年,子孙中贤能的人代代不缺。何况像我们仲山这样,游学于学校,生活贫困,却能为别祖找回失去三百年的墓地,这就更值得称许了。书写刘仲坎《习之孝义传》后 《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以此保全自身。”如果习之的身体和头颅分离了,难道还算保全自身吗?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人们对于细微的利害都争相趋附或躲避,只怕落在后面,那么世上那些忍辱含垢、保全躯体、保住妻子儿女的人,也都可以说是在保全自身了。刘起居作《孝义传》,说习之兄弟直到死也不彼此舍弃,这是孝;他辱骂贼人而死,这是义。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善于保全自身吗?六年后,史臣魏了翁与他的哥哥厚之同游,得以看到刘起居所题写的文字,于是在末尾附记自己的姓名。

鹤山集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巻六十六宋魏了翁撰启谢卭守范季才宗丞启河南门下士,或疑少年蓬莱海上仙偶蜕凡骨,繄防鐡成金,有循吏之化,故搴旗执馘,成竪子之名,啣荷实深,揆量莫称。窃以词章本童子篆刻雕虫之技,道学乃儒者心地汗马之勲,故功名成就不在于孔翠照影之初,而气质变化当观于异鸡反走之后。士而知此,天其舍诸如某者?口黄防生,汗青活计,抱影韩檠之二尺,刳心邺架之万籖,誓鐡砚以进修,指污渠而警策。二十作文赋未当陆士衡挺异之年,五字擢英才已无舒元舆不养之气。偶陪鹄立,获侣鹗飞,牛膝龙肝滥已甚矣,风声鹤唳幸可再乎?不谓周人之璞得侣琅玕之林,遂使东郭之竽亦窃斗升之禄,虎误再中,隼不空弮。冐幸若然,沾丐奚自此?盖伏遇某官学本诚一,论不蘧蒢,自浩气养心以味道腴,不茹柔吐刚而猎声利。因蜚鳬之入觐,陪振鹭之清班。九寺森严,三山密迩,谓即侍紫宸之案,簪笔螭头,而乃厌承明之庐,分符鹤岭。祗恐趣大昕之对,未容久外服之留。间者▯歌于一同,已沐驯雉之化,今焉师长于千里,载陪鸣鹿之歌,致使晚生亦玷公选。某敢不勉睎前辈,益励后图,惟加膏而希光,不速成而求益。君门射策,宁敢过期?谠论批鳞,誓不迎合。或可代诸老先生之对,庻不贻吾党小子之羞,弗负师承是报。今赐成都佥判到任谢刘制置耕东臯之云,方便野性;咏南梅之月,忽玷清班。正惧贻取禾三百廛之讥,岂期得广夏千万间之庇?决▯星辰之履,委身造化之罏。伏念某学懵痴龙,詀迷雌霓缪,且揽扶桑之六辔,敢祈撠胶葛于九闳?群青之盟未寒,五白之采过望。榜花污署,滥窃小科头之名;吏板混吹,径登大幕府之选。半生负长镵而斸黄独,一日泛緑水而依红莲。诉牒装怀,爰书眯目;渉笔占位,墙面于鳬鹜行之来,尸禄空餐,芒背于麒麟楦之诮。慙非洛北之处士,頼有湖南之主人。兹盖伏遇某官,标一世之龙门,鼓九霄之羊角。自当建上公府,而躬吐握之任;顾乃坐元帅阃,而加罗致之勤。油幕风清,闲郾城之棊屐;緑沉苔卧,省卫府之文书。公迟两地之登,我获二天之庇。辉光耀几,草旣分甓社湖之珠;文采被诸生,勿惜景阳机之锦。誓期骖蹇,勉附絶尘。通通判王国正云屦桥门,方愿心国子先生之印,昼绣珂佩,乃肯腰治中别驾之▯。黟川酌杯水而祖行,益部傒屏星而起舞。惟四海无百子,骏使二州争一祁公。鳯尾字颁蚕丛,奏满防。惟某官气吞雄霓,学辩痴龙,殷殷声华,自斗南一人而已。觥觥才调,与卭郲九折俱焉。早闯儒关,为司胄学,着九卿之兆,祥开衘鳣之三简,万乗之知望,着瘦羊之一。自应直玉堂而标舍人様,尚乃冯泥轼而作太守丞。岂其倦新安之舆,正欲着故乡之锦?铜黄易刺,金碧増辉。恐驲使不俟终更而来戒,榜人先舣归舟以待。某揣才无似,与世甚疎,区区脱龙具而尘缨,徃徃对鹜行而墙面。自兰金之诞播,幸葭玉之相依。魏勃直妄庸人,久怀帚篲。王祥有公辅量,行觌佩刀,引领望尘,以日为岁。上赵运使【謩】池上有鳯毛,合世丝纶之业;山国用虎节,肯栖金碧之岩。六辔鼎来,四刀増重。惟蚕丛之壤,古号乐国。自龙度以后,岁漕中邦,取之泽涸而山童,重以木饥而火旱。况右蜀方数千里,而赤地凡五六州,使瓮贮斗米,而牀有百钱,偷安尚可。今室如悬磬,而野无青草,善后若何?必得通今博古之硕儒,爲见足国惠民之良画防。惟某官德光银笔,世载金籯,殷殷声华,真天子门生之子,铿铿辩说,传中书舍人之书。辍分郡守之左符,就畀行人之英簜。循清献故事,而自梓移益,付相如使指,以定筰存卭。单车行而问流马之程,双节建而寝带牛之习。姑防补天之手,为施裕蜀之谋。福星西来,春风户到。某觧龙具而腰笏,对鹜行而面墙。假道涪江,幸甞带冠剑而谒使者,脱巾锦里,乃复裹章服以拜上官。公迟禁地之登,我获恩天之庇,辉光耀儿。草旣分甓社湖之珠,文采被诸生,勿惜景阳机之锦,誓期骖蹇,勉附絶尘。代谢刘制置举状

译《鹤山集》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六十六,宋魏了翁撰,启 谢卭州太守范季才宗丞启 我这个河南门下士,有人或许会怀疑:少年时如同蓬莱海上的仙人,偶然蜕去凡骨,借您的点铁成金之力,受到循吏教化,所以能够搴旗斩获,成就后生的声名;承蒙您的厚爱实在深重,我的才量无法相称。我私下认为,词章只是童子篆刻雕虫的小技,道学才是儒者在心地上建立汗马功劳的事业;所以功名成就不在于起初如孔雀翠羽照影一般的外在显耀,而气质的变化应当看他后来能否像异鸡反走那样改变。士人如果懂得这一点,上天难道会舍弃像我这样的人吗?我口中含着黄纸,准备以著述留名后世,抱着两尺书灯的影子,钻研邺架上的万卷藏书,发誓以铁砚勤修学业,指着污水沟来自我警策。我二十岁作文章,还没有到陆士衡才华卓异的年纪;以五言诗选拔英才,也已经没有舒元舆未被培养时的气度。偶然陪同朝见,得以同鹗鸟般的贤者并列;牛膝、龙肝这样的珍品,实在已经过分了,难道还会有鹤唳风声那样的再度惊遇吗?没想到周人的璞玉能够置身琅玕之林,于是使东郭的竽手也侥幸获得斗升之禄;老虎再次误中,隼鸟也没有空放箭弩。若真能如此幸运,我将从哪里得到您的恩惠呢?何况您学问以诚一为本,议论不趋谄媚;从涵养浩然之气、体味道德的深厚滋味做起,不肯向柔弱者低头、向刚强者逞威,也不追逐声名利禄。因蜚鳬入朝觐见,陪列振鹭般清正的朝班。九寺森严,三山逼近,本以为您将立即侍奉紫宸、在螭头下簪笔,却原来厌倦了承明庐,分符出守鹤岭。只怕您很快就要应召入朝,在大昕之时面见君主,不能长久留在外任。近来您在一郡之中奏琴作歌,已经施行驯雉般的教化;如今又在千里之地成为师长,陪同唱诵《鹿鸣》之歌,因而使我这个后生也得以玷居公卿所选之列。我怎敢不努力仰望前辈,更加勉励自己谋求将来,只愿添油助火以求光明,不求速成而希望不断获益?在君门前应试对策,哪里敢错过期限?进献直言、批逆鳞,发誓不作迎合之论。或许可以代替诸位老先生回答一二,也希望不使我们这一党的后辈蒙羞,以此报答师承。现在承蒙赐下。成都签判到任谢刘制置 我在东皋耕作,姑且顺从乡野的本性;吟咏南梅映月,忽然却玷列清贵的官班。正害怕招来“取禾三百廛”的讥讽,哪里料到会得到广厦千万间的庇护?我解下星辰般的官履,把自己交给造化的熔炉。想到我自己,学问如懵懂的痴龙,言辞杂乱、迷失如雌霓;尚且驾驭扶桑的六辔,哪里敢祈求在九重天之外处理纷繁事务?群青之盟的墨迹还未干,五白之采的赏赐已经超过我的期望。榜上题名污染官署,滥窃小科头名的称号;混在吏员名册中,径直登上大幕府选用的名单。半生背着长锄挖掘黄独,一日却泛舟绿水、依傍红莲。诉状堆满胸怀,判牍使眼睛昏花;提笔任职,面对如鸭鹜般纷至的文书,茫然无措;尸位素餐,又要承受麒麟楦的讥笑。惭愧自己不是洛北的处士,只能依赖湖南的主人。此番实在是承蒙您这位官场龙门,能鼓动九霄羊角之风。您本当建立上公府,亲自担任吐握人才的重任,却反而坐镇元帅府,辛勤罗致人才。油幕之中清风徐来,闲暇时下郾城棋、穿木屐;绿沉之上苔痕横卧,省察卫府的文书。您迟早要升任两地要职,我得以蒙受两重庇护。您的光辉照耀几案,我这篇草稿已经分得甓社湖明珠般的光彩;您的文采施及诸生,请不要吝惜景阳织机般的锦绣。发誓骑着跛马努力前进,勉强跟随在绝尘骏马之后。通判王国正 您穿着云履走过校门,本来正要满足国子先生的心愿;如今白日穿着绣衣、佩戴珂玉,却肯腰系治中、别驾的印绶。您在黟川斟一杯水为我饯行,益部百姓仰望屏星而起舞。只恨天下不能有一百个您这样的贤才,而俊美的使者治理两州,众人都争说其中有一个祁公。您把凤尾般的字迹颁行于蚕丛之地,奏章已经充满文书。只有您气势吞吐雄虹,学问胜过痴龙,声名才华盛大,真是斗南第一人。才调宏伟卓异,又与邛崃九折山路一样著名。早年已闯过儒学关门,担任司胄学官,显露出九卿的征兆;祥瑞开启衔鳣的三次简拔,万乘之主的知遇和声望,又显于“瘦羊”之选。本应当直入玉堂,树立舍人的榜样,却偏偏凭着泥轼去做太守的佐官。难道是厌倦新安的车舆,正想穿着锦衣回到故乡吗?铜符和黄堂换了地方,金碧光彩也更加增辉。我只怕驿使还未等任期届满便来传达召令,船夫已经先把归舟停好等待。我的才力实在不足,与世俗又很疏远;偶尔脱下龙具而沾染尘缨,常常面对群臣如鸭鹜的行列而茫然无措。自从兰玉般的美名传播以来,幸而得以依附于葭玉。魏勃只是直率而妄庸的人,长久以来一直怀抱扫帚等待;王祥有辅佐公卿的才量,我将很快拿着佩刀拜见,引领望着您的车尘,以一日当作一年。上赵运使【謩】池上有凤毛,正足以继承世代掌管丝纶的事业;山国需要虎节,您怎么肯栖身在金碧辉煌的山岩之间?六辔车辆鼎然来到,四把刀的威仪更加沉重。蚕丛之地,古来号称乐土。自龙度以来,每年漕运中原,取用得湖泽枯竭、山林童秃,又加上木材短缺、火灾干旱。何况西蜀方圆数千里,已经有五六州成为赤地,使得一斗米只能藏在坛中,床头只有百钱;若只求偷安,尚且可以。如今家室空虚得像悬磬,田野没有青草,善后该怎么办?一定要得到通晓古今的硕儒,谋划足国裕民的良策。惟有您德行如银笔发光,世代如金笥相传,声名才华盛大,真是天子门生的子弟;言论铿锵有力,继承中书舍人的文章。您停止分守郡府的左符,接受出使的华美旌节。遵循清献公的旧例,从梓州调往益州,奉行相如的使者职责,以安定筰地、保存邛州。单车出行,询问流马的道路;双节树立,停止带牛的旧习。姑且凭您补天般的手段,施行富裕蜀地的谋略。福星从西方而来,春风吹到每家每户。我解下官服上的龙具,腰佩笏板,面对群臣队列而茫然无措。借道涪江,有幸曾戴冠佩剑拜见使者;到了锦里,脱下头巾,又重新穿好章服拜见上官。您迟早要升入禁中,我得以蒙受上天般的恩德,光辉照耀我的幼子。我的草稿已经分得甓社湖明珠般的光彩;您的文采施及诸生,请不要吝惜景阳织机般的锦绣。发誓骑着跛马努力前进,勉强跟随在绝尘骏马之后。代谢刘制置举荐

无冉子五秉粟,冰守冷官。得刘公一纸书,春回寒谷,初非挟炭以游罏冶,乃肯挿翮而生风涛。省分逾涯,扪心知恧。自古道之榛塞,致公举之陵夷。田歆举六人而五得于贵戚之书,巨源荐十士而九出于权门之属。视冰子如纎芥,礼白屋者几人?非有特达之大贤,谁起伶俜之孤胄?如某者,鸥苹野性,萤雪謏儒,解兰东臯幸脱虀盐之债,采芹泮水,尚哦苜蓿之盘。有书盈车,无氊对客,穷年兀兀,见笑诸生;枵腹便便,贻嘲弟子。宁打头于宛丘之舎敢骧首于吏部之门?无袜线之寸长,或囊锥之頴脱。静循所自有,相其逄某官洪井金丹,酆城寳剑,方涉赤墀之涂,登文石之陛。乃劳侍从之事,厌承明之庐,辍从豹尾之班,来镇蚕丛之国。兴齐鲁之化于四蜀,揖翁邑之风于两京。不间菲葑,尽归桃李,致使牛衣之子亦叨雉矢之书。某敢不漆豫酬恩,抗回厉志?国士遇报以国士,敢负知逢?中书君今不中书,尚期拂拭丘山。恩重丝髪身微。通陈总领奉英簜之节,方登部刺史之最;书锡隃糜之丸,复领外司农之计簿。聨太微二十五星之次,惠全蜀百万生灵之恩。手迹细书,成文父老以手加额。蚕丛之壌,古号乐国;龙渡以后,岁漕中都宿戍,今已逾七十年。供亿不知几千万计,牢盆防酤尽利不遗。力续引祠牒,凿空无余。谋重以火旱而木饥,取之山童而泽涸。荒年无备,寇至饮马,常心不固,民几带牛使瓮贮斗米,而牀有百钱。偷安尚可,今室如悬磬,而野无青草。善后若何?必得通经博古之硕儒,为建足国裕民之良画。防惟某官识谹而噐迈,才钜而学醇,人物三山之炳灵,论议奕世之风烈。早趋严诏,荐握左符,绣衣弊讼而民不寃。辇车督饷而课以最,谅甞记殿柱之名姓,久已简前旒之睠知。属上忧未弃于遐陬,念民命寔司于外计。若曰分大屯以十数,乃今命总赋特四人。湖广两淮尚迩日邉,西南一隅僻在天角。有能为国家惜大体,不至岐兵民为两涂徃分朕忧,无若公可亟隮省署,用侈使华。自将漕而计臣有梁鼎之故事,具在由望郎而星使如孙樵之遗言,不诬。天攽蚊鹤之诏书,春满鱼鳬之故国。某窃高下风之行,耸闻先令之传,未能带攂具而冠进贤,徃谒使者。敬先借翰林而托子墨,仰辱▯人,敢借私我之天以为行已之地。目断双剑,身无六翰。

通谢尚书显膺宸涣,出拥帅垣。二州争一,祁公方荐更于巴汉。四海无百,子骏复尽获于西南。惟才具施无不宜,故朝家用如不及。邮传先令,户有春风。蚕丛之区,古号乐国。龙渡以后,岁漕中都宿戍,今已逾七十年。供亿不知几千万计,牢盆▯酤尽利不遗力。续引祠牒,凿空无余。谋取之泽涸而山童,重以木饥而火旱。荒年无备,寇至饮马常心不固。民几带牛,使瓮贮斗米而牀有百钱。偷安尚可,今室如悬磬而野无青草。善后若何?必得通经博古之硕儒,为建足国裕民之良画。防惟某官识谹而器博,学邃而行醇。亲结前旒之知,早通玉帝之籍。鸣直声以扶汉社稷,吐色丝以补舜衣裳。着侍臣冠,居列曹六六之要。曵尚书履,近泰阶两两之符。正当撠胶葛而上征,忽乃羞昆仑而不即。苍生深望,安石天子亦思贾生。即家诏除,寛上忧顾。舍舟鱼复,政声激懦而起偷。仗钺褒城,流民生死而肉骨。因变制宜而事立定,随俗用政而才不穷。中和转闻,睠注弥简。宜其析符受瑞而移镇坤轴,不待暖席黔突而亟回使辕。命綍賛书之鼎来禁途,延阁之显陟。别开四履,増重三刀。帝曰:“汝徃哉,吾今召君矣。”某耸观蚊鹤之诏,倍増燕雀之私。褫褐都门,幸甞备弟子礼以致传衣之谢。筮官锦里,乃复着从事衫以陪入幕之宾。鬓毛尚青,脚迹正好。誓以行已之地,托于私我之天。

译我没有冉子那样五秉粟的俸禄,只能守着冷清的官职。得到刘公一纸书信,寒谷顿时回春;并不是我带着炭去炉冶之间求取温暖,而是您肯让我插上羽翼,在风涛中奋飞。蒙受的恩分超过本分,抚心自思,实在惭愧。自古以来正道被荆棘堵塞,所以公卿的荐举逐渐衰落。田歆荐举六人,其中五人凭借贵戚的书信;巨源推荐十名士人,其中九人出自权门的属吏。试看冰清之士如纤芥,礼遇寒门白屋的人又有几个?若没有特别通达的大贤,谁能使孤苦的寒门子弟振作起来?像我这样的人,性情如鸥鸟野草,学问只是萤窗雪案下的浅薄儒生;在东皋解下兰佩,幸而摆脱了咸菜粗盐的债务;在泮水采芹,仍然吟哦着苜蓿盘的清贫。有书多得装满车,却没有毡席可以招待客人;整年昏昏用功,反而被诸生嘲笑;肚腹空空却肥胖,留下给弟子讥笑的把柄。我宁愿在宛丘的屋舍里低头,也不敢在吏部的门前昂首。若说没有袜线那样的微小长处,或许还应有囊锥锋芒能够脱颖而出。静静追究自己的出身,看到您这位洪井金丹、酆城宝剑般的人物,正要走上赤墀之路、登临文石台阶,却劳烦侍从之职,厌倦承明庐,于是停止列在豹尾班中,来到蚕丛之国镇守。您要在整个四川兴起齐鲁的教化,在两京传播翁邑的风俗;不因我的才疏而弃置我,把我都归入桃李门墙,竟使我这个穿牛衣的寒士也承蒙得到雉矢般的荐书。我怎敢不尽心酬答恩德,振作自己、磨砺志向?国士以国士相待,我岂敢辜负您的知遇?中书君如今虽未能居中书之职,还希望您能拂拭丘山般埋没的人才。您的恩德重如丝发,而我的身份卑微。通陈总领 奉持朝廷赐予的英簜符节,刚刚在各部刺史中考绩第一;又接受书写着锡山隃糜丸墨的诏札,再次掌管外司农的财赋簿籍。所辖地位列太微垣二十五星之次,承受惠及全蜀百万生灵的恩泽。亲笔细书成文,父老们都以手加额。蚕丛之地,古来号称乐土;自龙渡以来,每年漕运供给中都的驻军,至今已超过七十年。供给军需不知要计算几千万,盐铁和酒业的利益也都搜刮殆尽。继续征取祠祀名额,几乎已经无处可取。加之火灾、旱灾和木材匮乏,从山林中取材,山已童秃;从湖泽中取物,湖泽已干涸。荒年没有储备,敌寇来到时连饮马之水也难以供给,民心常常不能稳固,百姓几乎到了牵牛背瓮、家中只储一斗米而床头仅有百钱的地步。苟且偷安尚且可以维持,如今家中已经空虚得像悬挂着的磬,田野上也没有青草。善后该怎么办?一定要得到通晓经术、博览古今的大儒,为国家富足、百姓宽裕制定良策。想来某官见识宏大而器度卓越,才干宏伟而学问醇厚,是三山灵秀所钟,议论承继数代的风烈。早年趋赴严诏,屡次执掌地方重任,穿绣衣审理讼狱,使百姓不受冤屈;乘辇车督运军饷,考核成绩列为上等,想来曾记得殿柱上所题的姓名,早已得到皇帝的眷顾和知遇。适逢皇上仍忧虑远方边陲,想到民命实在掌握于外计之臣。若说把大的屯田事务分给十多人办理,如今却特命您总理赋税的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湖广、两淮尚且接近日边,西南这一角却偏僻地处天边。若有人能替国家顾全大局,不把军民分成两途,前往分担我的忧劳,谁也没有像您这样合适。您可以赶快升任省署,以光大使者的声望。自从掌管漕运而成为计臣,有梁鼎的旧例可循;从郎官升为星使,又有孙樵遗留下来的话可以证明,并非虚妄。上天颁下任用贤才的诏书,春意充满鱼凫故国。鄙人私下敬仰您的风范,听闻您前任的政绩传闻,只因还不能带着朝服冠带前去拜见使者,只好先借翰林院的名义托人写这封信,仰承辱及属吏,斗胆借您私下眷顾我的恩意作为我行动的凭藉。遥望双剑山,自己却没有六翮可飞。通谢尚书 显赫地承受皇帝恩泽,出任统帅镇守一方。两州争相请您一任,正如祁公在巴、汉之间屡次荐举;四海难得百年一遇的人才,您又在西南尽显才能。只因您的才具无处不宜,所以朝廷任用您唯恐来不及。驿传早已传达您的政令,百姓家家都感到春风。蚕丛之地,古来号称乐土。自龙渡以来,每年漕运供给中都的驻军,至今已经超过七十年。供给军需不知要计算几千万,盐铁和酒业的利益都已搜刮殆尽。继续征取祠祀名额,几乎已经无处可取。又加上湖泽干涸、山林童秃,木材匮乏而火灾、旱灾相继。荒年没有储备,敌寇来时连饮马之水也难以供给,民心常常不能稳固。百姓几乎到了牵牛背瓮、家中储一斗米而床头只有百钱的地步。苟且偷安尚且可以维持,如今家中空虚得像悬挂着的磬,田野上也没有青草。善后该怎么办?一定要得到通晓经术、博览古今的大儒,为国家富足、百姓宽裕制定良策。想来某官见识宏大而器度博厚,学问深邃而品行醇正。亲自得到皇帝的知遇,早已列名于天子的册籍。以正直的声誉扶持汉室社稷,吐露华美文辞补缀舜帝的衣裳。戴着侍臣的冠冕,居于六曹中最重要的职位;穿着尚书的朝靴,接近泰阶两星的祥瑞。正当要摆脱纷杂事务而升迁时,忽然却因昆仑之高而未能立即前往。百姓深切盼望,安石一样的贤臣,天子也正思念贾生。于是下诏让您在家接受任命,以宽解皇上的忧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舍弃舟船来到鱼复,政绩声誉使懦弱者振作、偷安者奋发;手持斧钺镇守褒城,使流亡百姓起死回生。能够因时制宜,事情便迅速安定;随顺当地风俗施政,才能也就没有穷尽。中和之政声更加传闻,皇上的眷注也更加深厚。应当因此分符受瑞,移镇坤轴之地,不必等到坐席尚未暖、灶突尚未熏黑,便急忙回到使署。诏令、命书、赞书一同来到禁中道路,显贵地升入延阁。另开四履之荣,增重三刀之任。皇帝说:‘你去吧,我现在召见你了。’我敬仰地观看这任用贤才的诏书,燕雀般的私心因而更加增长。脱去布衣走入都门,幸而曾经备行弟子之礼,以致谢传授衣钵之恩;占卜得官于锦里,又穿上从事的官服,陪伴入幕的宾客。鬓发还未斑白,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发誓要在行动实践中依托您私下眷顾我的恩德。

贺谢尚书蚊脚鹤头,承天雨露;隼旟鷩尾,领蜀山川。下车而延见吏民,褰帐而巡问风俗。元戎戾止,生意翕然。防惟某官,融明而惠和,直方而刚大。践扬氷洁,睠注鼎隆。巻二百余奏,剀切忠亮之谋;作五十六州,安静和平之福。朞年而变,二年而化,五年而定。上方责治于廷绅,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防。公尚荐更于远服,肇建西南之统府,尽提巴汉之旧封。春风偃万灶之貔貅,霜令蹲三垂之犬鼠。黠胥角翼,廪廪如束;小朝冠佩,锵锵成文。无▯五袴之歌,方思叔度之来暮;异亩同頴之麦,已卜周公之召归。暂建左右和之门,即正东西府之席。某刮目星辰之履,托身造化之罏。三尺焦桐,向有高山流水之赏;万间广夏,今无震风凌雨之忧。寸心依归,三百距跃。通【阙】茶马诏奉兰金节肦英簜摘山市骏防详土物之宜,细书成文,进寓木天之直,光移龙隰,春满蚕丛,原防牧之肇兴,有分合之不一,始于熙寜之用蒲宗闵,而成于元丰之从郭茂恂,初繇立异以交攻,至是并同而归一,出蕃诏之骏足以强国势而空敌资,合川秦之赢足以佐邦用而寛民力,富强所系,简畀不轻,防惟某官学粹而行醇,识谹而噐迈,渊源安定,风烈右丞,银兎分符,随处阳春之有脚,金龙锡命,平刑流水之无心,久妙柬于邃延,谓亟隮于清切,尚秉山国之节,屈司天厩之良,賛书命綍之鼎,来延阁道山之显陟,秉心所感,蕃四十万疋之云烟,先令耸闻,卧五十六城之枹鼔,正玉清之府,旰食虚竚,噐金碧之岩,黔突未遑,某生后诸人,早玷末第,窃高下风之行,快覩先甲之传,四海龙门,未能带冠剑而谒使者,一封轺传行,即裹章服以拜上官,引领望尘,以日为岁。除国子正谢丞相脱从事衫,遽拜十行之札,入司成舘,谬尸五等之规,抱空而前,揣分非据。惟学有正,在昔所严。自熙寜兴三舍之初,肇正命官之选。逮元丰因大均之荐,非由召试不除。或各一经而分等有三,或六十人而所取才四。循兹以降,选用尤详。除授归之中书,资格拟乎博士与太学官,分掌教类,皆当代之儒宗。掌国子生,不如规几,若学中之御史,宜得佳士,乃称清资。而某强齿章缝,未识门户。蚕丁休运,误甲儒科。半生负白米而斸黄精,一日泛红莲而依緑水。但知向扶桑而撑辔,不敢效鯈【音本音稠,鱼拨出《荀子·荣辱篇》云云者,浮阳之鱼也】以迎阳。岂期东胶典教之除,或在西莫终更之后。不以八千里之僻陋,荐颁一再命之宠荣。且苏子瞻由制举升,尚未堪记注之选;而彭噐资以高科取,由三赴吏曹之铨。安有官以儒名,乃使得之望表静循疎逖之迹,实有根柢之容。兹盖防遇,某官柱石本朝,津梁斯道。不出长安七年而至宰相,夷夏耸瞻,大开东阁,三舘以延贤人,衣冠倾属。凡所进退,一惟中和,致令肖翘亦预块圠。某誓当严履践以图称塞之实,不欲以名第为博温饱之资。总儒官三十六人,滥巾有腼。令中书二十四考,托庇自今,惓惓皈依,万万侪等。除正字谢宰执滥巾双字,曽防典教之劳,给札尚方,遽冐正书之选,据非其称,愧甚于荣。惟延阁之清游,实儒林之美秩,地邃西昆之玉府,天垂东壁之华星,歴代所崇,我朝尤重。自昭文直舘至秘阁校勘,列职有差。虽制科入等,及进士三人,必试而命,或被睠知而特召,或由论荐以选除,诗颂杂文以考其能,汉唐问目以观所蕴。自熙寜之初,策以世务,逮绍兴而后,踵为旧章。盖扬以语言,所以旌其进用之殊,而职以典籍,所以广其见闻之益。选抡固重,责望匪轻。而某学不知,方噐非涉,道识字未知于雌霓,岂暇辩讹?读书莫防于痴龙,敢云博古?属值临轩之始,偶尘分鼎之科,脱从事衫,亟趍严召,入司成舘,荐拜除书。虽未能赫赫以动人,亦岂解盱盱而随俗?误知丹扆钖对,金坡环堵,墙学士之观惭无高论,亚兰防令史之选忽玷误恩。半生望弱水三万里之遥,一日簉瀛洲十八人之后。属书广内,还儒生灯火之魂,廪食太官,饫博士虀盐之腹。思虑专而足以进学,职业省而足以治心。叠是徼逾,若为称塞。兹盖防遇,某官甄明庻类,裁叙羣工,旣以道佐王,蹑青帷而调象纬,复推才报国,开东阁以延贤人。不遗万里之寒踪,俾预八纮之德网。抜之稠众,被以光华。某敢不益励后图,勉希前辈?磨丹渍墨,岂惟守蠧鱼于文字间,食蘗饮氷,要当收汗马于方寸地,不负素学,用答隆情。差知嘉定府谢宰执

译贺谢尚书 手持蚊脚体、鹤头体书写的诏书,承受上天的雨露;张着隼旗、饰有鷩鸟尾羽的仪仗,统领蜀地山川。下车便召见官吏百姓,卷起帷帐巡视询问风俗。大军统帅到来,万物生机顿时兴盛。想来某官,胸襟融通明达而仁惠温和,品行正直方严而刚健宏大。历任清白如冰的职位,受到皇帝极其隆厚的眷注。曾上奏二百余篇,都是切实忠诚的谋议;使五十六州获得安静和平的福泽。一年便使局面改变,两年便使风俗转化,五年便使政事安定。皇上正向朝廷士大夫责求治理成效,您一受任便使人屈身,再受任便使人弯腰,三受任便使人俯伏。您还应当再次出任远方,开始建立西南的统府,全面掌握巴、汉旧有的封疆。春风使万灶的勇士安卧,严霜般的号令使三边的犬鼠畏伏。狡猾的胥吏收敛羽翼,战战兢兢如同被捆束;小朝廷中的冠带人物,衣佩铿锵而形成文采。还没有听到五裤之歌,人们正思念叔度来得太晚;不同田地却同样抽穗的麦子,已经预示周公将被召回。暂且建立左右和之门,不久便会端坐东西二府的席位。我当以仰望星辰般的心情看待您的履迹,把自身托付给造化的熔炉。三尺焦桐琴,过去已有知音听取高山流水;万间广厦,如今再没有震风凌雨的忧患。我的一片心都归依于您,欣喜得三百次跳跃。通【阙】茶马 奉行兰锜金节,执掌英簜符信,摘取市场上的良马,详察土产的宜否;细笔书写成文,进而寄身于翰林院的清职。光彩转移到龙隰,春意充满蚕丛。原来防牧之政刚刚兴起时,分合并不一致:始于熙寜年间采用蒲宗闵的办法,至元丰年间因从郭茂恂的办法而完成。起初由于树立不同意见而互相攻击,到这时则合并统一。颁下蕃诏,取得蕃地良马,以增强国势、耗空敌人的资财;合并川、秦的盈余,以补助国家用度、减轻百姓负担。国家富强所系,选拔任用不可轻率。想来某官学问精粹、品行醇正,见识宏大、器度卓越;学有安定先生胡瑗的渊源,风烈近于右丞。分得银兔符节,所到之处如同阳春有脚;接受金龙诏命,审理刑狱如流水无心。久已被深宫选拔,认为应当迅速升入清要之职。如今仍掌山国之节,却屈身管理天厩良马;赞书、命书、诏令一同来到,升入延阁、道山的显贵职位。您一念所感,便使四十万匹马如云烟般繁盛;前任政令的声威远播,使五十六城的战鼓安卧不鸣。正当您主管玉清府,皇帝废寝忘食地虚位以待;又管理金碧岩的事务,地方百姓尚未有闲暇安居。我出生在众人之后,早年忝列末等科第,私下敬仰您的风范,欣然目睹前任的传闻。天下如龙门,我还不能带冠佩剑拜见使者;一旦驿传文书出发,便立即包裹朝服拜见上官。伸长脖颈望着车尘,以一日当作一年。除国子正谢丞相 脱去从事的官服,突然拜读十行诏札;进入司成馆,惭愧地充任五等官职,怀着空疏之学前来,揣量自己的才分,实在不应居此职位。国子学官有正职,这是从前最受重视的。自熙寜初年兴办三舍法开始,才建立国子正等官职的选任制度。到元丰年间因应大规模选拔的荐举,不经过召试便不能任命。有的各通一经而分为三等,有的从六十人中只取四人。依此以后,选任更加慎重。任命归中书省办理,资格相当于博士和太学官,分别掌管教育事务,都是当代儒林宗师。掌管国子学生,若不能符合规矩,就像学中的御史一样,必须得到佳士,才称得上清贵职位。而我勉强厕身于儒生之列,连学术门户都未曾识得。恰逢蚕丁休运,误列儒科甲等。半生背负白米、挖取黄精度日,一天之内却泛舟红莲、依傍绿水。但知向着扶桑驾车前进,不敢学鯈鱼迎向阳光。哪里料到会得到东胶典教之职,竟又在西方任职期满之后。朝廷不因我所在之地八千里偏远鄙陋,反而颁下再一次任命的荣宠。况且苏子瞻由制举升迁,尚且不能承当记注之选;彭器资凭高科取得任用,还经历三次赴吏部接受铨选。哪里有以儒者之名授官,却让它落到我这样远方疏陋的人身上?实在是有根基、有才具的人才应当拥有的待遇。这大概都是由于您的知遇。某官是本朝的柱石,是这条道路的桥梁。不到离开长安七年便做到宰相,使夷夏都仰望;大开东阁,延请三馆贤人,士大夫无不归附。凡是进退人才,都只以中和为准,因此连我这样的微末之人也得以蒙受恩泽。我发誓一定严格践履职责,以求取得足以称职报恩的实绩,不愿仅凭科第名次把它作为谋求温饱的资历。总计三十六名儒官,我忝居其中,实在惭愧。如今中书省二十四考,今后都要托庇于您;我诚心归依,远胜一般同列之人。除正字谢宰执 滥竽充数于双字官职,曾经还没有承担典教的劳任;刚得到尚方发下的札书,便突然冒充正字之选。职位并不相称,惭愧远过于荣耀。延阁的清贵游处,实在是儒林中的美好秩位;地处西昆山玉府,天上有东壁华星照临,历代都尊崇,我朝尤其重视。从昭文馆直馆到秘阁校勘,各级职务都有差等。即使是制科入等者以及进士第三人,也必须经过考试才能任命;有的因受到皇帝知遇而特召,有的由大臣论荐而选除;用诗、颂、杂文考察才华,用汉唐典故和策问观察学问积蓄。自熙寜初年以世务命题策试,到绍兴以后,遂成为旧章。任用他们,是为了以文辞表彰其才能;授予典籍职务,是为了扩大其见闻所得。选拔本来就很重要,所负期待也不轻。而我学问无知,才器又未曾涉猎;连‘雌霓’二字都尚未识得,哪里有余暇辨析讹误?读书没有比痴龙更差的,怎敢说自己博古?恰逢皇帝临轩亲试之初,偶然列入分鼎之科,脱去从事官服,赶快趋赴严召,进入司成馆,随后拜受任命文书。虽不能显赫得使人震动,难道就会睁大眼睛随俗逐流吗?错误地承受皇帝丹扆赐对之恩,处在金坡环堵之中;面对学士的高论,惭愧自己没有高明见解;又忽然忝列兰台令史之选,实在是误受恩典。半生仰望遥远如三万里之外的弱水,一日之间却列在瀛洲十八人之后。恰逢奉诏书写于广内,重新获得儒生灯火相伴的生活;享受太官廪食,使博士的粗淡饮食也得到满足。这样思虑专一,足以进修学业;职务清简,足以修养心性。如此层层受到超过本分的恩宠,怎能报答充塞?这大概都是由于您的知遇。某官甄别明察各类人才,裁定群臣职任;既以道术辅佐君王,登青帷而调和天象,又推举人才报效国家,开东阁以延揽贤人。不遗弃我这万里之外的寒微行迹,使我得以加入覆盖八方的恩德之网。从众多人物中拔擢我,给我荣耀。我怎敢不更加努力谋求将来,勉强追慕前辈?研磨丹砂、浸润墨汁,难道只是守着文字间的蠹鱼;即使吃苦饮寒,也应当在方寸之地收取汗马功劳,不辜负平素所学,以报答您深厚的情意。差知嘉定府谢宰执

校中秘书,久积空餐之愧,为汉嘉守,遽膺从欲之仁,祗服恩灵,未知报塞。伏念某蚤繇薄技,滥齿儒科,视进士第一人,躐隮京秩,客诸侯者再岁,偶及过更,误知宸旈,列属黉省,旣谬司于纠正,复玷序于博通,仅逾岁琯之周,复锡禁林之对。徒以草茅言天下事,不恤嫠纬为王室忧,方虞干斧锧之诛,廼使冐铅黄之寄,道山隣日月,是苍史之遗文,直庐绕星辰,雠鲁淹之脱简。思虑专而足以进学,职业省而足以治心。退循孤踪,亶极华遇,岂不愿偷安岁月,友壁中之科斗,而顾欲丐归田里,艺山下之蹲鸱。爰念庭闱久违乡井,重以三年之亡补,力蕲一障以便私。天高听卑,朝奏暮可,静惟宠渥之异,厥有根柢之容。兹盖伏遇某官裁叙羣工,便章庻政,明有国者彰善瘅恶之义,全士大夫难进易退之风,重轻适平,大小遂性,致令苦窳例玷钧陶。某敢不勉趾前修,益肩夙志,怀铅抱椠,岂徒守蠧鱼于文字间,行已利人,誓当收汗马于方寸地,不负素学,用答隆知。知汉州谢安大使自诡外庸,甞控辞于严召,误分方寄,亟祗拜于俞音,过防大阃之知,靡事防文之徇,俾从便道,趣领左符。载惟恩覆之私,敢后书邮之敬。伏念某禀姿愚戆,步学迂疎,偶奋迹于儒科,遂叨荣于朝迹,擢升芸秘,诏对銮坡。属邉事之方殷,沮权奸之轻举,虽公孙丞相发防耳,如尹氏太师不平何难?久居中亟,求补外,未知为郡之乐,两奉赐环之音。属时多艰,遭家不靖,谓置身华近而未能报国,盍効官州县,而且以及民,求无愧于食功,用力陈于试郡。荷公朝之从欲,特畀便麾,辱方岳之异知,弗拘彛制,免呈身而受察,俾爱日以奉亲,祗服厥官,恪修乃职。载惟广汉虽号望州,适当雕弊之余,深费爬梳之力,大纲小纪蔑有一存,百孔千疮,不堪数举,匪防假借,曷究设施?此盖伏遇某官功塞二仪,名在九牧,风飞雷厉,平大难于呼吸之间,乾清坤夷,奠全蜀于危疑之际。帝未寛于西顾,公少缓于东归,谓大臣之虑四方,当求共理,得一士而制千里,务在急贤,致使疎庸亦叨分守。某敢不推其夙学,励乃壮心,不欲食浮于人,庻乎寡过。所愿民安其业,非以求名,过此以还,未知攸措。知睂州到任谢安大使窃禄养亲,未满武夷之秩,起家为郡,谬居文物之邦,祗服宠灵,莫知报塞。伏念某猥繇科第,早玷班行,徒以狷直浅中之资,立于权奸专政之日,虽公孙丞相发防耳,如尹氏太师不平,何乃自诡于民庸,冀稍便于亲养?三辞商聘,再绾汉符,适承旷弛之余,粗究设施之绩,肃遏慢吏,训齐败民,崇学校以明伦,蠲租繇而厚本,谓粗逃于瘝旷,冀无歉于承宣。而凉德挻灾,乖气致异,迄荷圣朝之鍳,仅从镌免之文,甫再阅于旬时,旣即縻于祠廪,寻膺误柬,复畀便麾。矧坡頴之故乡,为西南之望郡,厥惟宠异,猥及庸虚。兹盖伏遇某官,精识迈伦,訏谟经远,谓收士报国乃为臣之分,故达善引类,不蕲人之知,凛乎有大臣之风,久矣非时贤所及。顾如不肖,虽荷夙知,然自获谴以来,亦知惟分之守,执事之庭旣无韩愈之迹,主书之吏不识安世之名,而曲为蟠木之容,遽上公车之牍。言敭事久,彪列昈分,使王尊乍贤于一岁之间,而魏尚获免于六级之罚,所阶沗冐,咸轶故常。某敢不益励后图,力惩前覆,观过斯知仁矣,此难为俗人言,公举何私?谢为我当以国士报,心之所蕴,言莫能殚。

鹤山集巻六十六

译校勘中秘书籍,久已积下白吃俸禄的惭愧;如今出任汉嘉太守,突然承受您顺从我请求的仁恩。恭敬接受恩德,却不知道怎样报答才算完满。回想我早年凭微薄技艺,滥列儒科;看着进士第一人,越级升入京职;两年客居诸侯幕府,偶然到了任期届满之时,错误地得到皇帝知遇,列职于太学,既错误地掌管纠察,又忝列博通之职。任职刚满一年,又蒙赐入禁林应对。只是因为以草野之身议论天下事,不顾如嫠妇织布般为王室忧虑,正担心遭受斧钺刑诛,却让自己承担校勘铅黄的职务。道山邻近日月,这是苍史遗留的文章;直庐环绕星辰,校订鲁淹遗失的简册。这样思虑专一足以进学,职务清简足以治心。退身反省孤独的踪迹,实在已经极其荣幸,难道不愿苟安岁月、与壁中科斗文为友,却反而想请求归还田里、在山下种植蹲鸱吗?只是想到久违庭闱乡井,又加上三年没有补偿父母,竭力请求一任地方官以便奉养私亲。天高而能听见卑下之情,早晨上奏,晚上便获准。我静思这异常厚重的恩宠,实在有根由可说。这大概都是由于某官裁量群臣、便利各项政务,彰善瘅恶,维护士大夫难进易退的风气;轻重恰当,大小各遂其性,所以连我这样的粗劣之材也得以沾染陶铸之恩。我怎敢不努力追随前贤,更加承担早年的志愿?怀抱铅椠,难道只是守着文字间的蠹鱼;实行自身所学而有利于百姓,发誓一定要在方寸之地取得汗马功劳,不辜负平素所学,以报答您的厚意。知汉州谢安大使 我自认为是外任中的庸才,曾经上书辞谢严召;如今错误地接受方面重任,赶快恭敬拜受您允准的诏音,过分承受大阃的知遇,不曾做过追逐虚文的事,却蒙您允许取便道前往,赶快领受左符。既然承受了覆盖般的私恩,怎敢落后于书信往来的敬意。回想我禀性愚直,求学迂疏,偶然在儒科中崭露头角,遂得以在朝廷任职;升入芸台、秘阁,接受诏命在銮坡应对。正值边事严重,我反对权奸轻率用兵,虽说公孙丞相只需发一声便可解决,然而像尹氏太师那样的不平之事又怎么办呢?长久居于中枢而急于请求外任,尚未体会做郡守的乐趣,便两次听到赐还京城的诏音。适逢时局多艰,家国不安,想到身处华近之地却不能报国,何不效力州县,同时施惠百姓,以求无愧于所食俸禄,便竭力请求试任一郡。承蒙公朝顺从我的愿望,特意赐给我便宜行事的麾节;辱蒙方岳使者特别知遇,不拘常制,免去呈身受察,使我能珍惜时日奉养双亲。于是恭敬接受职务,谨慎修治自己的职责。广汉虽号称望州,却正处于凋敝之后,深深需要搜剔整理的力量;大纲小纪几乎没有一样保存完好,百孔千疮,难以一一举说。如果没有您的借贷和支持,怎么能完成治理安排?这大概都是承蒙某官,功劳足以充塞天地,声名列于九州;政令如风驰雷厉,在呼吸之间平定大难,使乾坤清平,在危疑之际安定全蜀。皇帝对西方仍未放松顾念,您对东归也暂且稍缓,认为大臣忧虑四方,应当共同治理;得到一名贤士便能控制千里之地,务必急于任用贤才,因此使我这样的疏懒庸才也得以分守一方。我怎敢不发挥早年的学问,激励壮年之心,不愿白白享受超过他人的俸禄,希望少犯过错。只愿百姓安居乐业,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除此以外,我还不知道应当怎样做。知眉州到任谢安大使 靠俸禄奉养双亲,还没有任满武夷的秩任,便起家出任一郡,惭愧地居于文物之邦。恭敬接受恩宠,却不知道怎样报答才算完满。回想我卑微地凭科第出身,早年忝列朝班;只是凭狷直而浅薄的资质,处在权奸专政的日子里,虽说公孙丞相只需发声便可解决,但像尹氏太师那样的不平又怎么办?于是自称是民间庸人,希望稍微便利奉养亲人。三次辞谢商山征聘,两次系任汉州符节;恰逢政事废弛之后,粗略取得一些治理成效,严肃抑制怠慢的官吏,训导整顿败坏的百姓,兴办学校以明人伦,减免租税徭役以厚根本,自以为略能逃脱尸位旷职之责,希望无愧于承宣使命。然而德薄而招来灾害,乖戾之气导致异象,最终承受圣朝的鉴察,仅按削职免官的文书处理;刚刚过了十来天,便已被系留于祠禄,又很快承受错误的选任,再次授予便宜行事的麾节。何况坡、颍是我的故乡,眉州又是西南的望郡,这样的特殊宠异,竟过分施及我这个庸常空虚的人。这大概都是承蒙某官,见识精深超越常人,谋略宏远;认为收纳士人、报效国家是臣子的本分,所以通达善于引荐同类,并不求别人知道,严然具有大臣风范,长久以来不是当时贤者所能比及。至于我这样不肖之人,虽承蒙您早年的知遇,但自从获罪以来,也知道只能守住本分;您的门下既没有留下韩愈那样的踪迹,掌书记的官吏也不认识安世的名声,您却委曲地把我看作蟠木,立即上呈公车文书推荐我。您的荐举和抬举,历时已久,功绩显著、条理分明,使王尊在一年之间忽然成为贤者,也使魏尚免除六级之罚;由此取得的阶梯和冒受的荣宠,都超越了旧例。我怎敢不更加努力谋划将来,竭力惩戒从前的失败?从一个人的过错可以知道他的仁心,这种道理难以对俗人说,您公正地举荐我,哪里有半点私心?感谢您把我当作国士来报答;心中所蕴含的感激,言语不能尽数表达。《鹤山集》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巻六十七宋魏了翁撰启答眉州同官祝厘窃廪,满秩是期,受任典州,饕荣已甚。魏尚复爵于数月,王尊乍贤于一朞。矧严即戍之程,申畀疾驱之防。有蕃宠异,猥逮庸虚,揣报称之未能,顾驰驱之敢后?倘頼同官为僚之助,以收因人成事之功。愧诇牍之未能,防庆缄之先辱。伤弓者惊,曲木方前,顾以惕然。折肱而为良医,冀后图之或尔。尚斯叶济庻,保令终。答赵通判【希仔】驰郑郊之驿马,知子之来;行周道之栈车,俾余于役。旣不获闻名于将命,又未能致糗于▯人。至廑弭盖之先,及假防文之宠,先施过矣,复见恧然。防惟某官谦毖恪勤,精明彊济。子游为武城宰,割鸡焉用牛刀;士元非耒阳才,别驾以展骥足。阅时未久,嘉绩孔多。岂惟序进于一麾,将以储资于三院。某钦风旣久,识面为荣。矧兹谬玷于左符,幸甚宻依于余樾。君子至未甞得见,秪畏简书。公事毕,然后敢私用稽报谢。答州县官生日小人有母,适丁震夙之辰,君子作歌,载示祝延之宠。善颂虽形于鲁,燕轻轩尚御于潘园。旣阻承顔,莫知图报。声应气求,各从其类。虽仰荷于拊存,夙兴夜寐,无沗所生,敢益图于懋勉。寸忱所述,尺牍奚殚。生日谢李参政【壁】一麾去国,怳惊序籥之周四袠开年,又记门弧之设。矧此▯时之迨,睠焉谖背之怀,讵谓輶微至厪奨饰?防惟某官迪德渊靖,秉猷硕肤,间两社之崇勋,拓八荒之寿域。锯而右,斧而左,虽甞噐使于羣工,细为桷,大为杗,尚欲兼收于众善。及丘园之闲暇,示乡国之仪型。言念孱庸,久栖防樾,向得侍同朝,甚喜;今顾与先生并行,身贵而礼滋防,气同而声相应。酌大斗以祈黄耇,有防酒而又嘉肴。某拜大贶之稠重,省微私而愧惕。俾尔戬谷,降尔遐福。旣形善颂之词,揆余初度,锡余嘉名。正惧所生之沗,永言衘戢,莫旣敷陈。谢刘潼川【光祖】铜虎分符,恍十年之去国;金龙锡节,沗一道之观风。祗服宠灵,未知报塞。窃谓司政典狱,匪惟刑暴诘奸,民曰嘉师,吏云天牧,将以钦承明命,廸棐群彛。惟至公而无私,不得已而后用,阅实其罪,尚曰审克。如得其情,犹当哀矜。倘讫威徇货之相仍,或析律二端之不免。维明克允,何择非贤?而某涉学浅芜,亶姿防窳,徒守悾悾之自信,不嫌皓皓之易污。旣辞币聘之三荐,挟朱轓之两靖,共尔位寛绰厥心,惟知廸畏于天,明每用访求于民瘼。正虞踈拙以速谴呵,敢图出命于枫宸,遽俾司刑于梓部。旣揆量而莫称,信吹奨之有由。防惟某官望实俱穹,年德弥邵,气虽和而内介,养旣熟而道凝。三朝老成,出处系时之否泰;四海人士,视听惟公之表仪。蔼然司马居洛之余,凛乎元城过泗之望。倚厘奥屏,昭示眷怀。高名已薄于前修,余论尚加于后进。是宜孤陋亦玷,将明某控避莫遑,瞻承孔迩,衘命而使,愿拜仁人之言。明刑之中,傥济士师之治,厥为感荷未旣敷陈。贺张运使防审陈臬告成,将输申命,侈英函之有炜,俨棠防之未移。号令夙孚,听瞻弥耸。防惟某官,风姿端重,性行肃明,足蹑天根,伟穹标之絶俗,句出月脇,犹余事之惊人。蚤负时名,久储世用,言论风防,居多前辈之典刑,本末源流,按作后来之图籍。抱丹心而向阙,纷白首而为郎。煌煌显闻之维休,亹亹英躔之径上。为鲈莼而去国,奉龙簜而察州。粤是东藩,实勤西顾,肆咏皇华之遣,式严騑乘之行。民之情伪尽知,方疚心于劳来。狱之大小必察,惟单虑于平亭。陬维挈持,早有大体,囊箧细碎,复缀精思。非从惟从,虽畏勿畏。允矣今大夫之为政,展焉古君子之用心。乃攽漕引之除,以蓄禁游之望。某钦闻异数,喜激同心,遣八使以巡行,猥叨并命,对两防而聨治。将嗣前规,懽忭旣殊,敷棻曷罄。除潼川运判谢宰执摄官承乏,无补将输,满岁为资,误叨申命,抚江山之维旧,恍雨露之更新。伏念某自歴试于外,庸遽躐乗于使传,且庻狱小大之比,与常平敛散之宜,揆以短才,一之谓甚,胡然误柬二者得兼?矧漕寄之所关于坤隅而尤重,岂簿书之是务,抑澄按之当先?况建学立师,将助秩宗之典,而量能授任,又分选部之衡。自昔假名,已慙代斵,于今即拜,寜不疾颠?明时何至于乏才,使指岂难于改畀?不图华遣洊及寒踪,兹盖伏遇某官德噐恢宏,机猷肤敏,以汲引人才为已任,以扶持公道报主知,惟配美于前修,每钟情于后学。肆令已试,亦玷贞除,某控避未遑,禀承惟恪,才非数噐,安能左之有右之?宜芘切万间,庻几彼无恶,此无斁,感藏攸寓,敷述难周。生日谢亲友

译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六十七,宋魏了翁撰写的启 答眉州同官 我本来祈福而领取俸禄,期望任期届满;如今接受任命主持一州,享受的荣耀已经太过。魏尚数月便恢复爵位,王尊一年之间忽然成为贤者,何况又有严格的赴任期限,特意再次赐我疾行的凭证。如此繁多的特殊宠异,竟然过分施及我这个庸人;估量自己还不能报答称职,怎敢落后于奔驰赴任?倘若依靠同官同僚的帮助,或许可以取得借助他人成事的功劳。惭愧不能及时写信,反而先承蒙庆贺的书信辱临。受伤的弓鸟容易惊惧,弯曲的树木正好挡在前面,我因此警惕不安。折断手臂多次之后便成良医,希望将来或许能够有所谋划。还望共同协济众务,保全善终。答赵通判【希仔】郑郊驿站的快马奔驰而来,我知道您来了;沿着周道乘栈车而行,使我得以参与公务。既没有机会在使者将命时听到您的名声,也未能让属吏为您准备干粮。直到您先停车停盖,才承蒙赐下问候的文书,您先施恩意,已经过分;我又因此更加惭愧。想来某官谦逊谨慎、恭敬勤勉,精明而有强劲的办事能力。子游做武城宰,哪里用得着牛刀来杀鸡;庞士元并非耒阳县令这样的职位所能容纳,任别驾正好可以施展骏马般的才能。任职时间还不长,美好的政绩却很多。岂只是按次序升迁、掌一方麾节,更将积蓄资历进入三院。鄙人仰慕您的风范已久,能认识您本人便感到荣幸。何况如今惭愧地忝居左符,幸而得以秘密依傍您的余荫。君子到来却一直未曾见面,只是畏惧公文法令。等公事办完,才敢私下停留致谢。答州县官生日 小人有老母,恰逢她震夙之辰,君子作歌,将祝寿延年的厚意写给我。美好的颂词虽然已经在鲁地形成,然而燕国轻轩仍在潘园中驾行。既然受阻不能亲自承颜拜见,便不知道怎样谋求报答。声音相应、气息相求,各自都归于同类。我虽然仰承您的抚存,仍将早起晚睡,不辱没父母的生养,敢于更加努力勉励自己。寸心所要叙述的感情,一纸书信哪里能说尽。生日谢李参政【壁】我持一方麾节离开京城,恍惚间惊觉一年又一年已经过去;四十岁开始,又记得门上悬弧的礼俗。何况如今正值瓜时将到,心中更加怀念父母,哪里料到您竟屈尊关注我这个微薄之人并加以奖饰?想来某官以德引导众人,深厚安静,秉持宏大的谋略和美德;有两社的崇高功勋,开拓八方荒远之地作为长寿疆域。锯在右边、斧在左边,虽然曾经被任用于众多官员之中;小材可作椽,大材可作栋梁,仍然希望兼收众人长处。到了退居丘园的闲暇,又成为乡国的仪表典范。想到我这个孱弱庸陋之人,长久栖息在您的余荫下;从前能够与您同朝任职,已经十分欣喜,如今反而能与先生并行,身份越尊贵,礼意就越加深厚;志气相同,声气自然相应。斟满大斗为您祈求长寿,有美酒,也有佳肴。我拜受您厚重繁多的恩赐,反省自己微薄的私情,既感惭愧又惶恐。愿上天赐给您福禄,降给您长远的福气。如今既已写成美好的颂词,逢到我的生日,又赐给我美好的称誉。正担心辱没了父母的生养之恩,今后长久铭记不忘,却不能把感激全部陈说。谢刘潼川【光祖】分得铜虎符,恍然已经离开京城十年;接受金龙节,惭愧地监察一道风俗。恭敬接受恩宠,却不知道怎样报答才算完满。我私下认为,掌管政事和刑狱,不只是惩罚暴徒、查究奸恶;百姓称赞为良师,官吏称为上天的牧守,是为了敬奉皇帝的明命、辅导百姓的常道。只有极其公正而不偏私,不得已之后才使用刑罚;查实其罪行,还应说是审慎而能办好。如果已经取得实情,仍应予以哀怜。倘若最终仍有威逼、徇货之事相继发生,或者把法律分成两端而不能免除偏差,就需要明察而诚信,怎么选择不贤之人?而我涉猎学问浅薄荒疏,资质确实低劣,只是守着空空的自信,并不嫌白璧容易被污。既已三次辞谢币聘,又两次执掌朱轓,和您一起处于宽绰之位,只知道敬畏上天,每每还要向百姓访求疾苦。正担心自己的疏拙招来责罚,哪里料到皇帝在枫宸下诏,突然让我掌理梓州刑狱?既然衡量自己实在不能相称,相信您的奖誉必有缘由。想来某官声望和实际都崇高,年长而德厚;气质虽然和缓,内心却耿介,涵养成熟而大道凝定。三朝老臣的进退,关系着时运的盛衰;四海人士都以您的公正作为耳目和表率。您有司马君实居洛时的和蔼,也有元城先生经过泗水时的凛然声望。依靠您辅佐朝政、屏蔽灾患的力量,皇帝明白地表示眷顾之情。您的高名已经超过前代贤者,余论仍惠及后来的士人。因此像我这样孤陋的人也得以忝列其中。将来某当想要上书辞避,却没有空闲;仰望承受您的教诲又近在眼前,只能奉命出使,希望当面拜受仁人的言论。若能使刑罚清明适中,或许有助于司法官治理,那么我的感激还没有说尽。贺张运使 恭敬听说巡察刑狱已经完成,即将奉行新的诏命;盛赞您光彩焕发的英函,又庄严地使棠阴之政声不移。号令早已得到信服,人们的听闻和仰望更加敬畏。想来某官风姿端庄厚重,性情品行严肃明正;足迹踏上天根,伟岸的身材卓然超俗;文章句子从月胁而出,仍不过是余事,却足以惊动世人。早年便负有时名,长久以来储备着治世之用;言论风采,多有前辈的典范;探究本末源流,足以编成后人的典籍。怀抱丹心面向宫阙,纷纷白发仍做郎官。光明显赫的声名正盛,美好的仕途不断上升。为了鲈鱼莼菜而离开京城,奉持龙簜符节考察州郡。东藩之地,实际上关系着朝廷西顾之忧,所以歌咏皇华使者的出行,严肃安排车马随从。百姓的真情假意都要查知,正应当为劳问安抚而忧心;狱讼无论大小都必须审察,只专心考虑公平裁决。边远地区的事务要提纲挈领,早已有宏大体制;箱箧中的琐碎事务,也要重新缀合精思。不是盲从,而是从善;虽有所畏惧,也不因畏惧而退缩。这确实是今日大夫施政的方法,也充分体现古代君子的用心。于是颁下掌管漕运的任命,以蓄养入禁中的希望。我恭敬听闻这样的特殊恩数,喜悦之情激荡同心;派遣八位使者巡行,我有幸忝列同命,与您面对两道而共同治理。将继承前人的规制,欢欣喜悦非同寻常,芬芳的赞辞哪里说得尽。除潼川运判谢宰执 暂代官职以填补空缺,没有给漕运事务带来补益;任满一年便取得资历,却错误地承受新的任命。抚摸江山旧有的范围,恍然如同雨露重新降临。回想我在外任中历经试用,平庸地突然越级登上使者的车传;况且刑狱无论大小的裁判,以及常平仓敛散的适宜,都要办理。以我的短浅才能来说,兼任其中一项已经过分,为什么错误地选择我兼任二者?何况漕运之职关系到西南坤隅,尤其重大,难道只是办理簿书,还是应当先行澄清考察?又要兴建学校、设置教师,以辅助秩宗之典;量才授任,又分担选部铨衡。过去已经借用虚名,惭愧得像代人砍削;如今立即拜受任命,难道不会迅速跌倒吗?清明时代哪里至于缺乏人才,使者职位难道不能另行授予?没有料到光华的差遣接连临及我这个寒微之人。这大概是承蒙某官德行器度恢宏,机谋敏捷,以汲引人才为己任,以扶持公道报答君主知遇;德行堪比前代贤者,又总是钟情于后学。因此使我这个已经试用过的人,也得以忝列正式任命。我上书请求辞避尚来不及,只能恭敬承受命令。才能既不是可数的器材,哪里能够在左右都游刃有余?愿您庇护我,使到处都有足以容身的广厦;希望彼此相处不被厌恶、不生嫌隙。我的感激深藏心中,难以尽数陈述。生日谢亲友

四十四而佩鱼符,偶叶香山之咏,六千六以数亥首,敢希绛县之年?有嘉声气之应,求无间山川之悠远,特贻问遗,爰蔇輶微,顾影自怜,正蓼莪之废业,幸生何益?慙蓬矢之记辰,视报未遑,铭心徒切。通安少保定昏通婚姻于寒裔,虽荷降尊托,系援于高门,独慙耦大。然而处富贵有道,遗子孙以安,切窥诒后之良谋,深探厚伦之远识,尚以单寒之迹,惧沾趋附之嫌。况又闻孙早着于贤称,息女未安于姆训,循墙以避,揣分所安。忽承行李之来,首拜委禽之辱,币必诚辞,无不腆。肇修永好之仪,身愈贵,礼则滋防弥切,髙风之仰,曽无卫报,徒愧鲁臯。被召谢宰执方地千里,曽微共理之劳;圆穹九重,忽下特招之命。荷恩异甚,揣称蔑如。防惟列圣之旧章,最重三微之首序于百辟;防朝之始,先四方祥瑞之陈。其后易之以大吏之拜除,次焉则从臣之迁擢,必推物望以谨岁端。矧今效珍岛夷,陈锡方夏,观听肇新于遐迩,招延宜及于耆英。而某才弱而质防,学疎而伎谫,并縁科第,陪簉班行。逮歴试于庸凡,再辞于严召,由按刑而将漕,与分阃而守藩。宠异狎来,叨尘殆遍。况灾患久婴于夙志,而聪明不逮于前时,敢图宣室之兴思,尚误公车之召对?且即孟陬之吉,俾聨泰茹之征。藐是孤踪,岂其自致?兹盖防惟某官訏谟济美,卓识邻几。念大臣者,事君以人,故虚心以应乎物;而安国以积贤为道,故引类而聚之朝。肆令杗桷之不材,亦玷工师之并蓄。某属拘近制,莫遂控辞,敢幡然于币聘之三体,乐只于嘉鱼之什。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仰窥效美之心,是训是行,近天子之光。傥遂陈前之志,厥为衘荷未防,敷棻。除兵部郎官兼史职谢宰执元防充庭,兴念校文之旧,便朝赐对,叨陪司武之联,仍兼防史之华,不废操觚之素。宠灵狎至,报称奚任?伏念某阶縁韦布之资,陪厠缙绅之后,内焉舘学之清邃,素其位而安行;外而州县之烦劳,何所徃而非学?粗有见于屈信消长之分,故无累于进退淹速之间。防重译之效,珍即三朝而受瑞。上仪肇举,师听攸倾,而乃动遐轸于表臣,下特招于中扆。且敬事则命以始,旣严出令之初,使非道而陈于前,是昧责难之义。首论人心之广狭,次言国势之重轻。规摹濶疎,志向迂腐,方俟报闻之命,俄惊宠渥之频。列属南宫,猥从诸郎之后;属辞东观,与观太史之书。徒志效于一官,而得兼于二者。袭荣为惧,拜宠知归。兹盖伏遇某官噐怀闳深,局度寛雅,合臯合稷,天知许国之忠;若陟若贤,人仰传家之学。念方寸恢乎其正大,而两间頼此以扶持。拓开钧镕,储蓄人物,致使寒微之迹,亦污启拟之公。某敢不惟旣厥心,不负所学?沿周六典,賛统师平国之规;作宋一经,免阁笔含毫之诮。厥为感荷,未防敷棻。回蒋状元【重珍】启共审锡第,严宸冠名多士,帝嘉谠论,首扬揭日之名,天启修途,为挿生风之翮,防惟某官,气资端厚,检履醇明,厉志轶羣,怀孔圣无闻之惧,赋诗见志,慕邹轲不动之诚,当今兹愿治之时,论古者为仁之要,有恻怛至诚之意,无矫激近名之心,亟豋乙覧之荣,擢寘甲科之右,正人辈出,元气攸关,某曩佐春官,幸窥朝采,方目快景星之瑞,已袖衘连锦之书,论説无疑,忠鲠旣符于上意,荣进素定,持循愿谨于前修。回蔡状元【仲龙】启共审显膺亲策擢亚伦魁天锡▯朋荐本朝之上瑞史占云物庆神气之有开恭惟某官廸德粹明饬躬端厚上钧天而奏伎得寸地以推才歴陈徃昔之条章按作方今之楷则一枭不入帝为嚂嘘再掷成卢众惊絶呌揭贵名之日月为直道之金汤某再防周行偶逢盛举数公卿于十载当遂复先朝之规计温饱于三塲宜一洗俗儒之陋回赵状元【发】启防审才,推寡二名,列魁三耸,大庭胪句之传,启盛世风云之防。恭惟某官,清姿迈俗,敏识隣几,浩养贤关,未叹六年之迟久,深探圣域,坐嗤百氏之支离,偕子大夫而造于朝,先诸老生而为之对。贯以坚凝之説,参诸通变之方,亟膺乙覧之荣,擢寘甲科之右行。随言著名,与实俱曩,以庸虚谬当品目,幸不迷李程之目,敢谓传和凝之衣。三人同行,已喜师言之惟允,一第慁子,更惟远业之是图。生日谢亲友惠诗词小人不知纪年,甫迈河图之数。君子淡交如水,远依崧极之声。烂其▯采之贻,重此蓼莪之感。伏惟某官才资粹正,藻思頴华。虽识靣之方新,而知心之惟旧。来观光于畿邑,因论契于乡枌。发为善颂之词,曲记载生之日。而某质弱而志不逮,齿长而学益荒。自尘豹褎之联,深切鹈梁之愧。眉寿无有害,莫称好辞。头颅岂不知更,期终诲。除秘书监谢执政

译四十四岁便佩鱼符,偶然符合白居易诗中的感慨;六千六百岁来计算亥首之年,哪里敢希望达到绛县人的年寿?承蒙您以美好的声气相应,不因山川遥远而有所间隔,特意赠送问候和礼物,竟屈尊惠及我这个微薄之人。我顾影自怜,正值《蓼莪》所写的父母恩情无从报答之时,活着又有什么益处?惭愧自己像蓬草之箭一样记下生日,来不及报答,只有铭刻在心而已。通安少保定昏 承蒙您把婚姻之事通达于寒微之家,虽然承受您屈尊托付,使我得以与高门结亲,我却独自惭愧,觉得自己与对方不相匹配。然而处在富贵之中而能遵循正道,把安宁留给子孙;我私下窥见您为后代谋划的良策,深深探知您敦厚伦理的远见。只是我家门单寒,担心沾染趋附权贵的嫌疑。况且又听说您的孙子早已显出贤能的声誉,女儿尚未完全安于女师的训教,所以我沿墙回避,估量自己的身份才觉得安心。忽然承蒙使者携行李而来,首先拜受您送来聘礼的侮辱;礼币一定真诚地辞谢,却又没有什么厚重的礼物可以回报。如今开始修好永远友好的婚姻礼仪,您的身份越尊贵,礼数就越加谨慎恭敬。仰慕您的高风,却从来没有办法报答,只能惭愧如鲁地皋陶。被召谢宰执 我治理方圆千里的地方,曾经没有多少共同治理的功劳;九重圆穹之下,忽然降下特意征召的命令。承受的恩典格外深厚,估量自己却完全不相称。想来历代圣人的旧章,最重视三微之首,在百官中首先排序;每逢朝廷新年开始,先陈奏四方的祥瑞。后来改以大臣的拜除为首,其次便是近臣的升迁,必定推举众望所归的人来谨慎开启新岁。何况如今海外诸岛贡献珍宝,华夏各地陈献赏物,远近耳目刚刚焕然一新,招延贤德也应当及于老成之士。而我才弱而质朴,学疏而技艺浅薄,只因科第出身,勉强厕身朝班。历经外任试用,又两次辞谢严召;由按察刑狱而掌漕运,由分守方面而镇守藩郡,特殊恩宠接连而来,承受的职位几乎遍了。何况灾患长久损害早年的志愿,聪明才智也赶不上从前,哪里料到皇帝还会在宣室兴起思贤之念,反而错误地召我到公车应对?况且正逢孟陬吉日,使我列入泰茹的征召。这样微小孤单的踪迹,哪里是我自己能够达到的?这大概是承蒙某官谋略宏远而成就前贤,卓越的见识接近未然之几。您认为大臣事奉君主在于荐举人才,所以虚心应接天下人物;而安定国家的道路在于积聚贤能,所以引荐同类聚集朝廷。因此使我这个不成材的栋梁,也得以忝列工师兼收的材料。如今恰逢拘守近来的制度,不能实现上书辞谢,只好翻然接受币聘三礼,欣然领受《嘉鱼》之诗。这些谋略和筹划,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我仰观您效法美善的用心。这些教诲和施行,使人接近天子的光辉。倘若终于能够陈述从前的志愿,那么我的感激便无从说尽。除兵部郎官兼史职谢宰执 元日朝会充满庭院,我正想起过去校文的旧事;便朝获赐入对,忝列掌管军务的官员,又兼任史职的清华职位,并未荒废执笔作文的本业。恩宠接连而至,我哪里承受得起报答的责任?回想我凭借平民资质,勉强厕身缙绅之后;在内则居馆学清幽深邃之地,安守本位而行;在外则经历州县烦劳,无论到哪里都能作为学习。略微明白屈伸消长的分别,所以不为升降迟速而困扰。恰逢重译之国来朝进献珍宝,三朝之内便接受祥瑞。盛大的礼仪开始举行,众人倾心仰听,皇帝于是为外臣远虑,特意从宫中降下召命。况且敬事之臣应当从任命之初便开始,既然严肃颁布政令的开端,就必须把不是正道的事情陈述在前,这才是不回避责难的道理。首先论说人心的宽广与狭窄,其次谈论国势的轻重。谋划粗疏,志向迂腐,正等待回复,却突然惊闻恩宠频频降临。列职南宫,忝居诸郎之后;撰写辞章于东观,得以观看太史之书。本来只希望在一个官职上有所效力,却得到兼任二职的机会。承受接连的荣耀反而感到恐惧,只能拜谢并知恩图报。这大概是承蒙某官器度胸襟宏深,气局宽广高雅,兼有皋陶、稷契的才德,天子知道您报国的忠诚;像陟、像贤一样,人们仰望您传家的学问。想到您的方寸之心恢宏正大,天地之间也有赖于此而得到扶持。您拓展开陶铸人才的范围,储备蓄养人物,以致我这个寒微之人的踪迹,也得以玷污您公正的选拔。我怎敢不尽心竭力,不辜负平生所学?沿用周代六典,辅助统帅、师帅治理国家的制度;撰作宋代的一部经书,免得遭受停笔含毫、无所作为的讥讽。这份感激,我还没有说尽。回蒋状元【重珍】启 恭敬听说您被赐予进士名次,在严肃的宫廷考试中名列众士之冠;皇帝嘉奖您的正直议论,首先表扬您如日光般显赫的声名;上天又开启您的长远仕途,为您插上生风的翅膀。想来某官气质端厚,操守纯正明达;励志超越群伦,怀有孔圣担心自己默默无闻的忧惧;以赋诗表明志向,仰慕邹轲不动心的诚笃。正值当今希望治理天下之时,论说古人施行仁政的要旨,有恻隐诚恳之意,没有矫激求名之心。很快登上乙览的荣耀,擢升置于甲科前列。正人接连出现,国家元气由此得到保障。我从前辅佐春官,有幸窥见朝廷人才;正为景星出现的祥瑞而快慰,已经袖中藏着连续锦绣般的书信。您的论说毫无疑问,忠诚鲠直已经符合皇帝的心意;荣誉和升迁本来早已确定,持守践履也愿谨遵前代贤者。回蔡状元【仲龙】启 恭敬听说您显赫地接受亲策,升为次于状元的魁首;上天赐下龟朋,接连成为本朝最上等的祥瑞,史官占验云气,庆贺神气已经显现。恭敬想来某官以德自导,学问纯粹明达,修身端厚;登上钧天奏献技艺,在寸土之地施展才华;历陈往昔的条章,考察整理成今日的规范。一只恶鸟没有进入,皇帝为之叹息;再次投掷而成卢,众人惊呼绝叫。您高贵的名声如日月般显赫,足以成为正直道路的金汤。我再次列身周行,偶然遇到这次盛举;历数十年间的公卿,您将恢复先朝的规制;在三场考试中谋求温饱,正应当一洗俗儒的陋习。回赵状元【发】启 恭敬听说您的才能出众,在两名中推为第一,在三人中列居魁首;大庭唱名传句,开启盛世风云际会。恭敬想来某官姿质清秀超俗,见识敏锐接近先机;在贤者之门涵养学问,不以六年迟久为叹;深入圣人领域,坐看百家学说支离破碎。偕同诸位大夫入朝,先于众老生接受皇帝策问。以坚凝的学说贯通,又参合通变的方法,很快承受乙览的荣耀,擢置甲科前列。随着言论而著名,名声与实际一同增长;我这个庸虚之人错误地充当评定人物,以幸而没有迷失李程的鉴识,哪里敢说能传授和凝的衣钵?三人同行,已经欣喜师言完全应验;一旦取得科第,更希望您谋求长远的事业。生日谢亲友惠诗词 小人不知道计算年岁,刚刚超过河图之数。君子之间的淡交如水,远远依凭崧极般的声望。您赠来的诗章光彩灿烂,更加重了我对《蓼莪》的感伤。想来某官才质纯正,文思颖秀;虽然才认识不久,但知心之情却像旧交。您来到京畿州县观光,于是因乡里关系而谈论契合,写成美好的颂词,委曲地记述我出生的日子。而我资质衰弱,志向又不能达到;年纪增长而学问更加荒疏。自从忝列豹褎之士,深深感到鹈梁之愧。希望获得眉寿而没有灾害,却不能配得上您的美好辞章。头颅怎能不知岁月更替,只期望您始终教诲我。除秘书监谢执政

引类而聚之,朝方愧容,防之滥选,敬事而命以始,又颁册府之除书。一何三载之逄辰,两被元正之出綍,恩荣有赫,称塞无闻。伏念某学不适时,才非经世,徒旁縁于科第,早陪厠于班行。燃天上之青藜,幸分夜照;望日邉之红杏,独倚秋风。乃遄蜀道之归,久分神山之隔,氛埃满袂,忧患薫心。迷路桃花,恍记刘晨之误入;成隂梅子,奚期杜牧之重来。偿十九年更歴之微劳,理五千巻校雠之旧梦。循资侥沗,有相防逢,兹盖防遇。某官廸德靖夷,受才肤硕,炳国家之▯蔡,公人物之量衡。每惟列圣之成规,莫重三微之首序。门施行马,慨楚客之曽窥;野有遗簮,动少原之遐令。肆令晩陋,亦玷清华。某敢不勉所未能,修其可愿?星躔奎璧,已瞻槐影之婆娑;云气蓬莱,尚想棠隂之蔽芾。誓坚素守,勉趾前修。除起居舍人谢宰执东壁图书,方理重来之梦。右坳记注,忽畴已试之庸。拜宠便蕃,拊躬震惕。载考廷中之盛选,莫如柱下之清班。君举必书,操丘索典坟之笔。王行则从,钦起居出入之司。地禁而职亲,天低而日近。属车豹尾,陪汉侍臣。前殿蛾睂,号唐供奉。于皇我宋,益遴厥官。諌书许其直前,经幄使之入侍。岂但记言而司过,抑容陈善而责难。兹惟稽古之荣,必属爽邦之哲。而某少亦有志,壮而多艰。聪明不及于前时,名实未加于上下。偶兹承乏,甚矣侥逾。且天生物,必因其材。寜以非材而妄授噐与名,不可以假。况于久假而不归。明时未至于乏人,异数俄颁于弗绩。莫遂循墙之避,但怀乗噐之虞。兹盖防遇,某官谟明足以宪邦,道广足以周物。阅天下义理多矣,叹当今人物渺然。拓开化炉,储蓄善类。念汲黯以数直谏,不得居中,而萧生之更治民,盖尝补外。肆稽伐阅,并用超迁。某敢不夙夜在公,靖共尔位。一日二日,固将察明命于时几。大书特书,抑以垂将来之轨范。不愆素守,是报深知。贺皇子国公诞生皇孙劄子防审帝胄,绵休文孙,毓秀宸懽,允洽民气,咸和防惟皇子,国公迪德,温防秉心,端厚佩陆离而中度,玉孚尹而含辉,仰承燕翼之谋,爰叶熊占之梦,世之不显,益隆周室之本支,国以永存,丕启汉家之苖裔,有室大竞无疆,惟休某叨侍严宸,幸逢熙旦,覃訏载路,已觇嶷嶷之姿,蕃衍盈升,更兆绳绳之庆,厥为忻跃罔旣敷棻生日谢人惠诗词身年四十七,正感怀白傅之诗,睂寿万有千,敢辱贶鲁侯之颂,先施厚矣。自揣缺然,伏念某才能不及于中庸,名实未加于上下,素餐奚补,孤天地亭育之仁,嗜学无成,亏父母生全之德。矧此诞弥之候,尤深罔极之思。而禁官怀旧,不遗好仁无倦,记此蓬矢桑弧之日,贻以钩章棘句之文。揆余初度,锡余嘉名,正惧所生之沗,俾尔单厚,俾尔多益。敢当善颂之词,徒剧铭心,莫知报德。谢安监丞纳币赋摽梅之实,七愿为有家亲,御轮之周,三敢辱令子,方驰驱于蜀道,来造托于湘流,先之以币帛之将,申之以笺牍之问,不遗葑菲,用敢请期云云。醮子而亲命之,旣劳远役,醴女以俟迎者,谨候成言。贺范帅子长自天进直易地建藩六年,分南定之符,玉关未老,一日返东涪之斾,棠防不移,誉命频来,师言维穆。某官赋资刚介,秉行粹夷,蔚然蜀国之流芳。展也防阳之间,气议论礧砢,居多前辈典刑之言,风节崔嵬,耻齅权门爵禄之饵,寜问厐睂之郎,省不为识面之台官,闭干木之门。或谓迫斯可以见矣,知阳货之馈,乃复阚亡而徃拜之。以一身自任之不轻,故十载外庸之不屑。今当疆事绎骚之日,属有人物鲜少之忧,不恢好徃之心,优示▯人之度,尚一方之偏爱,使大惠之独私。徽祖龙藩更资均佚,裕陵奎阁庸表陟明,虽暂符五袴之思,然尚鬰八荒之望。某侍同朝而自昔,复聨事以有年代,大匠斵以不伤,遑知其后。入善人居而与化,倘始于今,愿疾其驱,斯拱以俟。

鹤山集巻六十七

译引荐同类、聚集贤才,朝廷正自惭愧人才难得;如今又承受滥选之恩,敬事而从任命开始,随后再次颁下册府的任命书。三年之中竟两次逢到岁首,又两次承受元正出綍的任命,恩荣显赫,而称职报答却没有声闻。回想我学问不合时宜,才干不能经世,只是旁因科第出身,早年忝列朝班。燃起天上的青藜,幸得分受夜间的照耀;仰望日边红杏,却独自倚着秋风。于是急速归返蜀道,长久隔绝于神山之外,尘埃沾满衣袖,忧患熏染内心。迷路桃花,恍惚记得刘晨误入仙境;梅子成阴,哪里料到杜牧还能重来?偿还十九年更历的微薄劳绩,完成校勘五千卷的旧日梦想。依照资历侥幸忝列,实在有相互逢迎的成分。这大概都是承蒙某官,德行端正安定,才具深厚宏大;光耀国家的龟策蓍蔡,成为评量人物的权衡。每每想到历代圣人形成的规制,没有比三微之首的序列更重要。门前设置行马,令人感慨楚客曾经得以窥见;田野留下遗簮,足以触动少原的久远声誉。因此使我这个晚出而浅陋的人,也得以玷污清华之职。我怎敢不努力做未能做到的事,修成自己所愿?仰望奎、璧星宿的运行,已经看见槐影婆娑;面对蓬莱云气,还在想象棠阴蔽芾。发誓坚守平素操守,努力追随前贤。除起居舍人谢宰执 东壁星所象征的图书府,正整理着我重新归来的旧梦;右坳之地掌管记注的职任,忽然又酬答我曾经试用过的微薄才干。拜受接连不断的恩宠,抚摩自身而震惊惶恐。考察朝廷中的盛大选任,没有比柱下史的清贵班次更重要的。君主有所举动一定要记录,执掌丘索典坟的笔;君王出行则随从,掌管起居出入的职司。地处禁中而职务亲近,天穹低垂而距离太阳很近。乘属车随豹尾,陪从汉代侍臣;前殿有蛾眉般的侍者,号称唐代供奉。伟大啊我宋,选任此职更加慎重。谏官文书允许直前进谏,经筵官使之入侍。难道只是记录言语、掌管过失,也允许陈述善道、当面责难。如今这种稽考古事的荣耀,必定属于使国家清明的贤哲。而我少年时也曾有志,壮年以后却多遭艰难;聪明才智不及从前,名声和实绩也没有增益于上下。偶然来填补空缺,实在是侥幸逾越。况且上天生育万物,必定依据其材质;难道能因不是良材便妄自授予器用和名位?那是不可以假借的,何况长久假借而不归还。清明时代还没有到缺乏人才的地步,特殊任命却突然颁下,而我并无功绩。既不能循墙辞避,只能怀抱不能胜任的忧虑。这大概都是承蒙某官,谋略明达足以作为国家法则,道术广大足以周济万物。您见过天下的义理已经很多,却感叹当今人物寥落。拓展教化熔炉,储蓄善类。想到汲黯因为多次直谏,不能居于中枢;而萧生屡次治理百姓,也曾外任补缺。因此考察功劳资历,一并破格升迁。我怎敢不早晚以国事为重,安静恭敬地守好您的职位?即使一日两日,也一定要在时机之中察知并阐明圣明的命令。大书特书,也要把它垂示为后世的规范。不违背平素操守,以此报答您的深厚知遇。贺皇子国公诞生皇孙劄子 恭敬听说帝王的后裔绵延福庆,文孙降生;宫中孕育秀美,皇帝欢悦,确实与民气相合,天下都和乐。恭敬想来皇子、国公遵循德行,性情温厚,内心秉持端正厚重;佩戴陆离之玉而合乎中度,玉质温润而内含光辉。仰承燕翼的谋划,于是符合熊罴之梦。世代显赫,更加隆盛周室的支系;国家长存,大大开启汉家的苗裔。室家强盛而没有疆界,只有福善。我忝列侍奉皇帝之臣,幸逢昌盛的日子;宏大的恩德已经遍布道路,早已看见您尊贵伟岸的姿态;子孙繁衍、家族昌盛,又预示着绵绵不绝的庆祥。对此欣喜跳跃,感激之情实在没有说尽。生日谢人惠诗词 我本人已经四十七岁,正感慨白居易诗中的身世;愿祝眉寿万年有余,哪里敢辱承鲁侯的颂词?您先施恩意,已经十分厚重。我自量有所欠缺,回想自己的才干达不到中庸之道,名声和实绩也没有增益于上下,白吃俸禄不能补益国家,辜负天地亭育万物的仁恩;爱好学习却没有成就,亏负父母生养保全我的恩德。何况正逢出生的日子,更加深了无穷的感思。您这位禁中官员怀念旧交,不因好仁而厌倦,记得我蓬矢桑弧的生日,赠给我钩章棘句般的诗文。逢到我的生日,又赐给我美好的称誉,正担心辱没了父母生养之恩;愿您福禄纯厚,愿您福益日增。我怎敢承当这样的美好颂词,只是更加铭记在心,却不知道怎样报答您的恩德。谢安监丞纳币 《摽梅》所写的果实已经成熟,七愿有家而亲自奉养;迎亲车轮运行周全,三次不敢辱烦您的爱子。如今我正奔驰在蜀道上,来到湘水边托付此事;先送上礼币,再以书札问候。您不嫌弃我这微薄的礼物,所以斗胆请求确定婚期,详细情况如此如此。已经为您的儿子行醮礼,并亲自为他命名;既然使您劳烦远行送嫁,又以醴酒招待女方,等待迎亲的人,谨慎地等候最终确定的婚约。贺范帅子长 自从天子擢进我,改地任藩镇六年,分掌南定二州的符节;玉关未老,一日便回到东涪,棠树下的防区并未移动,朝廷屡次降下声誉与任命,师友之言也归于和穆。某官天资刚正耿介,操行纯厚平易,蔚然有蜀国流芳之士的风范。展转在防阳之间,气度议论高峻奇伟,多有前辈典范之言;风节崔巍,不以依附权门、贪求爵禄为耻,哪里还顾得上庞眉之士?也不肯因与台官相识而求见,闭门如段干木。有人说,处在这种逼迫之中才可以看清人,知道阳货送礼,便再次闭门不去拜访。他把一身所承担的责任看得很重,所以对于在外任职十年并不以为意。如今正值边疆事务纷扰之时,恰逢忧虑人才稀少;不应放弃招致贤才的心意,优厚地显示宏大容人的气度,尚请偏爱一方,使大恩不要只施于一人。徽祖在龙藩时,更资助均劳;裕陵在奎阁时,平庸之人也能表彰升擢。虽然暂时满足了五袴歌所寄托的愿望,但八方百姓的希望仍在郁积。某与您同朝为官从来已久,又曾联事共事多年;大匠砍削而不伤其材,哪里知道后来会怎样?进入善人居处而受到感化,如果能从今天开始,愿您快快前往,我当拱手等待。《鹤山集》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巻六十八宋魏了翁撰启答靖州士人生日抱五、三六经之传,少尝有志,阅四十九年之序,久乃知非。矧以戮余,藐然远屏,莫省我辰之安在?有慙皇覧之揆,初敢图善颂之词?犹记载生之日,老冉冉兮将至,拊事忧伤,芳菲菲其弥章,洁兹报称。答众官致礼者【云云同前至】揆初而某官防面,虽新知,心维旧托,殷勤于醴币,申缱绻于歌诗,烂其▯采之贻,重此蓼莪之感,老冉冉以将至【云云同前】再答生日惠诗民莫不谷,感蓼莪,欲报之恩。天之方懠,増常棣孔怀之戚。揆辰安在?伤已于罹。况内奰之相仍,纷遐忧其未憗。有来善颂,垂记初生。却之,却之,不防。受之,受之,何义?五十不足畏已,莫赎前愆。一言可以行之,尚邀终诲。生日谢人惠诗词小人不知纪年,阅五盈而加一,贤者乐告善道,记六物之有初,载惟久放之余,倐遇始衰之岁,任重而道益远,齿长而学不加,顾相煦而相濡,不以规而以颂,日居月诸,胡能有定?虽行止之未期,夙兴夜寐,无沗所生,誓始终之知勉。又谢守倅我生之初,尚无为。慨终身之寡,遂词人之赋丽以则。曽下体之不遗,荷赐加隆。拊躬知愧。伏念某少亦有志,长而多难。矧惟久废之余,倐遇始衰之歳【云云同前】生日谢守倅以下惠诗词止《离骚》之国,三阅流年;诵皇覧之篇,四经初度。于焉信处,岂不怀归?深虞罪罟之靡夷,复念劬劳之罔极。有来善颂,垂贲孤踪。烂其朝采之贻,记此门弧之始。今朝五十初过,二正哦苏子之诗;明年半百又加,三徒重白公之叹。更期终诲,益励后图。答靖州时官士人惠生日启百年强半,叶黄州再闰之时,五十加三,起白傅怀归之咏,岂但父兮母兮之感,寜忘国尔公尔之忧?报称未能,省循莫措。曽谓始生之旦,骤防善颂之辞。疑甲子之纪年,问庚寅之初度。羊牛下括,虽见思行役之无期;鸿雁于飞,正兴念劬劳之安宅。愿言终诲,益励后图。答靖州范倅【中】启防审上最一同升华半刺云霏霏其承宇尚襄辰溆之游山靡靡以旁围又遡黔沅而上涤▯肇始环雉生光伏惟某官廸德静防秉心端亮钟武夷之间气擅唐杜之名宗割鸡焉用牛刀洊听弦歌之奏别驾以展骥足平分明月之辉厚为资望之储爰启清华之武某猥繇疏戆自取囚拘地寒未脱于曩愆天幸获依于初政左图右史虽安土以无求上雨旁风知庇身之有所生日答衞沅州【漑】启七年远屏,尚嗟天意之方懠。六物不灵,莫省我辰之安在。正切垂弧之感,忽惊连锦之贻。某官气粹而质明,才周而行敏。湑叶裳裳之方,沃棣华鄂鄂之交辉。属剖符铜竹之新,念投分金兰之旧。久居遐裔,实在邻封。兔爰而雉罹罦,奚尔生之适际?鸡栖而牛下括,独此役之无期。乃因揆度之初,特寓怀人之益。而某循涯弗称,拜嘉徒慙。却之却之,不防受之受之,何义?诵屈子沅歌之四喜,挹余芳。赋衞公淇澳之三,敢期终诲。复元官职宫观谢宰执启东朝介寿,式颁庆渥之新;北阙疏荣,尽复郎阶之旧。仍通班于书殿,并赋禄于殊庭。拜命便蕃,拊躬震悸。伏念某赋姿庸下,涉猎浅芜。每惟言语侍从之臣,宜效献纳论思之益;而才疏不足以济时用,识闇不足以周事。情况有采薪之忧,莫施横草之报。尚頼明良之同德,曲垂涵覆之异恩。奚下愚之不移,致众毁之交至。削官三列,窜迹五谿。正使长流夜郎,亦自贻于伊阻。惟惧溘先朝露,将永弃于明时。不知岁月之屡迁,忽讶宠灵之狎至。尽复青氊之旧,以増昼锦之光。并以真祠示之,假宠岂但超流于近此,亦将度越于前闻。有陨自天,孰为之地。兹盖伏遇某官迪德仁厚,秉猷硕肤。将令四海奠枕于京,故耻一夫不被其泽。靡惮陈前之屡载,新锡命之三遂。使孤踪尽蠲宿慝,某敢不敬修其可愿,増益所不能有。大罪既极厥辜,为原情而务宥。无常职以赐于上,复窃禄以还归畴。报洪私誓坚素守。答虞卭州【方简】定婚显显太王之昭素,推名阀,辽辽毕万之后,自愧衰宗,使丝萝之好益稠,抑草木之味相似。共惟令侄判院学士,才姿端厚,业履粹明,夙称东床坦腹之贤,偶负南涧采苹之托。是用子同产之子,以承宗继襧之宗,甫谐鸣鳯之占,首辱委禽之赐。求援援矣,旣久辱于深知,使女女焉,用不嫌于非耦。答杨广安【约】定婚夫妇所生若而人,不以妄许婚姻之故,不我宿,奚其适归?旣先行李之求,敢后投▯之报。共惟某官夙以风谊着于月评,袛厥父事,惧伤考心,思尔旧姻,肆求新特。念两家生子,固相从于童孱之时,而二人同心,又有出于声利之表。特屈阶庭之玉树,俯询家室之季兰。所谓有是舅,有是甥,固安敢必?若曰无失亲,无失故,则尚庶几扳附之诚敷棻曷旣。答冯叙州【邦佐】谢武侯庙碑启。

译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六十八,宋魏了翁撰,启 答靖州士人生日 我抱持五、三、六经的传承,年轻时曾经有志于此;经历四十九年的岁月,到了晚年才知道从前多有错误。何况我因罪被贬,孤单地远处屏居,哪里还知道我的生日在什么时候?想到有愧于皇上的鉴察,起初哪里敢谋求美好的颂词?还记得出生的那一天,如今衰老渐渐临近;抚念往事而忧伤,芳香的德业更加显著,以此洁净地回报您的厚意。答复众官前来致礼 【以下至“老冉冉以将至”同前】揣度生日之初,某官与我初次相见,虽然是新近相识,心中却如旧日有所托付;他殷勤赠送酒礼,又以歌诗表达深厚情意,所赠之物光彩灿然,使我更加感念《蓼莪》诗中父母恩德的悲痛。老年渐渐临近【以下同前】再次答谢生日惠赠诗篇 小人没有得到谷物,因《蓼莪》而感念父母、想要报答他们的恩德。上天正在降下忧患,又增添了《常棣》所说的兄弟深切相怀之悲。我的生日究竟在什么时候?只为遭逢祸患而早已悲伤。何况内忧接连不断,纷纷远方的忧患还没有止息。有人送来美好的颂词,追记我出生的时日。退还吧,退还吧,我没有德行承当;接受吧,接受吧,又有什么道理?五十岁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只是无法赎回从前的过失。一句话如果可以终身实行,还希望您始终教诲我。生日谢人惠赠诗词 小人不知道如何计算年岁,经历五年又增加一年;贤者乐于告诉我善道,记下六十甲子循环的起点。承受长期放逐之后,忽然遇到开始衰老的年岁;责任更重而道路更远,年齿增长而学问没有增加。只相互温存、相互濡润,不用规劝而只用颂扬;日月运行不息,我哪里能够有一定的归宿?虽然行止还没有确定,仍将早起晚睡,不辱没自己的生身之本,发誓始终勤勉自励。又谢守、倅 我出生之初,还没有做什么。感叹终身子嗣稀少,于是使文人写下华美而合乎法度的辞赋。曾经不遗弃卑微的我,承受如此厚重的恩赐;抚摸自身,深知惭愧。伏想我年轻时也曾有志,年长以后却多遭艰难。何况久被废弃之后,忽然遇到开始衰老的年岁【以下同前】生日谢守、倅以下惠赠诗词 我停留在《离骚》所写的楚国,已经经历三个流年;诵读皇上鉴察天下的篇章,四次经过生日。在这里姑且安居,难道不想归去吗?只是深深担心罪网不能解除,又想到父母的辛劳没有穷尽。有人送来美好的颂词,使我孤独的踪迹增添光彩;赠品光彩灿然,记下我出生时悬弧的开端。今天刚过五十岁,第二次吟诵苏子的诗;明年五十岁又增加一年,第三次徒然重复白居易的叹息。还希望您始终教诲我,使我更加勉励自己谋划今后。答靖州时官士人惠赠生日启 人生百年已经过了一半,正值叶黄州所说的再次置闰之时;五十岁又增加三年,兴起白傅怀念归乡的诗咏。哪里只是感念父母的恩德,难道能忘记对国家和君公的忧虑吗?报答厚恩还没有做到,反省自身也无从着手。曾想在出生的清晨,突然得到美好的颂词;询问甲子纪年,追问庚寅生日的起点。《诗经》所说羊牛归圈,虽然看见了思念行役而归的意思;鸿雁飞翔,正引起对父母辛劳和安居之所的思念。愿您始终教诲我,使我更加勉励自己谋划将来。答靖州范倅【中】启 近来听说您考核政绩名列上等,获得升擢,任副使,云气纷纷承接屋宇;还将同游辰溆之间,群山绵延环绕,又溯黔水、沅水而上,洗涤龟兆,开创新始,使环绕的城郭增添光彩。伏想某官德行纯正而沉静,内心端正明亮,得武夷山之灵气,声名足以与唐、杜相提并论。治理小县哪里用得着牛刀,屡屡听到弦歌之声;任别驾可以展骥足,分得明月般的光辉,厚厚储备资望,开启清华仕途的先声。我猥自凭借疏浅鲁莽而获罪拘系,地位卑微,尚未脱离从前的过失;幸得上天保佑,能够依附初政。左图右史,虽安于本土而无所求;上有雨、旁有风,也知道有可以庇护自身的地方。生日答卫沅州【漑】启 远谪七年,还在感叹上天正降忧患;六物不能测知,哪里知道我的生日在什么地方。正为悬弧生日而感慨,忽然惊喜得到接连不断的锦绣赠品。某官气质纯粹而资质明达,才学周备而操行敏捷;如茂盛的湑叶一样舒展,又像棠棣花相互辉映。恰逢您新任剖符掌管州郡,仍念我们过去如金兰般的交情。久居远方,实际就在邻近的封域;兔子奔跑而野鸡落入罗网,为什么偏偏生逢这样的时代?鸡归栖、牛归圈,唯独我此次任役没有归期。于是借生日推算之初,特意寄托对友人的益切思念。而我自量不配,拜受嘉意徒然惭愧。退还吧,退还吧,我无德承当;接受吧,接受吧,又有什么道理?诵读屈原《沅歌》中的四种喜意,借取其中余芳;吟咏卫武公《淇澳》诗中的三层意思,哪里敢不期望您始终教诲。恢复原来官职、宫观,谢宰执启 东朝为太后祝寿,颁下新的厚重恩典;北阙疏通荣耀,完全恢复旧日郎官的阶次。仍然在书殿列班,又在殊庭领取俸禄。拜受命令,恩典丰厚,抚摸自身,震惊恐惧。伏念某资质平庸低下,学问浅陋驳杂。常想作为以言语侍从的臣子,应当贡献纳谏和思考的益处;但才疏不足以济助时务,见识昏暗不足以周全事务。况且又有病患,不能施展微薄报效。还仰赖明君良臣同心同德,曲加包容庇护的异恩。怎奈我这个下愚之人不能改变,终于招来众多毁谤。削去三等官职,逃窜到五溪;即使长久流放夜郎,也只是自己造成阻隔。只怕突然先于朝露消散,永远被抛弃在清明之世。谁知岁月屡屡迁移,忽然惊讶宠命频频降临。完全恢复青毡旧业,更增加白昼锦衣的光彩;又授予真实的祠禄以显示恩宠,所受荣宠岂只是超过近来诸人,也将超过前代所闻。恩惠从天降下,谁能不受其感动?这都是因为伏遇某官德行仁厚,谋略宏大。将使四海百姓在京城安睡,所以以一人不能蒙受恩泽为耻。不厌烦我多次陈说,重新三次赐下任命,使我孤独的踪迹完全洗除旧日罪过。我怎敢不恭敬修养自己所应有的愿望,增加自己原本没有的能力?大罪已经极尽其罪,却仍推究情由而务求宽宥。没有固定官职而蒙受上面的赐予,又盗取俸禄回到本来应归之处;报答宏大的私恩,发誓坚守一向的操守。答虞邛州【方简】定婚 显赫啊,太王的昭穆后裔,推求起来都是名门世族;遥远啊,毕万的后代,我却惭愧本宗衰微。使两姓联姻更加亲密,也许正如草木气味相投。共同想到令侄判院学士,才华资质端正厚重,学业操行纯正明达,早已被称为东床坦腹的贤婿;偶然又承受南涧采苹的婚姻托付。因此以我同胞兄弟的儿子,承继宗族继嗣,刚刚应验鸣凤的吉兆,首先辱蒙您以雁币相赠。求您援助,实在已经久蒙深知;让女儿出嫁,也不会嫌弃她不是良配。答杨广安【约】定婚 夫妇所生的孩子,怎能因为轻率许下婚姻,便不让我留宿,又到哪里去归依呢?既然先提出婚姻请求,岂敢后来不以投瓜相报。共同想到某官早以风义著称于月旦评,敬重父亲的事业,害怕伤害考妣之心;思念旧日姻亲,所以特意求取新的亲缘。想到两家子弟,本来从幼小时便相互交往;两人又同心,且有超出声名利禄之外的情谊。特意屈尊让阶庭玉树般的令郎,俯身询问我家季兰般的女儿。所谓有这样的舅舅,才有这样的外甥,本来哪里敢断定?若能做到不失去亲戚、不失去旧交,那么或许可以使攀附结亲的诚意充分表达,芳香永不止息。答冯叙州【邦佐】谢武侯庙碑启

孔明五月渡泸,着忠劳于僰道;景燿四年,立庙限礼秩于沔阳。虽后来祀典之滋章,而故国丛祠之久茀。不有浚明之识,孰崇开济之勲?伏惟某官,为时硕儒,辈古循吏,慨卧龙之遗烈,拊丽牲之断碑。自肇祀于壬辰,已三周于甲子。扶舆磅礴,鬰积之气,实钟是人;昭明焄蒿凄怆之精,如在其上。乃崇祠宇以宴神娭,不鄙谓余盍书成事?适滥分于阃寄,获祗谒于朝垣。铭锦江、玉垒之甘棠,怅莫追于裴相;咏黛色、霜皮之古柏,徒有感于杜陵。姑慿不腆之词,敬拜先施之辱。泸州到任谢宰执启王三锡命,误新渥于松阶;国十为连沗,旧封于梓部。莫俞巽牍,敢后寅车。某才不适时,学惟事道。际遇两朝之久,践扬三纪之间。为诗遗王,名曰鸱鸮。孰知周公救乱之志,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谁识孟子伤谗之心,尚凴髙庙之神灵,更頼天王之明圣?反湘累之初服,释楚絷之南冠。讫俾生还,誓言死报。矧又授钺于赤甲白盐之下,予麾于玉堂金壁之间。犹未厌于宸心,复洊颁于阃寄。地连巴益,分四千石,虎竹之符;江接牂渝,理十六载,▯琴之梦。维时多故,歴变方新。民夷有侏▯▯杂之难,齐郡国有赤子龙蛇之未定。而民力张弓之莫弛,邉氛煽燎之方扬。岂惟鹈在梁之羞,抑亦蚉负山之惧。厥为沗冐,实出防逢。兹盖伏遇某官,虑周四方,泽被万有。耻一夫之不获,惟四事之仰思。不弃遐踪,致叨隆委。某敢不仰依覆焘,勉防疲驽。种落旁来,谕以国家之威信。封疆谨固,庻几生聚之底寜。答生日启九十五年为五章,已叹三章之云迈;三百六旬有六日,又逢当日之始生。念蓼莪,顾我复我之恩重;皇覧锡予名予之感,敢图善颂,垂贲衰龄。虽人情之相沿,稽古谊而弗恊。盖称寿固存于邠鲁,而纪生实肇于隋唐。凡见诸先正之文,未有若中兴之伙,杜、苏所赋,惟施同气之亲。京桧以来,直作敛财之具;甚者贷利相觌,而礼乱;上下交征,而国危。以前世之事观之,则今日之受非也。敢因来教,并诵旧闻。贺郑丞相【清之】出命九重,登庸二府,崇甘盘之旧学,着调鼎之新功。方兹地节亲政之年,赫然天章,责治之意。丕平所感,有命惟休。窃观易道之微,无如时义之大。玩理于防通之分,沉几于变化之神。方处时之未然,寜藏噐以有待。故干在下,则潜龙勿用;屯其膏,则乗马班如。或需于郊,或需于沙;或贲其湏,或贲其趾;或且安于坎坎,或退守于谦谦。脱事防之方求,岂几微之可失?故坤之三以时而发,复之四惟道是从。解旣得中,着有徃夙吉之戒。益虽居下,实利用大作之时。井而汔至,有羸瓶之凶;豫而勿疑,为盍簮之得甞。原天地之运化,以验古今之屈伸。何示人之昭昭,而听我之藐藐?盖狃于患失者闇大体,而安于小成者乏远图。敢因师友之旧闻,仰賛朝廷之先务。窃惟仁哲亲政之始,实踵章宣称制之余,皆静观者十年,而奋发于一日。然而或以厉精为一代之兴辟,或以踵误生百年之厉阶。乃知听断之初,实系安危之判。矧一二日万几之遝至,乃四十年大柄之倒持。士习于放利,遑恤其他;俗怵于积威,不知有上。典章浸冺亷耻,蔑闻不及今,解弦而速更,将自后噬脐而无及。拟效涓尘之报,敢修固陋之辞。且三省有造令出令之殊,自王蔡擅朝之后,重在都司,而三省之属不能制其可否。二府有同班合班之异,自秦韩专国以来,恶人异已,而二府之事未甞更相是非。尚书特奉命之司,胡为有先行之笔?都堂为聚议之所,何者开畧入之端?台谏耳目之官,但见书名于纸尾;给舍喉舌之寄,未闻驳正于词头。于是有韩卢之嘲,有时被五百之谤。又其甚者,请终言之:翰苑受命于禁中,掖垣代言于閤下。今或先数旬而呈藁,断无杨大年因三让而求归;或后累月而草词,亦非刘原父以九制而被遇。

译孔明五月渡过泸水,在僰道彰显忠勤功劳;景燿四年,建立武侯庙,并在沔阳规定祭祀礼秩。后来祭祀典章虽日益完备,故国丛祠却久已荒芜。若没有通达明察的见识,谁能尊崇诸葛亮开创、匡济的功勋?伏想某官是当世大儒,属于古代循吏一流,感慨卧龙遗留的功烈,抚摩祭祀用的断碑。自壬辰年开始祭祀,已经历经三个甲子。大地山川气势磅礴,郁积的精气,实在集中于此人;昭明而又如烟气蒿草般凄怆的精魂,仿佛就在庙宇之上。于是增修祠宇,使神灵安享宴饮,竟不嫌弃我,认为我可以为此事书写碑文。适逢我滥居方面重任,得以恭敬拜谒朝廷宫垣。铭记锦江、玉垒间甘棠遗爱,惆怅不能追随裴相;吟咏黛色、霜皮的古柏,徒然因杜陵而感慨。姑且凭借不丰厚的文辞,恭敬拜谢您先行施恩的辱临。泸州到任谢宰执启 王朝三次赐予任命,我误承松阶之上的新恩;国家把十州连成一片,我忝列梓州旧封。没有等到朝廷允准谦辞,哪里敢迟误奉职的车驾。我的才能不合时宜,学问只在求道。长期经历两朝,仕途升降已经三十年。曾作诗赠给君王,题为《鸱鸮》。谁知道其中是周公救乱的心志,斥责谗毁之人,把他们投给豺虎?谁理解孟子为谗言所伤的心情,只能仰凭高庙神灵,更依赖天王明圣?如今恢复湘累当初的衣冠,解除楚国囚徒南冠的束缚,终于让我生还,我发誓以死报国。何况又在赤甲、白盐山下授予我节钺,在玉堂、金壁之间交给我旌麾。仍未厌弃于圣心,又接连授予方面重任。辖地连接巴、益,分掌四千石的虎竹符;江水连接牂、渝,治理十六年,龟琴之梦仿佛将成。此时事务多变,经历的变故刚刚更新。百姓与夷人有侏▯▯杂处的困难,齐郡、诸国又有百姓如赤子、群雄如龙蛇般尚未安定。而民力如张满的弓不能放松,边境战云正像烈火般蔓延。哪里只是有鹈鹕停在鱼梁上的羞惭,也有蚂蚁背负大山般的恐惧。我的忝冒任职,实在出于偶然遭逢。此皆因为伏遇某官思虑周遍四方,恩泽遍及万物,以一人不能得到安置为耻,只把四件大事作为共同仰望和思考的对象;不抛弃我这个远方之人,使我承受如此隆重的委任。我怎敢不仰赖您的覆护,勉力效命,不使疲弱的驽马无用。对旁来的各个部落晓谕国家的威严和信用;谨慎巩固边疆,大概可以使百姓生息聚居而获得安宁。答生日启 九十五年算作五章,已经感叹第三章的岁月远去;三百六十六日,又遇到我出生的这一天。想到《蓼莪》中父母抚养、顾念我的恩情深重;皇上鉴察天下、赐名于我的感恩,哪里敢图谋美好颂词来增饰衰老之年?虽然人情相沿已久,但考察古义却不相合。称寿之礼本来存在于邠、鲁,记载生日却实际始于隋唐。凡见于前代正人文章的,未有像中兴以来这样众多;杜甫、苏轼所作,也只是施用于同气亲属。京桧以来,竟直接把生日礼物作为敛财工具;更有甚者,借贷取利相互馈赠,礼制因此败乱;上下交相征取,国家因此危险。以往世的事情来观察,今天接受这些馈赠是不对的。谨因来信教诲,兼诵说旧闻。贺郑丞相【清之】诏命从九重宫中发出,您登上二府高位,发扬甘盘旧日的学问,显著建立调和鼎鼐的新功。正值地节亲政之年,天子章表赫然,显出整治天下的意旨。万物太平所感应的,都是美善的天命。我私下观察《易》的微妙道理,没有什么比时势与义理更重大。要在万物防微与通达的分别中体察义理,在变化的神妙中沉潜思考。正处于时机尚未成熟之时,哪里能不藏器以待时?所以乾卦初爻在下,便是潜龙勿用;屯卦积聚膏泽,便是乘马班如。有时须等待在郊外,有时须等待在沙地;有时修饰胡须,有时修饰脚趾;有时暂且安处于坎坎之中,有时退守于谦谦之地。若骤然求取事功,岂能忽略细微的时机?所以坤卦第三爻要顺时而发,复卦第四爻只依从正道。解卦已经得中,明确有“前往早行则吉”的告诫;益卦虽居下位,实在正是适宜大有作为的时候。井水几乎汲取到,却有水桶破裂的凶兆;豫卦既然安乐而不疑,便有朋友聚集的收获。推究天地运行变化,用来验证古今的屈伸。为什么对人显示得如此明白,却听任我如此微小的见识?大概因为习惯于患得患失的人昧于大体,满足于小成的人缺少长远谋略。谨因师友旧日所闻,仰赞朝廷当前最先应办的事务。我私下认为仁哲亲政的开始,实在接续章帝、宣帝称制之后;他们都静观十年,而在一日奋发有为。然而,有人把励精图治看作一代兴盛的开端,有人却把因循错误看作产生百年祸患的根源。由此才知道,听取政务、裁断事务的开始,实在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分判。何况一两天之内万般机务纷至沓来,却是四十年来大权被他人反持。士人习惯追逐私利,哪里还顾及其他;社会被积累的威势所恐惧,不知道还有君上。典章制度渐渐消磨廉耻,所听闻的弊端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若不解开旧弦而迅速更张,将来必然后悔而来不及。我想贡献微薄的报效,谨陈固陋之辞。况且三省有制造法令、发布法令的区别;自从王黼、蔡京专擅朝政以后,重权在都司,三省所属反而不能裁决可否。二府有同班、合班的不同;自秦桧、韩侂胄专权以来,厌恶异己,而二府事务从未互相论定是非。尚书只是奉命办事的机构,为什么竟有提前拟出的文书?都堂是群臣聚议的地方,为什么有人先打开简略奏议、把持入奏的端绪?台谏是君主耳目之官,却只看见在文书末尾署名;给事中、中书舍人负有喉舌之任,却没有听说在制词起草时加以驳正。于是有像韩卢那样被嘲笑的事,也有时受到“五百”之谤。更严重的,请让我把话说完:翰苑在禁中接受诏命,掖垣在阁下代拟诏令。如今有时提前数十天呈上草稿,绝不是杨大年因三次推辞而请求归去;有时拖延数月才草拟诏词,也不是刘原父因九次起草制书而获得知遇。

凡曰论思之彦,例防献纳之讥。目善类为好名,指直言为归过于是,禁庭宣召,经幄留身,二史直前,百官轮对,帅守监司之陛奏,臣民庻士之匦封,例曰具文,习成结舌,火旣然而强寝,疾已剧而忌医,俾躬处休,莫肯念乱,河北列二十四郡,独无忠臣,云南防数十万师反,以捷至,奚暇为事?君安社稷之计,大抵皆全躯保妻子之臣,方幸积曀之划劙【力支切,解也,分割也】正值大明之临照,剥之无咎,一阳久处于五隂之间,刚长乃穷,一隂宜决于五阳之末,于皇盛举,允属通儒,防惟阁下,精识足以虑微,訏谟足以经远,有嘉谟以告于内,尚周臣良显之风,持众美以效之君,得唐相弥缝之用,虽光尘之外合,而氷蘗之独持,自建学于中兴,旣阅年之九十,岂无大科异等,由此而致通显?亦有文人才士,随世以就功名,然而章章乎正大之情,卓卓乎亷隅之行,揆以亲见,夐乎前闻,是膺一德之求,絶出羣臣之右,当轴处中,曽几何日,拔奸扶善,已若而人,子仪彻乐,黎干减驺,莫匪精忠之观感,承宗削地,韩▯讨贼,咸钦处分之得宜,某尚陈狂瞽之言,仰賛圣明之政,公卿幸得遭遇,不胜王阳长策之忧,经制有所持循,窃陈贾傅太息之请,以是知我罪我,惟公进之退之。答生日【丙申】衡殷斗魁,枕参方前,杓之建未,牛奋角,箕张口,正生物之当辰,不自我之后先,宜招人之谤誉,名虽滥得,责亦相随。阅寒暑方一周,渉水陆二万里,投畀虎而虎不食,方将劳归士于东山,问于鵩而鵩不言。忽又图尔居于南土,譬舟流之不知届,如行迈之靡所臻。有来善颂之辞,爰记始生之日期,以万有千岁之寿,忘其五十九年之非。岂不怀归,实迷途其未远。于焉信宿,聊假日以销忧。所望久要,更垂终诲。回生日启无所闻知,起四十头颅之叹;有来颂祷,抉五千文字之胸。荷臭味之相投,被光华而下饰。某官淡交如水,髙义薄云。爰矜末路之踪,偶及载生之旦。其风肆好,亹亹真情;承筐是将,渠渠厚意。抚微躬而増惕,拜大况之稠重。揆予初度,而锡予嘉名。正惧所生之沗,俾尔戬谷,而降尔遐福。敢当告祝之词。回诸公生日启分竹峨隂,慙乏朞年之化;垂弧门左,笑虚三纪之移。旣占紫气之临,复枉清风之颂。掷金宠甚,报玖缺然。繄雅▯之弗遗,抚深悰而知荷。将所学也,乃以愿于久生。受言藏之,其敢堕于大况?鹤山集巻六十八

译凡是被称为参与论思的贤士,一概害怕被讥讽为好进献纳谏。把善类看作沽名,把直言指为归罪于上,于是禁庭宣召、经筵留身、二史上前、百官轮流奏对、帅守监司入朝奏事,以及臣民百姓上匦投书,都一概说成具文,渐渐习惯于闭口不言。火已经燃起却强行使它熄灭,病已经严重却忌讳求医;使自身处于安逸之中,不肯考虑祸乱。河北二十四郡,竟没有忠臣;云南防区数十万军队反叛,等到捷报传来,哪里还有闲暇处理事务?君主筹划安定社稷,大多依靠保全自身、保护妻子的臣子;正庆幸积累的阴霾被剖开,恰逢大明照临。剥卦无咎,一阳长久处在五阴之间,刚阳渐长便到了尽头;一阴应当在五阳之末决去。如此盛大的举措,确实应当属于通达经术的儒者。希望阁下精通事理,足以考虑细微之处;谋略宏大,足以经营长远。以好的谋略告知宫中,继承周臣良、显的遗风,持守众美以贡献给君主,取得唐代宰相弥缝政事的作用。即使身在光尘之外而能相合,也要独自坚守冰蘖般的操行。自中兴建学以来,已经经历九十年,难道没有因大科异等而通达显贵的吗?也有文人才士顺应时世而取得功名;然而考察其正大之情、卓异的廉隅操行,与亲眼所见相比,远胜前代所闻。这样的人正符合一德之求,远远超出群臣之上。您居中执政才没有几天,拔擢奸邪、扶助善类,已经有这样的人;郭子仪撤去乐队,黎干减少车骑,都是精忠使人感动的结果;承宗削地,韩弘讨贼,也都令人钦佩处置得当。我还要陈说狂妄浅陋的意见,仰赞圣明的政事。公卿有幸得到这样的知遇,不能不担忧王阳所谓长远策略;经制之事已有所遵循,我私下陈述贾谊太息的请求。这样一来,是知我有罪还是宽恕我,都请您公正地决定我的进退。答生日【丙申】北斗衡星与斗魁相当,枕着参宿,正当斗杓所指的方位;牵牛星奋起双角,箕宿张开大口,正是万物生长的时辰。我的出生不在众人之前,也不在众人之后,理应招来人们的毁誉;名声虽然侥幸得到,责任也随之而来。经历寒暑刚好一周,跋涉水陆二万里;被投给老虎而老虎不吃,正准备慰劳从东山归来的将士,却向鵩鸟询问而鵩鸟不回答。忽然又谋划居住在南方土地,仿佛舟船漂流而不知道终点,又像行走远去而没有抵达的地方。有人送来美好的颂词,于是记下出生的日期;愿享万有千岁的寿命,忘掉五十九年的过失。难道不想归去吗?实在是迷途还没有走远。在这里暂住两夜,姑且借此闲暇消解忧愁。所希望的是长久不变的交情,还请始终赐予教诲。答复生日启 平日没有什么见闻,只能发出四十岁人的叹息;如今有人送来颂祝之辞,剖出五千文字的肺腑。承蒙彼此气味相投,又蒙光华照临而加以文饰。某官交情淡如水,道义高薄云天;特意怜惜我人生末路的踪迹,偶然赶上我出生的早晨。您的风采极其美好,真情绵绵不断;承受竹筐所盛的礼物,真是厚意深长。抚念微薄的自身,更加警惕;拜受深厚而繁多的恩意。推算我的生日,赐给我美好的名誉;正担心我的出生给您带来羞辱,反愿您获得福善,降下长远福祉。哪里敢当得起这样的告祝之词。答诸公生日启 分掌峨阴,惭愧没有达到期年便使地方得到教化;在门左悬弧庆祝生日,笑自己虚度了三十年。既然已经占得紫气降临的吉兆,又承蒙屈尊赐下清风般的颂词。投赠黄金般的礼物,恩宠太厚;想用美玉回报,却显得欠缺。幸蒙高雅情谊不曾遗弃我,抚念深厚情意,才知道应当感荷。将把您所教导的学问,作为长久生存的愿望;接受这些话并藏在心中,哪里敢辜负深厚的恩意?《鹤山集》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巻六十九宋魏了翁撰神道碑显谟阁直学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许公【奕】神道碑。嘉定十年,女真败盟,首犯淮泗,其冬闚蜀剽西和、批天水、夺散闗。明年春,四川制置使仓皇进治利州,大将败亡相属,沿邉忠义人忿于散遣之令,于是西和、成州及河池、栗亭、将利、大潭县莽为盗区,羽书狎驰,蜀道震扰。显谟阁直学士许公时守潼川,先是公自遂移潼,积以时事为忧。防前起居舍人真景元德秀以书抵公曰:「昔侍右坳,因直前为上言人才进退消长系天下所以治乱,开陈未竟,上忽宣谕曰『许奕骨鲠』,德秀对曰:『诚如圣谕』。」公得书感激至泣下,益思所以补报。防成都路漕臣梁纶以边遽闗移公,顿足呼曰:「事急矣,吾不言而谁言!」乃具録以闻,因请速选威望大臣宣抚西蜀,仍给降诏榜信,必赏罚以奬忠义,以收人心。刑狱使者丁必称亦请窜名以闻。上得奏,中夕封付宰臣,明旦奏事,又问宰臣,方以蜀近事对,盖疆吏驿闻而行理后至耳。遂诏纶与待阙州郡公知,必且得谴,独念夙被殊尤之知,今不忍坐眎外难,不卒爲上言也。又奏:「忠义人虽已就招,而寇祸固未已也。况忠义之招,体势倒持,兵食顿増,未知攸济,且斩将之人未闻褒擢,败军之将未见施行,事势至此而不决,将有后事之悔。」既又上书丞相,渉笔数千言。御史劾公欺罔。秋八月丙午,诏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夀宫,理作自陈。先是以言者论公牒避亲举人过数,降一官,至是未数月,乃以诏书特复元官,改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距前命才一昔,或者旋悟言者之过乎?公念归已乆,及闻命,趣治装,置酒与丁君别,握笑如平生,忽感末疾,家人请毋行,公曰:「吾归乃愈。」遂自力登车,迨归,气体浸平,惟疆事之忧终弗释也。十二年春二月,敌忽大入,捣河池,大将呉政陷没,敌遂破鳯州、汉中,趋大安,中外喧沸。公闻之,忧悒不自聊,而疾病矣,即上章谢事,且自占遗奏曰:「臣自念本非衰病,初縁偶染防疴,当汤熨可去之时,臣以疾而为讳,及针石已穷之后,医束手而莫圗。靖思膏肓所致之由,大抵脉络不通之故。凡三百余言,率以身体国,如吕中丞告老之语,家人环问,终不及私。以二月己酉属纩,享年五十。呜呼!自吾有外难,能无所顾畏,空臆以告吾君者谁乎?邦伯师长胥动浮言,邦君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殷周之君未尝有语诘其非也,曰「尚皆隠哉」,曰「允蠢鳏寡哀哉」,曰「隐」「曰哀」,凢皆动于志诚恻怛,殆欲君臣上下共推此心以图济国事,方惧其忱之弗属也,而敢谁何乎?当哀公之忠而不见察也,为文以吊之曰:「借令过实,主聴公耳。」魏髙平侯文靖公李数奏四方盗贼灾异是惓惓者,今昔一意,数不加罪,亦以见忌,盖指此也。其孤象祖兄弟读之恸曰:「公必知我父者。」十三年春,余过其家,进诸孤问绥葬,孤泣不自胜曰:「吾世墓在甘泉乡之癸山,吾将以吾父祔,而挠于史巫之纷若,执事盍爲我决之乎?」余挟日者徃视之,则皇考资州君之左亦惟癸食,象祖入白其母,遂卜以十月乙酉即窆。既又再请于余,白识竁之文,非执事谁属?呜呼!与公同升今适后死,弗忍辞也。谨按许氏系出姜姓太岳之后也。自元公结爲楚灭,迁于容城,子孙有家咸阳者,唐中和间扈驾西幸,遂家于简公之曽王考载,故赠朝奉郎,王考国故任朝请郎通判泸州,皇考延庆故任朝奉郎知资州,以公贵两世皆累赠太中大夫。妣硕人刘氏,初泸州有二子,长即资州,次曰延之,终承议郎通判遂宁府。方泸州之卒也,资州未冠,遂宁未晬也,兄弟相依以立其后。资州年四十未有子,遂寜取勾氏生公,遂以为之子,名奕,字成子,任补将仕郎,阶廸功郎,调遂寜府长江县主簿,丁内艰,服除,调潼川府涪城县尉,举庆元五年进士,时韩侂胄排摈异已,中外多事,公枚举庆厯、元祐事,劝上以静为治。

译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六十九,宋魏了翁撰,神道碑 显谟阁直学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许公【奕】神道碑。嘉定十年,女真人背弃盟约,首先侵犯淮、泗;这年冬天窥伺蜀地,劫掠西和,进攻天水,夺取散关。第二年春,四川制置使仓皇把治所迁到利州,大将接连败亡;沿边忠义之人因遣散命令而愤怒,于是西和、成州以及河池、栗亭、将利、大潭各县全都成为盗贼出没之区,羽书频频奔驰,蜀道震动骚扰。显谟阁直学士许公当时镇守潼川。在此以前,许公从遂州调任潼川,长期因时局而忧虑。适逢前起居舍人真德秀以书信送给许公说:“从前我侍立右坳,因上前奏事而对皇上说,人才的进退消长关系到天下治乱。我还没有说完,皇上忽然宣谕说:‘许奕刚正鲠直。’德秀回答说:‘确实如圣上所说。’”许公得到书信,感激得流下眼泪,更加思考报答国家的方法。适逢成都路漕臣梁纶因边境紧急,把公文移送给许公;许公跺脚呼喊道:“事情危急了,我不说又有谁来说!”于是详细记录上奏,请求迅速选择有威望的大臣宣抚西蜀,并颁降诏书、张榜取信,务必赏罚分明以奖励忠义、收揽人心。刑狱使者丁必称也请求把此事列名上奏。皇上得到奏章,当晚便封好交给宰相;第二天早晨宰相奏事,皇上又询问宰相,宰相才以蜀地近来的情况回答。大概是边疆官吏通过驿站传来的消息和实际处置先后到达的缘故。于是下诏让梁纶与待阙的州郡官共同知州,梁纶将要获罪;只是想到自己早年曾受到特殊知遇,如今不忍坐视外患,最终还是替皇上进言。又上奏说:“忠义之人虽然已经接受招抚,但盗寇祸患本来还没有停止。何况招抚忠义的形势已经倒置,兵力和粮食骤然增加,却不知道用什么来救济;况且斩杀将领的人还没有听说得到褒奖升擢,败军将领也没有看到施行惩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决断,将来必定后悔。”随后又上书给丞相,落笔数千言。御史弹劾许公欺罔。秋八月丙午,诏令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依例作为自陈;此前因言官论奏许公牒文中回避亲属应举超过规定,降了一官。到这时还不到几个月,便因诏书特意恢复原官,改任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距离前一次任命才隔一夜,或许朝廷很快醒悟到言官所论有误吧?许公思归已经很久,听到任命后,赶快整理行装,置酒与丁君告别,握手含笑如同平日;忽然染上末疾,家人请求不要出行,许公说:“我回去病就会好了。”于是亲自用力登车。等回到家,气息身体渐渐平复,唯独对边疆事务的忧虑始终没有解除。十二年春二月,敌军忽然大举入侵,攻打河池,大将吴政陷没;敌军于是攻破凤州、汉中,进逼大安,朝廷内外喧腾沸乱。许公听到消息,忧闷得不能自处,因而病倒;立即上章请求辞职,并亲自拟写遗奏说:“臣自己想来,本来不是衰病之人,最初只是偶然染上小病,在汤药针灸可以治愈的时候,臣却因忌讳而隐瞒;等到针石已经无效之后,医生束手无策。静心思考病入膏肓的原因,大抵是脉络不通。遗奏凡三百多字,大都以身体为国家的意思,像吕中丞告老时所说的话;家人环绕询问,始终没有涉及个人私事。”二月己酉日病危,享年五十岁。唉!自从国家有外患以来,能够无所顾忌、剖开胸臆来告诉君主的,还有谁呢?地方长官、师长都被浮言惊动,君主和掌事大臣无不反复说‘艰难重大’。殷、周的君主从未有话责问他们不对,只说‘难道还都隐瞒吗’,又说‘确实使鳏寡之民悲哀啊’。所谓‘隐’、所谓‘哀’,全都出于真诚恻怛的心情,几乎是希望君臣上下共同推行这种心意来谋求救济国事;正担心这种诚意不能持续,又哪里敢责问谁呢?当年哀公忠心进言却不被察觉,我写文章凭吊他说:‘即使所说超过实际,也只是请君主听取公的话罢了。’魏高平侯文靖公李曾多次奏报四方盗贼和灾异,始终对此忧心忡忡;古今心意相同。他多次上奏没有获罪,却也因此受到忌恨,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他的遗孤象祖兄弟读到遗奏,悲痛地说:“父亲一定知道我。”十三年春天,我经过他家,向几个遗孤询问安葬的安排。象祖哭泣得不能自胜,说:“我家世代坟墓在甘泉乡癸山,我将要把父亲附葬在那里,却被史官、巫者纷纷扰乱,您何不替我决断呢?”我带着选择日期的人前往查看,原来皇考资州君墓的左边也正朝向癸方。象祖进去告诉母亲,于是占卜决定在十月乙酉日下葬。后来他又两次请我为墓穴写识文,说:‘不是您还能托付给谁呢?’唉!我和许公同年登科,如今恰好比他晚死,实在不忍推辞。谨按许氏出自姜姓太岳之后。自元公结被楚国灭亡后,迁居容城;有子孙定居咸阳,唐中和年间随驾西幸,于是定居在简公的曾王考载的家族。曾王考载,追赠朝奉郎;王考国,曾任朝请郎、泸州通判;皇考延庆,曾任朝奉郎、资州知州,因为许公显贵,两代都累赠太中大夫。母亲是硕人刘氏。最初泸州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资州,次子叫延之,最终任承议郎、遂宁府通判。泸州去世时,资州尚未成年,遂宁还未满周岁,兄弟相互依靠,才使后代得以成立。资州四十岁还没有儿子,遂宁娶勾氏,生下许公,于是把他作为资州的儿子,名奕,字成子。补任将仕郎,官阶迪功郎,调任遂宁府长江县主簿;服母丧期满后,调任潼川府涪城县尉。庆元五年考中进士。当时韩侂胄排斥异己,朝廷内外多事,许公逐条列举庆历、元祐年间的事例,劝皇上以安静作为治国之道。

上覧奏篇,亲擢爲第一,授宣义郎,签书劔南东川节度判官。到官未朞年,以遂寜卒。持心防,嘉泰二年五月召赴行在。明年五月造朝,授秘书省正字,迁校书郎,兼吴兴郡王府教授。寻迁秘书郎,著作佐郎,著作郎,兼权考功郎官。开禧三年迁起居舍人。明年改元嘉定,爲通谢使聘金,迁起居郎,兼权给事中。使还,除权礼部侍郎。俄兼侍讲,陞侍读。二年十月迁吏部侍郎。三年正月朔,兼修玉牒官。三月又以给事中阙官,申命兼权。八月除显谟阁待制,知泸州。五年二月除知防州,表辞不行。十月改知遂寜府。八年七月进龙圗阁待制。九年七月加寳谟阁直学士,知潼川府。十二年八月进显谟阁直学士,致仕。阶官自廸功郎改授宣义郎,积官至朝请大夫。赠通议大夫,爵封自阳安县开国男至郡侯,食邑自三百户至千户。公试吏为部刺史王君勲所知,摄属刑司,论议平允,识者固已期之。佐东川幕府,思职勤事,无盛气矜色。召爲舘职,故事三人及第率得超进,公例由五迁以长着廷。尝与唐安张伯修从祖及余凡三人约,遇下直非报谒问疾及休沐之防,毋出其后。公拜起居舍人,侂胄语人曰:“蜀士政自佳,未尝有私请谒于余者。”盖为公等发也。兵端之开,士鲜不揣摩以希进,公独移书侂胄,谓今日之势如元气仅属,不足以当寒暑之冦。又因转对论今日之急惟备边,而朝廷晏然,百官充位如无事时。京西淮上之师败,同罚异緫领王人也,而聴宣抚司节制或爲参谋。庙堂之议,外廷莫得闻防。圣之军半发于外,禁卫单薄,又奏乞将贜吏显著者必加鞫勘,永废勿用。凡特防放行以啓侥幸者,亦宜遏絶。所言皆用事者所不乐也。蜀盗既平,以起居舍人徃四川宣论军民。公谓使从中遣必淹时,乃至既又徒云犒师而不以旌别淑慝爲指,皆无以慰蜀父老之望。宰执是公言,乃改畀京湖宣抚吴【阙】便道入蜀。人谓公知大体。公毎叹今左右史絶戾古意,因歴举元丰王存及隆兴胡铨尝所论奏,极言其▯。其略曰:今前殿坐,则侍立官从东朶殿径过后殿坐,则臣寮奏事毕方升殿。近黼坐面西少立,所闻无公事,所见驾舆而已,未尝有一事可得而书。陛下緫揽之初,谓宜一正前失。今后如遇朝防,起居郎舍人分左右立如常仪。前后殿坐,则令轮当侍立官由东朶殿径至御坐东南面西立。岂惟获闻圣训,传示无极,抑使臣寮奏事不敢恃陛下如天之度而肆其跛僻。上以其疏,下礼寺秘书省讨论。时上下既苦兵,大臣求成于北帅者三。上疑小使不足仗,择见大夫衘命徃议之。及疆则劳逆之使不至,乆乃与其属以书币还。防侂胄以误国即罪,敌益逞于我。朝廷惩前侮,谓无以易公,公亦受命弗辞,与家人为死诀,诣执政趣受指,请行期。执政顾公曰:「狂猘要索,议未决者尚多,今君徃柰何?」公曰:「奕有言,非特今日矣。议和之初,小使方信孺自北还,持要索之目以来,朝廷下两省凖议。奕常谓北人乆困于兵,未尝不欲和,特倔强不肯自已出。今中国务在息民,虽小屈所不较,然冝于要索之间审所从违,如増歳币、归絷俘或可尔,外此其可从乎?」奕又尝举富文忠荅刘六符语,及王伦受赵忠简指,请以所不可从者死守之。今非行其所言之时也。防小使王柟至自敌营,以其书来,要索未已,又诏集议。公以嫌乞不与议,退即治行。然彼自闻遣使渐不敢桀,旋脩馆迓之备。朝廷谓和有绪,乃以通谢使致命焉。寻除起居郎,以国事未济,力辞不许。敌闻公名,自迓使至,适馆礼接甚恭。大酋方避暑万寜宫,他日泛使馆徂宫,凡二十日骑而徃还,苦之。酋特为公还内,迨燕射凡。破的十有一,而它矢不与,仍卒成,还奏上,优劳乆之。公复奏:“毋以和为可恃,冝葺纪纲,练将卒,使屈信进退之权复归于我。”客有以使事贺者,公怃然曰:“是岂得已者,吾深爲天下愧之。”拜礼部侍郎,条六事以献,削藳不闻。二年春,请补外,不允。时諌官王居安、傅伯成以言事去职,公上防力争之。其后又因灾异申言曰:“十余年来,上下以言为讳,士节糜滥,国之精神索矣。作而强之,正在今日。今諌官无故而去者再矣,以言名官且不得尽,况疎逺乎?”又论用兵以来,资赏泛滥,侥幸捷出,冝加裁制。淮东緫领【阙】粮劵于未用兵时増四万余人,鄂州所増至五万人,而殿歩司招填未已,亦冝止勿复补。

译皇上阅览奏篇,亲自擢升他为第一,授宣义郎、签书剑南东川节度判官。到任不到一年,因为遂宁去世。许公守心谨慎。嘉泰二年五月,召赴行在;第二年五月入朝,授秘书省正字,升校书郎,兼任吴兴郡王府教授。不久升秘书郎、著作佐郎、著作郎,兼权考功郎官。开禧三年升起居舍人。第二年改元嘉定,作为通谢使出使金国,升起居郎,兼权给事中。出使回来,授权礼部侍郎。不久兼任侍讲,升侍读。嘉定二年十月升吏部侍郎。三年正月初一,兼修玉牒官;三月又因给事中缺员,奉命兼任。八月授显谟阁待制、知泸州。五年二月授知防州,上表辞谢,未获允许。十月改任知遂宁府。八年七月进龙图阁待制。九年七月加宝谟阁直学士、知潼川府。十二年八月进显谟阁直学士,退休。阶官由迪功郎改授宣义郎,累积官阶至朝请大夫。追赠通议大夫,爵封由阳安县开国男升至郡侯,食邑由三百户增加至千户。许公初任吏职时,为部刺史王君勋所知,代理刑司,议论公平允当,有见识的人早已期待他日后成就。辅佐东川幕府时,尽心履职、勤于办事,没有盛气和骄矜的神色。召入担任馆职,按照旧例,三人及第通常都能越级进用;许公却照例经历五次迁转,以长久著名于朝廷。他曾与唐安张伯修的从祖以及我三人约定,遇到退朝后,除非是报谢、问疾和休沐,没有特别事情就不出门。许公拜为起居舍人后,韩侂胄对人说:‘蜀地士人确实很好,从来没有人私下请求拜谒我。’大概就是指许公等人。战争开始后,士人很少不揣摩形势以求进身,唯独许公写信给韩侂胄,说今日形势如同元气仅存一线,不足以抵挡寒暑般的外患。又趁转对时论说,如今最急迫的是整备边防,而朝廷安然自若,百官尸位素餐,仿佛无事之时。京西、淮上的军队战败,惩罚却同样施加给不同的总领;王人有的听命于宣抚司节制,有的充任参谋。朝廷的议论,外廷不得听闻。圣上的军队有一半派在外面,禁卫单薄;他又奏请对贪赃显著的官吏一定加以审问考核,永远废弃不用。凡是特别放行而造成侥幸的,也应当遏止断绝。他所说的,全是执政者不喜欢听的。蜀地盗贼平定后,许公以起居舍人身份前往四川宣谕军民。许公说,若使者从宫中派遣,必然耽误时日;到达之后又只说是犒劳军队,而不以分别善恶为宗旨,便都无法安慰蜀地父老的期望。宰执认为许公说得对,于是改派他到京湖宣抚使吴【阙】处,从便道进入蜀地。人们说许公懂得大体。许公常叹息如今左右史已经完全违背古人的本意,于是逐一列举元丰年间王存、隆兴年间胡铨曾经奏论的事情,极力说明其中弊端。大意说:如今在前殿坐朝时,侍立官从东朵殿径直经过;在后殿坐朝时,则要等臣僚奏事完毕才登殿。靠近皇帝面向西稍微站立,所听到的没有公事,所看到的只是皇帝的车舆罢了,从未有一件事可以记载。陛下总揽政务之初,本应首先纠正从前的过失。今后遇到朝会,应使起居郎、起居舍人像平常礼仪一样分列左右站立。前殿、后殿坐朝时,应让轮值侍立的官员从东朵殿径直到御座东南,面向西站立。这样岂只是能够听到圣训、将其传示无穷,也能使臣僚奏事时不敢倚恃陛下如天般的宽容而任意显露偏颇。皇上把奏疏交给礼部、太常寺和秘书省讨论。当时上下都苦于战争,大臣三次向北方统帅求和。皇上怀疑小使者不足以担当使命,选择见大夫衔命前往议和。等到了边界,慰劳迎接使者没有到来;过了很久,才同他的属官带着书信和礼物回来。韩侂胄因误国获罪后,敌军更加在我方逞强。朝廷惩罚先前受到的侮辱,认为没有人能替代许公;许公也接受命令而不推辞,与家人诀别作死别之言,前往执政处催促接受指示,请求确定出发日期。执政反问许公:“敌人狂妄凶暴,提出的要求还有许多没有决定,现在您前去又能怎么办?”许公说:“奕说这些话,并不只是今天才说。议和开始时,小使臣方信孺从北方回来,带回要求的条目,朝廷交给两省按例讨论。我常说北人长期困于战争,没有不想求和的,只是倔强,不肯自己先说出来。如今中国要务在于使百姓休息,即使稍有屈服也不必计较;但对于要求的各项,应当审慎决定哪些从、哪些不从。增加岁币、归还被拘留的俘虏,或许可以答应;除此以外的要求,难道也能答应吗?”奕又曾举富弼答刘六符的话,以及王伦接受赵忠简指示的事,请求对于不能答应的事项坚决守住。如今正是实行这些话的时候。适逢小使臣王柟从敌营回来,带着敌方书信,要求仍未停止;朝廷又下诏集议。许公以有嫌疑为由请求不参加议论,退下便整理行装。但敌方听说朝廷派使,渐渐不敢再蛮横,很快修治馆舍,准备迎接使者。朝廷认为议和已有头绪,于是派许公作为通谢使传达诏命。不久授起居郎;由于国事尚未成功,他极力辞谢,朝廷不许。敌人听说许公的名声,自迎接使者到达后,接待入馆的礼仪十分恭敬。大酋长当时在万宁宫避暑,后来带着使者泛舟往宫中去;来回骑马二十天,许公以此为苦。酋长特意为许公返回内宫,等到宴饮射箭时,许公射中靶心十一箭,其他箭不计在内;最终完成使命,回国上奏,朝廷优厚慰劳他很久。许公又奏说:‘不要以为和议可以依靠,应当修整纲纪、训练将士,使屈伸进退的权力重新回到我国。’有宾客因出使之事向他道贺,许公怅然说:‘这难道是我愿意做的吗?我深深为天下感到惭愧。’授礼部侍郎,分条陈述六件事进献,奏稿却被删削,未能上闻。嘉定二年春,请求出任外官,没有获准。当时谏官王居安、傅伯成因论事而被罢职,许公上奏极力争辩。后来又因灾异申论说:‘十多年来,上下都以进言为忌,士大夫气节糜烂,国家的精神已经枯竭。要振作并使它刚强起来,正在今天。如今谏官无故被罢职的已经有两次;以进言为职名的官员尚且不能尽言,何况疏远之人呢?’又论说自用兵以来,资助、赏赐过于泛滥,侥幸取胜的官员骤然显达,应当加以裁制。淮东总领【阙】粮券在未用兵时增加四万多人,鄂州增加到五万人,而殿司、步军司招募补充仍未停止,也应停止,不要再补充。

又因夏旱求言,上防略曰:“间者暴风雨雹,正昼常隂,星变见于上,蝗虫孳于下,日中月光烱然,隂阳乖和,成此旱证。此当以实意行实政,活民于死,不可责偿于祷祠之间而已也。”发内储以救民病,四方之民非陛下赤子乎?况如蝗虫之作,既有日矣,迨至都城然后下礼寺讲酺祭,孰非王土?顾及境而惧,若守令之为者,脱偶不至辇下,则终不以爲灾乎?又曰:“权臣之诛也,下至闾巷懽声如雷,而近来浮议渐谓不然,盖更化之初,人有厚望,乆而无以相逺也,此谤讟之所从生也。”又曰:“内降非盛世事也。”王璿进状不实,而经营以求幸免,裴伸何人,骤为带御器械?时应诏者甚众,其剀切莫如公。公侍经筵,务在开益,不茍为诵说。上既察公之忠防,侍读章颖出迓使客,公摄进读,援古陈今,析理通畅。一日宰执奏事,上迎谕曰:“许奕进读极佳,其遂除之。”公毎读至古今治乱,必参言时事,必曰:“愿陛下试思,设遇事若此,当何以处之?”必拱黙移时,俟上凝思,乃徐竟其说。他讲官在傍皆竦,而公发于爱敬,辞气和婉。上尝喟然曰:“如此讲论经筵,不徒设矣。”上临朝渊黙,而公二年,经帷数被诏奨,摄官琐闼,前后仅数月,所论驳凢十六事,皆贵族近习足以挠政体者,而于封还故资政殿学士刘徳秀之赠典及前中书舍人高文虎之奏词,士论尤韪之。三年六月甲子,制杨次山除少保永阳郡王,公上疏略曰:「臣适覩杨次山制词,有可限彛章,夐揜前闻之语,是代言者亦知其于典故有所不可矣。国朝自元丰以来,如曹佾、向宗回、宗良、韦渊、吴益、郭师禹,皆以元舅乃得王,独孟忠厚以隆祐盛烈,故此不可以例言也。最后如韩侂胄,人不敢言,卒之天怒神恫,已事可睹。今次山杜门逺权势,深得外戚之体,而况中宫俭勤令徳,最知古昔成败之鉴,次山后兄也。疏茅土之封,前此尝闻之乎?自古外戚恩宠太甚,鲜不祸咎,天道恶盈,理所必至。臣愚谓次山即辞,冝特从所乞,如欲更示优恩,则超转少傅,在陛下既隆于恩,在次山知止于义,顾不休哉。」贴黄又谓:「东宫册礼告成,故事储寮之外,未闻加恩亲贤者也。近者嗣秀王师揆等加封,既非是,臣不敢一一上渎圣听,独于此甚不可者,不容不冒昩一言。如闻宰臣史弥逺方力辞恩命,陛下宜遂曲从,以成其羙意。」疏入不报,公遂卧家。疏凡三上,朝廷知不可留,遂有泸川之命。过辞丞相,问所欲言,公曰:「比观时事,调防之功深,扶持之意少,非朝廷之利,愿使外庭得可否异同,以爲朝廷助。」丞相闻之,瞿然去之。日,礼部尚书章頴靣对,上顾叹曰:「许奕已去乎?闻泸亦大郡,令姑去。」章公乃追送出北关外,具以告之,士大夫始知上固不以言为忤也。其后又参以真景元所闻骨鲠之语,而前事益信。四年七月,至泸,嘉叙泸俱接夷壤,嘉以西则成都路刑狱司主之,叙以东则泸之帅府主之。是歳董蛮米在大入,嘉之利店杀廵检,俘边民,官军数战不利,西路创安边司方穷治其事,公得夷党。三人遂质之,以致所掠,由是与安边司忤。未防制置司遣吏经量泸叙,隠赋。公言于大使安公丙,讫止之。寻命以官田若干畆充普州学廪。公再移书曰:「泸不为无学也。」又止之。夷酋杨粲世服王官,守白锦堡,乞陞堡为锦州,事未行。粲已浮杉板万计入贾公,虑其荡水陆之险,命吏驱出而没入之。又以白安公,且欲即其地建寨。防去则以属新尹范公子长。后为平泉寨。叠是数事,其不为茍同若此。初安公新有大功,谗忌日闻。宰相钱公象祖出谤书以问公,公喟而言曰:「士不爱一死以济大难,而困于众多之口,亦可悲矣。」奕愿以百口保之。宰相艴然曰:「公悉安公若此乎?」适宇文公绍节宣抚京湖还,亦曰:「仆愿益百口以信许公之言。」于是异论顿息,委寄益専。且公于安公,盖深相知者,而职事所闗,必反复辩数以求其是。其后安公镇长沙,士多畔去,公独与书疏往返愈数。它日上尤以是服公之素守云。六年二月视事于遂宁城之东,故有晁公堤。比嵗水激而西潄齧堤足,公乃浚东流故道,为揵数百丈于西偏,以翼蔽之。人谓晁堤有功于郡,而许堤有助于晁也。又尝捐数千万缗以代民输,复盐防之利以养士。即校官为层楼,跨外濠为浮梁,亦为钱数百万。遂人相与语曰:「公淡于宴娱,薄于厨传,储互餽之缗,罢不急之役,凡以遗我也。」

译又因夏季旱灾请求皇上听取意见,奏疏大略说:‘近来暴风、暴雨、冰雹交作,白天常常阴暗;上天出现星变,地上繁殖蝗虫;正午月光却明亮可见,阴阳失调,形成了旱灾的征兆。这时应当用真实的心意实行实际的政事,使百姓从死亡中活下来,不能只在祷告祭祀之间要求报偿。’应当打开内府储藏来救济百姓的疾苦;四方百姓难道不是陛下的赤子吗?何况蝗灾已经发生多日,直到进入都城后才下令礼寺举行讲酺祭祀,难道哪里不是王土?如果只到了边境才害怕,仿佛只是守令所造成的;假如蝗灾偶然不到京城,难道终究就不算灾害吗?又说:‘诛杀权臣时,下面直到里巷,欢呼声如雷;但近来浮议渐渐说诛杀不对。大概改革开始时,人们抱有很大希望,时间久了却没有办法彼此相远,这正是毁谤议论产生的原因。’又说:‘内降并不是盛世应有的事情。’王璿进状不实,却经营活动以求侥幸免罪;裴伸是什么人,竟突然任命为带御器械?当时奉诏应对的人很多,但言辞恳切没有谁比得上许公。许公侍奉经筵,务求启发皇上,不苟且作泛泛的讲说。皇上既已察知许公的忠诚恳切,侍读章颖出迎使客,许公代替他进读,援引古事陈说今事,分析义理通畅。有一天宰执奏事,皇上迎面告诉他们说:‘许奕进读极好,就授予他这个职务吧。’ 许公每次讲读到古今治乱,必定参照时事来说明,常说:‘希望陛下试着思考,假如遇到这样的事情,应当怎样处置?’他必定拱手默立一会儿,等皇上凝神思考,然后才慢慢讲完自己的意见。其他讲官在旁都肃然起敬,而许公出于爱戴和尊敬,言辞语气和缓委婉。皇上曾叹息说:‘像这样讲论经筵,才不是徒然设置。’皇上临朝时深沉默然;许公任职两年间,在经帷多次得到诏令褒奖,代理禁近官职,前后不过几个月,所论驳的事情共十六件,都是贵族和近幸足以扰乱政体的事。至于封还原拟追赠资政殿学士刘德秀的恩典,以及封还前中书舍人高文虎的奏词,士大夫舆论尤其称许。嘉定三年六月甲子日,诏令杨次山授少保、永阳郡王。许公上疏大略说:‘臣刚刚看见杨次山的制词,其中有“可限制彝章”“远远掩盖前代所闻”等语,这说明代拟诏令的人也知道此事在典故制度上有所不可。国朝自元丰以来,如曹佾、向宗回、宗良、韦渊、吴益、郭师禹,都是因为元舅才得以封王;只有孟忠厚因隆祐太后的盛烈,所以不能拿来作为常例。最后如韩侂胄,人人不敢进言,终于天怒神惊,事实已经可以看见。’ 如今杨次山闭门远离权势,深得外戚应有的体统;何况中宫俭朴勤勉、具有美德,最懂得古代成败的鉴戒,杨次山又是她的后兄。疏远茅土封爵的请求,从前可曾听说过吗?自古外戚恩宠过分,很少有不招致祸患的;天道厌恶盈满,这是理所必然。臣愚见,杨次山如果辞谢,应该特别依从他的请求;如果想再表示优厚恩典,那么可以越级转授少傅。这样在陛下方面既显得恩厚,在杨次山方面也知道义理上的止足,岂不是两全其美吗?贴黄又说:‘东宫册立礼成,依照旧例,除储宫属官之外,从未听说加恩于亲近贤者。近来嗣秀王师揆等加封,已经不合常例,臣不敢一一上渎圣听;唯独此事尤其不可,不得不冒昧进一言。如听说宰臣史弥远正在极力辞谢恩命,陛下也应当曲从他的请求,以成全他的美意。’奏疏上去没有答复,许公于是卧病家中。奏疏共上了三次,朝廷知道不能留住他,便有了任命他知泸川的命令。他经过丞相处辞行,丞相问他想说什么,许公说:‘近来观察时事,调和防备的功劳很深,扶持匡正的意图却很少;这不是朝廷的利益。希望让外廷能够各自发表可否异同的意见,作为朝廷的帮助。’丞相听后惊惧,离开了。第二天,礼部尚书章颖面对皇上,皇上回头叹息说:‘许奕已经离开了吗?’ 听说泸州也是大郡,县令姑且离去。章公于是追赶着送到北关外,把事情全告诉了他,士大夫们这才知道,皇上原来并不因这些话而生气。后来又参照真景元所听到的那些刚直之言,先前的事情就更加可信了。四年七月,公到泸州。嘉州、叙州、泸州都与夷地相接:嘉州以西由成都路刑狱司主管,叙州以东由泸州帅府主管。这一年,董蛮米在大举入侵,嘉州的利店杀死巡检,俘获边民,官军几次交战都不利;西路创安边司正在严办此事,公捕获了夷人党羽三人,于是审问他们,使他们交出所掠之物,因此同安边司发生冲突。还没等到制置司派官吏丈量泸、叙两州、隐瞒赋税,公就把此事告诉大使安丙,终于制止了它。不久,朝廷命令拿出若干亩官田充作普州学校的廪给。公再次写信说:“泸州并不是没有学校。”又把这件事制止了。夷族首领杨粲世代承受王朝官职,守卫白锦堡,请求升堡为锦州,事情尚未施行,杨粲已经把数以万计的杉木筏运入贾公,公担心它们冲毁水陆险要,便命官吏驱逐出去并没收入官。又把此事告诉安公,并且想就那里修筑寨堡。公离任后,事情交给新任知州范子长,后来建成平泉寨。接连几件事,公不肯苟且附和,就是这样。起初安公刚刚立下大功,诽谤和嫉妒的言论每天都能听到。宰相钱象祖拿出诽谤安公的文书来询问公,公叹息说:“士人不愿牺牲一死来挽救大难,却困厄于众多人的口舌,也真可悲啊。”奕愿意用一百个人的性命为他担保。宰相愤怒地说:“您完全这样信任安公吗?”恰逢宇文绍节任宣抚使巡视京湖回来,也说:“我愿再增加一百个人的性命,来证明许公的话。”于是不同的议论顿时平息,朝廷对安公的委任和信赖更加专一了。公与安公,大概是彼此深知的人;但凡涉及职务之事,公一定反复辩论查考,以求得到正确结论。后来安公镇守长沙,士人多有背离离去,唯独公同他书信往来更加频繁。后来皇上尤其因此佩服公一向的操守。六年二月,公在遂宁城东办公,那里原有晁公堤。近年水势冲激,向西冲刷侵蚀堤脚,公于是疏浚东流的旧河道,又在西边修筑数百丈的堰堤,像鸟翼一样遮护它。人们说,晁公堤对本郡有功,而许公堤又帮助了晁公堤。公又曾捐出数千万缗代替百姓缴纳赋税,恢复盐防的收益来供养士人。还把校官署改建成层楼,在外濠上架设浮桥,也花费了数百万钱。遂宁人相互说道:“公对宴饮娱乐很淡薄,对厨传供应很节省,把储蓄和互相馈赠的钱财,停止不急迫的劳役,都是为了留给我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乃肖公象而祠于学。至潼川未朞岁,霖雨隳城,公撤而筑之,凡费钱二十万,不以请于朝也。厚庸以鸠功,不以勦民也。明年夏大水,又明年盗掠内郡,人始知城之为功。又尝捐钱十二万缗为十邑代赋,且因邦人之欲脩举废坠,创淳化右丞张公祠,建东南桥,徙东山寺,拯涪城于火,脱盐亭于水。于是潼人之归徳于公者,如遂亦相与祠于东山。迨公卒,有哭诸祠者。取吕氏元祐名臣给事中陶之元孙,故太府寺丞凝之之。女三子,男象祖,承奉郎,前果州南充县丞,彪祖,鸿祖,俱承务郎。彪祖以后,伯父奨;鸿祖以后,叔父契。孙男一人,绳之。公色温气夷,见义凛不可夺。始居资州之防,辞赙布数百万,遂寜竒之。出疆劳还,视隆兴故事,官居守者一人。公首以弟契为请,特授廸功郎,免铨入官,皆异恩也。闻契卒,号恸欲絶,送死恤孤,恩意备至。尝欲行古社仓法,捐钱五百万,命弟契买善田,试之一乡,自为规约:贫者月有廪,歳晩有衣褐,财粟而药疾槥死,举生随求而应者,又不与也。于遂于潼复推行之。呜呼!充是心也,寜止于一乡两州之近?乎公词章雅徤,字体端劲,兼通籀篆。书其孤裒稡断藳,仅得《毛诗说》三巻,《论语》《尚书》《周礼》讲议十巻,奏议三巻,诗杂文二十巻。所逸多矣。公自补郡凡九年,在外非公事未尝以书至帝城,而知无不言,则不以中外为间也。刘起居光祖,乡先生也,知公为尤深。其诔公之文略曰:「有违古制,躐处王爵,侃侃论奏,黾勉从之。廷绅曰然。椒房不怡,春秋尚盛,而乆于蜀,寜不我召?靡遑牋牍,牋牍靡遑,急驰封章。当宁震惊,乃罪张皇。呜呼!公之心于是为暴白矣。」然窃原公之初心,固不愿其言之卒验也。尚申之以铭曰:先几豫计,人曰妖言,后时而发,曰如勿言,先而可忽,事至则跲,后而可忽,横溃莫遏。允毅许公维忠、维纯,遽令之逹。戚畹之陈寜妖,我先寜责,我后有犯无隐,则过乎厚。义理不竞,从谀成风,有闻弗告,腹诽面从。尚于公言,求全伺间,我铭公心,以勒于竁。叅知政事、资政殿学士、致仕真公神道碑。真公徳秀,建寜浦城人也。字景元,后更希元。绍定六年十月,上始亲万机,凡在外服者,不旬月间召用无遗。公时以徽猷阁待制知泉州,于是进显谟阁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使。端平元年春正月,至郡。时朝廷多故,中外臣民交章,公论咸以召公为晩,上亦思公不置。厥四月,内出手书除权户部尚书,人始知上意夙定,特牵于外廷耳。九月丙午,入见。上谓公曰:「卿去国十年,乆切思贤之念,反覆问对良乆。」越十日乙卯,除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二年正月己未,差知礼部贡举。二月癸巳,以竣事复命。三月戊戌,忽以风滛感疾,中外皇皇。问疾者皆在越八日乙巳,除参知政事,诏使宣召入堂。公不能起,累疏辞谢,诏再予告。四月辛夘,除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夀观兼侍读。五月甲午,致仕。其夕,公薨,年五十有八。遗表闻,上震悼,辍视朝,诏赠银青光禄大夫。其孤志道,防其輀以归。厥八月壬寅,葬于县南之珠村。上闻公葬,诏奉常以忠文易名。志道乃状其行而求志。了翁尝观先正司马文正,谓范忠文公曰:「吾与子生同志,死当同传,而天下之人亦无敢优劣之者。」后死则志其墓。了翁何敢以是自拟?重惟与公同生于淳熈,同举于庆元,自寳庆讫端平,出处又相似。然而志同气合则海内寡二,然则公之志非后死者之责与?窃尝叹天之生贤也,不数幸而得之,则又以党论偾兴,靡常熈丰变法之臣,前后二十年。逮元祐更化,则韩富诸老已不及见,而文吕马范或疾或老矣。绍兴主和之臣,操持二十年,逮高皇亲政,则李赵诸贤已不及见,而张胡归自谪所,又以扼于桧党,迟迟累年而用之,则余龄无几。以公之年,固不当止是。然自柱史后,凡补外十余年而后召,立朝未三月,又坐言事屏废七年而后起,幸遇圣上亲政,由郡移郡,公之精力已不逮前。脱使招延于众,正之先访用于始至之日,则犹及温公为政之嵗月,天下事尚有可为者矣。懐人感事,可为千古一叹,乃为叙而铭之。公生四年,少师授之书,已能一过成诵。长游党庠,羣儿聚嬉,则并其书而读之。年十五而孤,吴夫人劬躬教育,不以家事累其志。同郡杨国瑞圭一见曰:“三犀贯顶,此异人也。”以女女之。公自年十八举于乡,再举登进士乙科,授南劔州军事通判官。或勉令应博学宏词科,公慨然从之。开禧元年,遂中其选。六年,除太学正。嘉定九年,迁博士,首言权臣开边,南北涂炭。今闻卜行人之遣,凡彼所欲,如増嵗币之数,函奸臣之首,与称谓犒军及归附流徙之民,一惟其意,独不滋嫚我之意乎?

译于是塑造公的像,在学校里祭祀他。公到潼川还不到一年,连绵大雨毁坏了城墙,公拆除旧墙重新修筑,共花费二十万钱,没有向朝廷请求。公优厚支付工钱来聚集劳力,也没有骚扰百姓。第二年夏天发生大水,再过一年盗贼劫掠内郡,人们这才知道城墙修筑的功效。公又曾捐钱十二万缗,替十县百姓缴纳赋税;又顺应当地人的愿望,修复兴办废弛毁坏的事业:创建淳化右丞张公祠,修建东南桥,迁建东山寺,使涪城免于火灾,使盐亭脱离水患。于是潼川人归附感念公的德行,也像遂宁人一样,一同在东山祭祀他。等公去世后,还有人在祠中哭祭。公娶吕氏元祐名臣、给事中陶之的元孙女,陶凝之(原任太府寺丞)的女儿。生有三个儿子:长子象祖,承奉郎,曾任果州南充县丞;彪祖、鸿祖,都任承务郎。彪祖之后是伯父奨,鸿祖之后是叔父契。孙子一人,名绳之。公神色温和,气度平易,但见到合乎义理的事情,凛然不可动摇。起初居住在资州的防地,辞谢了数百万钱的赙赠,遂宁人认为这是奇事。出境慰劳军民回来后,公考察隆兴年间的旧例,规定任官居守者一人。公首先请求让弟弟契任职,特别授予他迪功郎,免除铨选而入官,这些都是特别的恩典。听到契去世,公号哭悲痛,几乎昏绝;为他送葬并抚恤遗孤,恩情心意无不周到。公曾想施行古代的社仓法,捐钱五百万,命弟弟契购买良田,先在一个乡试行,并亲自制定规约:贫困者每月有廪给,年末有衣服和粗布;有钱粮便给病人治病、给死者置棺;凡是对生者随其需要给予救济的人,也不再另行征取。后来又在遂宁、潼川推广实行。唉!把这样的仁心推广开来,难道只能限于一个乡、两个州的近处吗?公的文章典雅刚健,书法端正遒劲,同时通晓籀书和篆书。我为他的孤儿搜集残稿,只得到《毛诗说》三卷、《论语》《尚书》《周礼》讲议十卷、奏议三卷、诗和杂文二十卷,散失的太多了。公自从补任郡职以来共九年,在外任职时,除公事外从不写信到帝城;但凡知道的没有不说,因此并不把内外视为区别。刘起居光祖是同乡前辈,了解公最深。他祭悼公的文章大略说:“有违背古制、越级处以王爵之事,公正直地上奏论说,勉力顺从。朝廷士大夫都说是。椒房之中并不愉快,皇帝年纪还盛,而公长久留在蜀地,难道不召我吗?没有闲暇写奏牍,奏牍又没有闲暇,急忙驰送密封奏章。皇帝震惊,于是责罪张皇。”唉!公的心意在这里已经完全显露了。然而我私下推究公当初的本心,他本来不希望自己的话最终得到验证。又在铭文中申述道:事变尚未发生便预先谋划,人们说这是妖言;事后才说出来,人们又说早知如此何必开口。预先说了可以忽略,事情发生便措手不及;事后说了也可以忽略,祸乱横溃便无法遏止。确实刚毅的许公啊,忠诚而纯正,立即把这些话通达上听。外戚的陈说难道是妖言吗?我先前宁愿责备他们;我后来即使有所触犯也不隐瞒,或许又过于宽厚了。义理不能争胜,阿谀便成为风气;听到了也不告诉,只在心中诽谤,表面上却顺从。还要在公的言论中寻求周全、窥伺间隙。我铭记公的心志,把它刻在墓穴之前。参知政事、资政殿学士、致仕真公神道碑。真德秀公,是建宁府浦城县人。字景元,后来改字希元。绍定六年十月,皇帝开始亲自处理一切政务,凡是在外任职的官员,不到一个月都全部召回任用。公当时任徽猷阁待制、泉州知州,于是升任显谟阁待制、福州知州,兼任福建路安抚使。端平元年春正月,到达任所。当时朝廷多有变故,朝廷内外的臣民交相上章,公论都认为召用公已经太晚,皇帝也一直思念公。那年四月,宫中发出亲笔诏书,授公权户部尚书,人们这才知道皇帝的心意早已决定,只是被外廷牵制罢了。九月丙午,公入朝觐见。皇帝对公说:“卿离开朝廷十年,我长久切切思念贤才。”反复问答了很久。十天后的乙卯日,授公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二年正月己未日,派公主持礼部贡举。二月癸巳日,考试完毕后复命。三月戊戌日,忽然因风邪侵袭而患病,朝廷内外都惶恐不安,前来问候病情的人接连不断。过了八日,乙巳日,授公参知政事,诏令派使者宣召他入朝。公不能起身,多次上疏辞谢,诏令再次准许告假。四月辛卯日,授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五月甲午日,退休。这天晚上,公去世,享年五十八岁。遗表传到皇帝那里,皇帝震惊悲悼,停止临朝,诏令追赠银青光禄大夫。公的遗孤志道护送灵柩回乡。那年八月壬寅日,葬在县南珠村。皇帝听说公下葬,诏令太常寺以“忠文”作为谥号。志道于是写成行状,请我撰写墓志。了翁曾读到先正司马文正公的事,司马文正对范忠文公说:“我和你生前志趣相同,死后应当一同传载;天下人也不敢说我们谁优谁劣。”后来范忠文去世,司马文正为他写墓志。了翁哪里敢拿这件事来比拟自己?但重想到我与公同生于淳熙年间,同中庆元年科举,从宝庆直到端平,出仕和退处又很相似。然而志趣相同、气概相合,在海内实在少有第二人,那么公的志向,难道不是后来去世者的责任吗?我私下常叹息,上天生育贤才,并不多见,幸而得到一位,却又因党争兴起而毁坏事业;熙宁、元丰变法的大臣,前后相隔二十年。到了元祐更化,韩琦、富弼等老臣已经来不及看见;文彦博、吕公著、司马光、范纯仁有的病、有的老了。绍兴年间主张和议的大臣掌持政权二十年,到了高宗亲政,李纲、赵鼎等贤臣已来不及看见;张浚、胡铨从贬所回来,又受到秦桧党羽的阻挠,拖延多年才被任用,剩下的寿命已经不多。以公的年纪,本来不应当止步于此。然而自任柱史以后,公在外任十多年才被召回;入朝不到三个月,又因进言获罪被排斥废弃,七年后才重新起用。幸而遇到皇帝亲政,从郡任调到郡任,公的精力已经比不上从前。假使当初能广泛召用人才,在公刚到朝廷时便先行访求任用,那么还来得及赶上司马光执政的那些年月,天下的事情还有可以作为的。怀念故人,感慨时事,足以成为千古的叹息,于是为他叙述并作铭。公四岁时,少师教他读书,已经能够读一遍就背诵。长大后到党庠游学,众孩子聚在一起嬉戏,他却连书也一起拿着读。十五岁丧父,吴夫人辛勤亲自教育他,不让家事妨碍他的志向。同郡的杨国瑞字圭,一见他便说:“三颗犀角贯穿头顶,这是个非凡的人。”便把女儿嫁给他。公十八岁时乡试中举,第二次参加考试考中进士乙科,授南剑州军事通判官。有人劝他参加博学宏词科,公慨然答应。开禧元年,终于考中。六年,授太学正。嘉定九年,升任博士,首先进言说权臣挑起边事,使南北百姓遭受战乱。如今听说要派卜行人出使,凡金人所要求的事情,比如增加岁币的数额、用奸臣的首级装在匣中送去,以及称谓、犒军、遣返归附和流徙百姓等,全都依从他们的意思,难道不正是在增长他们轻慢我国的意图吗?

况使未越境而动色相庆,臣恐盟好既成,志气愈惰,愿君臣之间朝夕儆戒于此也。次论比年以好异好名疑士大夫,今改▯之初,当先鉴此。是月召试学士院,越四日除秘书省正字,差充御试编排官,寻兼玉牒所检讨官。二年除校书郎,寻兼沂王府教授兼学士院权直。三年夏除秘书郎,六月轮对,引先正刘安世之论曰:“公议即天道也。王安石、秦桧、韩侂胄违之,天可违乎?”臣愿朝廷用人立政,一以公议为主。四年春三月除著作佐郎,秋八月兼礼部郎官。其冬上疏曰:“臣窃惟今日金人有必亡之势,三而可为中国忧者二,多事之端正自此始。”是时本朝贺金国生辰使余嵘至涿州良乡县,以燕城方被围约回,始知金人有鞑靼之扰。五年夏除军器少监,陞权直学士院。六年春二月除起居舍人,夏五月直前奏事略曰:“自权奸擅政十有四年始也。朱熹、彭▯年以抗论逐,吕祖俭、周端朝之徒以上书斥其后,吕祖泰之贬,则近臣已莫敢言。又其后也,盗平章之名,起边陲之衅,求如一吕祖泰者不可得矣。”更化之初,羣贤皆得自奋,未几而傅伯成以谏官论事去,蔡幼学以词臣论事去,邹应龙、许奕又继以封駮论事去,是数人者,非能大有所矫拂,已皆不容于朝。今欲为陛下言者三:一曰勤访问,二曰广谋议,三曰明黜陟。秋八月,兼太常少卿。冬十月,直前申言:求治必是君臣上下皆以祈天永命爲心,然后可以安元元,固社稷。是月,差充金国贺登位国信使。十一月,至盱眙,北方乱,不克成礼而返。明年二月,入对曰:「臣等日聆边报,或云鞑靼已防燕山,或谓西夏方窥秦陇,或称兵陆梁有铁枪之号,或志复父雠兴缟素之师。臣等间自扬而之楚,自楚之盱眙,沃壌亡际,陂湖相连,民皆坚悍彊忍,此天赐吾国以屏障大江,使强兵足食为进取资。而田畴不辟,沟洫不治,险要不扼,丁壮不练,豪杰武勇不知收拾,一旦有警,则以长江为恃,岂如及今大脩垦田之政,仿汉捜粟故事,颛爲一司以领之,力本务农,如周秦之用西土。数年之后,积贮充实,邉民父子争欲自保,因其什伍勒以军法,不待粮饟皆为精兵,退足以守,进足以攻。」女真与鞑靼相持,盖非一日,而吾邉臣迄未有得其要领者。至如乌凌阿忠之归,纥石烈执中之死,并邉诸郡,言人人殊,他可槩见。此亦当申饬将帅,明赏罚以严间谍。秋七月,又直前略曰:「臣窃闻鞑靼之圗女真,犹猎师之志在得鹿,鹿之所至,猎亦从之。使鞑靼遂能如刘聪、石勒之抚有中原则,疆场相望便为邻国,固非我之利。或如邪律德光之不能即安中土,则奸雄必将投隙而取之,此尤非我之福。昔李纲建议,以为欲保江南,当经理淮襄以为家计。今淮有防海之饶,有沃野之利,其齐民健鬬,易视寇兵,豪民气槩相先,能鸠壮勇,使范蠡、诸葛亮辈得而用之,虽方行天下可也,其肯委之于不足守哉?中兴之初,未暇及此,讲和之后,则又束于要盟。今淮东要害在清河口,敌之粮道所出,而淮隂无城无兵,徒以山阳可恃。然山阳虽大,前无淮隂之蔽,后无寳应之援。若敌以重兵遮前,竒兵断后,则髙邮、维扬之路絶,而山阳之形孤。山阳不守,则通泰危,而江浙震矣。淮西要害在涡頴口,亦敌之粮道所出。而濠梁、安丰城卑池狭,兵备单虚,徒以庐和可恃。然有安丰,则敌始不得以犯合肥;有濠梁,则敌始不得以走溧阳。借有他径可由,而吾以庐和当前,濠夀防后,则彼有腹背之虞,其能长驱深入乎?故欲固两淮,先防三口,此非臣之臆説也。昔孙氏之保江左,邾城虽小,犹屯三万人。今扬庐两淮之根本,而兵数单弱,不及孙氏一邾城。故纲又谓大将拥重兵扵江南,官吏守空城于江北,以为非防。臣谓今日当议徙江上之屯,以壮淮甸之势。虽然,又当重阃外之寄。今江▯、建邺虽名制阃,事无大小,必禀命于朝,又有请而弗获。宜于近臣中择二人以镇之,而假之权。汴都者,我祖宗立郊社宗庙,正南面朝羣臣之地也,而寇窃居之。夫列圣所以得宣靖,所以失,莫不由乎用君子小人之间。愿陛下赫然发愤,而深思之。臣又惟金既以迁徙来告,显絶货币,移以犒军修备,此上防也。削比年増数,还隆兴裁减之旧,此中防也。彼求我与,则无防矣。今逺夷羣盗觇吾举措,女真深雠亡在旦暮,而奉之唯谨,此召侮之端。冬十一月,除秘阁修撰,江南东路计度转运副使,陛辞首言待敌之防。三次论鞑靼与山东群盗皆不可忽。

译况且使者还没有越过边境,就露出喜色相互庆贺,臣担心盟好一旦建立,志气反而更加懈怠,希望君臣之间早晚都对此保持警戒。其次,论述近年因为好奇求异、追逐名声而怀疑士大夫,如今改弦更张之初,应当首先以此为鉴。这月召到学士院考试,过了四天授秘书省正字,派充御试编排官,不久兼任玉牒所检讨官。二年,授校书郎,不久兼任沂王府教授、学士院权直。三年夏,授秘书郎;六月轮流奏对,引述前代正直之臣刘安世的话说:“公议就是天道。王安石、秦桧、韩侂胄违背它,难道天道可以违背吗?”臣希望朝廷任用人才、建立政事,都以公议为根本。四年春三月,授著作佐郎;秋八月,兼任礼部郎官。这年冬天上疏说:“臣私下认为,如今金人已经有必然灭亡的趋势,但有三件事可能成为中国的忧患,其中两件是可以作为的,许多事端正从这里开始。”当时本朝贺金国生辰使余嵘到达涿州良乡县,因为燕城正在被围,约定返回,这才知道金人正受到鞑靼侵扰。五年夏,授军器少监,升任权直学士院。六年春二月,授起居舍人;夏五月,直前奏事,大略说:“自从权奸专擅政权十四年,事情才开始发生。” 朱熹、彭龟年因抗争进言被贬逐,吕祖俭、周端朝等人又因上书在其后受到斥责;到了吕祖泰被贬时,近臣已经没有谁敢进言。再后来,盗用平章名义,挑起边疆事端,想找一个像吕祖泰那样的人也不可得了。改弦更张之初,群贤都能够奋发自任;不久,傅伯成因以谏官身份论事而离去,蔡幼学因以词臣身份论事而离去,邹应龙、许奕又接连因封驳论事而离去。这几个人并没有能够大力纠正弊政,却已经全都不被朝廷容纳。如今臣想为陛下说三件事:一是勤于访问,二是广泛谋议,三是明辨黜陟。秋八月,兼任太常少卿。冬十月,直前再次进言:要想求得治理,必须君臣上下都把祈求上天延长国运作为心愿,这样才可以安定百姓、巩固社稷。这月,派充金国贺登位国信使。十一月,到达盱眙,因北方发生动乱,不能完成礼仪而返回。第二年二月,入朝应对说:“臣等每天听到边境消息,有人说鞑靼已经逼近燕山,有人说西夏正窥伺秦陇,有人称兵马横行,有铁枪之号,有人记着要为父亲报仇,兴起穿丧服的军队。臣等曾从扬州到楚州,又从楚州到盱眙,那里沃土无边,陂湖相连,百姓都坚强剽悍、能忍耐,这是上天赐给我国用来屏蔽大江的地方,可以使强兵足食,成为进取的资本。可是田地没有开垦,沟渠没有整治,险要没有扼守,壮丁没有训练,豪杰武勇之士也不知道收罗。一旦有警报,便只把长江作为依靠,哪里比得上趁现在大力整治屯田垦荒的政务,仿照汉代搜集粮食的旧事,专门设置一个司来管理,努力从事农业,像周、秦利用西土那样?几年以后,储藏充实,边民父子争着想自我保全,再按照什伍编制用军法约束他们,不必等候粮饷,人人都能成为精兵;退可以防守,进可以进攻。女真和鞑靼相互对峙,大概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我国边臣至今还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至于乌凌阿忠归来、纥石烈执中死亡,以及边境各郡的情况,各人说法不同,其他事情也可以由此概见。这也应当再次告诫将帅,明确赏罚来严密防范间谍。秋七月,直前大略说:“臣私下听说,鞑靼谋取女真,就像猎人的志向在于得到鹿,鹿到哪里,猎人也跟到哪里。假如鞑靼最终能够像刘聪、石勒那样占有中原疆土,那么边境相望便成为邻国,这当然不是我国的利益。或者像耶律德光那样不能立即安定中原,那么奸雄一定会乘隙夺取,这尤其不是我国的福气。从前李纲建议认为,要想保全江南,应当经营淮河、襄阳,把它们作为国家的家计。如今淮地有防海的富饶,也有沃野的利益,当地百姓健壮善战,轻视敌寇;豪民彼此争先振作气概,能够聚集壮勇之士。假如让范蠡、诸葛亮一类的人得到并使用他们,即使横行天下也是可以的,难道肯把他们弃置在不值得守卫的地方吗?中兴初年还来不及顾及这里,讲和以后,又受到盟约的束缚。如今淮东的要害在清河口,是敌人粮道出入的地方;但淮阴没有城池,也没有军队,只是依靠山阳。可是山阳虽然大,前面没有淮阴遮蔽,后面没有宝应援助。若敌人以重兵遮断前方、以奇兵截断后路,那么高邮、维扬的道路就会断绝,山阳的形势便孤立。山阳守不住,通州、泰州就危险,江浙也会震动。淮西的要害在涡颖口,也是敌人粮道出入之处;可是濠梁、安丰城墙低矮、池壕狭窄,兵备单薄空虚,只是依靠庐州、和州。可是有安丰,敌人便不能侵犯合肥;有濠梁,敌人便不能逃往溧阳。即使另有道路可以通行,我国以庐州、和州挡在前面,以濠州、寿州防守后方,那么敌人有腹背受敌的忧患,能够长驱深入吗?所以想巩固两淮,首先要防守三个关口,这不是臣的臆测。从前孙氏保卫江左,邾城虽然小,尚且驻屯三万人。如今扬州、庐州是两淮的根本,兵力却单薄弱小,还不如孙氏的一座邾城。因此李纲又说,大将拥重兵在江南,官吏守空城在江北,这不能算防守。臣认为,今天应当商议把江上的屯军迁来,以壮大淮甸的形势。不过,还应当重视委寄给边外大臣的权力。如今江都、建邺虽然名义上设置了制阃之臣,但事情无论大小都必须向朝廷请命,又有请求而不得批准的情况。应当在近臣中选择两人镇守,并授予他们权力。汴都,是我祖宗建立郊社宗庙、正面向南朝见群臣的地方,如今却被敌寇窃据。历代圣君之所以能够得到宣和之治、后来又所以失去,莫不由于任用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希望陛下赫然发愤,深思这件事。臣又认为,金人既然已经把迁徙之事告知我国,显然要断绝货币往来,把财物转用于犒军和修整军备,这是上等的防备;削减近年增加的数额,恢复隆兴年间裁减的旧制,这是中等的防备;如果他们要求我国供给,而我国答应了,便没有防备了。如今远方夷人和群盗窥伺我国的举动,女真深仇的消亡就在旦夕之间,我国却对他们侍奉得过于谨慎,这是招致侮辱的开端。冬十一月,授秘阁修撰、江南东路计度转运副使。入朝辞行时首先进言防备敌人,三次论说鞑靼和山东群盗都不可忽视。

末又言议者以金存亡为戚欣,愿陛下励自强之志。公数年之间,论奏貇貇无虑数千万言,权相为之侧目,而海内人士抄传诵咏,于是蔼然公辅之望,中外无异词矣。八年春,始领漕事。其冬又言政宣致祸之由有十,而终之曰:臣观鞑靼无异女真,万一与吾为邻,亦必祖述女真故智。女真尝以燕城归我矣,今独不能。还我河南,以观我之辞受。女真尝与我通好矣,今独不能卑词遣使,以观我之从违。除右文殿修撰,知泉州。凡和买畨舶官司市物不平,县尉敛民赋,皆宪禁以儆之。削秋苖斛面,令民自行槩量。修居养、安济之政,常平举子之法。十一年春,上时相书,言生日之礼,前代所无,而昉于开元,盍不以古人之相业自勉?因反覆论诸葛武侯开诚布公,时相方托生日为敛财之资,不能用也。夏,温明海贼犯境,亲授方畧讨捕,五月平,寻以功转朝散大夫。十二年秋,除集英殿修撰,知隆兴府,安抚江西。明年,太夫人卒。十五年,服阕,除宝谟阁待制,知潭州,湖南安抚使。修郡学,新汉贾太傅、晋谯闵王、司马丞祠,人士翕然乡风。平道州贼,免飞虎军永戍。夀昌,建恵民仓、社仓、慈幼仓。上即位,召公赴行在。寻除中书舍人,兼侍读,改礼部侍郎,直学士院。寳庆元年正月,上诏过家。六月辛丑,对垂拱殿,极论三纲五常所以扶持天地。陛下不幸居人伦之变,扶纲常于几坠,全恩义于已亏。当考雍熈秦邸之事,始虽降迁,终议恩防,故有追封之典,赐谥之荣。下至诸子,俱防甄擢。当时宰臣称颂太宗皇帝之德,以为睦族推慈,舍罪防孤,足以感动天地,此陛下之家鉴也。又口陈自古圣人无不尽伦,而舜独为人伦之至者,象至为不道也,舜亲爱之心不为少衰。惜陛下之处济王,不如舜。大扺人主当以尧舜三代为师,秦汉而下人君举动皆不合理,难以为法。此既往之咎,而臣犹有言者,欲陛下知此一大欠阙,自此益进圣学,益修圣德。次又言收人心四事,如霅川之议不询于众,与赏罚狥私,餽赂公行,防摹褊小,皆人所难言。末又请召用傅伯成、杨简、柴中行、陈宓、徐侨。上爲敛容,而权臣益媢忌矣。公未去长沙日,已移书时相,谓昔者王季能推因心之爱以友泰伯,显宗能始终亡。间以遇东海王彊,明皇能起居饮食与俱,以安宋王成器。若隋之废适,又轻信防邪,以挤之死,故乱亡相寻。今将为乆长安治之计,亦惟于友爱天伦加之意而已。然书至已无及于事。公以论建不合,卒辞内制。初,上至自邸,宫室未备。其秋始御清燕殿,公因经筵侍上曰:“髙宗受命中兴,再造区夏。孝宗嗣守丕绪,志清中原。今所御之宫庭,二祖实临其上。惟学可以养此心,惟敬可以存此心,惟亲近君子可以维持此心。”遂极陈古者居防之法,先帝视朝之度。洎寜宗小祥,朝议欲并服纯吉,公又论汉文帝牵情变古,晋武欲复之,其臣不足以知此,惟我阜陵独出英断。易月之外,衰服如初,朝衣朝冠皆以大布。迨绍熈末年,阜陵上賔,从臣罗防等建议乞令羣臣于易月之后未释衰服,朝防治事权用公服黒带。每遇七日及朔望时节朝临奉慰,凡涉丧礼皆以衰服行事。山陵之后,朞与再朞则又服之,至大祥而后除。至于燕服亦当稍为之制,时相格其义,然公已阖门求去,遂不果争。识者以为千载之恨云。先是,时相数风防諌击公,皆慑于公论。殿中侍御史莫泽微词隂诋,而公求去之章引泽为辞。泽虑已不得安,八月丙辰遂上防劾公。明日诏除职与宫观。九月除焕章阁待制,提举隆兴府玊隆万夀宫。十一月諌议大夫朱端常论了翁追三官落职靖州居住,公亦坐落职。明年二月监察御史梁成大又请以罪了翁者罪公,赖上保全,公仅降三官。绍定四年春上夀慈明宫,厥六月公以恩复元官职宫祠。五年秋八月进徽猷阁待制,守泉。自泉移福,闻京湖帅臣以陵圗来上,上命迩臣集议将遣使朝谒。或谓鞑以河南归我,而朝廷因有经略中原之谋,公虑蹈宣和之辙,乃上封言之。未几召入。公在先朝尝陈祈天永命之説,至是又首以为言,大略谓权臣违天拂人,黜贤进贪,欺天防民之事,皆当速革。次言规恢之名虽正,而吾进取之难有二,所当虑有五。其三论庙谟之和战无定説,而将帅耻于无功,务开拓而不务收敛。所言皆宗社大计,上忻然嘉纳。在翰苑又移书时宰,论鞑使之来,未知其酋主或军前,所遣与所赍者何书,冝于朝绅选诚实通练者,即镇江察之,因留彼以待报。

译最后又说,议论者把金人的存亡当作自己的忧喜,希望陛下激励自强的志向。公在数年之间,接连上奏论事,恳切不倦,总数不下数千万言,权相因此侧目,而海内士人抄写传诵,于是公然有宰辅的声望,朝廷内外没有不同意见。八年春,开始主管漕运事务。这年冬天又说,政和、宣和招致祸患的原因有十条,最后说:臣看鞑靼与女真没有不同,万一同我国成为邻国,也一定会继承女真的旧办法。女真曾经把燕城归还给我国,如今却偏偏不能;他们是要把河南还给我国,来观察我国接受还是拒绝。女真曾经同我国通好,如今却偏偏不能降低言辞派遣使者,来观察我国顺从还是违抗。授右文殿修撰,任泉州知州。凡是和买番舶、官府市购物资不公平,县尉向百姓加派赋税的,都按宪禁惩戒,以示警告。削减秋苗税的斛面,命令百姓自行平量。修治居养、安济的政务,实行常平举子的办法。十一年春,给当时的宰相写信,说生日祝寿之礼,前代本来没有,而起源于开元年间,为什么不以古人的宰辅事业来勉励自己呢?又反复论说诸葛武侯开诚布公的道理。当时宰相正把生日当作搜刮钱财的机会,不能采纳。夏天,温明海盗侵犯边境,公亲自授予讨捕方略;五月平定,不久因功升任朝散大夫。十二年秋,授集英殿修撰,任隆兴府知府、江西安抚使。第二年,太夫人去世。十五年,服丧期满,授宝谟阁待制,任潭州知州、湖南安抚使。修整郡学,重建汉贾太傅、晋谯闵王、司马丞祠,士人都欣然仰慕其遗风。平定道州盗贼,免除飞虎军永久戍守的劳役。任寿昌时,建立惠民仓、社仓、慈幼仓。皇帝即位,召公赴行在。不久授中书舍人,兼侍读,改任礼部侍郎,直学士院。宝庆元年正月,皇帝下诏允许公回家。六月辛丑日,在垂拱殿应对,极力论述三纲五常是扶持天地的根本。陛下不幸遭遇人伦方面的变故,应当在纲常将要坠失之时扶持它,在恩义已经亏损之处保全它。应当考察雍熙年间秦王府的事情:起初虽然降职迁徙,最终仍议定恩典和防范,所以有追封的典礼和赐谥的荣耀;下至诸子,也都得到甄别擢用。当时宰臣称颂太宗皇帝的德行,认为他亲睦宗族、推行慈爱,赦免罪人、抚恤孤儿,足以感动天地;这正是陛下家中的鉴戒。公又当面陈说,自古圣人无不尽到人伦,唯独舜最能体现人伦之至,即使象极为不道,舜亲爱他的心也没有稍稍衰减。可惜陛下对待济王,不如舜。大体说来,人主应当以尧、舜和三代为师;秦、汉以后君主的举动大多不合义理,难以作为法则。这是已经过去的过失,但臣还要进言,是希望陛下知道这个大大的欠缺,从今以后更加增进圣学、修养圣德。其次又说收服人心有四件事,例如霅川之议不询问众人,赏罚徇私,公然行贿受贿,心胸狭窄,这些都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事。最后又请求召用傅伯成、杨简、柴中行、陈宓、徐侨。皇上听后收敛了容色,权臣却更加嫉恨了。公还没有离开长沙时,已经写信给当时的宰相,说从前王季能够推及发自内心的爱来友爱泰伯,显宗能够始终如一地对待东海王刘彊,明皇能够让起居饮食都与宋王成器相同,以安定他。至于隋朝废黜嫡长子,只因轻信谗言和邪说而排挤他至死,所以祸乱和灭亡接连发生。如今要谋求长久安定的治理,也不过是在友爱亲族、遵行天伦方面更加用心罢了。然而信送到时,已经来不及改变事情。公因所提出的建议不被采纳,最终辞去内制之职。起初皇帝从王邸来到宫中时,宫室还没有修整完毕。这年秋天才开始驾临清燕殿,公因在经筵侍奉皇帝时说:“高宗受命而中兴,再造华夏;孝宗继承并守护盛大基业,立志清复中原。如今所居的宫庭,二祖的神灵实在都在上面。只有学习可以涵养这颗心,只有敬慎可以保存这颗心,只有亲近君子可以维持这颗心。”于是极力陈述古代居丧的制度,以及先帝临朝视事的仪制。等到宁宗小祥时,朝廷议论想要同时改穿纯吉服,公又论说汉文帝因牵挂亲情而改变古制,晋武帝想要恢复旧制,他的大臣却不足以明白这件事;只有我朝阜陵皇帝独自作出英明决断。过了易月之期,仍穿原来的丧服,上朝的衣服和冠也都用大布。到绍熙末年,阜陵皇帝升遐,侍从大臣罗点等建议请求,命群臣在易月之后仍不脱去丧服;上朝办公时暂且使用公服、黑带。每逢七日、朔望和节日入朝临奠、奉慰,凡涉及丧礼的事情都穿丧服办理。山陵安葬之后,服丧一年和二年时又穿丧服,直到大祥才除去。至于燕居服,也应当稍作制度。当时宰相阻止了这个意见,但公已经闭门请求离去,于是没有再争辩。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千载遗憾。在此以前,当时宰相多次指使谏官攻击公,都慑于公论而未敢明目张胆。殿中侍御史莫泽用含蓄的言辞暗中诋毁公,而公请求离去的奏章以莫泽为理由。莫泽担心自己已经不能安处,八月丙辰日便上疏弹劾公。第二天,诏令罢免公的职务,授予宫观闲职。九月,授焕章阁待制,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十一月,谏议大夫朱端常论奏,追夺了翁三官、罢职,令他居住靖州,公也因此被罢职。第二年二月,监察御史梁成大又请求把惩罚了翁的罪名加到公身上,幸赖皇帝保全,公只降了三官。绍定四年春天,皇帝向寿慈明宫上寿;这年六月,公因恩典恢复原来的官职和宫祠。五年秋八月,升徽猷阁待制,任泉州知州。公从泉州调任福州时,听说京湖帅臣把陵墓图献上,皇帝命近臣集议,准备派使者前去朝谒。有人说鞑靼把河南归还给我国,朝廷因此有经营中原的谋划;公担心重蹈宣和年间的覆辙,于是上密封奏章论说。不久召公入朝。公在先朝曾陈述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道理,到这时又首先以此进言,大意说:权臣违背天意、拂逆人心,贬黜贤者、进用贪人,欺天害民的事情,都应当迅速革除。其次说,恢复疆土的名义虽然正确,但我国进取有两个困难,应当忧虑的事情有五件。其中第三件是,朝廷谋划和战没有一定主张,将帅以无功为耻,只求开拓而不求收敛。所说的都是国家和宗社的大计,皇帝欣然嘉许采纳。公在翰苑时又写信给当朝宰相,论说鞑靼使者到来,不知道来的是他们的酋长还是军前使者,不知道所派的人和所带的是什么文书;应当在朝廷士大夫中选派诚实、通晓事务而且熟练的人,到镇江察看,并把他们留下来等待回报。

大抵和有难易,有迟速。彼侵轶我,得少丧多,则其和易而速;不然则难而迟。况人心多诈,安可弛备?辛未再移书论汴洛之败,死者数万,资仗一空。甲申进读,又为上言不当空江淮之备以进取,少有不利,彼即饮江矣。因经筵进读毕,奏云:「骨肉之恩,析而不殊,乃汉宣帝封昌邑王贺为侯之诏也。臣之此言,盖恐同姓近亲絶世不祀者当为立后也。」二帝三王率以兴灭继絶为心,是以享子孙千亿之报。战国之君灭人社稷,絶人祭祀,秦为尤甚,报亦如之。癸亥后殿奏事,论和议决不可恃,鞑使之来,待之过优,祗以取侮。大抵公前后论奏诚积而气和,辞平而理畅,其于是非邪正之辨,言人所难而闻者不敢怨。至于敌情之真伪,彊场之虚实,盖出于素讲夙定,非剽袭流闻之比。故自嘉定以来,凡所论建至端平后,炳知蓍蔡之先几,故一言之出,天下望而信之。乃仅以掌书制,侍经幄,典贡举,少试文墨议论,而疾已不可支矣。娶杨氏,前公二十四年卒,今累赠至建安郡夫人。子男一人,志道,承奉郎,南劔州在城税务。呜呼!自庆元权臣立伪学之名以锢善类,憸人乘之以绐爵位,俗士假之以渔科名。自周程子至于朱张氏,凢以发天人之蕴,阐圣贤之秘者,皆宪禁以絶其书。虽以中庸大学孔门之遗言,亦科举之所忌。学士解散,甚至有不敢名其师者。公晩出独立,慨然以世道自任,即口诵心惟騐已之实践行事,接物体心之所安造次理道,于仕于处,无贵贱、少长,爱而敬之。自长沙后,国人以公出处为庙社安危。公身愈退,道愈尊,名愈盛,而责愈众。积忧成疾,亦自是始矣。公之诏诰制防,在朝廷碑铭记序;下至片言只字,流落人间者,不可胜计。将以晩歳著书诒后,仅有《大学衍义》一书,既上送官,留之经幄,平实明粹,真格心辅治之良药也。其次仅有《文章正宗》,号为成书。悲夫!铭曰:南渡艸剏诸贤,有存封之,植之迓续,真元人物彬彬,盛于干淳。流风所渐,孔蔓且蕃。谁蕴崇之,欲薙其根?天固有定隲,我斯文着乎人心,寓乎师传。公出虽后,攷寻遗言,精探力践,旁索细论,以淑同志,以儆羣昏。散在防内,如衢寘尊。最后一书,细大毕陈。上自帝王继天牧人,次及圣贤明德新民,而孜孜者正家明伦,至公血诚贯彻乾坤。在昔先儒,如物得春,清明之防气合而浑逮。公之出奋,由难屯,或搔而絶,俄揠而信。信不一二,赍忠九原,蹙蹙四方,悠悠苍天。

鹤山集巻六十九

译大体说来,和议有容易和困难,也有迟缓和迅速。敌人侵犯我国,如果得到的少而丧失的多,那么和议就容易而且迅速;否则就困难而迟缓。况且人心多诈,怎么可以放松戒备?辛未年再次写信,论说汴京、洛阳失败之事,死者数万,资财兵器全部丧失。甲申年进读时,又对皇帝说,不应当抽空江淮的防备而去进取;稍有不利,敌人便会饮马长江。因经筵进读完毕,奏说道:“骨肉之间的恩情,虽有分立却不会断绝,这是汉宣帝封昌邑王刘贺为侯的诏书所说的道理。臣这样说,是担心同姓近亲断绝后代、没有祭祀的人,应当为他们立后。”二帝三王大都把使灭亡者复兴、使断绝者延续作为心愿,因此享有子孙众多的报应。战国诸侯灭亡别人的社稷,断绝别人的祭祀,秦国尤其严重,所受的报应也如此。癸亥年后殿奏事,论说和议决不可依靠;鞑靼使者到来,接待得过于优厚,只会招来侮辱。大体公前后的论奏,诚恳充实而气度平和,言辞平正而义理畅达;至于辨明是非邪正,说的都是别人难以说、听到的人也不敢怨恨的话。至于敌情的真伪、战场的虚实,大概都是平日讲习、早有定见,并非抄袭流传的传闻。因此自嘉定以来,他所提出的各种建议,到端平以后回头看,都明白显示出像蓍草和龟甲预知先机那样的准确;所以他一开口,天下人都仰望而信服。可是公仅仅担任掌书制、侍奉经筵、主持贡举,稍稍施展文才和议论,疾病就已经无法支撑了。娶杨氏,死在公前二十四年,如今累次追赠至建安郡夫人。儿子一人,志道,承奉郎,任南剑州在城税务。唉!自庆元年间权臣树立“伪学”的名目来禁锢善类,奸邪小人乘机借此骗取爵位,庸俗士人借此猎取科名。自周敦颐、二程直到朱熹、张栻,凡是阐发天人深蕴、揭示圣贤奥秘的人,都被禁止,他们的著作也被断绝流传。即使《中庸》《大学》这些孔门遗言,也成为科举所忌讳的学问。学者被驱散,甚至有人不敢说出自己老师的名字。公晚年出仕,独立不屈,慨然把天下道义承担在自己身上;他口中诵读、心中思考,以亲身实践来验证,处理事务、接待人物、体察内心,都以合乎道义为安;无论出仕还是退处,不论贵贱长幼,都爱戴并敬重他。自长沙任上以后,国人把公的出仕和退处看作宗庙社稷安危的征兆。公的自身地位越退,道德越受尊崇,声名越盛,受到的责任也越多。积累忧患而成病,也是从这时开始的。公所写的诏诰制诰,在朝廷的碑铭记序中流传;下至片言只字,散落民间的更不可胜数。他准备在晚年著书留给后人,只有《大学衍义》一书,已经进呈朝廷,留在经筵使用,内容平实、明白而精粹,实在是端正人心、辅佐治理的良药。其次只有《文章正宗》,号称已经成书。悲哉!铭文说:南渡以来草创基业的诸位贤者,有的保存它、封护它,有的培植它、接续它,真是元气充足、人才济济,在乾道、淳熙年间最为兴盛。流传下来的风气逐渐影响四方,孔门之学更加蔓延繁盛。谁把它积聚起来,又想连根拔除?上天本来有一定的秩序,我国的文章道统已经深入人心,寄托在师承之中。公出仕虽晚,却考察寻求前人的遗言,精心探究,努力践行,旁搜细论,用来使志同道合者受到教益,用来警醒群昏。散布在公的奏疏之中,就像道路旁设置的酒尊,人人都可取用。最后一部书,细大之事全都陈述。上自帝王承受天命、治理百姓,其次谈到圣贤彰明德性、教化百姓,而最勤勉的,是端正家庭、彰明人伦;至于公的血诚,贯通乾坤。从前的先儒,正如万物得到春气,清明的风气相互融合而浑厚。公的奋发出世,是从艰难困顿中开始;有时刚被搔动便又断绝,突然又被拔擢而伸展。诚信并非一两次,公只能把忠心带到九泉;四方困顿,苍天悠悠。《鹤山集》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巻七十宋魏了翁撰墓志铭处士髙君【大中】墓志铭髙氏以姓着于邛居蒲江者,故依政君也。三世至惟谨,惟谨生永安。取延贡罗氏,与故谏议大夫宋公齐愈为友壻。宣和初,宋为学官,命其子宏甫束书徃从。寻补博士弟子员,与同舍髙抑、崇闶、陈少阳、东黄伯渊源、赵子然、雍孙太冲道夫、扬原仲愿、李纯粹静一、雷公逹观最相厚善。乆之,次陞内舍生。防女真犯阙,师徒解散,独徬徨不去。思陵渡江之明年,始还宅里。元配雅之百丈吴氏,于是吴夫人之卒三年矣。继室以余之族祖姑,生五男子,长曰大中,字正道,是为君。朝廷解严録围,城中守学人内舍,遇恩再免文解,然不复仕进意矣。训励诸子益力。君自少志识絶人,▯于词赋,尤善礼学。郡县校官月书季考,率先诸子。内舍既倦,防得君所为文,喜曰:“吾平生交逰皆天下贤士,今半在青云,吾之不遇,其在儿乎!”益不事生产,放意水石,春华秋月,命酒张坐,饮率以君侍,往往托诸诗章,乐阕宣寄情意。父子自为唱酬,家庭之内,愉愉如也。君文词务敏赡,初若不苦抽思者,而趣指深逺。与人交,容色温厚,间遇所不可,人莫能夺也。俄有疾,即眉山访毉,居数日,暴厥而卒。时乾道七年正月壬辰也,年四十二。亲亡恙,诸孤藐然,扶防返室,见者莫不感涕。君娶魏氏,讳润,同里慥之女,生四男子:道充、公讷、公谅、公谟。讷早卒,二女子适黄防、扬子应孙。男伯震,孙女八人,外孙男女五人。君之亡也,魏夫人年三十有九,仰事尊章,俯鞠孤穉,家故约,自闑以内,麻枲饎爨,米盐醪▯料理靡宻,凡二十年,竟能毕昏嫁。晩年道充始两预賔荐,冀少成立,以卒父志。以寛毋忧,而嘉定之十月辛未,夫人以疾不起矣。呜呼!厥父十年大学,脱死重围,卒韦布以遗厥子,爲子既弗逢世事,亲复不尽年,以贻厥妇,嫠居教子者三十有八年,又廪廪以终其身,是可悲也。道充将以嘉定三年三月丙申,葬君夫人于善何乡之兊山。而以铭属余曰:「道充之葬也,缓不则无以白诸幽也。」某以心制谢,不能为文。则曰:「王文公尝书刁虞部谢师宰之墓矣,推已之哀,子何辞焉?」乃为之铭曰:中原有黍,逢岁之殚。厥开嗣歳,匪暵而干。有田而逢,云胡斯难?有子考无咎,其又奚叹?处士魏【雄飞】墓志铭汉原巨先豪于谷口,人无贤不肖阗门。或讥之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何遂自纵放为轻侠之徒乎?」巨先亡以应,则托诸家人寡妇以况已,且曰:「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呜呼,斯言奚无理之至也!士方为血气所役,伥伥于外,特患于未之知焉耳,知之斯速已之,顾安有不能自还者邪?吾族祖仲举讳雄飞,少亦以气盖里中,虽尝束书从临卭李静一纯粹逰防,离家难不克卒业,寓邛之南道,其地号曲路,居民鲜少,生理寡薄,农耕买鬻,铢裒牦积,堇堇给伏腊。君故蒲江徙乆而从其俗,买酒舍,召庸保杂作,盱衡抵掌,见事风生,有少不便,必以控于守宰,不得其平不已。逮阅变既乆,困心衡虑,扵是巻束豪鋭,以从其所当事者,振施乡邻,辑柔宗姻。歳大祲,尝发粟以食饿者,其不幸而丽于法,又为讼其寃,迄以全活。族孙有少孤者三世藳菆,君聚族而赙之,其楄柎窀穸之事,悉为经理焉。晩尤喜释氏书,厐眉鸠杖,恳然终日,语不及家事,闻人之善则亟称之,不翅已出。余叔父仲祥甫及余预賔荐躐科级,君喜至忘食,以是益勉子孙以善,其深自绳削,求为笃厚之归,乃至若此。然则不能自还于礼如原巨先之云者,其贤不肖固不待论而判矣。年七十有八,以开禧三年七月丙子终于家。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妣某氏,配同里王氏,淳熈四年七月壬寅卒。生三子男:巳之、巽之、申之;女长适郭冝孙,次文圭,次张由礼,内外孙男女十人。已之将以嘉定三年十月日葬君夫人于县之敛德乡旷义里震山,先事属铭于某,藐然心制,谢不能文,则曰:「柳柳州尝表陆元冲,欧阳文忠尝铭杜伟长,凢皆推已之哀以致诸人,矧在宗族子,何辞焉?」乃摭幼所逮闻扵诸父者而叙次之,复系之铭曰:悠悠浮骖,载驰载驱。惟君复之,説于桑榆。侯田侯庐,我耕我居。侯黍侯稌,我湑我酤。荒是南道,爰啓厥初。根膏实腴,后人之须。杨君【庆崇】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鹤山集》卷七十,宋魏了翁撰墓志铭。处士高君(大中)墓志铭。高氏以姓氏显著于世,居住在邛州蒲江县的,是从前的依政君。传到第三世高惟谨,惟谨生高永安。高永安娶延贡罗氏的女儿,并同故谏议大夫宋齐愈结为儿女亲家。宣和初年,宋齐愈任学官,命他的儿子宏甫带着书前去从学。不久补为博士弟子员,与同舍生高抑、崇闶、陈少阳、东黄伯渊源、赵子然、雍孙太冲道夫、杨原仲愿、李纯粹静一、雷公达观最为亲厚友善。过了很久,依次升为内舍生。后来女真侵犯京城,师生解散,只有他独自徘徊不去。思陵渡江的第二年,才回到家乡。原配雅之是百丈吴氏,那时吴夫人去世已经三年了。继室是我的族祖姑,生了五个儿子,长子名大中,字正道,就是这位君。朝廷解除戒严、记录守城功劳,城中守学的内舍生遇到恩典,免试两次取得文解;但高永安已经不再有出仕进取的想法,反而更加努力训导诸子。大中从小志向见识超越常人,擅长词赋,尤其精通礼学。郡县学校的官员每月考查、每季考试,他总是领先于众人。内舍生已经疲倦时,父亲看到大中写的文章,高兴地说:“我一生交游的都是天下贤士,如今有一半已经在青云之上;我的不得志,难道就在这个儿子身上吗?” 于是更加不经营产业,放情于山水泉石。春花秋月之时,便命人置酒设席,饮酒时总让大中侍奉,往往又寄托在诗章中,酒兴尽了便抒发心意。父子之间互相唱和,家庭之内和乐融洽。大中的文章词藻追求敏捷丰赡,起初看似不费苦心构思,然而意趣旨意深远。他与人交往,容貌神色温厚;偶尔遇到不能接受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意志。不久大中患病,立即到眉山访求医生,住了几天,突然昏厥而死。当时是乾道七年正月壬辰日,享年四十二岁。父母还健在,几个孤儿幼小无依,扶着灵柩返回家中,见到的人没有不感动流泪的。大中娶魏氏,名润,是同乡高慥的女儿,生四个儿子:道充、公讷、公谅、公谟。公讷早死;两个女儿分别嫁给黄防、杨子应孙。孙子男孩伯震,孙女八人,外孙男女五人。大中去世时,魏夫人三十九岁。她向上侍奉公婆,向下抚养孤儿;家境原本贫寒,门槛以内的纺麻织布、烧火做饭、米盐酒醋等大小事务,无不亲自料理,共二十年,终于把子女的婚嫁都办完。晚年,道充开始两次参加宾荐,希望稍有成就,以完成父亲的遗志。她正要使母亲宽心、不再忧虑时,嘉定十年十月辛未日,夫人却因病不起了。唉!他的父亲在太学十年,脱离死亡重围,最终以平民身份留下儿子;作为儿子既没有遇到出仕的时机,父亲又没有享尽寿命,把他留给儿媳;魏夫人守寡居住、教育儿子三十八年,又忧惧终其一生,这实在可悲。道充准备在嘉定三年三月丙申日,把大中和夫人合葬在善何乡兑山。于是请我作铭,说:“道充的父亲下葬,如果拖延下去,就无法在幽冥中为他表明了。”我因守心丧而推辞,说不能作文。他却说:“王文公曾经为刁虞部撰写谢师宰的墓志,推及自己的哀痛来写别人,您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于是为他作铭说:中原长满黍稷,正逢一年将尽。打开新年的开始,并不是干旱而枯竭。有田却遭逢这样的灾难,为什么会如此艰难?有儿子而父亲没有过错,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处士魏雄飞墓志铭。汉代的原巨先在谷口称豪,家门前总是挤满了贤者和不肖之人。有人讥讽他说:“你本来是两千石官吏的后代,成年后自我修养,为什么竟放纵自己,成为轻薄任侠之徒呢?”巨先没有回答,却把这件事托付给家中寡妇来说明自己,并说:“我知道这不合礼法,然而不能自己回转。”唉!这句话怎么会无理到这种程度呢?士人正被血气所驱使,在外面茫然奔走,只是担心自己尚未明白罢了;一旦明白了,就会迅速停止,哪里会有不能自我回转的呢?我的族祖仲举,名雄飞,年轻时也凭气概压倒乡里。虽然曾经带着书跟随临邛李静一纯粹游学,却因离家困难而不能完成学业,寄居在邛州南道。那里号称曲路,居民稀少,生计贫乏,靠农耕和买卖来维持生活,一点一滴积聚,仅仅够供给伏腊祭祀。君本是蒲江人,迁居已久,也随当地风俗,开设酒舍,召来佣工杂役;举目昂首、拍掌谈笑,处理事情迅疾如风。只要稍有不便,必定向太守县令申诉,不得到公平便不停止。等到经历变故已经很久,内心困苦、反复思虑,于是收束自己的豪气锋芒,去做那些应当做的事情;救济乡邻,和睦宗族姻亲。年成大灾时,曾发放粮食给饥民;有人不幸犯法,又替他申诉冤屈,终于使他得以保全性命。族孙中有幼年丧父、三代都用草席草束收葬的人,君便聚集族人资助丧事;他们的棺椁墓穴等事务,全都替他们办理。晚年尤其喜欢佛教书籍,白眉长须,拄着鸠杖,诚恳专注地整日阅读,谈话从不涉及家事;听到别人的善行便赶快称赞,超过称赞自己的子弟。我叔父仲祥甫以及我参加宾荐、越级进入科第,君高兴得忘了吃饭;因此更加勉励子孙行善,并严格约束自己,力求归于笃厚,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看来,不能像原巨先所说那样自己回到礼法之中,他的贤与不肖,根本不用讨论就已经判然分明了。享年七十八岁,开禧三年七月丙子日死于家中。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母亲某氏;妻子是同乡王氏,淳熙四年七月壬寅日去世。生三个儿子:巳之、巽之、申之;女儿长女嫁给郭宜孙,次女嫁给文圭,三女嫁给张由礼,内外孙男女共十人。巳之准备在嘉定三年十月某日,把君和夫人葬在县内敛德乡旷义里震山;事先请我作铭。我正在服心丧,诚恳地推辞说不会作文,他却说:“柳柳州曾经为陆元冲撰表,欧阳文忠曾经为杜伟长作铭,都是推及自己的哀痛来表达对他人的哀悼,何况我是宗族子弟,您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于是我摘录幼年时从各位伯叔父那里听到的事情,按次序叙述下来,又附上铭文说:悠悠的浮车,载着车马奔驰。只有君来复,在桑榆之乡得到安乐。有田有庐,我耕作我居住;有黍有稌,我滤酒我酿酒。开辟这南道,从这里开始。土地根基肥沃,后人将有所依赖。杨君庆崇墓志铭。

绍兴三十年四月己未,眉丹棱杨君庆崇,年二十有八,已卒。其二孤迈、懿,懿蚤夭。迈时八歳,逮淳熈末年七月辛酉,始克塟于富夀乡虎头山之原。君之配石氏,先卒,至是合葬。乃嘉定二年,迈以书来曰:「迈不天,逮事考妣日浅,零丁孤藐,葬故缓。今已十有二年矣,而未有以识竁。然非敢缓也,亦妄意少自立如昔人泷冈阡墓表,盖有待也。今老矣,终亡以见当世之士,而求铭,即死将不瞑。子幸有以相我也。」余嘉其志之诚,而哀其弗遂也,谨疏其状。君盖亦少孤,能自植立,以不逮养为恨。歳时展松槚,率号恸忘返。兄弟出分,赀取其薄,室居其陋。孝友之行,着于里闾。襮顺里方待人,怡怡若无所不可。及遇事勇为,凛有不可夺。既事则若未尝有所为者。少嗜书,不妄交友,尤乐人之善。杨氏自君之王父恂,登元丰五年进士第,官不过承议郎以殁。其后衣冠不断如缕。君自少轸门户之忧,劬劳力学,穷晨夜不置。以至宗防之课,试于有司,其不能具装赍者,君率为经理,俾不以累其志。预賔荐擢科第者,由绍兴末年以来,续续不絶。君不可谓前无助其事,虽亦人所为能者,然其春秋▯盛,如苖始秧防见秀实,使假以日月,庸可限其所成邪?呜呼,是可哀也已!君之王父,元符末应诏上书,崇寜二年编入党籍。中兴之初,诏书数下録元祐党人及元符上书姓名,既躬秩之,又録其子孙。绍兴之元,天子祀明堂肆▯,凡元符三等人,悉依元祐党人恩数,尤为着明。士多有沾丐者,蜀顾以逺见遗。幸世载贤德,不爵而贵,使天下之为善者当有后。而子柔中既蚤丧,柔中生君,又不克寿。有皇上帝,伊谁云憎,而独啬于此邪?孙男焞,孙女适孙南金史正道。外曾孙男女三人。铭曰:杨氏之先,厥载自雍。先世仕唐,僖驾是从,避乱中州,家扵唐。安君九世父,徙今丹山。曽父王球,赠秩承事。厥开承议,直道名世。彼何人斯?胡违厥臧?生世不逢,谓后斯昌。中兴诏书,爰蔇徃居。居堕疏逖,徃藏幽墟。苖不待实,再世如一。天果梦梦,胡畀之质?抑人有言,非此其身。伐石塴词,以糓后人。太孺人赐冠帔黎氏墓志铭开禧改元之夏,余官中秘书。青城王表民以进士造廷,始与倾盖而语。检履醇固,心寔期之。嘉定之眀年春,表民过余扵里舍,拜且泣曰:“吾昔丧吾母,将以某年某月甲子祔诸导江县武骑乡吾父之兆。昔者乙丑之防,表民尝辱察焉,识竁之铭,敢援此以托于子。”则辞曰:“竁之有铭,非古也。妇人名不出阃,子善自饰,使身立名敭,斯其为铭也。”大哉!曰:“子之教既闻命矣。抑表民之穷毒,人有不及知者。吾父始居约时,自闑以内,麻枲饎爨,米盐臡▯,吾母实躬其劳。伯父宋杰两预贡籍,仲父宋又登绍兴第,仕至石泉守。吾父独不偶,吾母曰:“乖逢命也,毋多戚。”除馆聘士,教授诸子。大父所居为堂,曰胜籯。石泉君质之以治廷对之装,吾母曰:“先训不可坠也。”乃尽出槖中装以庚之堂。既归而欹陋弗治,又勉葺之,盖十五年而复旧。人缓急叩门,力所逮给,未始有爱。吾父之賔客至,无留门者。逮嫠居持家益自力,聚指日伙至,仆仆筥薄,织衽组紃,以补衣食之阙,视已出若元配所出,拊育均一人,莫能厚薄。名淳熈十年,余兄子俊逹之充赋于永康、维川,各以词赋居第一,吾母差自慰,卒罔克夀。绍兴三年,第三兄天民复举礼部,明年唱第廷中,阶迪功郎,主潼川府通泉簿。吾母喜曰:“诗书之泽,幸不坠于未亡人之手。”方倚门待还,而遽以讣闻。余弟之在七者,曰宜之以后,叔父咨用防调巴州通江县尉,尝贡于某路转运司,俄又早世。是数者皆人所不堪,匪姿性明晤畴以自释。嘉泰改元,得重膇之疾,弗良于行。表民当应进士举,重违膳药。吾母觞之曰:“尔饮斯,吾尚能力疾以迟尔之得。”表民悚然以釂。少学春秋,贯通大指,有司误以冠乡举。

译绍兴三十年四月己未日,眉州丹棱人杨庆崇,二十八岁,已经去世。他留下两个孤儿:迈、懿;懿早夭。杨迈当时八岁,到淳熙末年七月辛酉日,才得以葬父亲于富寿乡虎头山的高地。杨君的妻子石氏先已去世,到这时合葬。嘉定二年,杨迈写信给我说:“我命运不好,侍奉父母的日子很短,孤苦幼小,所以丧葬一直耽搁。如今已经十二年了,还没有人为墓穴作志。但这并不是我敢于拖延,也只是妄想等到像古人泷冈墓表那样,稍稍自立后再办理。我现在已经老了,终究没有机会见到当世名士并请求作铭;如果立即死去,也将死不瞑目。您幸而能帮助我。”我嘉许他的志向真诚,也哀悼他的愿望不能实现,于是恭敬地为他写下行状。杨君大概也很早丧父,却能自立,因此把不能奉养父亲视为遗憾。每逢年节扫墓松楸,常常号哭悲痛,忘记返回。兄弟分家时,他分得的财产很少,所居房屋也很简陋。他孝敬友爱的行为,在乡里显著。外表顺和,待人平易,和悦得仿佛没有什么不能相处;但遇到事情便勇于担当,凛然不可改变。事情办完,又好像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年轻时喜爱读书,不随意交友,尤其喜欢别人的善行。杨氏自从杨君的祖父杨恂起,曾在元丰五年考中进士,做官不过承议郎便去世了。此后,仕宦之家接连不断,犹如缕丝。您从年轻时就承担门户之忧,勤苦用力求学,穷尽晨夜也不放下。至于宗族防秋之类的差役考核,以及到有关部门应试,凡是不能备办行装资费的人,您总是替他们筹划办理,使他们不因这些事而耽误志业。自绍兴末年以来,预先得到宾荐、擢升科第的人,接连不断。不能说过去没有人帮助他们成就此事,虽然这也确实是人们所能做到的;然而您的年纪正盛,正像禾苗刚刚插下,已看见将要抽穗结实,如果再假以时日,哪里能限制您的成就呢?唉,这实在令人悲伤啊!您的祖父在元符末年应诏上书,崇宁二年被编入党籍。中兴初年,诏书几次下令登记元祐党人和元符上书者的姓名,既亲自为他们叙秩,又登记他们的子孙。绍兴元年,天子祭祀明堂并大赦天下,凡元符党人三等,都依照元祐党人的恩典待遇办理,尤其明白。士人中有许多因此受到恩泽,唯独四川顾氏却因路远而遗漏了。幸而世代承继贤德,即使没有爵位也自有尊贵之处,使天下行善的人应当都有后代。可是您的父亲柔中早逝,柔中所生的您又不能长寿。有皇天上帝,究竟是谁得罪了您,为什么偏偏对您吝惜寿命呢?孙子焞,孙女嫁给孙南金、史正道。外曾孙男女三人。铭文说:杨氏的先祖,世系记载自雍地开始。先世在唐朝做官,跟随唐僖宗车驾,避乱来到中州,于是家居唐地。安君的九世祖迁徙到今天的丹山。曾祖王球,赠官承事郎。他的后代中有任承议郎者,以正直之道闻名于世。那是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违背了他的美德?生逢此世而不得志,只好说后代将会昌盛。中兴时诏书下达,于是召回往日居处的人。居处偏僻疏远,往来埋藏在幽僻坟墓之间。苗木还没有等到结实,接连两代竟都如此。上天果真昏暗不明吗,为什么给他们这样的资质却不让他们成就?或者人们另有说法,并不是在说他们本人。现在刻石撰写铭辞,来告诫后人。太孺人赐冠帔黎氏墓志铭 开禧改元那年夏天,我任职中秘书。青城人王表民以进士身份入朝,才与他初次相识,交谈如同刚刚停车便相识。我考察他的操履,认为他敦厚坚定,心中实在对他寄予期望。嘉定第二年春,表民到我乡里的住所拜访我,拜谢并哭泣着说:“我过去失去了母亲,准备在某年某月甲子日,将她附葬在导江县武骑乡我父亲的墓穴中。以前乙丑年服丧时,表民曾蒙您察看,知道墓穴铭文的事,冒昧想借此托付给您。”我于是推辞说:“墓穴有铭文,并不是古制。妇人的名字不应传出内室;儿子只要努力修饰自身,使自己立身扬名,这就是对母亲最好的铭文。”他说:“您的教诲我已经听到了,也接受命令了。但表民的困苦,有些地方是别人未必知道的。我父亲起初家境贫寒时,门槛以内的麻、苎,饮食炊爨,米盐、肉食等事务,都是我母亲亲自操劳。伯父宋杰两次列入贡士名籍,二叔宋又考中绍兴年间的进士,后来做到石泉知县。唯独我父亲没有遇上机会,我母亲说:‘这是命运的乖违与际遇,不要过分忧戚。’她开设馆舍聘请士人,教授几个儿子。祖父所居住的堂屋名叫‘胜籯’。石泉君曾以此堂屋作抵押,筹办参加廷对的行装,我母亲说:‘先人的训诫不可坠失。’于是把囊中的全部财物拿出来赎回这座堂屋。堂屋收回后已经倾斜破陋,不能不修治,她又勉力修缮,大约过了十五年才恢复旧观。别人有急事敲门,只要力量所能达到的,她从来没有吝惜。父亲的宾客到来,没有人被挡在门外。等到守寡居家,她更加努力持家;亲族聚集,人数日益增多,她辛苦操持竹筥、薄席,纺织衣带,以补足衣食的缺乏。她对待继子和亲生子一样,抚养教育完全平等,没有谁能说她厚此薄彼。淳熙十年,兄长子俊达之在永康、维川分别充任赋试,凭词赋都居第一,母亲稍稍得到安慰,却终于不能长寿。绍兴三年,三哥天民再次考中礼部试,第二年在殿廷唱名,授阶迪功郎,任潼川府通泉县主簿。母亲高兴地说:‘诗书的恩泽,幸而没有在我这个未亡人手中坠落。’她正倚门等待儿子归来,却突然传来讣告。我的弟弟中排行第七的,叫宜之;后来叔父咨用补任巴州通江县尉,曾在某路转运司参加贡试,不久也早逝了。这几件事都是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如果不是天性明达,又凭什么自我排解呢?嘉泰改元,母亲得了脚部肿胀的疾病,行动很不方便。表民将要参加进士考试,母亲多次违背病体为他准备饮食药物。她为他举杯说:‘你喝下这杯酒,我还能够勉强忍着疾病来迟延你的成功。’表民惊惧,立即把酒喝尽。他年少时学习《春秋》,贯通其中的大旨,有关部门却误以为他考中了乡试第一名。

暨四月丁亥造榜,则吾母以壬午属纩矣。免丧不死,始获齿开禧改元进士榜,调汉州绵竹尉。呜呼!尚忍言之。人有子贵于终。养表民之兄弟,其防名科举者,率先卒以重毋慼。其幸及斗升禄者,虽独后死,而不获一日之养,不孝之罪上通于天,不铭无以识也。余瞿然警谢曰:「子之言及此,不敢曰不可。」孺人盖华阳大姓,名道素。曽大父上行,皇大府寺丞;大父朝彦,皇秘书丞;父纁,取王氏封孺人。朝奉郎仁之女,是生孺人,以归于王君。宋文生,长见闻,熏习儒素,用能安贫笃践,具妇母道,而始终▯焉。王君之元配魏氏,生男子即子俊逹之,女子曰松夀,嫁温江文舜中,皆卒。继室以孺人,生六子,即天民、表民、次裕民、次秀民、宜之、顺民。天民、宜之、顺民亦皆先卒。内外孙男女十有五人。孺人两遇庆夀恩,得初等封赐冠帔。铭曰:士修于约,维逑之良。浅泳深方,靡居匪康。厥修弗显,厥报孔彰。谓报则彰,卒负其偿。或朝而披,或夕而芳。譬彼场苖,既耨既秧。虽有饥馑,亦有丰穰。塴是铭章,后人之庆。郭君【杭】墓志铭上初临轩之岁,余与沈、黎、郭君之子汝该爲同年进士,始识君于江渚间。气貌温夷,固知爲隐居好修者。君之弟麟,亦以累举恩得官,还至鄱阳,病革。君精祷躬祗,靡有遗力。既死,哭之恸,护丧徒行,色悴形槁,人不堪其忧。汝该请曰:「今违乡数千里,脱不幸有风露之感,柰何?盍以附于便舟?」君不可曰:「死丧之懐,原隰之求,吾不知为勚。」卒护其丧以逹,字其孤,没身不衰。余以是益义之。君与余盖同为临邛人,讳杭,字仲仁。鼻祖伦,官于黎,因家焉。曽祖某,合州文学。祖某,父某,皆有潜德。君蚤孤,事祖母王夫人,谨其弟妺。幼尤念之,不释。君推产归妹,且俾弟择便安者而已,受其余。闺门愉愉如也。性好周恤,虽质屋解衣,罔有吝,以是家用益落。尝抚汝该,诲之曰:「吾所恃惟汝尔。」汝该感愤,学亦力,博从贤士大夫游。忠毅杨公震仲为郡校官,雅敬爱君父子,数引重焉。州较试旧无地,君白郡守,规而屋之。自经始至竣役,君与同郡史君之力居多。汝该登进士第,每所官游,君必与俱。其为石泉理掾日,以审克为训,有重辟輙不乐,五日一私饭之。为平反録寘汝该坐右,命之曰:「狱成为我笔其槩,吾将观焉。」凡笔之忸怩者,皆汝心之未尽也。嘉定三年六月丁丑,卒于石泉官舍,年六十有八。娶叚氏,子汝该,今为迪功郎,雅州司理叅军。孙拱辰。某年某月日,汝该奉君之丧,葬于汉源祖茔丑山之原。叚夫人先君二十有八年卒,尝藳塟郡北圣钟山下,还袝新卜,从治命也。初淳熈中,五部落扰邉,我战不利,游冦近郊。制置司遣王师雄以兵来援,未至城三十里,师雄栅相公岭,据险自卫,迟留不前。冦日逼,众恟惧,莫敢以情开晓。君独奋曰:「事急矣,安能以二方坐毙?」乃夜逾城抵师雄砦,迟明谒军门,为劈折利害,言进屯便。师雄如其言,冦至知我有备,稍稍引去。时谓防君。城不守矣,人以是多君逺识云。君之族子迪功郎黄中尝状君之行,窆有时,汝该奉而泣曰:“必君也,知我父者,敢以铭请。”某曰:“君之行,行乎家,信乎州里,而安以吾铭为也?”汝该稽颡又泣曰:“虽然,尚先志也。”乃不果辞。铭曰:兰生深林,无人而芳;惟君之脩,不以其乡。履变蹈难,厥脩孔彰。我作铭诗,以相其藏。乡贡进士乐君【材】墓志铭嘉泰三年秋,同年友乐新过予于里舍,拜泣曰:「新之先籍卭安之延贡,世以儒学授乡里,俱死韦布。逮先君克绍我家,而身复不显,弃诸孤十有五年矣。昔者尝有治命曰:『我死则以依政县北界里之原塟我焉,祔以元配苏氏。』兄弟贫举不以时,今百用始戒,识竁未有铭也,用敢请于吾母,状行义年,以惟子也。属余不敢曰不可。」粤三年乙丑,新以书抵余于京曰:「癸亥之防,子尝坠言焉。今蔡食于明年某月之某日矣。」余愧谢使者,书以授之。君讳材,字元脩。大王父讳周,王父察,父潮。君少頴悟,仲氏叙南推官林,俱以词赋着里中。子及旁郡邑竞从受业,着録者率能取科第,预賔贡,而仲亦擢进士,独于君觖望也。大学博士李石以文名,少许可。绍兴壬午来较乡举,竒君文上之,既又就见,诵不失一字,类省报罢,益痛自軥【权俱反,车轨邉义,马颈者】録取韩文公文章绍编刬之句,名所居堂,益肆于学,取古今一言一事可为训戒者掲寘屋壁。三女子适周郡杨瑊、罗一谦、朱叔厚,内外孙二人。君性方重,事母罗夫人无违志。苏夫人,州文学声之女,火井人,其卒先君二十八年,恪共妇职,手写书盈箧,以相其夫,复以授诸子宗族,取式焉。铭曰:

译到了四月丁亥日张榜时,母亲却在壬午日已经病危垂绝了。表民服丧期满而没有死去,才得以列入开禧改元的进士榜,调任汉州绵竹县尉。唉,这件事还忍心说吗?人家有的儿子到临终时才显贵。母亲养育表民兄弟,凡是有功名科举希望的,往往先她而死,使她更加悲伤;那些有幸得到微薄俸禄的,虽然独自活得比她晚,却没有得到她一天的奉养。不孝的罪过上达于天,若不刻铭,就没有办法把这件事记下来。我惊惧惭愧地致谢说:‘您说到这个地步,我不敢说不可以。’孺人是华阳的大姓,名道素。曾祖父上行,赠官大府寺丞;祖父朝彦,赠官秘书丞;父亲纁,娶王氏,王氏被封为孺人。朝奉郎仁之的女儿,就是这位孺人,后来嫁给王君。她从小受到父兄的见闻熏陶,学习儒家素养,因此能够安于贫困、笃实实践,具备妇人和母亲的道德,并且始终不改。王君的原配魏氏,生男即子俊达之,生女名松寿,嫁给温江人文舜中,两人都已去世。继室就是孺人,生六子,即天民、表民、次子裕民、次子秀民、宜之、顺民。天民、宜之、顺民也都先于母亲去世。内外孙男女共十五人。孺人两次遇到庆寿恩典,获得初等封赐的冠帔。铭文说:士人修养自身始于俭约,关键在于选择贤良的配偶。无论涉浅水还是渡深方,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安适。她的修养并不显耀,她所得的报答却极其彰明。说是报答显明,最终却辜负了她应得的酬偿。有的人早晨还在显露才华,有的人到了晚上才芳香四溢。譬如那田里的禾苗,既已锄治,又已插秧;即使遭遇饥荒,也终会有丰收。刻下这篇墓铭,作为后人的庆幸。郭君【杭】墓志铭 皇上初次临轩听政那一年,我与沈氏、黎氏以及郭君的儿子汝该同为同年进士,才在江边认识郭君。他气质容貌温和宽厚,我本来就知道他是隐居而喜好修养的人。郭君的弟弟麟,也因多次应试蒙恩得官,回到鄱阳时病势加重。郭君精诚祈祷,亲自恭敬服侍,没有一点力量没有用尽。弟弟死后,他悲哭极其哀痛,护送灵柩徒步而行,面色憔悴、形体枯槁,别人都承受不了他这样的忧苦。汝该请求说:‘如今离家乡数千里,如果不幸受到风露侵袭,怎么办?为什么不把灵柩附载在方便的船上?’郭君不同意说:‘对死丧的怀念,以及在原野之间寻找葬地,我不知道什么叫劳苦。’最终仍护送灵柩到达,抚养孤儿,终身没有衰减。我因此更加敬重他的义行。郭君和我都是临邛人,名杭,字仲仁。鼻祖伦,曾在黎州做官,因而在那里安家。曾祖某,任合州文学。祖父某、父亲某,都有潜在的德行。郭君幼年丧父,侍奉祖母王夫人,谨慎照料弟弟妹妹,年幼时就尤其挂念他们,从未放下。郭君把自己的产业推让给妹妹,又让弟弟选择便利安稳的部分,自己只接受剩余的。闺门之内和乐融融。他生性喜好周济抚恤,即使抵押房屋、解衣相助,也没有吝惜,因此家用日益衰落。他曾抚养汝该,教导他说:‘我所依靠的只有你了。’ 汝该感动奋发,学习也更加努力,广泛与贤士大夫交游。忠毅杨公震仲任郡学官时,一向敬重喜爱郭君父子,多次引荐并看重他们。州学过去没有校舍,郭君向郡守陈说,请求规划建屋。从开始营建到工程完工,郭君和同郡史君出力最多。汝该考中进士后,每次任职或出游,郭君必定与他同行。他任石泉县丞时,把审慎克制作为训诫;遇到重判案件就不高兴,每五天亲自设饭招待汝该一次。他把平反案件的记录放在汝该座位右边,吩咐说:‘案件结成后,你替我把大概写下来,我将要看。’凡是下笔忸怩不畅的地方,都是你的心意还没有完全表达。嘉定三年六月丁丑日,郭君死于石泉官舍,享年六十八岁。娶叚氏,儿子汝该,如今任迪功郎、雅州司理参军。孙子拱辰。某年某月某日,汝该奉郭君灵柩,安葬在汉源祖坟丑山之原。叚夫人先郭君二十八年去世,曾草草葬在郡城北圣钟山下,如今迁来附葬,是遵从郭君临终的命令。淳熙年间起初,五个部落扰乱边境,我军作战不利,游寇逼近郊外。制置司派王师雄领兵来援,尚未到城三十里,王师雄就在相公岭扎营,凭险自卫,迟疑停留不前。敌寇日益逼近,众人惊惧,没有人敢把实情说明白。唯独郭君奋然说:‘事情危急了,怎么能坐着等死?’于是夜里越过城墙到达王师雄的营寨,天快亮时拜见军门,剖析利害,说明向前推进、屯兵驻扎的好处。王师雄听从了他的话,敌寇到来后知道我军已有防备,渐渐退去。当时人们说这是郭君的防御谋略;若不是这样,城池就守不住了,人们因此都称赞郭君有远见。郭君的族侄迪功郎黄中曾经写过他的行状,到了下葬的时候,汝该奉着行状哭泣说:‘一定要请您来写,因为只有您了解我的父亲,冒昧请求您撰写墓铭。’我说:‘郭君的品行,在家中实行,在州里得到信任,为什么一定要用我的铭文呢?’汝该叩头又哭着说:‘即使如此,也算是成全先父的遗志。’于是我不再推辞。铭文说:兰花生在深林之中,即使无人也自有芳香;只有您的修养,不因身处乡里而改变。经历变故,踏过艰难,您的修养因此极其显著。我作这首铭诗,用来辅助安葬您的遗藏。乡贡进士乐君【材】墓志铭 嘉泰三年秋天,同年好友乐新到我乡里的住所拜访,拜谢哭泣着说:‘乐新家族的祖籍是卭安延贡,世代以儒学教授乡里,都以平民身份去世。到了先父,能够继承我家的事业,可自身仍未显达,撇下几个孤儿已经十五年了。他过去曾留下遗命说:“我死后,就把我葬在依政县北界里之原,附葬原配苏氏。”兄弟们贫困,科举不能按时举行,如今百事刚刚准备好,墓穴已经掘成,却还没有铭文,所以冒昧向母亲请示,写明父亲的品行和年龄,专门来请您。’我答应说不敢说不可以。三年乙丑年,乐新写信送到京城说:‘癸亥年服丧时,您曾经答应过这件事。现在定于明年某月某日下葬了。’我惭愧地向来使致谢,写成文字交给他。君名材,字元修。高祖名周,曾祖名察,父亲名潮。君年少时聪颖敏悟,二哥叙南任推官林,兄弟二人都凭词赋在乡里闻名。远近州县的学生争相跟从他们受业,登记在册的人大多能考取科第、列入宾贡;二哥也擢升为进士,唯独对君未能显达感到遗憾。大学博士李石以文章著名,轻易不许人为文。绍兴壬午年,他来主持乡试,惊异于君的文章,把它上报;后来又亲自见君,君诵读文章一字不差。参加类省试却落选,他更加痛自反省,记录并抄录韩文公文章中绍编刬之句【原文有音义注】,给居室题名,越发放力于学,把古今一言一事中可以作为训诫的,都张贴放置在屋壁上。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周郡的杨瑊、罗一谦、朱叔厚;内外孙二人。君性情方正持重,侍奉母亲罗夫人,从不违背她的心意。苏夫人是州文学声的女儿,火井人;她比君先二十八年去世,恭敬勤谨地履行妇职,亲手抄写书籍装满箱笥,以辅助丈夫,又把这些书传给儿子和宗族,成为他们取法的榜样。铭文说:

维殖弗年,维蓄弗施,有醇其▯之死靡移,瞻彼兆矣,君荒之宅兆维固矣,子孙其皇之。龙水钱君【安国】墓志铭今郡县荒政不讲,防年饥嵗,吏托劝分之名,以科粜令下冨人右族,讙以户相推,升抄合敛,如艾其肤,否则以歳为利,而闭遏焉耳矣。有能竭其力之所至,不费徴督,而保辑乡井,蠲弭剽盗,若是者,随其事功,亡小大,或有取焉。东川壌地多硗少衍,而资为甚。绍熈三年歳大祲,民糠粃不继,钱君安国继先首发私廪,不足则以控于转运常平粜,郡国仓分隅以给,择谨厚有仁术者主之,而俾君往来程督。守宰既深听任,全活甚众。嘉泰元年荐饥,台府议振粜,君信义既着,又以委属,所活视前。呜呼,为郡邑大姓者,钧是心也,则天下安有病岁者哉?其年余仕成都,往往有道前事者,亡何君以葬亲,袖吾友张义立方所为铭,求余诔挽,又得面质之,益信。今年春余客成都,有钱氏子震之介张君而以谒入者,余曰:「是非前廪者钱君之子邪?」吾闻活人者有后,亟揖而进之,则拜且泣曰:「震之不天,不幸昔歳丧吾父,今将以十月癸酉塟。方瞿然惊失,且问君亡恙时事,则曰:「不寜前事尔也。」余先君蚤孤,力学持门户,丧塟以礼,昏嫁以时,除舘聘士,训▯诸子,家用不坠。少通经子百氏,期以文学稍自奋,防防场屋輙不偶。晩岁名堂曰「孝友」,与羣从处融融然,名亭以逰息,与賔客对偲偲然。以至承亲族厚乡邻,凡人道所当为者,先君既服行无斁。张君大有尝述之矣,独未有以铭诸竁也。昔者辛酉之防,先君尝辱察焉,非子谁属?余问其世曰:「余先有举孝亷为龙水令者,始家余资之西山倒植松下,世号松下钱受之,字明晁,则先君之三世也。」吾母郡之蹇氏,柔嘉靖肃,宗族取为妇,式一子即震之也。女二皆先卒,内外孙七人。问其葬曰:「县之龙水乡双鱼池之兊山,君夫人同兆。」问君夫人之年曰:「各六十有二。」夫人卒以嘉泰四年之某月某日,君以开禧三年十一月。某日,卒余既阅状,证以昔闻,宜为铭。铭曰:有隐其中,尔疴余恫,匪誉匪交,维彛维▯。彼崇者丘,维君之宫。尔后有封,毋曰天梦,梦。费子文墓铭费子文之塟,其弟炎既为志其墓,而属邑人魏某为铭。铭曰:肃肃鸣雁,载西载东。嗷嗷林乌,亦哺云从。何有?何亡?勦劳我躬,遵取涯分。冀令而终,鸣虖是惟蜀郡子文父之宫。魏府君【和孙】墓志铭邛州蒲江魏姓,为广惟谱牒之通者,厥系惟二,盖亦有故焉。今家扵邑中者,则吾宗也。其邑之二十里所曰嘉魏者,故汉嘉徙也。中兴初,罢新学,复词赋取士,嘉魏之应诏者曰邦逹,年甫冠,即预其选。我大父雅与厚善,他日无子,大父以第三子和孙为之子,是爲君二系之同异,莫可考。至是始以唐人洛阳曲江张氏故事叙昭穆焉。君字伯同,一名明孙,资性寛易,寡与物忤,孝于亲,厚于友,遇人一以诚,长者无贵贱,长少皆得其懽心。门临逹道,往来游士,夕舘昼馔,各厌所欲以去。下迨防手,末作伶优贱工,未尝不丐货焉。家用若以是少屈,而平生遵畏涯分,不持书谒以造请势要,不事钩谲以圉夺,贫弱不以子金钱求倍称之息,不射时斡货以罔利于乡曲谿皋谷陬,曵杖逍遥。嘉时令节,命酒索炙,赀产之厚薄,未尝深计也。季年阅变既乆,处世夷澹。乡有不平之讼,从容造君,一语乃释。乡之一二逺宦,有与君从游者,情分凝笃,暨其领州,则书尺反以阔焉。其自处不茍率,类是君同产之二弟,连岁賔贡,其二弟之子接踵科级。维以某之不肖,亦获缀一名于庆元进士籍。君余论之所覃者,盖若此。使天假之年,厐然秀眉,临长族属,承寜乡隣,将有以与弟顺和厚之风于国人者。不幸年六十以卒,实庆元六年九月戊午也。曽大父某,大父某,父某,妣杨氏。君取同邑王氏,故安岳主簿宣义郎致仕偀之女,克躬妇道,故能成君之美。前君二年卒,年五十有八。子男三人,长芾,次仲翁,次德谦。仲翁以后,同产弟直行;德谦以后,从父弟良弼。女三人,皆卒。壻髙次,乡宋仲巽,张巩。芾之子一人愈,芾将以嘉定五年十二月丙申塟君于蒲川乡钦风里,以王夫人祔。了翁以犹子少承警诲,习熟言行之懿,铭莫如了翁宜也。铭曰:以地系姓,谓载自嘉君出。吾宗克嗣厥家,谓约不絿,谓泰不夸,谓轶不瑕。我铭匪夸。

译只恨栽植未到年岁,只恨积蓄未及施展;有这样醇厚的德行,至死也不改变。看那墓地,君的荒墓和墓兆是牢固的,子孙将会使它更加显赫。龙水钱君【安国】墓志铭 如今郡县的荒政不再讲求,遇到饥荒年岁,官吏假借劝分的名义,把科粜的命令下达到富人和大族那里;富户喧嚷着互相推诿,按升、抄、合收敛粮食,否则便把年成当作获利机会,闭塞阻遏粮食流通罢了。若有人竭尽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不用官府催征督责,就能保全安定乡里,免除盗贼抢掠,那么不论事情功劳大小,都有可能获得任用。东川土地多贫瘠而少肥沃,物资尤其缺乏。绍熙三年发生大灾荒,百姓连糠秕也接不上,钱安国继承先人,首先打开私人粮仓赈济;粮食不足,就向转运司、常平司请求平价出售;郡国仓库分出各隅的粮食来供给,选择谨慎厚道、有仁术的人主持此事,并让钱君往来督察进度。郡守县令既然充分听从任用他,救活的人非常多。嘉泰元年再次发生饥荒,台府商议赈济平粜,钱君的信义已经彰显,又把此事委托给他,救活的人比前次还多。唉,做郡县大姓的人如果都有这样的心,天下哪里还会有受饥荒困扰的年份呢?那年我在成都任职,常常有人向我说起前面的事情。不久钱君因为安葬亲人,袖中带着我朋友张义立所写的铭文,来求我写诔文挽词,又当面向我说明,我更加相信这些事。今年春天我客居成都,有钱氏子弟震之经张君介绍来拜见,我说:‘这不是先前开仓赈济的那位钱君的儿子吗?’ 我听说救活百姓的人必有后代,急忙作揖请他进来。他拜谢并哭泣说:‘震之不幸,过去某年失去了父亲,如今将于十月癸酉日安葬。刚才我惊惧失措,又问起您身体无恙时的往事,您说:“不过是以前的事情罢了。”我父亲早年丧父,努力求学、维持门户,丧葬合乎礼制,婚嫁合乎时宜;开设馆舍、聘请士人,教导几个儿子,使家业不致衰败。他年少时通晓经书、诸子百家,期望凭文章稍稍奋发,但屡次应试于场屋,总是不遇。晚年把堂屋题名为‘孝友’,与众位堂兄弟相处融洽;又给亭子题名,作为游息之所,和宾客相对交游,彼此切磋。至于厚待亲族、善待乡邻,凡是人道所应当做的,我父亲既已实行,而且从不厌倦。张君大有曾经叙述过这些事情,唯独还没有把它刻在墓穴中,难道不是托付给您吗?过去辛酉年服丧时,先父曾蒙您察看,除了您还能托付给谁?’我问他的世系,他说:‘我的先祖曾有人考中孝廉,任龙水令,才在我家资水西山倒植松下安家,世人称作“松下钱受之”,字明晁,这是先父的三世祖。’我的母亲是本郡蹇氏,温柔美善、安静严肃,宗族都认为她适合为妇;她只生一个儿子,就是震之。两个女儿都先去世,内外孙七人。问他们葬在哪里,他说:‘在县中龙水乡双鱼池的兑山,君夫人与他同一墓穴。’ 我问钱君夫人的年龄,他说:‘两人都是六十二岁。’夫人在嘉泰四年某月某日去世,钱君在开禧三年十一月某日去世。我看过他的行状,又以过去听闻的事情加以验证,认为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有德行隐含在其中,你的疾病成为我的哀痛;不凭声誉,不凭交游,只有常道和醇厚德行。那高大的丘墓,就是您的宫室。你的后代将使墓地封土增高,不要说上天昏昧无知。费子文墓铭 费子文下葬时,他的弟弟炎已经为他写了墓志,又请同邑人魏某作铭。铭文说:肃穆鸣叫的大雁,时而向西,时而向东。嗷嗷叫的林中乌鸦,也会反哺并跟随群鸟。有什么呢?又失去了什么呢?只是劳苦了我的自身,依照自己的限分而行。希望能够这样直到终老;啊,这就是蜀郡子文父亲的宫室。魏府君【和孙】墓志铭 邛州蒲江的魏姓,若要考察谱牒中相互贯通的世系,大体只有两支,这其中也是有缘故的。如今居住在县城中的,是我们这一宗。县城二十里左右有个地方叫嘉魏,是过去汉嘉迁来的人所居之地。中兴初年,罢除新学,恢复以词赋取士,嘉魏应诏赴试的人名叫邦达,年龄刚满二十岁,就列入选拔之中。我的祖父一向与他交情深厚,后来他没有儿子,祖父便把第三子和孙作为他的儿子。这就是君的两支在世系上的同异,只是已经无法考证。到这时,才依照唐人洛阳曲江张氏家族的旧事来排列昭穆。君字伯同,另名明孙,资质性情宽和随易,很少与人发生冲突;对父母孝顺,对朋友厚道,待人一概真诚。无论年长者还是地位贵贱的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家门临近交通要道,往来的游士,晚上供住宿,白天供饮食,人人都满足自己的需要后离去。甚至下至挑担的小贩、低等工匠和伶优,也没有不向他们施舍财物的。家用因此稍稍困窘,但他一生遵守并敬畏自己的限分,不拿名帖去拜访请托权贵,不用诡诈手段谋求侵夺;贫弱者也不靠借给他们钱财来求取加倍利息,不趁时操纵货物,在乡里、溪边、山谷角落牟取暴利。他拄杖逍遥而行,逢上佳时令节,便命人置酒取炙,从不深计家产的厚薄。晚年经历的变故已经很久,处世平和淡泊。乡里有不平之诉讼,往往从容来拜访君,只说一句话便能使争端化解。乡里一两个在远方做官、曾与君交游的人,感情深厚;等到他们主管州郡,反而因为书信往来而疏远了。君自处不苟且草率,大体像这样。君同母的两个弟弟,连续多年列入宾贡;两个弟弟的儿子也接连考取科级。因为我魏了翁不肖,也得以在庆元进士名籍上挂名。君平日对我的评说,大概就是这样。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让他头发斑白、眉毛长长,统领族属,承接乡邻之间的安宁,他一定能把弟弟顺和厚重的风气带给国人。不幸享年六十岁便去世,正是庆元六年九月戊午日。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母亲杨氏。君娶同邑王氏,她是故安岳主簿、宣义郎致仕偀的女儿,能够亲自履行妇道,所以成就了君的美德。她比君早两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儿子三人:长子芾,次子仲翁,次子德谦。仲翁以后由同母弟直行承继;德谦以后由堂弟良弼承继。女儿三人,都已去世。女婿高次、乡人宋仲巽、张巩。芾有一个儿子,名愈。芾将于嘉定五年十二月丙申日把君安葬在蒲川乡钦风里,并让王夫人附葬。我从小作为侄子承受君的警诲,熟悉他美好的言语和行为,写铭文没有比我魏了翁更合适的了。铭文说:以地名作为姓氏的这一支,说起来是从嘉地的君开始的。我们宗族能够继承他的家业,说他俭约却不急迫,说他安泰却不夸耀,说他超越常人却没有瑕疵。我这篇铭文并不是夸饰。

谯府君【春】墓志嘉定六年春正月丙寅,处士谯君卒于成都之双流尉廨,年七十有一。厥二月辛巳,其孤仲午反柩于卭蒲江之里居。厥九月庚申,葬于盐泉乡兊山。先事以书惠余曰:“昔者吾父孤苦自力,尔居吾邻,尔寔稔之。尔之同产弟兄,则我之所自出也。尔也视余父犹舅也。父之竁未有识也,以惟尔也属,余弗敢辞,叙而铭之。”君讳春,字子长,姓谯氏,世居邛之大邑,以儒名家,后徙居蒲江。曽大父祖道,大父景阳,父询,再贡礼部。妣陈氏,文林郎夀祺之女。君在母七月而生,十有七年而孤,又三年而丧所恃,防然一身,备尝险艰,有人所不堪者。自幼期立门户,祗遹礼法,弗敢逾越。方是时,大母王孺人年逾八十,诸父异居,公委曲承顺,内外无间言。从父蓬州府君孝迪,心善之,每劳之以书,期属甚厚。甫冠,所从游皆父行。初明毛郑诗,继为词赋,邑宰有士名者,率賔礼之。自贡士云亡,所藏图籍散逸殆尽,公雅嗜书,多所储蓄,自六经子史至星经地乗、虞初稗官、道释、毉卜之书,靡不究阅,或假诸人广所未见,有意者随即传抄,今手泽尚数十编。嵗始生之日,子孙上夀,首陈考妣像而泣拜之。居负山望见先陇,作顾云亭其上,凝竚輙移晷,其笃扵孝爱若此。资简重,与人交怡然以和,有不可未尝假以词色。教子齐家,率本以忠孝,又以扁其室,其趣尚可槩见。开禧三年,仲午以词赋举于乡,嘉定三年再举,乃登明年进士第,试吏为迪功郎双流县尉。公过其子仅旬岁,获终养,吁是可悲也。君之配曰陈氏,讳符,临邛人,进士仲鲁之女,昻之孙,承事郎熈之曽孙,不逮事尊嫜,独能谨祭祀,睦宗族,有足称者。某年某月某日以疾终于正寝,年若干歳。生三男子:焯、仲午、煓。焯先二年而卒,煓为叔父后蚤卒。四女子,长适乡贡进士费之午,次郑存中,费德逺适存中者先亡,孙男。三人延,址増孙女四人,曽孙男一人,外孙男女十人。铭曰兰既种而刈之,胡委佩而亟去之?于万子孙,勿替引之。史夫人墓铭庆元初,韩侂胄擅朝,权焰熏灼,道路以目前隆庆守任,侯逢以西充丞较士于泸,发防援汉王鳯事,语涉讥刺,言路欲论击之。姑苏黄公子由时为秩宗,瞷其事,为缓颊得免。又以风成都帅臣,傅致其事,台府知贤,卒莫敢举。其母史夫人曰:疎逺小吏,祸且不测,敢复荣望?傥不得罪于名义,汝所就孰多?士闻其言而壮之。其后逢宰邑温江,防有贼曦之变,夫人戒以死守。通守汉嘉试郡合阳,类以抗直不为台府所容。夫人饬之曰:吾视汝骨相疎狷且直,情径行与物多忤,是吾所念也。然淹速当知命。其后逢上合阳印绶,道古渝州,防故人程叔逹遇,孙奉使峡部迎见,相劳苦。他日过姑苏见子由曰:闻子以防士忤权臣,嘉定诏书増秩甚宠。然初议有请速系刑狱者,傥知之乎?夫人闻而叹曰:吾固念汝之多忤也。于是士益谓夫人善知子。虽滂母亡以逺过,某与逢有连,自冠习闻夫人言。德越守眉山,又得从荐绅大夫,庆九秩将徃拜之,弗果。二月夫人已不起疾矣。厥五月,逢见其二子,寄余书且以夫人行淑之状来曰:逢将以十二月某日塟吾母于青神县玉台山,先兆重。惟吾母始居约时,吾父奉议君教授成都广汉间,吾母居守蒿簮布▯蔬食脱粟,有人所不堪者,能敬事重闱得其懽心。凡蚕绩丝枲米盐细宻之事,躬服其劳。吾宗子弟之贤者,从吾父游食饮澣濯之需,吾母率身任之。逢髪未垂龆,即督令游学他郡,凡十年在外,罔俾懐居,亦异乎人之爱子者矣。且尝拊逢而言之曰:自吾为女家妇,逮事女曽大父,知尝从李褒工词赋,年七十犹累试春官。女父祖俱屈武阳,女不自力以亢而宗,吾将奚望?逢闻之▯【与悚同】然由是不懈益勤。淳熈七年,逢中进士第,宰相赵文定公议第三女婚。对时太常少卿朱公时敏为著作郎,于吾父雅善。朱公之夫人任氏,于吾母齐年。母命逢俟而解褐,宜即朱公议成礼。吾妇既归,将以宰相子所得冠帔恩为夫人封,有司格不行。迨逢积宦陞朝,吾母始得初等封。嘉定建储肆▯,益封太安人。呜呼,是尚足为报乎?义方之训,尚复闻之否乎?昔者宗族之从逰于吾父者来防吊,咸曰:「教我者余兄也,养我者余嫂也。」相向哭失声。呜呼,是可彊而致言乎?不肖逢大惧,歳乆懿言茂行湮郁勿彰。墓门有石,愿子有以识诸。某瞿然谢曰:「防子言也,吾固闻之,矧辱二子焉,用不复辞。」夫人姓史氏,自鼻祖司马某从唐僖宗入蜀,以罪言死塟于青神。二子瑜▯因家焉,再传曰在谦,官符寳郎,是为▯之后。夫人其裔也。曽祖宛,祖嘉谋,考祐,妣某氏。奉议君讳某,生一子即逢,前朝散▯知隆庆府。

译谯府君【春】墓志 嘉定六年正月丙寅日,处士谯君在成都双流县尉官舍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这年二月辛巳日,他的孤儿仲午把灵柩运回卭州蒲江的乡居;九月庚申日,安葬在盐泉乡兑山。事情办妥前,他写信给我说:‘从前我父亲孤苦而自立,你住在我家邻近,实在熟悉他的情况。你的同胞兄弟,都是我父亲亲自养育出来的;你看待我的父亲,就像看待舅父一样。父亲的墓穴还没有文字记载,专门托付给你,我不敢推辞,请你叙述并撰写铭文。’君名春,字子长,姓谯氏,世代居住在邛州大邑,以儒学成为家族声望,后来迁居蒲江。曾祖父祖道,祖父景阳,父亲询,曾两次参加礼部贡试。母亲陈氏,是文林郎寿祺的女儿。君在母亲怀孕七个月时出生,十七岁丧父,又过了三年丧失依靠,孤单一身,备尝艰险,经历了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困苦。从小就期望建立门户,谨慎遵循礼法,不敢逾越。当时祖母王孺人年过八十,几个伯叔父已经分居,君委曲承顺,使内外没有怨言。同宗伯父蓬州府君孝迪,内心很善待他,常写信慰劳,期望和托付都很深。刚满二十岁时,他所交游的都是父辈人物。他起初精通毛传、郑笺所说的《诗经》,后来学习词赋。县令中有士人声望的,大多以宾礼相待。自从贡士去世后,所收藏的图书典籍几乎全都散失了,君却特别喜爱读书,积蓄了很多书籍;从六经、诸子、史书,到星经、地理书、虞初稗官、道教佛教以及医卜之书,没有不研究阅读的。有时向别人借书,来广泛了解自己未见过的内容,一旦遇到有意义的,就立即抄录下来,如今他的手泽还存有数十编。每年生日,子孙为他祝寿,他总是先摆出父母的画像,哭泣拜祭。居所背山,可以望见先人坟墓,他在山上修建顾云亭,常常凝望久立,连日影移动也不察觉;他笃厚于孝爱,就像这样。他资质简朴持重,与人交往和悦温和,有不同意见时也从不借言辞脸色伤人。他教育儿子、整治家庭,大体以忠孝为根本,又用‘忠孝’题写他的居室,从中可以大略看出他的志趣。开禧三年,仲午凭词赋考中乡试;嘉定三年再次应试,于次年考中进士,试任为迪功郎、双流县尉。君比儿子只大十来岁,却得以享受儿子的终身奉养,唉,这实在令人悲伤。君的妻子是陈氏,名符,临邛人,进士仲鲁的女儿,昂的孙女,承事郎熙的曾孙女。她没有赶上侍奉公婆,却能谨慎主持祭祀、和睦宗族,有足以称道之处。某年某月某日因病死于正寝,享年若干岁。生有三个儿子:焯、仲午、煓。焯比父亲早两年去世,煓承继叔父后也早逝。四个女儿,长女嫁给乡贡进士费之午,次女嫁给郑存中;费德远嫁给郑存中的女儿先去世。孙子三人:延、址、增;孙女四人;曾孙男一人;外孙男女十人。铭文说:兰花既然种下,又为什么把它割掉,使佩兰的人匆匆离去?愿万代子孙不要废弃这份事业,继续传承下去。史夫人墓铭 庆元初年,韩侂胄专擅朝政,权势炽盛,道路上有人因为眼前形势而推尊庆隆守任侯逢到西充任职,并在泸州主持考试。侯逢揭发防援汉王刘凤的事情,言语涉及讥刺,言官想上奏弹劾他。姑苏黄公子由当时任秩宗,窥知此事,替他缓颊求情,因而得以免罪。后来又把此事告诉成都帅臣,台府知道侯逢贤能,最终没有人敢举发。其母史夫人说:‘你只是一个疏远的小官,灾祸将不可预测,哪里还敢再有荣显的希望?假如不获罪于名义,你还有什么能成就得更多的呢?’士人听到这话,都觉得壮烈。后来侯逢任温江县令,恰逢吴曦叛乱,夫人告诫他要以死守城。他在汉嘉任通守、在合阳主持试郡时,大多因为抗直不阿而不被台府容纳。夫人告诫他说:‘我看你的骨相疏放而孤峭,又正直刚强,性情径直行事,常常和外物相忤,这是我所担忧的。然而仕途的迟速应当知道是命。’后来侯逢交回合阳官印,取道古渝州,途中遇见故人程叔达,孙奉使在峡部迎接相见,彼此慰劳。后来侯逢经过姑苏见到子由,子由说:‘听说你因为直谏士人而触犯权臣,嘉定诏书给你加秩,恩宠很厚。然而当初商议时,曾有人请求迅速把你逮捕下狱,你知道这件事吗?’夫人听说后叹道:‘我本来就担心你太多和人相忤。’从此士人更加认为夫人很了解儿子。虽然滂的母亲去世得比她远久,我因为和侯逢有姻亲关系,从成年起就常听说夫人的话。德越任眉山知县时,我又得以跟随荐绅大夫交游,庆贺她将满九十岁,准备前往拜见,却未能成行。二月里夫人已经因病不起。五月,侯逢见到她的两个儿子,托人给我送信,并把夫人的善行事状送来,说:‘我将于十二月某日把母亲葬在青神县玉台山,先父的墓兆在前。我的母亲起初家境贫寒时,我父亲奉议君在成都、广汉之间任教,母亲住处只有蒿簪布衣、粗菜糙米,却能恭敬侍奉祖母,使祖母欢心。养蚕、纺绩丝麻、米盐等细小琐碎的事务,都是她亲自操劳。我们宗族中贤能的子弟跟随父亲求学,饮食、洗濯等费用,母亲总是亲自承担。侯逢还没有垂发、刚到换牙年龄,母亲就督促他到外郡游学,前后十年在外,从不让他留恋家居,这也不同于一般爱子女的人。她曾抚着侯逢说:‘自从我作为女儿嫁到夫家,侍奉你的曾祖母,知道她曾经跟随李褒学习词赋,七十岁还多次参加春官考试。你的父亲和祖父都困顿于武阳,你若不自己努力来光大宗族,我还能希望什么呢?’侯逢听后惊惧,因此更加勤奋不懈。淳熙七年,侯逢考中进士,宰相赵文定公议定将第三个女儿嫁给他。殿试时,太常少卿朱公时敏任著作郎,和我父亲一向交好。朱公的夫人任氏,与我母亲同年。母亲命侯逢等到他脱去布衣、取得官身后,立即依朱公议定的婚礼成亲。我的妻子嫁来以后,准备把因宰相女婿身份所得到的冠帔恩典用来封赠夫人,但有关部门格于规定,没有施行。等到侯逢积累官职入朝,我母亲才得到初等封赠。嘉定年间册立储君并大赦天下,又加封为太安人。唉,这些难道足以作为报答吗?她关于义方的训诫,如今还听得到吗?过去跟随我父亲游学的宗族子弟前来吊丧,都说:‘教导我们的是余兄,养育我们的是余嫂。’彼此相对,哭得失声。唉,这种恩德难道是勉强说几句话就能表达的吗?不肖的侯逢非常恐惧,担心岁月久远后母亲美善的言语和盛大的行为被埋没而不显。墓门已有石碑,希望您能为她写下记文。我惊惧致谢说:‘听到您的话,我本来就应该答应,何况又承蒙两位公子相托,怎敢再推辞?’夫人姓史,她的鼻祖司马某跟随唐僖宗入蜀,因直言获罪而死,葬在青神。二子瑜的后代于是在那里安家,再传到在谦,任符宝郎,这就是二瑜的后代。夫人是他的后裔。曾祖宛,祖父嘉谋,父亲祐,母亲某氏。奉议君名某,生一个儿子就是侯逢;侯逢前朝任朝散大夫、知隆庆府。

二女子嫁何庭瑞、杨谦之,先卒。孙男二人:商辂、周冕。女一人:虞韶,嫁李术。铭曰:降年有永,厥有中顺,末夭天民,民以絶命。夫人之永,则顺其正;维穷弗愠,维丰弗竞,维变弗渝。冲约成性,九十耆年。子显且令,玉台之英,其尚无霣。教授彭君子逺墓志铭故长寜军军学教授通直郎致仕眉丹棱彭君子逺,将以今兹绍定五年十二月丁酉塟于县之至孝郷麻谷之原。前期二子孝友、孝安踵门而泣,请愿有文以识其藏。余窃惟念于子逺为同年进士,其后持节东川,又尝为寮于其请也,奚敢不诺?乃志而铭之。志曰:子逺名运成。唐末有讳充者,为汉州金堂令,时称循吏。僖宗入蜀,加侍御史柱国,锡绯衣银鱼以旌异之。拾遗钱珝志其墓,则子逺之十世祖也。大王父讳彬,王父讳隲,父讳符,从政郎赠通直郎。母王氏,赠孺人。是生九丈夫子,子逺居其八。少力学为文,务崇大体。年三十有二,始与乡贡。旋丁外艰,又三年类省试奏名。又明年赐第,调荣州应灵县主簿。秩满,调嘉定府府学教授。秩满,又调雅州州学教授。雅之学宫颇修,而士廪稍不给,则请于州,授田分财以助之。秩满,调隆川仁夀县丞。既而堂差潼川府府学教授,筑髙里堂,续进士题名记,以激励后进。郡有江碛,歳久化为沃壌,豪室擅其利,至交诉于讼庭,有司夺鬻焉。子逺雠以学廪之余,用以其租谷増置弟子贠田。既入于学,则相与淆乱疆理以售其欺。子逺躬行阡陌,败其邪谋。秩满,又教授长寜学,故湫隘,士肄业无所,于是营宫室,设筵几,以妥安之。郡有淯井盐,旧以卤水▯余资养士之费,郡将掩以自封。子逺白诸提举学事司,复归于学。郡将反以是敬礼之,致之幕下,郡事多▯禆益举者。及格勑二子浮家西归,身诣转运司白事。宝庆元年正月庚辰,终于遂寜客舍,年六十有二。死之日,傍无亲人。同年友应文父▯之时,为转运判官;同郡任传父处厚,知遂寜府事,具棺衾以敛。呜呼,可哀也已!元配祖氏,继室史氏,皆赠孺人。先卒祖氏已葬,今以史袝。子男三人:孝先、孝友、孝安。先为伯父后。孙男二人:立祖、通祖。孙女一人。余尝谓士生一世,当以千载自期,本之以五事,事者,有事于斯,五者是也;成之以五品,品者,品节于斯,五者是也。行之而着,习矣而察,由之而知其道。逹则见之于治国平天下,茍不逹矣,脩身齐家以淑诸人。一或怠废,是为自弃。若子逺者,幼学于家,以父为师,以诸兄为师友,烝烝乎一家之味。长而防名,虽未究其用,而四为郡文学,孳孳然以师道自任。凡所以渐摩淬励,以至馆粲委积,靡一不问。是岂有他哉?亦曰行吾职分所当为者耳。充是心也,逹而师保万民,吾知其必不负其生矣。铭曰:居家訚訚,涖官恂恂。淹速在天,知不知在人。懐忠迪纯,以终其身。

鹤山集巻七十

译两个女儿嫁给何庭瑞、杨谦之,都已先去世。孙子二人:商辂、周冕。孙女一人:虞韶,嫁给李术。铭文说:上天赐予的寿命长久,她内心中正和顺;没有早夭,成为上天所养育的民众。夫人的长寿,是因为顺应正道;处于穷困不怨愤,处于丰裕不争竞,经历变故也不改变。谦冲俭约成为天性,享有九十岁的高龄。儿子显达而贤善,玉台山下的英灵,愿她永远不陨没。教授彭君子远墓志铭 已故长宁军军学教授、通直郎致仕、眉州丹棱人彭君子远,将于今年绍定五年十二月丁酉日安葬在县中至孝乡麻谷之原。下葬前,他的两个儿子孝友、孝安接连到门前哭泣,请求写文章记载墓藏之事。我私下想,子远与我是同年进士,后来我持节出任东川,他又曾任我的僚属,怎么敢不答应?于是写下墓志并作铭。墓志说:子远名运成。唐末有名充的人,任汉州金堂县令,当时称为循吏。唐僖宗入蜀时,加授侍御史、柱国,赐绯衣银鱼以表彰他的奇异功绩。拾遗钱珝为他写墓志,他就是子远的十世祖。高祖名彬,曾祖名隲,父亲名符,从政郎,赠通直郎。母亲王氏,赠孺人。她生九个儿子,子远排行第八。子远年轻时努力学习写文章,务求崇尚大体。三十二岁才参加乡贡。不久遭逢父亲丧事,又过三年,在类省试中被奏名;第二年赐进士第,调任荣州应灵县主簿。任期届满,调任嘉定府府学教授。任期届满,又调任雅州州学教授。雅州学宫颇为修整,但供给士人的廪食略有不足,他便向州府请求,拨给田地、分配财物来资助学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丈〕 任期届满,调任隆川仁寿县县丞。不久堂差他任潼川府府学教授,他修筑高里堂,续写进士题名记,以激励后来的学子。郡中有江滩沙洲,年久变成肥沃土地,豪强大户擅自占有其利益,后来彼此交相到法庭诉讼,有关部门便把土地夺回出卖。子远用学廪的余钱,以租谷增置弟子员田。土地收入归入学校后,他们又互相混淆地界,想借此出售欺诈。子远亲自走遍田间道路,破坏了他们的邪谋。任期届满,又任长宁学教授。当地学校旧时低洼狭小,士人没有地方学习,于是他营建校舍,设置筵席几案,使学生得到安顿。郡中有淯井盐,过去以卤水所余的收入供给养士费用,郡将却想把它掩为己有。子远把此事报告提举学事司,使收入重新归还学校。郡将反而因此敬重礼待他,把他请到幕府之中,郡中事务多因他的参与而得到补益。等到考核合格,敕令两个儿子带着家属向西归去,他亲自到转运司申明此事。宝庆元年正月庚辰日,子远死于遂宁客舍,享年六十二岁。去世那天,身旁没有亲人。同年好友应文父当时任转运判官;同郡任传父处厚任知遂宁府,准备棺木、衾被为他收殓。唉,实在可悲!原配祖氏,继室史氏,都赠为孺人。祖氏已经去世并下葬,如今将史氏附葬。儿子三人:孝先、孝友、孝安。孝先承继伯父。孙子二人:立祖、通祖;孙女一人。我曾说,士人活在一世,应当以千载为期望;以五事作为根本,所谓五事,就是在这五方面有所作为;以五品成就自身,所谓五品,就是在这五方面分辨品节。实行这些并使之显著,反复学习并加以审察,从中便能知道其中的道理。通达时,就把它们体现在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上;如果不能通达,便修养自身、整治家庭,以善行影响他人。只要有一项懈怠废弃,就是自暴自弃。像子远这样,幼年在家学习,以父亲为老师,以诸兄为老师和朋友,始终沉浸在一家人的教诲中。长大后参加乡贡,虽然没有完全发挥才能,但四次担任郡中文学官,勤勉不懈地把教师之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凡是用来渐进磨砺、淬炼激励学生的事情,直到学校膳食供应和积储,无一不亲自过问。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实行自己职责本分所应当做的事罢了。若能充实并推广这种心志,达到辅佐教化万民的地步,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辜负自己的一生。铭文说:居家时和悦有礼,任官时谨慎诚实。仕途停留或升进在于上天,能否被人知晓在于自己。怀抱忠诚,践行纯正,终其一生不改。《鹤山集》卷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