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五十三
万言书准诏言事上皇帝书 欧阳永叔日月臣某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陛下。臣近准诏书,许臣上书言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引深逺,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效,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谏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听愈惑。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専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説不得以阻之,此力行之果断也。知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骚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谓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强,并九州之力,讨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违盟而动,其将何以御之?从来所患者边衅,今边衅开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赖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须者财用,今财用乏矣。陛下之心,日忧于一日。天下势嵗危于一嵗。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也。近年朝廷开广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支吾不暇。从前所采,众议纷纭,至于临事,谁防可用?此臣所谓听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甚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防也,无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防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强,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戎之防,有可任用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故也。何谓三大▯?一曰不慎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此三▯,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壊于下。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若号令不信,赏罚不当,则天下不服。故又须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虚出,而赏罚不滥行。是以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奇术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术,而自执威柄,故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汉武好用兵,则诛灭四夷,立功万里,以快其心;欲求将帅,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才,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将,则有李靖、李勣之徒,入其驾驭;欲得贤士,则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谓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无他术也,惟能自执威权之柄耳。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越二帝,又尽有汉唐之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夷,则常患无防;欲任使贤才,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于已。今朝无强臣之患,又无小人独任之惑,内外庶臣,尊陛下如天,爱陛下如父,倾耳延首,愿听陛下之所为,然何所惮而不为乎?若一日赫然奋威权以临之,则万事皆办,何患五者之无奈?何为三▯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请言三▯。夫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故毎有处置之事,州县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则官吏咸相谓曰:“且未可行,不久必须更改。”或曰:“备礼行下,畧无应破指挥。”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于将吏更易,道路疲于送迎,符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闻而叹息,或闻而窃笑。叹息者有忧天下之心,窃笑者有轻朝廷之意。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号令之▯一也。用人之术不过赏罚,然赏及无功则恩不足劝,罚失有过则威无所惧,虽有人不可用也。太祖时,王全斌破蜀而归,功不细矣,犯法一贬十年不问。是时方讨江南,故无全斌与诸将立法。太祖神武英断,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赏罚之法皆如此也。自闗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将以无功罢者依旧居官,军中见无功者不妨得好官,则诸将谁肯立功?
译《万言书》奉诏议论政事上皇帝书 欧阳永叔 日月,臣某冒死拜了两拜,向皇帝陛下上书。臣近来奉到诏书,准许臣上书议论政事。臣学识愚陋浅薄,不能广泛引述深远的道理,来说明治乱的根源。谨慎地选取当前的紧急事务,分条列为三弊五事,以答复诏书所要求的内容。恭请陛下裁断选择。臣听说,自古君王治理天下,虽然有忧虑勤劳之心,但如果不知道达到治理成效的办法,心里越劳苦,事情反而越乖谬;虽然有采纳谏言的明察,但如果没有竭力实行的果断,言论越多,听取时反而越困惑。因此做君主的,应当把琐碎事务交给别人负责,把重大事情专门掌握、独自决断,这是达到治理成效的关键方法。采纳一条意见,只要认为可以实行,即使众说纷纭也不能阻止它,这就是竭力实行的果断。知道这两点,天下就没有难以治理的了。臣恭敬地看到,国家自从大规模用兵以来,朝廷内外骚动不安。陛下思虑社稷的安危,挂念军队和百姓的疲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军队日益衰老,贼寇日益强盛,集合九州的力量去讨伐一个西戎小国,尚且没有一个人敢于前进。如今北戎这个强大的敌人又违背盟约而行动,将怎样抵御它呢?一向所担心的是边境事端,如今边境事端已经发生;一向所厌恶的是盗贼,如今盗贼已经兴起。一向所忧虑的是水灾旱灾,如今水旱灾害已经发生;一向所依赖的是民力,如今民力已经困乏;一向所需要的是财用,如今财用已经匮乏。陛下的忧心,一天比一天深;天下的形势,一年比一年危险。这就是臣所说的,用心虽然劳苦,却不知道求取达到治理成效的关键。近年朝廷广泛开放言路,献计的士人不下数千。然而事情的头绪反而越来越多,连应付都来不及。此前采纳的意见,众说纷纭;到了临事之时,哪里还有一项真正可用?这就是臣所说的,听取言论虽多,却不如实行时果断。臣思考圣心最忧虑、当前最缺乏的,不过是没有军队,没有将领,没有财用,没有抵御戎敌的计策,没有可以任用的大臣。这五样,陛下担心现在没有,臣却认为如今全都有,只是陛下还没有得到并加以使用,是因为没有思考使用它们的方法。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土地狭小,军队和百姓不多,但尚且能够向南攻取荆楚,收取伪唐,平定闽岭,向西平定两蜀,向东攻下并、潞,向北窥伺幽燕。当时所使用的军队、财物、将领、官吏,数量究竟有多少?只是善于使用它们,所以不觉得少。何况如今承继百年祖宗的基业,完全拥有天下的富强,人口众多、物产丰盛,是国初的十倍。所以臣敢说,军队有,将领有,财用有,抵御戎敌的计策有,可以任用的大臣也有。然而陛下都不能得到并使用它们,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朝廷有三大弊端。什么叫三大弊端?第一,不慎重发布号令;第二,不明确赏罚;第三,不责求功绩实效。这三种弊端在上面因循,就会使下面万事松弛、怠慢、废坏。臣听说,号令是天子的威严,赏罚是天子的权力。如果号令不被信守,赏罚不恰当,天下就不会服从。所以还必须以功绩实效责求臣下,这样号令才不会虚发,赏罚才不会滥行。因此慎重发布号令、明确赏罚、责求功绩实效,是帝王的奇特要术。自古的帝王,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都懂得运用这三种方法,亲自掌握威权,所以所求无不得到,所愿都能如意。汉武帝喜欢用兵,就诛灭四方夷族,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以满足自己的心愿;想要寻找将帅,就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才干供他指使;想要得到贤才,就有公孙弘、董仲舒等人来符合他的心意。唐太宗喜欢用兵,就诛灭突厥,降服辽东,威势震动夷狄,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想要寻找将领,就有李靖、李勣这样的人接受他的驾驭;想要得到贤士,就有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人在他身边。这两位帝王,可以说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愿没有不如意的,并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能够亲自掌握威权的柄而已。恭敬地想,陛下凭借圣明的资质,超过汉武帝、唐太宗,又完全拥有汉、唐那样的天下;然而想要抵御边患,常常忧虑没有军队;想要击破贼寇,常常忧虑没有将领;想要供给军队,常常忧虑没有财用;想要威服四方夷族,常常忧虑没有计策;想要任用贤才,常常忧虑没有人选。这就是所求都得不到,所愿全不如意,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没有采用掌握威权的办法。自古帝王,有的被强臣控制,有的被小人迷惑,于是威权不能出自自己。如今朝廷没有强臣的祸患,也没有专任小人的迷惑,内外众臣尊敬陛下如天,爱戴陛下如父,全都侧耳伸颈,愿意听从陛下的作为;那么陛下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如果有一天陛下赫然振奋,施展威权来统御他们,那么万事都可以办成,何必忧虑这五件事没有办法解决呢?为什么会有三弊因循不改?只要一件事没有办成,臣就请允许我说明这三弊。言论多变就不会取信,命令频繁更改就难以遵从。如今发布命令之初,不加以周详审慎地考虑,施行不久,随即又更改制度;用不被信任的话来施行,发布难以遵从的命令。因此每当有处置事务时,州县知道朝廷还没有确定不变的命令,官吏便互相说:“暂且不能实行,不久一定还会改。”有的说:“只是准备礼文下达,几乎没有真正应当破格执行的指挥。”早晚之间,果然又发生变化,以至于将领官吏不断更换,道路上疲于迎送,文书纵横交错,上下都不能遵守。朝廷内外的臣民,有的听到后叹息,有的听到后暗自发笑。叹息的人有忧虑天下的心,暗笑的人有轻视朝廷的意思。号令如此,想要威服天下,能办得到吗?这是不慎重发布号令的第一种弊端。任用人的方法不过是赏罚;但赏赐落到无功之人身上,恩惠就不足以劝勉人;惩罚错过了有罪之人,威严就没有人害怕,即使有人才也不能任用。太祖时,王全斌攻破蜀地归来,功劳并不小,却因为犯法被贬,十年不予召用。当时正要讨伐江南,所以没有因王全斌的事情和诸将立下赏罚之法。太祖神武英明、决断果敢,之所以能够平定天下,赏罚的法度就是这样。自从关西用兵四五年了,大将因没有功劳而被罢免的仍旧担任官职;军中看到没有功劳的人也不妨得到好官,那么诸将谁肯建立功劳呢?
禆将畏懦逗留者皆当斩罪,或暂贬而寻迁,或不贬而依旧。军中见有罪者不诛,则诸将谁肯用命?所谓赏不足劝,威无所惧。赏罚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赏罚之▯二也。自兵动以来,处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无实。臣请畧言其一二,则其他可知。数年以来,防兵不絶,诸路之民半为兵矣。其间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胜数,是有防兵之虚名,而无得兵之实。数也。新集之兵所在教练,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将领之材,所教者无旗鼓之节,往来州县,悲叹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无训齐精练之法,此有教兵之虚名,而无训兵之实艺也。诸路州军分造器械,工作之际已劳民力,辇运般送又苦道涂。然而铁刄不刚,筋胶不固,长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不计所用之不堪。经歴官司又无检责,此有器械之虚名,而无器械之实用也。以草野之法教老怯之兵,执钝折不堪之器械,百战百败,理在不疑。临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无大小,悉皆卤莽,则不责功实之▯三也。臣故曰三▯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壊于下,万事不可尽言。臣请言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鬬智不鬬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汉王寻等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于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四五万,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验也。况于邉患,尤难以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于隂山,亦不过一万,盖兵不在多,能以计取尔。故善用兵者,以少为多;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也。为今计者,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沿边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之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勅励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亦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此所谓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胜者,以此也。今不思实効,但务添多,耗国耗民,积以年岁,贼虽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其二曰将。臣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于奴仆,或出于军卒,或出于盗贼,惟能不次而用之,乃为名将耳。”国家求将之意虽劳,选将之路太狭。今诏近臣举将,而限于资品,则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试将材者,限以弓马一夫之勇,则智畧万人之敌皆遗之矣。山林奇杰之士,召召而至者,以其贫贱而薄之,不过与一主簿借职,使其怏怏而去,则古之屠钓饭牛之杰,皆激怒而失之矣。至于无人可用,则宁用龙钟跛躄、庸懦暗劣之士,徒皆委之要地,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为朝廷危之。前日澶渊之卒,防为国生事,此可见也。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臣,愿陛下革去旧▯,奋然精求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于下位,有智畧之人,不必试以弓马,有山林之士杰,不可薄其贫贱,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礼待人,人臣亦将以非常之効报国,又何患于无将哉?此二事也。其三曰财用。臣又闻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善救▯者,必寻其起弊之原。今天下财用困乏,其▯安在?起于用兵而费大故也。汉武好穷兵,用尽累世之财,当时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尚能困国力,况未若今日七八十万,连四五年而不罢,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万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虽有智者,物不能増,而计无所出矣。惟有减冗卒之虚费,练精兵而速战,功成兵罢,自然足矣。今兵有可减之理,而无人敢当其事;贼有速击之便,而无将敢奋其勇,后时败事,徒耗国而耗民。此三事也。其四曰御戎之防。臣又闻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北敌与朝廷通好,仅四十年,不敢妄动。今一旦发其狂谋者,其意何在?盖见中国频为元昊所败,故敢启其贪心,伺隙而动尔。今若勅励诸将,选兵秣马,疾入西界,但能痛败昊贼一阵,则吾军威大振,而敌计沮矣,此所谓上兵伐谋者也。
译副将中畏惧怯懦、停滞逗留的,都应当斩罪;但有的只是暂时贬谪,不久又升迁,有的甚至不贬谪,仍旧任职。军中看到有罪的人不被诛杀,那么诸将谁肯拼命效力呢?这就是所谓赏赐不足以劝勉,威严也没有人畏惧。赏罚如此,却想要任用人才,能办得到吗?这是不明确赏罚的第二种弊端。自从用兵以来,处置事务的举措不少,但大多有名无实。臣请略说其中一两件,其他的便可以知道了。几年来,招募军队不断,各路的百姓有一半成了士兵。其中老弱病患、矮小怯懦的人多得数不清,这是只有招募军队的虚名,却没有真正得到军队的实效。新招集的士兵到处训练,上下催促呼唤,百姓不得安居。主持教练的人没有将领的才能,所训练的人没有旗鼓进退的节奏;他们往来于州县之间,悲叹哀鸣。既然多是老弱有病、矮小怯懦的人,又没有训练整齐、精熟操练的方法,这只是有训练军队的虚名,却没有训练军队的实际本领。各路州军分别制造器械,制作时已经劳累民力,运输搬送又使道路上的人困苦;然而铁刃不锋利,筋胶不牢固,长短大小大多不合尺寸。制造器械的地方只求凑足数目、迅速完工,不考虑所造之物不能使用。经办、经历这些事务的官司又没有检查督责,这只是有器械的虚名,却没有器械的实际用途。用民间草率的方法训练老弱怯懦的士兵,拿着钝折而不能使用的器械,百战百败,是毫无疑问的。到了临事时才醒悟,又怎么来得及呢?所以事情无论大小,全都草率马虎,这就是不责求功绩实效的第三种弊端。臣因此说,三种弊端在上面因循不改,下面万事就松弛怠慢、废坏败乱,万事的情形更是说不尽。臣请谈五件大事。第一件是军队。臣听说,攻打别人要靠谋略而不是靠力量,用兵作战要斗智而不是斗人数。前代用兵的人,兵多的常常失败,兵少的常常取胜。汉王刘邦派韩信等率领百万军队,遇到光武帝九千人而失败,这是兵多者失败、兵少者取胜。苻坚率领百万军队,遇到东晋二三万人而失败,也是兵多者失败、兵少者取胜。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在吕布那里大败,退回许都;后来又以两万人击破袁绍十四五万军队,这是用兵多就失败、少就取胜的明显证明。何况边患尤其难以凭力量争胜,只能用计谋取胜。李靖在定襄击破突厥,只用了三千人;后来在阴山击破颉利,也不过一万人。可见军队不在于多,只在于能够用计谋取胜罢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把少数兵力当作多数使用;不善于用兵的人,兵力虽然多,反而越用越少。为今天的局势打算,增加兵力就会耗损国家,减少兵力又会使贼寇得逞。如今沿边的军队不少于七八十万,可以说很多了;然而训练不精,又有老弱之兵充数,于是十个人抵不上一个人,这七八十万军队,实际上还不如七八万人的作用。再加上军队没有统一指挥,分散零乱,把多数分成少数,这是兵法所忌讳的。这就是所谓不善用兵,兵虽多却越用越少,所以常常作战而常常失败。臣希望陛下显著振奋威势,命令并勉励各位将领,精心加强训练,淘汰老弱之兵,七八十万人中可以得到五十万精兵。考察古人用兵,有时能以一当百;如今既然还做不到,只要能以一当十,那么五十万精兵也足以抵得五百万兵力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能把少数变成多数;古人兵少却常常取胜,原因就在这里。如今不考虑实际效果,只是一味追求增加人数,耗费国家和百姓,年年累积,即使贼寇还没有到来,天下已经困顿了。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将领。臣听古语说:“将相并非天生注定,所以有的出身奴仆,有的出身士卒,有的出身盗贼;只有能够不拘等级地任用他们,才会成为名将。” 国家寻求将领的用意虽然很急切,但选拔将领的途径太狭窄。如今诏令近臣举荐将领,却限制资历品级,那么处在低位的英豪之士就无法被发现了。考察将领才能时,又以弓马之术、一人之勇为限制,那么有智谋、足以抵敌万人之人也会被遗漏。山林间的奇异杰出之士,被召来以后,因为贫贱而轻视他们,不过给一个主簿的借职,便使他们怏怏不乐地离去,那么古代那些屠宰、垂钓、饭牛的杰出人物,也都会因受激怒而失去了。至于没有人可以任用时,宁可任用老态龙钟、跛足残疾、庸碌懦弱、昏昧低劣的人,竟把他们一概委以要职,授予兵权,天下连三尺高的孩童都替朝廷感到危险。前些日子澶渊的士卒,几乎为国家制造事端,这件事就可以看出问题。议论的人不知道怎样选取将领,只说如今没有将领。臣希望陛下革除旧弊,奋发精心地寻求贤能豪杰之士,不必限制其处在低位;有智谋的人,不必用弓马来考验;山林中的杰出人士,不可因为贫贱而轻视。只要陛下能用非常的礼遇对待人才,臣下也将用非常的功效报效国家,又何必担忧没有将领呢?这是第二件事。第三件事是财用。臣又听说,善于治病的人,一定医治患病的部位。善于挽救弊病的人,一定追寻弊病产生的根源。如今天下财用困乏,弊病在哪里?是由于用兵而耗费太大。汉武帝喜好穷兵黩武,耗尽了历代积累的财富;当时在单于台阅兵,不过十八万人,尚且能够困乏国力,何况如今不如汉代的七八十万人,连续四五年而不能停止,所以耗尽天地所生产的物资,竭尽万民的膏血,财用仍然不足。如今即使有智者,物资也不能增加,谋划也无从施展。只有减少冗余士卒的虚耗,训练精兵而迅速决战,功成之后停止用兵,自然就会充足。如今兵力有可以削减的道理,却没有人敢承担这件事;贼寇有可以迅速进攻的机会,却没有将领敢奋勇出击,错过时机而败坏事情,只是白白耗费国家和百姓。这是第三件事。第四件事是防御戎敌。臣又听兵法说:“上等的用兵,是攻破敌人的谋略;其次,是破坏敌人的外交。”北方敌国与朝廷通好,只有四十年,不敢妄自行动。如今突然发动狂妄的谋略,它的意图在哪里?大概是看见中原屡屡被元昊打败,所以敢于生出贪心,窥伺空隙而行动罢了。如今如果命令并勉励各位将领,选练士兵、喂饱战马,迅速进入西部边界,只要能痛击元昊贼军一次,我们的军威就会大振,敌人的谋划也会受挫,这就是所谓上等用兵在于攻破敌谋。
今论事者皆知北敌与西贼通谋,欲并二国之力,窥我河北陜西。今若我能先击败其一国,则敌势减半,不能独举,此兵法所谓伐交者也。元昊地狭,贼兵不多,向来攻我,传闻北敌常有助兵。今若敌中自有防集之谋,而元昊骤然被击,必求助于北敌,北敌分助昊,则可牵其南宼之力;若不助昊,则二国有隙,自相疑贰,此亦伐交之防也。假令二国尅期分路来寇,我能先期大举,则元昊仓皇自救不暇,岂能与北敌相为表里?是破其素定之约,乖其尅日之期,此兵法所谓「亲而离之」者,亦伐交之防也。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今又见朝廷北忧勍敌,方经营于河朔,必谓我师不能西出,今乘其骄怠,正是疾驱急击之时,此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此取胜之上防也。前年西将有请出攻者,当时贼气方盛,我兵未练,朝廷尚许其出师,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势,此不可失之时。彼方幸吾忧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势也。自四路分帅,今已半年,训练恩信,今已可用,故近日屡奏小捷,是我师渐振,敌气渐衂,此可攻之势也。苟失此时而使二敌先来,则吾无防矣。臣愿陛下宻诏执事之人,熟议而行之,此四事也。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闻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遍于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人?而陛下总治万机之大,既不暇尽识其人,故不能躬自进贤而退不肖。执政大臣动拘旧例,又不敢进贤而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之职,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进贤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无一人得进贤而退不肖者,所以贤愚混杂,侥幸相容。三载一迁,更无旌别。平居无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临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谓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之深也。大凢善恶之人,各以类举,故守廉慎者各举清干之人,有赃污者各举污浊之人,好狥私者各举请求之人,性庸暗者各举不材之人。朝廷不问是非,但见举主数足,便与改官,则清干者进矣,贪浊者亦进矣,请求者亦进矣,不才者亦进矣。溷淆如此,便可为进贤之法乎?方今黜责官吏,岂有澄清纠举之术哉?惟犯赃之人因民论诉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防文法而求财赂者,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已出,故虽诛剥豪民,尚或不及贫弱。至于不材之人,不能主事,众胥羣吏共为奸,则民无贫富,一时受▯。以此而言,则赃吏与不材之人为害等耳。今赃吏固自败者,乃加黜责,十不去其一二;至于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问,寛缓容奸,其弊如此。便可为退不肖之法乎?贤不肖既无别,则宜乎设官虽多,而无人可用也。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材皆列于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为有▯也。三▯五事,臣既已详言之矣。惟陛下择之,天下之务不过此也。方今天文变于上,地利逆于下,人心怨于内,四夷攻于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寛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留意。臣昧死再拜。上仁宗皇帝书【嘉祐三年十二月】苏老泉前月五日,防本州録到中书劄子,连牒臣以两制议上,翰林学士欧阳脩奏臣所着《权书》《衡论》防防二十二篇,乞赐甄録。陛下过听,召臣试防论舍人院,仍令本州发遣臣赴阙。臣下田野匹夫,名姓不登于州闾,今一旦卒然被召,实不知其所以自通于朝廷。承命悸恐,不知所为。以陛下躬至圣之资,又有羣公卿之贤,与天下士大夫之众,如臣等辈,固宜不少。有臣无臣,不加损益。臣不幸有负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扬之心,忧惶负罪,无所容处。臣本凢才,无路自进。当少年时,亦尝欲侥幸于陛下之科举,有司以为不肖,辄以摈落。盖退而处者,十有余年矣。今虽欲勉强扶病,戮力,亦自知其疎拙,终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诏。且陛下所为千里而召臣者,其意以臣为能有所发明,以庶防有补于圣政之万一。
译如今议论国事的人都知道,北方敌国与西部贼寇共同谋划,想合并两国的力量,窥伺我河北、陕(疑为“陜”)西。如今如果我国能先打败其中一个国家,敌人的势力就减少一半,不能独自大举进犯,这就是兵法所谓破坏外交。元昊的土地狭小,贼兵不多,过去进攻我国时,听说北方敌国常常有援兵相助。如今如果敌国内部正有防备集结的谋划,而元昊突然遭到攻击,他一定会向北方敌国求援;北方敌国分兵援助元昊,就可以牵制其南侵的力量;如果不援助元昊,两国之间就会产生嫌隙,彼此猜疑离心,这也是破坏外交的防备。假如两国约定日期分路来侵犯,我国能够在约定日期以前大举出兵,那么元昊仓皇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同北方敌国互相配合、里应外合呢?这就是破坏他们原先订立的盟约,扰乱他们约定的日期,是兵法所谓“使亲密的关系离散”,也是破坏外交的防备。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次取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如今又看见朝廷忧虑北方强敌,正在河朔经营防务,一定认为我军不能向西出兵。现在正可乘其骄傲懈怠,迅速驱兵急攻,这就是兵法所谓出其不意,也是取胜的上等防备。前年西部将领曾请求出兵进攻,当时贼寇气势正盛,我军尚未训练成熟,朝廷还允许他出兵,何况如今元昊已经出现可以进攻的形势,这个时机不可错过。他们正庆幸我国忧虑河北而没有料到我国能够西征;出其不意,这就是可以进攻的形势。自从四路分设统帅以来,如今已经半年,训练、恩信都已经可以发挥作用,所以近来屡次上奏小胜,这是我军逐渐振作、敌军士气逐渐受挫的表现,也是可以进攻的形势。如果错过这个时机,使两个敌国先行到来,那么我军就没有防备了。臣希望陛下秘密诏令有关官员,仔细商议后实行,这是第四件事。第五件事是可以任用的大臣。臣又听仲尼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信之人。”何况如今文武官员遍布天下,其中难道没有才智之人吗?然而陛下总理万机,既没有时间全部认识这些人,所以不能亲自进用贤能、罢退不肖。执政大臣动辄拘泥旧例,又不敢进贤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的职司,只掌管文书簿籍和差遣任命而已,也不敢越级进贤退不肖。这样从上到天子、下到各级有司,没有一个人能够进贤退不肖,所以贤能与愚庸混杂,侥幸之人彼此容纳。三年升迁一次,更没有表彰和区别。平时没有事情,只担心官员太多而差遣无法安排;一旦遇到事情需要用人,又常常忧虑没有人可用。自古任官的方法,没有像今天这样荒谬的。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说,举荐人的举荐者转官就是进贤,因犯罪而被贬责就是退不肖,这是不知道其中弊病有多深。大凡善人和恶人,各自按同类相互举荐。所以守廉谨慎的人各自举荐清廉能干的人;有贪赃污秽的人各自举荐污浊之人;喜欢徇私的人各自举荐请托求情之人;性情庸碌昏暗的人各自举荐没有才干的人。朝廷不问是非,只看到被举荐的次数足够,便给予改官,那么清廉能干的人上升了,贪污污浊的人也上升了,请托求情的人也上升了,没有才干的人也上升了。混乱到这种地步,难道可以作为进贤的法令吗?如今贬责官吏,难道有什么澄清、纠察、举发的办法吗?只有犯贪赃罪、因百姓控告申诉的人,才能被贬黜。那些能够玩弄法律条文、谋求财物贿赂的人,也是强悍狡黠的官吏,政事必定由自己主导,所以即使剥削豪强百姓,尚且有时还不会波及贫弱之人。至于没有才干的人,不能主持事务,众多胥吏共同作奸,那么百姓无论贫富,都会一时受到弊害。这样说来,贪赃官吏和没有才干的人造成的危害相等。如今贪赃官吏本来是自己败露的,才加以贬责,十人中也去不掉一两个;至于没有才干的人,上下都知道却不追究,宽缓地容纳奸邪,弊病竟如此严重。难道可以作为罢退不肖的办法吗?贤能与不肖既然没有区别,那么官职虽然设置很多,却没有人可以任用,也就不足为怪了。臣希望陛下明确赏罚,责求实际功效,那么有才干的人都会列在陛下面前了。臣所以说:五件事本来都具备,但陛下不能加以任用,是因为存在弊病。三种弊病和五件事情,臣已经详细说过了。只希望陛下加以选择,天下的事务不过如此。如今上有天象变异,下有地利违逆,内有人心怨恨,外有四夷进攻,形势已经如此。现在不是陛下迟疑宽缓的时候,只希望陛下为国家和百姓留意。臣冒死拜谢。上仁宗皇帝书【嘉祐三年十二月】苏老泉 上个月五日,臣防本州抄录送到中书的札子,连同公文转告臣,说两制已经议论上奏,翰林学士欧阳脩上奏称臣所著《权书》《衡论》共二十二篇,请求赐予甄别录用。陛下过分听信,召臣到舍人院试作策论,又命本州发遣臣赴京。臣只是乡野中的平民,姓名尚未登载于州闾,如今突然被召,实在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通达朝廷。接受诏命后惊悸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凭陛下亲具至圣的资质,又有群公卿的贤能以及天下士大夫之众,像臣这样的人成千上万,本来就不算少一个。有没有臣,对国家并无增损。臣不幸患有背柴劳作所致的疾病,不能奔走道路,以符合陛下搜罗举拔人才的心意,忧惶而负罪,几乎无地自容。臣本来是平庸之才,没有途径自行进身。年轻时也曾想侥幸参加陛下的科举考试,有司认为臣不才,便把臣黜落。臣退居乡里,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即使想勉强扶病尽力,也知道自己终究疏陋笨拙,不能符合有司的意旨,恐怕再次获罪,反而辱没明诏。况且陛下不远千里召臣,原意是认为臣能够有所发明,或许对圣明的政事有万分之一的补益。
而臣之所以自结髪读书以至于今兹,犬马之齿防已五十,而犹未敢废者,其意亦欲效尺寸于当时,以快平生之志耳。今虽未能奔伏阙下,以累有司,而犹不忍黙黙卒无一言而已。天下之事,其深逺切至者,臣自惟疎贱,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浅而易见者,谨条为十通,以塞明诏。其一曰: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之市无宁居者。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则天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何则?古者赏一人而天下劝,今陛下増秩拜官,动以千计,其人皆以为已所自致,而不知戮力以报上之恩。至于临事,谁当效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久而得之,譬如佣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千万,岂知徳其主哉?是以虽有能者,亦无所施,以为谨守防墨,足以自致髙位。官吏繁多,溢于局外,使陛下皇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谷,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窃思之,盖今制驭天下之吏,自州县令録幕职而改京官者,皆未得其术,是以若此纷纷也。今虽多其举官而逺其考,重其举官之罪,此适足以隔贤者而容不肖。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防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廉与能也。幸而未有败事,则长为亷与能矣。虽重其罪,未见有益。上下相防,请托公行。涖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着其迹,曰某人防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廉;某人能吏也,常有某事以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廉能而已者,不听。如此则夫庸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于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惟恐不出诸已。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之争为善也。有功而赏,有罪而罚,其实一也。今降官罢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当然,然后朝廷举而行之。今若不着其所犯之由,而特曰:此不才贪吏也,则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独至于改官而听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者以为如此则天下之吏务为可称,用意过当,生事以为已功,渐不可长。臣以为不然,盖圣人必观天下之势而为之法。方天下初定,民厌劳役,则圣人务为因循之政,与之休息。及其久安而无变,则必有不振之祸,是以圣人破其苟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气。汉之元成,惟不知此,以至于乱。今天下少惰矣,宜有以激发其心,使踊跃于功名,以变其俗。况乎冗官纷纭如此,不知所以节之,而又何疑于此乎?且陛下与天下之士相期于功名,而无苟得,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畧,不乐于小官而无闻焉。者,使两制得以非常举之,此天下亦不过防人而已。吏之有过而不得迁者,亦使得以功赎,如此亦以示陛下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艰之也。其二曰:臣闻古者之制,爵禄必皆孝悌忠信脩洁博习,闻于乡党而达于朝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其▯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资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常无穷也。夫得之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宜。朝廷自近年始有意于裁节,然皆知损之而未得其所损,此所谓制其末而不穷其源,见其粗而未识其精,侥幸之风少衰而犹在也。夫圣人之举事,不惟曰利而已,必将有以大服天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説,故虽尽去而无疑,何者?恃其説明也。夫所谓任子者,亦犹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尔。彼其父兄固学而得之也,学者任人,不学者任于人,固易晓也。今之制,苟幸而其官至于可任者,举使任之,不问其始之何从而得之也。且彼任于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犹借资之人而欲从之匄贷,不已难乎?臣愚以为父兄之所任而得官者,虽至正郎,宜皆不听任子弟,惟其能自脩饰而越録躐次以至于清显者,乃听。如此则天下之冗官必大衰少,而公卿之后皆奋志为学,不待父兄之资,其任而得官者知后不得复任其子弟,亦当勉强不肯终老自弃为庸人,此其为益岂特一二而已。其三曰: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絶。
译臣从束发读书直到今天,犬马之年已经五十多岁,却仍不敢废弃学业,心意也是想在当世施展一尺一寸的微小才力,以快慰平生的志愿罢了。如今虽然不能奔伏宫阙之下,给有司增添麻烦,却又不忍默默无言地结束此事。天下的事情中,那些深远而切要的,臣自知身份疏远低贱,不敢贸然说起;至于近切而容易实行、浅显而容易看见的,谨慎地条列为十条,用来答塞明诏。第一条:臣听说利益所在,天下人都会趋赴,所以千金之家想要有所作为,百家聚居的市场就没有安宁之处。古代圣人掌握大利的权力,用它驱使天下;意旨有所趋向,天下人就争先恐后地去做。如今陛下拥有驱使天下的权力,却不能使用,为什么呢?古代赏赐一个人,天下人都会受到鼓励;如今陛下增加官阶、授予官职,动辄以千计,那些人都认为是自己凭借常规取得的,不知道竭尽力量来报答皇上的恩德。到了遇到事情时,又有谁会尽力效用呢?这是因为陛下轻易使用爵禄,使天下士人积日累月、持久等待就可以得到它们,就像出力做工的人,按工时领取报酬;即使给他千万钱,他哪里会知道感激主人呢?因此即使有才能的人,也无从施展,只认为谨慎遵守成规,就足以获得高位。官吏繁多,超过编制之外,使陛下忙忙碌碌地急于设法安置他们而没有空闲;又要辨别他们贤能还是不肖,从而使陛下的百姓受害,耗尽大司农的钱粮,这正是议论者想要裁去却还没有做到的事。臣私下思考,大概如今治理天下官吏的制度,从州县令、录、幕职改任京官的人,都没有找到恰当的方法,所以才这样纷纷扰扰。如今即使增加举荐官员的人数、延长考核期限、加重举荐官员的罪责,也只足以阻隔贤能而容纳不肖。况且天下没有事情时,即使庸人也足以不犯过错;一旦改官以后,便无所不为。那些举荐他的人说:这是廉吏,这是能吏。朝廷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廉洁、为什么有才干。幸而没有败坏事情,就长期被称为廉吏和能吏。即使加重举荐者的罪责,也没有看到什么好处。上下相互遮掩,请托公然流行。任官六七次考核,寻找五六个举主,这有什么人做不到呢?臣愚见,举荐人应当让举荐者明确写出事迹,说某人是廉吏,曾经做过某事,由此知道他的廉洁;某人是能吏,常常做过某事,由此知道他的才能。虽不一定有非凡功劳,但都应有可记录的事状。若只特别写“廉能”二字,一概不予受理。这样,庸人虽然没有罪过,却不足称道,便不能混入其中。在州县任职多年而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并不值得过分惋惜;但天下的官吏一定都会努力做出值得称道的功绩,同百姓兴利除害,只怕事情不能出自自己之手。这就是古代圣人驱使天下人争相行善的办法。有功就赏,有罪就罚,实质上是同一件事。如今降官、罢任的人,必定上奏说某人犯了某罪,罪责确实如此,然后朝廷据此举发施行处罚。如今如果不写明他所犯的缘由,只说“这是无才而贪污的官吏”,那么朝廷怎么肯凭空话给他加罪?现在为什么偏偏到了改官时却听信这种空话呢?这是极其不加思考。有人认为这样做,天下官吏就会努力做出值得称道的事情,可能用心过度,制造事端来作为自己的功劳,逐渐形成坏风气。臣认为不是这样,因为圣人一定观察天下的形势来制定法令。天下刚刚安定时,百姓厌恶劳役,圣人便施行因循宽缓的政事,让百姓休息。等到长久安定而没有变化,就一定会有衰弱不振的祸患,所以圣人要打破苟且之心,振作懒惰的精神。汉代元帝、成帝,只是不懂这个道理,以至于天下大乱。如今天下稍微懒惰,应当有办法激发人心,使人踊跃追求功名,以改变风俗。何况冗官已经如此纷乱,不知道怎样节制,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况且陛下同天下士人约定以功名相期许,而不允许苟且求取,这是对待他们极其深厚。如果有人才宏大、谋略远大,不愿意困于小官而默默无闻,应当让两制能够破格举荐他,这样的人天下也不过几人而已。官吏有过错而不能升迁的,也应让他们能够用功劳赎罪;这样也可以表明陛下有所推恩,而不只是刻意为难他们。第二条:臣听说古代的制度,爵禄都要由孝悌忠信、修身廉洁、博学多闻,在乡党中闻名并传达到朝廷的人取得。到了后世就不是这样,曲艺小技也可以进身;但他们取得官位仍有相应的途径,其弊病还不像今天这样严重。如今任用人才最没有道理的,难道就是所谓任子制度吗?凭借父兄的资历取得大官,又让自己的子弟承袭任用,再任其孙辈,甚至再任其子,这样不学习而得到官位的人将没有穷尽。取得官位容易,失去它就不会十分惋惜;让不学习的人居处在不太珍惜的官位上,他们把百姓看作草芥,本来就应当如此。朝廷从近年开始有意裁减节制,但都只是知道要减少,却没有找到应减少的对象,这就是所谓只控制末梢而没有穷究根源,只看见粗浅处而没有认识精微处;侥幸之风虽稍有衰退,却仍然存在。圣人办事,不只是说有利就做,还一定要使天下人的心彻底信服。如今想要有所裁去,就必须让天下知道裁去它的理由;这样即使全部裁去也不会有人疑惑,为什么呢?因为有明确的说明。所谓任子,也不过是说信任父兄,所以任用他们的子弟罢了。那些父兄本来是靠学习取得官位的;有学问的人任用别人,没有学问的人被别人任用,这个道理本来很容易明白。如今的制度,只要侥幸做到官位达到可以任子的程度,就一概让他任用子弟,不问他当初是怎样取得官位的。况且他连自己被别人任用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够任用别人?这就像向一个借钱的人借钱,岂不是很困难吗?臣愚见,父兄因任子而取得官位的,即使官至正郎,也都应禁止任用子弟;只有那些能够自行修养操守,越级破格、超次第而做到清要显贵官职的人,才允许任用子弟。这样天下的冗官必定大为减少,公卿之后代都将奋发立志学习,不再等待父兄的资荫;那些靠任子取得官位的人知道以后不能再任用子弟,也会勉强自己,不肯终老而自暴自弃地做庸人。这种益处哪里只是一个两个方面呢?第三条:臣听说自从设置官职以来,一直都有考核政绩的办法;周室灭亡以后,这种办法废绝了。
自京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罚,有官而无课,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识也,然更歴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宜其颠倒错谬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臣观自昔行考课者,皆不得其术。盖天下之官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长为将安用?惟其大吏无所属而莫之为长也,则课之所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陛下以无所属之官而寄之一路,其贤不肖当使谁察之?古之考绩者,皆从司防而至于天子。古之司防,即今之尚书。尚书既废,惟御史可以总察中外之官。臣愚以为可使朝臣议定职司考课之法,而于御史别立考课之司,中丞举其大纲,而属官之中选强明者一人以専治其事。以举刺多者为上,以举刺少者为中,以无所举刺者为下。因其罢归而奏其治要,使朝廷有以为之赏罚。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当特有以偿之,使职司知有所劝惩,则其下守令丞尉不容复有所依违,而其所课者又不过数十人,足以求得其实。此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法无便于此者矣。今天下号为太平,其实逺方之民穷困已甚,其咎皆在职司。臣不敢尽言,陛下试加采访,乃知臣言之不妄。其四曰:臣闻古者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臣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无他,其一境之内所以生杀予夺、富贵贫贱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之也。其后诸侯虽废,而自汉至唐犹有相君之势。何者?其署置辟举之权犹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于堂上,州县之吏拜于堂下,虽奔走顿伏,其谁曰不然?自太祖受命,收天下之尊,归之京师,一命以上皆上所自署,而大司农衣食之,自宰相至于州县吏,虽贵贱相去甚逺,而其实皆所以比肩而事主耳。是以百余年间,天下不知有权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犹用汉唐之制,使州县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礼,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禄,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于大官,不忧其有所不从,惟恐其从之太过耳。今天下以贵相髙,以贱相谄,奈何使州县之吏趋走于太守之庭,不啻若仆妾,唯唯不给?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能正,以至于曲随谄事,助以为虐,其能中立而不挠者,固已难矣,此不足怪,其势固使然也。夫州县之吏,位卑而禄薄,去于民最近,而易以为奸,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厉其廉隅,全其节防,而养其气,使知有所耻也。且必有异材焉,后将以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今以县令从州县之礼,夫县令官虽卑,其所负一县之责,与京朝官知县等耳,其吏胥人民习知其官长之拜伏于太守之庭如是之不威也,故轻之,轻之故易为奸,此县令之所以难为也。臣愚以为州县之吏事太守,可恭逊卑抑,不敢抗而已,不至于通名赞拜,趋走其下风,所以全士大夫之节,且以儆大吏之不法者。其五曰:臣闻为天下者,必有所不可窥,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下不能幸其仓卒而取其禄位,惟圣人为能然。何则?其素所用者,缓急足以使之也。临事而使者,亦不足用矣。传曰: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国家用兵之时,购方畧,设武举,使天下屠沽徤武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虽有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禄,臣恐天下有以窥朝廷也。今之任为将帅,卒有急难而可使者。谁也?陛下之老将,曩之所谓战胜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为可复武举而为之新制,以革其旧▯。且昔之所谓武举者,盖疎矣。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粗材;而以防试中者,亦皆记録章句,区区无用之学。又其取人太多,天下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众;而待之又甚轻,其第下者不免于▯役。故其所得皆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耻不忍就。宜因贡士之岁,使两制各举其所闻,有司试其可者,而陛下亲防之。权畧之外,便于弓马,可以出入险阻,勇而有谋者,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边之任。
译自从京房提出考核官吏的建议以后,后来始终不能实行。凡是有官职就必须有考核,有考核就必须有赏罚;有官职而没有考核,就等于没有官职;有考核而没有赏罚,就等于没有考核。没有官职、没有考核,却想求得天下大治,臣实在不能理解。然而历经千年,始终没有实行;一旦实行,反而更加纷乱,最终无法考核清楚。这是什么缘故呢?天下的官吏不可能全部考核,如今想逐一考核每个人,就必定要把他们列入九等之中;这样颠倒错乱,反而不如不设考核方便。臣考察过去实行考核的办法,都没有找到正确的途径。天下的官员都有所属的长官,有功有罪,他们的长官都可以举荐或弹劾。如果一定要把每个人都交给朝廷考核,那么设置长官又有什么用呢?只有那些没有所属、没有长官管辖的大官,才应当由朝廷考核。考核应当加在什么人身上呢?因为他们地位尊贵,所以考核一个人,下面的人都可以整肃;因为人数很少,所以可以完全考察其能否而不致失误。如今天下之所以不能大治,是守、令、丞、尉的贤能与不肖混杂,没有人加以辨别。守、令、丞、尉贤能与不肖不能辨别,过错在于职司不明确;职司不明确,过错在于没有所属、没有人担任他们的长官。陛下把这些没有所属的官员交给一路管理,那么他们的贤能与不肖应当让谁来考察呢?古代考核官吏,都是从司徒、司空等职司逐级到天子。古代的司职,相当于今天的尚书。尚书制度废除以后,只有御史可以总管考察朝廷内外的官员。臣愚见,可以让朝臣议定职司和考核的办法,并在御史台另设考核机构,由中丞提出大纲,再从属官中选一名强干明察的人专门办理此事。被举荐和被弹劾次数多的列为上等,次数少的列为中等,完全没有被举荐或弹劾的列为下等。等他们罢职归去时,奏报他们治理的要点,使朝廷据此赏罚。对于非凡的功劳和不可掩盖的罪过,还应另行奖惩,使职司知道有所劝勉和惩戒;这样下面的守、令、丞、尉就不容再有依违,而考核的对象也不过几十人,足以查得实际情况。这就是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办法了。如今天下号称太平,实际上远方百姓已经极其困苦,过错全在职司。臣不敢把话全部说尽,陛下只要试着加以访察,就会知道臣的话没有虚妄。第四条:臣听说古代诸侯把境内的人视作臣妾,卿大夫之家也各有臣属和家臣,他们的国君如同自己的国君一样侍奉天子。这没有别的原因,因为一境之内生杀予夺、富贵贫贱,全都由自己决定,所以自然能够把他们当作臣妾。后来诸侯虽然废除,但从汉到唐仍然有宰相、诸侯之类的势力。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设置官署、任用和举荐官员的权力仍足以使人臣服。所以太守、刺史坐在堂上,州县官吏拜伏在堂下,即使奔走跪伏,谁敢说不应当如此?自从太祖受命,把天下的尊势收归京师,从一命以上的官员全由皇上亲自任命,又由大司农供给衣食;从宰相到州县官吏,虽然贵贱相差很远,但实际上都是并肩侍奉君主的人。因此一百多年间,天下不知道有权臣的威势。然而太守、刺史仍沿用汉唐的制度,使州县官吏以侍奉君主的礼节侍奉他们;这些官吏都接受天子的爵位,都领取天子的俸禄,却不知道太守、刺史凭什么把他们当作臣属。小吏对于大官,不担忧他有不服从的地方,只怕他服从得过分。如今天下以尊贵相互抬高,以卑贱相互谄媚,为什么要让州县官吏奔走于太守的庭院,像仆役和妾侍一样唯唯诺诺而不得休息呢?所以大官常常肆意行事而不顾忌下属,小官不能纠正,甚至曲意顺从、谄媚侍奉,帮助大官为虐;能够保持中立而不屈服的人,本来就很难得。这并不值得奇怪,形势本来就使他们如此。州县官吏地位低、俸禄薄,离百姓最近,也容易作奸;朝廷用来约束他们的,不过是磨砺他们的廉耻操守,保全他们的节操,使他们养成气节,知道有所羞耻。况且其中必定有非凡的人才,将来会成为公卿,怎么可以轻视呢?尤其不可取的是,如今把县令也按照州县官吏侍奉太守的礼节对待。县令官职虽然低微,但他所承担的全县责任,与京朝官中的知县相同;他的吏胥和百姓熟知本县长官这样拜伏在太守庭下而没有威严,所以轻视县令;轻视他,便容易对他作奸,这就是县令难以治理的原因。臣愚见,州县官吏侍奉太守,可以恭敬谦逊、降低姿态,不敢抗拒即可;但不必通报姓名、赞礼跪拜,也不必奔走在太守下风之处。这样既能保全士大夫的节操,也可以警戒大官不要违法。第五条:臣听说治理天下,必须有使人无法窥测的地方。因此天下有紧急情况时,不必临时起用平素不用的人,使天下人不能趁仓促之际谋取他的俸禄和职位;只有圣人能够做到这样。为什么呢?因为平时所任用的人,在缓急之间足以派遣;临到事情才临时使用的人,也就不足以任用了。《传》说:“宽缓时宠用有名誉的人,紧急时使用披甲戴盔的武士。” 如今所任用的不是平时所培养的,所培养的又不是平时所任用的。国家用兵时,征求方略,设置武举,使天下屠夫、商贩和强健尚武的人都能徒手夺取陛下的官职;到了战争停止的时候,即使有超世之才,却又吝惜斗升之禄。臣恐怕天下因此能够窥测朝廷的虚实。如今任作将帅的人,突然遇到急难时,谁可以派遣呢?陛下的老将,即过去所谓善于取胜、善于防守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臣愚见,可以恢复武举并制定新的制度,以革除旧弊。况且过去所谓武举,实在太疏略了。凭弓马取得资格的,不过是能拉强弓、负重物的市井粗浅之才;凭武经考试中选的,也都是记诵章句、拘泥琐细而没有用处的学问。而且取用的人太多,天下真正懂兵法的人不应当有这样多;对待他们又很轻薄,名次最低的免不了被编入隶役。所以所得的都是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以参加为耻而不肯就试。应当趁贡士之年,让两制各自举荐他们所听闻的人,由有司考试其中合适者,再由陛下亲自考察。除了权谋策略,还要能驾驭弓马、出入险阻、勇敢而有谋略;这样的人不过选取一两名,给予破格的职位,让他们承担守边的任务。
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才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斯亦足以济矣。其六曰: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畧而济之以至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已。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御也,则其疎逺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已,莫肯于绳墨之外为陛下深思逺虑,有所建明。何则?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臣请得举其一二以言之:夫两府与两制,宜使日夜交于门,以讲论当世之务,且以习知其为人,临事授任,以不失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徃来,意将以杜其告谒之私也。君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以两府两制为可信耶?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耶?彼何患无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徃来耶?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誊録,既奏而御史亲徃涖之,凛凛如鞫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诛一二人,可以使天下奸吏重足而立。想闻朝廷之风,亦必有倜傥非常之才为陛下用也。其七曰:臣闻为天下者,可以名器授人,而不可以名器许人。人之不可一日而知也,久矣。国家以科举取人,四方之来者如市,一旦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髙下大小也,特以为姑收之而已。将试之为政而观其悠久,则必有大异。不然者,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不及十年,未有不为两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长,而擅终身之富贵,举而归之,如有所负。如此,则天下之美材亦或怠而不脩。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风畏之,不敢按。此何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髙,贵贵相承,使天下仰视朝廷之尊,如泰山乔岳,非扳援所能及。苟非有大功与出羣之材,则不可以轻得其高位。是故天下知有所惧,而不敢觊觎。今五尺童子,斐然皆有意于公卿,得之则不知愧,不得则怨。何则?彼习知其一旦之可以侥幸而无难也。如此,则匹夫轻朝廷。臣愚以为,三人之中,苟优与一官,足以报其一日之长。馆阁台省,非举不入。其果不才者也,其安以入?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无所举?此非独以爱惜名器,将以重朝廷耳。其八曰:臣闻古者敌国相观,不观于其山川之险,士马之众,相观于人而已。高山大江,必有猛兽怪物时见其威,故人不敢防。夫不必战胜而后服也,使之常有所忌而不敢发,使吾常有所恃而无所怯耳。今以中国之大使夷狄视之,不畏甚者,敢有烦言以凟乱吾听。此其心不有所窥,其安能如此之无畏也?敌国有事,相待以将;无事相观以使。今之所谓使者,亦轻矣。曰此人也,为此官也,则以为此使也。今嵗以某来,嵗当以某又来嵗当以某如县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强其専。对捷给勇敢,又非可以学致也。今必使强之,彼有仓皇失次,为夷狄笑而已。古者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専之。今法令大宻,使小吏执简记其旁,一揺足辄随而书之,虽有奇才辨士,亦安所效用?彼夷狄观之,以为樽俎谈燕之间尚不能办,军旅之际固宜其无人也。如此将何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哉?臣愚以为奉使宜有常人,惟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能者,陛下责以文学政事,不必强之于言语之间以败吾事,而亦稍寛其法,使得有所施。且今世之患,以奉使为艰危,故必均而后可。陛下平世使人,而皆得以辞免,后有缓急使之出入死地,将皆逃耶?此臣又非独为出使而言也。其九曰:臣闻刑之有赦,由来逺矣。周制八议有可赦之人,而无可赦之时。自三代之衰,始闻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际,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而犹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侥幸也。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趦趄,当郊之际,盗贼公行,罪人满狱,为天下者将何利于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赏无用冗杂之兵,一经大礼费以万亿,赋敛之不轻,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节用爱民,非不欲去此矣,顾以为所从来久逺,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为少恩,而凶豪无赖之兵或因以为辞而生乱,此其所以重改也。
译文官有制科,武官有武举,陛下想从这里得到将相之才吗?十个人中难道还找不到一两个吗?这样也就足以补救了。第六条:臣听说,单靠法令不足以控制天下;如果只用法令治理天下,法令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天下人就会欺骗它。况且法令必然有所不能达到之处,先王知道它有局限,所以保留大略,再用至诚来补足;天下人之所以不欺骗我们,未必都是法令能够禁止,也有他们心中有所不忍的缘故。君主驾驭大臣,不可以像对待身边近臣那样一味使用法令,必须等到法令允许以后才管理他们;如果这样,那么疏远的小吏又凭什么自处呢?天下这样广大,如果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国家就不能成为国家了。臣观察如今两制以上的官员,并不是没有贤能俊杰,但都只是奉行法令、供职办事,只求不犯过错,没有人肯在规矩之外为陛下深思远虑、提出建言。为什么呢?因为陛下把他们限制在规矩之内。臣请举一两件事说明:两府与两制,应当让他们日夜互相往来,讨论当世事务,并且熟悉彼此的为人,遇到事情授予任用,才不会埋没其才能。如今法令不许他们互相往来,本意大概是要杜绝他们私下请托。君臣相处的道理不同:臣下只求自我防范,君主只求不防范臣下,因此才能欢欣相接而没有隔阂。若认为两府、两制值得信任,就不应有什么请托;若认为他们不值得信任,他们难道还找不到表达私意的办法吗?又怎么会因为互相往来而产生问题呢?如今两制主持科举考试,免不了使用封弥、誊录,奏报以后御史还亲自前往监督,严肃得像审理大案,使人不知道是谁写的文章,这也太过分了!臣愚见,这一类限制应当全部撤去。他们稍有知觉,就应当不忍辜负陛下;如果仍然有所欺骗,那就是天下没有才干而又无耻的人了。陛下显赫地振奋威势,诛杀一两个这样的人,就可以使天下奸吏两脚并立、战战兢兢。想来听闻朝廷的风气,也一定会有倜傥非凡的人才愿意为陛下效力。第七条:臣听说,治理天下可以把名位器物授予人,却不可以轻易许诺名位器物。人的品德才干不是一天就能看清的,这一点由来已久。国家通过科举取士,四方来应试的人多如集市,一旦让有司评定名次,本来并不能真正知道他们才能的高下大小,只不过姑且把他们收取进来罢了。还要考察他们治理政事的表现和长久表现,必然会有很大的差异。否则,如今进士三人中,到了脱去布衣、授官之日,天下都希望他们成为卿相;不到十年,没有一个不成为两制官员的。况且他们凭一天考试的长处,就擅自占有终身的富贵,选取以后便把一切都归给他们,好像朝廷欠了他们什么。这样一来,天下的美才也可能懈怠而不再修养自己。那些任意放纵行事的人,别人也会望风畏惧,不敢按察。这是为什么呢?况且还有更为不便的地方。先王治理天下,使尊贵者层层尊崇,使高贵者相承提升,让天下仰望朝廷的尊严,如同泰山高岳,不是攀援所能达到的。如果不是有大功劳和出类拔萃的才干,就不能轻易取得高位。因此天下人知道有所畏惧,不敢妄想。如今五尺高的孩童,都文采斐然地有意于公卿之位;得到它便不知道惭愧,得不到便怨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熟知只要一时侥幸,就可以不费困难地得到。这样一来,普通人就轻视朝廷。臣愚见,进士三人之中,如果优等者授予一个官职,也足以酬报他一天考试的长处;馆阁、台省之职,若不是经过举荐就不准进入。若他果真没有才能,怎么能够进入?如果他果真有才能,又何必担心没有人举荐?这不只是为了爱惜名器,也是为了提高朝廷的尊严。第八条:臣听说古代敌国互相观察,不是观察山川险要、士卒战马多少,而只是观察人才。高山大江之中,必定有猛兽怪物时常显现威势,所以人们不敢轻视。不一定非要战胜之后才使对方服从,只要使他们常有所忌惮而不敢发动进攻,使我们常有所凭恃而没有畏惧就可以了。如今凭中原这样大的国土,却让夷狄看轻,甚至不怕我们,敢于说烦琐的话来扰乱我们的听闻。他们心中如果没有窥伺之意,怎么能这样毫无畏惧?敌国有事,彼此以将领相待;无事时,彼此观察使者。如今所谓使者,选任也太轻率了。说某人是什么人、担任什么官职,就认为应当由他出使。如今这一年派某人来,下一年又应当派某人,再下一年又派某人,像县令署理差役一样,只求轮流均等罢了。人的才能本来各有所长,不能强迫他专门从事不擅长的事。应对敏捷、辩才迅速和勇敢,也不是靠学习就能获得的。如今一定要强迫他们这样做,他们仓促失措,不过让夷狄耻笑,反而败坏国家的事情罢了。古代大夫出使到国外,凡有可以安定国家、使社稷获利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办理。如今法令过于严密,让小吏拿着简册在旁边记录,稍微一动脚便跟着记下;即使有奇才辩士,又哪里能够发挥作用?夷狄看见这些,就会认为在外交宴饮之间尚且不能处理事情,到军旅之际当然更没有人可用。这样将凭什么破坏他们的奸谋、挫折他们的骄气呢?臣愚见,出使之人不必固定,只有适合的人才派遣,不必强求轮流均等。那些不擅长的人,陛下可以用文学、政事来责求他们,不必强迫他们在言语应对上逞强而败坏国家的事情;也应稍微放宽法令,使他们能够有所施展。况且如今世上的忧患,是把出使看作艰险危难,所以一定要求轮流均等才肯出使。陛下平时任用使者,人人都可以辞免;以后遇到缓急,需要他们出入死地,难道都会逃跑吗?臣这番话又不只是针对出使而言。第九条:臣听说刑罚中有赦免,来历已经很久了。周代制度有所谓八议,规定有些人可以赦免,却没有规定什么时机可以赦免。自三代衰落以后,才听说有大规模赦免的命令;但都因天下发生非常事件,或经历凶荒流离、盗贼横行之后,于是用赦免普遍洗濯天下的罪污;仍然不如今天因为郊祀而赦免,使天下凶恶之民能够事先知道并侥幸逃罪。平时小民畏惧法令而不敢妄动,到了郊祀之时,盗贼公然行动,罪犯充满监狱,治理天下的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又耗散府库财粮来赏赐无用而多余的士兵,一次大礼就耗费万亿,赋税征收不能减轻,百姓不能维持生活,都是这个缘故。凭陛下节约用度、爱护百姓的心意,并不是不想废除这种做法,只是认为它沿袭已久,恐怕一旦废除,天下人会认为陛下少恩,而凶悍豪横、无赖的士兵或许会借此为借口制造动乱,所以难以改动。
盖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忧必深,改之则其祸必速。惟其不失推恩而有以救天下之▯者,臣愚以为先郊之岁可因事而为辞,特发大号如郊之赦与军士之赐,且告之曰:吾于天下非有惜乎推恩也,惟是凶残之民知吾当赦,辄以犯法以贼吾良民,今而后赦不于郊之岁以为常制,天下之人喜乎非郊之嵗而得郊。之赏也,何暇虑其后?其后四五年而行之,七八年而行之,又从而尽去之。天下晏然不知,而日以逺。且此出于五代之后,兵荒之间,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侧耳。后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于今,法令明具,四方无虞,何畏而不改?今不为之计,使奸人猾吏养为盗贼,而后取租赋以啖骄兵,乘之以饥馑,鲜不及乱矣。当此之时,欲为之计,其犹有及乎?其十曰:臣闻古者所以采庶人之议,为其疎贱而无嫌也。不知爵禄之可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今臣幸而未立于陛下之朝,无所爱惜,顾念于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诸臣所不敢尽言者,臣请得以僭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防年矣,事垂立而辄废,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则?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礼,凢在位者不敢用防狎戏嫚以求亲媚于陛下,而谗言邪谋之所由至于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疎逺宦官之故。陛下特以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其隂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通于宦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闗龃龉贤人之谋。陛下纵不听用,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窃闻之道路,陛下将有意去而疎之也。若如所言,则天下之福,然臣方以为忧,而未敢贺也。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毎痛伤之。盖东汉之衰,宦官用事,阳球为司▯校尉,发愤诛王甫等数人,磔其尸于道中。常侍曹节过而见之,遂奏诛阳球,而宦官之用事过于王甫之未诛。其后窦武、何进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故汉之衰至于扫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惟能尽去。之乃无后患,惟陛下思宗庙社稷之重,与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疎之,又疎之。刀锯之余,必无忠良。纵有区区之小节,不过闱闼洒扫之勤,无益于事。惟能务絶其权,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谟易以入,则天下无事矣。惟陛下无使为臣之所料,而后世以臣为知言,不胜大愿。曩臣所着二十二篇,畧言当世之要。陛下虽以此召臣,然臣观朝廷之意,特以其文采词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无事,臣毎毎狂言,以迂濶为世笑。然臣以为必将有时而不迂濶也。贾谊之防,不用于孝文之时,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余论而施之于孝武之世。夫施之于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于孝文之时之易也。臣虽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胜越次忧国之心,效其所见。且非陛下召臣,臣言无以至于朝廷。今老矣,恐后无由复言,故云云之多,至于此也。惟陛下寛之。
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巻五十四宋 魏齐贤叶 棻同辑
译有些事情不能改,于是就一直不改,但忧患必定更加深重;一旦改动,祸患又必定迅速发生。臣愚见,只要不失去推恩之意,又能救济天下的弊病,可以在原定郊祀之年借某件事作为理由,特别发布大诏令,像郊祀赦免和赏赐军士那样,并且告诉他们:我对于向天下推恩并没有吝惜,只是凶残的百姓知道我将要赦免,便屡屡犯法,来损害我的良民;从今以后,赦免不再以郊祀之年作为常制。天下人会因在非郊祀之年得到郊祀之年的赏赐而高兴,哪里还顾得上考虑以后呢?此后隔四五年实行一次,七八年实行一次,再逐渐全部废除。天下安宁而不知不觉,这种做法就会一天天远去。况且它起源于五代以后、兵荒之中,本来只是姑息天下、安抚反侧之人。后世相沿承袭而不能废除,一直到今天;如今法令清楚完备,四方没有忧患,还有什么可害怕而不改呢?如今如果不为此谋划,使奸人猾吏把百姓养成盗贼,然后收取租赋来喂养骄横的士兵,再加上饥荒,少有不走向动乱的。到了那时再想谋划,难道还来得及吗?第十条:臣听说古代之所以采纳平民的议论,是因为他们身份疏远低贱,没有嫌疑。他们不知道爵禄可爱,所以言论公正;不知道君威可怕,所以说话直率。如今臣幸而还没有立于陛下朝廷之上,没有什么需要爱惜,只是顾念心中的想法;因此天下的事情中,陛下的诸位臣子不敢完全说出的,臣请求冒昧直言。陛下提拔任用俊杰贤能,想要达到太平,到如今已经几年了;事情将要成功却突然废止,功业尚未完成便旋即撤除。陛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陛下如果知道原因,那么如今在位的人都足以有所建树;如果还不知道,即使得到千万贤臣,天下最终也治理不好。为什么呢?小人的根基没有除掉。陛下对待士大夫有礼,凡是在位的人都不敢用轻浮、亲昵、戏弄、侮慢的态度来求得陛下亲近宠爱;然而谗言邪谋之所以能够到达朝廷,天下人都认为是因为陛下不疏远宦官。陛下只把他们当作供耳目玩弄的臣仆,却不知道他们阴险狠毒、诡诈为害最大。天下的小人无法直接到陛下面前,所以都通过宦官沟通。珠玉锦绣用作贿赂的东西,在道路上络绎不绝,来阻挠、离间、妨碍贤人的谋议。陛下即使不听从任用,大臣也常有所顾忌,因而不能尽情竭力。臣所以说,小人的根基没有除掉。臣私下听说,陛下将有意废弃并疏远他们。如果真像传闻所说,那是天下的福气;但臣正因此担忧,还不敢祝贺。古代有些小人受到君子的压制,反而激变成为天下祸患,臣每每为此痛惜。东汉衰落时,宦官掌权,阳球任司隶校尉,发愤诛杀王甫等数人,把他们的尸体肢解陈列在道路中。常侍曹节经过看见,便上奏诛杀阳球;此后宦官掌权比王甫未被诛杀时更加严重。后来窦武、何进又想除去宦官,反而因此遇害。所以汉朝衰落,终于到了不可收拾、无法挽救的地步。君子要除去小人,只有彻底除尽,才没有后患。希望陛下思念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以及天下所应畏惧的局势;除去了一批,还要继续除去;疏远了一批,还要继续疏远。经过刀锯诛戮之后,必定不会留下忠良之人;即使有些微小的节操,也不过是在宫门内洒扫服劳的勤谨,对政事没有益处。只要致力于断绝他们的权力,使朝廷清明,忠言嘉谋容易进入,那么天下就没有忧患了。只希望陛下不要让臣的预料成为事实,使后世认为臣所说的是知时之言,这是臣最大的愿望。从前臣所著二十二篇,大略谈论当世的要务。陛下虽然因此召臣,但臣观察朝廷的意思,不过是认为文章文采、辞藻稍有可取,未必认为臣的言论可以采用。天下太平无事时,我常常说些狂妄的话,因为迂腐疏阔而被世人讥笑。然而我认为,必定会有时候证明这些话并不迂疏。贾谊的防备之策,没有在孝文帝时采用,却让主父偃之流取得其中的余论,在孝武帝时施行。把它施行于孝武帝时代,本来就不如在孝文帝时代采用容易。我虽然比不上古人,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这是一个平民的意见就忽视它;我怀着无法胜任却忧虑国家的心情,献上自己的见解。况且如果不是陛下召见我,我的话也没有机会传到朝廷。如今我已经老了,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进言,所以要说这么多,竟至于此。只希望陛下宽恕我。《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五十四 宋 魏齐贤 叶棻同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