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日记卷三 明 王樵 撰
固,而从人者轻,盖有贤者而不能免者,故非忘私顺理、乐善之至,不能舎己从人也。○用人惟已,改过不吝,此成汤所以同徳于尧舜也。尧舜未易希闻。义能徙过,则勿惮改者,人皆可以为尧舜也。○士盖有怀才抱徳而困穷者,其端有二:一曰难进,二曰难合也。难进者,士之节,其去就固不苟也。难合者,士之道,固不肯诎以殉人也。苟无遇合之君,则终焉而已,安能无困穷也?苟上无求士之诚,则有阶者进,困穷者废矣,安得野之无遗贤也?是以明君在上,其求士也,盖急于士之求君。岩穴之幽,山林之深,有晦其迹而未为人知者,有乐其道而不求人知者,吾则必知之,举则必先之。困穷不废,有阶而进者,又可知矣。此野之所以无遗贤也。尧舜岂有困穷之士哉?而不废困穷,则真尧之心也。只以举舜观之,可见矣。方未师锡之前,固已予闻是侧陋之贤,尧之知未尝不先也。○人而谓之无告者,孤逺愚弱,有情不能以自通者也。人君岂期于虐此等人哉?然而四海之广,四民之众,万情不齐,而吾耳目所不及,心思所不到,有受其不便者焉,非予虐之而谁也?圣人不泄迩,不忘逺,虽以天下之大而视之,无异于一身,是以其于人之疴痒疾痛,无有不知,而所以抚摩而抑搔之者,无有不及,斯其所以无虐也。无告者得所,则无不得其所矣,此万邦所以咸宁也。○此三言者,尧舜之心法也。是以舜初即位,即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无告不虐,困穷不废,可知。○朱子曰:古人云,“不废困穷,不虐无告”,自非大无道之君,孰肯废虐之者?然心力用不到那上,便是自家废虐之,须是圣人方防无一处不到。○舜与益皆因“后克艰厥后”一句而言为君艰难之道。舜言人君所难,在嘉言尽闻,贤才毕进,万邦得所,此由忘私顺理、爱民礼士之至,昔尝于尧见之,朕徳防克,敢不知其艰乎?益因赞尧徳之大,以勉乎舜,谓其全体不息,变化不测,与天同徳,不可名言,故天眷命全畀所覆,“后克如帝,兹惟后矣”,不其艰乎?帝当何以匹之哉?○孔氏曰:益因舜言,又美尧也。广谓所覆者大,运谓所及者逺。圣无不通,神妙无方。文经天地,武定祸乱。眷顾奄同也。言尧有此徳,为天所命,所以勉舜也。○真氏曰:广运而与天同徳,故能受天之命。益之勉舜,全在广运二字。按真説甚得经防,盖舜徳固盛,而益犹欲其于无外不息处加意也。广运自尧本身上説,不涉治化上去。中庸曰: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即广运之意。纯亦不已,则广运矣。惟广也,兼备而不可以一名,所以时出之也。惟运也,周流而不可以一居,所以悉有之也。圣神以其妙于无迹者言之,武文以其可见者言之。圣神如造化不测,武文如春生秋杀。○曰:广运则不可名言,圣神文武自人之所见而名之之辞,故传曰:大而无外,则变化不测。变化不测,谓圣人之徳无方体,不可为象耳,非圣变为神,文变为武也。眷命指付予之重説,今尧往而付予之重,又在帝矣。奄有二句不涉势分説。○禹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孔氏曰:迪,道也。顺道吉,从逆凶。吉凶之报若影之随形,响之应声。言不虚愚。按此见天人非有二也。欲知天人之不二者,盍占之吾心气之间?心安者气善,心不安者气不善。心之安不安者,理之所在也;气之善不善者,吉凶之所在也。人之作为皆气也,善祥凶恶皆气机也。形骸曰人,通天地一气耳。故一念之发,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际,即通乎天地之气矣。吉凶之于善恶,不曰如影响,而曰惟影响。曰如则犹是比也,善恶吉凶即是影响之理。今夫钟怒而击之则武,哀而击之则悲,怒与哀在我,而声应之,惟影响也。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至时乃功。孔氏曰:先吁后戒,欲使听者精其言也。虞,度也。戒于无形,备慎深秉法守度,言有恒。淫过也,游逸过乐败徳之。原无虞所忽,故特以为戒。一
译固执己见,而随顺他人者轻率,大概有贤者也不能避免这种情况,所以如果不是忘记私欲、顺从理义、喜好善行到了极点,就不能舍弃自己而随顺他人。○用人只凭自己的判断,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这是成汤之所以能与尧舜德行相同的原因。尧舜的德行不容易企及。如果义理能够转移过错,那么不要害怕改正的人,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士人大概有怀才抱德而处于困顿穷厄的,其缘由有二:一是难以进用,二是难以投合。难以进用,是士人的节操,他们的去留本来就不苟且。难以投合,是士人的道义,本来不肯屈从以殉附他人。如果没有遇到能赏识任用的君主,那就终身如此罢了,怎能没有困顿穷厄呢?如果在上位者没有求取士人的诚意,那么有门路的人得以进用,困顿穷厄的人就被废弃了,怎能做到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呢?因此,圣明的君主在位,他求取士人,大概比士人求取君主还要急切。岩石洞穴的幽深,山林的深远,有隐藏行迹而未被世人知晓的,有安乐于其道而不求人知晓的,我必定会知晓他们,举荐必定会优先考虑他们。困顿穷厄不被废弃,有门路得以进用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这就是民间之所以没有遗漏贤才的原因。尧舜难道有困顿穷厄的士人吗?而不废弃困顿穷厄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尧的心意。只从举用舜这件事来看,就可以知道了。在尚未被众人推荐之前,尧就已经听闻这位出身卑微的贤人,尧的知晓未曾不先于人。○人被称为无告者的,是孤儿、偏远之人、愚昧者、弱者,他们有情感却无法自行通达。人君难道期望虐待这些人吗?然而四海之广阔,四种百姓之众多,万千情状不齐,而我的耳目所不能及,心思所不能到,有遭受不便的人,不是我虐待他们,又是谁呢?圣人不疏近,不忘远,虽然以天下之大来看待,与看待自身没有不同,因此对于人们的病痛疾苦,没有不知道的,而用来抚慰按摩、止痒搔抓的措施,没有不到的,这就是之所以没有虐待的原因。无告者得到安置,那么就没有不得到安置的了,这就是万国之所以安宁的原因。○这三句话,是尧舜的心法。因此舜刚即位,就咨询四岳,敞开四门,明察四方,通达四方听闻,不虐待无告者,不废弃困穷者,由此可见。○朱子说:古人说,“不废弃困穷,不虐待无告”,如果不是大无道的君主,谁肯废弃虐待他们呢?然而心力用不到那上面,就是自己废弃虐待了他们,必须是圣人才能防备没有一处不到。○舜和益都因为“后克艰厥后”这一句而言说为君的艰难之道。舜说人君所难的,在于美好的言论全部听闻,贤才全部进用,万国得到安置,这是由于忘记私欲、顺从理义、爱民礼士到了极点,过去曾在尧那里见过,我的德行恐怕能够胜任,怎敢不知道其中的艰难呢?益因为赞美尧德之大,来勉励舜,说他的全体不息,变化不可测度,与天同德,不可用言语形容,所以天眷顾任命,全部托付所覆盖的,“后克如帝,兹惟后矣”,不艰难吗?帝应当用什么来匹配他呢?○孔氏说:益因为舜的话,又赞美尧。广谓所覆盖的大,运谓所及的远。圣无不通,神妙无方。文经天地,武定祸乱。眷顾奄同也。说尧有此德,为天所命,所以勉励舜。○真氏说:广运而与天同德,所以能受天之命。益勉励舜,全在广运二字。按真氏的说法很符合经义,大概舜的德行固然盛大,而益还希望他在无外不息的地方加意。广运是从尧本身上说的,不涉及治化上去。《中庸》说: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就是广运的意思。纯亦不已,就是广运了。只有广,兼备而不可以一名,所以时出之。只有运,周流而不可以一居,所以悉有之。圣神以其妙于无迹者言之,武文以其可见者言之。圣神如造化不测,武文如春生秋杀。○说:广运则不可名言,圣神文武自人之所见而名之之辞,所以传曰:大而无外,则变化不测。变化不测,谓圣人之德无方体,不可为象耳,非圣变为神,文变为武也。眷命指付予之重说,今尧往而付予之重,又在帝矣。奄有二句不涉势分说。○禹说:顺道吉,从逆凶,惟影响。孔氏说:迪,道也。顺道吉,从逆凶。吉凶之报若影之随形,响之应声。说不虚愚。按此见天人非有二也。欲知天人之不二者,盍占之吾心气之间?心安者气善,心不安者气不善。心之安不安者,理之所在也;气之善不善者,吉凶之所在也。人之作为皆气也,善祥凶恶皆气机也。形骸曰人,通天地一气耳。故一念之发,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际,即通乎天地之气矣。吉凶之于善恶,不曰如影响,而曰惟影响。曰如则犹是比也,善恶吉凶即是影响之理。今夫钟怒而击之则武,哀而击之则悲,怒与哀在我,而声应之,惟影响也。益说:吁戒哉!儆戒无虞,至时乃功。孔氏说:先吁后戒,欲使听者精其言也。虞,度也。戒于无形,备慎深秉法守度,言有恒。淫过也,游逸过乐败德之。原无虞所忽,故特以为戒。一
意任贤,果于去邪,疑则勿行,道义所存于心,日以广矣。○正义曰:淫者,过度之意;逸,谓纵体;乐,谓适心。○防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此三事为下五事之本,圣贤视之甚重,而后人看之甚忽,以为益陈戒之道,姑然耳。舜聪明睿智,岂虑其有是而以为戒?此由圣学不明,未尝实用其力,而以言语视之,故忽其平常,而不知道理正在于平常之内也。人心之危,道心之微,无他,只在民之质矣,日用饮食处。故孟子称禹恶防酒而好善言,孔子以出事公卿,入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尚曰“何有于我”?圣贤只是于人所不可有者真不为,而于其所当然者实做而无违缺耳。故谓“罔失法度,防游于逸,防淫于乐”,为舜之所以为舜可也。身有身之法度,家有家之法度,朝廷有朝廷之法度,百官府有百官府之法度,君为法度之主,虑以无虞而有所失,故戒以防失。虽上智不能无,人心如逸乐,亦人情之所有,但流则为恶耳。人易流,而圣有节,理欲之界限分明也。道心常为主,而人心听命也。陆象山诵此三句而曰:“至哉,真圣人学也。”○五防三勿皆儆戒之目,首三防是君身上当儆戒之事,次二勿是用人上当儆戒之事,次处事上当儆戒之事,终二罔是民心上当儆戒之事。○任贤去邪,何故无虞?时易忽,人多以唐德宗之于李、郭、陆贽、卢杞证之,固是,但彼以中材之君,多难则不得已而任用贤者,听纳忠言,事平则依旧小人易亲。若益之戒舜,则以圣人当极治之时,不可忘戒惧,任用禹稷则当常如黎民阻饥,洪水为害之时。邪如四凶,则不可以尧时旧人而过于包容,当去之勿疑尔。○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疑对熙言,人先有妄志而后有妄谋。书中熙字例训广,无训明者。蔡氏光辉明白贴无所蔽惑,非贴熙字也。广之对疑。何也?岐于理则疑,合于理则广。理如周行,坦坦平平,何处不通?人起妄念,乃蔽而不见四边。疑谋之所以用也。中实不安,而自诡于可成。始而疑,中而决,以之而生事取败者多矣。昔梁武帝欲纳侯景,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之何及!”予谓此正所谓疑谋也。武帝不胜贪心,又惑于朱异之佞词,而行之,遂致台城之祸。○干百姓之誉,咈百姓之欲,二句意实相对。葢戒其干誉则或至咈民,戒其咈民则或至干誉。要紧在道欲二字。《左传》曰:“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以欲从人,非克己爱民之君不能也。然当视乎理之所在,苟不主乎理,而主于从人,则鲜有不至于违道干誉者矣。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王者防违道以干誉之气象也。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此欲字只可作愿欲之欲,非货色游畋之欲也。夫君欲之而百姓皆不欲,人情未顺,即是义理未安处。若义理所安,则《洪范》所谓“汝从,卿士从,▯筮从而庶民逆,不害于吉”,盖从理即非咈百姓也。蔡传“道义之正,民心之公”八字,要玩味道义之正,即民心之公;顺道义之正,即合民心之公矣。如此则虽顺民,而不得谓之干誉;虽独断,而不得谓之咈民。如盘庚迁殷,所咈者安土重迁之私情,而所不咈者审于利害之公心也。使盘庚重咈世家大族之心而不迁,则为违道以干誉矣。○传中谓八者亦有次第,非推出言外之意,盖平铺出来,中间道理血脉自成次第。凡圣贤之言,类如此。如《论语》“道千乘之国,五者相因”,亦此类也。然此非谓只能守法度,不纵逸乐,则人之贤否坐判而自能任之,勿贰去之不疑也。如此又何用厯厯戒之?正谓若不守法度而纵逸乐,则莫知贤否之所在。盖身不守法度,则必忌法度之士;身既纵逸乐,则必悦阿意之人。如齐桓公多欲之君也,管仲死而竪貂、易牙、开方进,安望其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管仲之器所以为小者,无正已格君之道,而幸合以求功也。故戒以彼而后可,戒以此言之序也。然周成王亦法度之君矣,管叔流言而疑周公,则
译任用贤能,果断地去除奸邪,有疑问就不行动,道义在心中日益广博。○正义说:淫,是过度的意思;逸,指放纵身体;乐,指取悦心意。○防止失去法度,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沉溺于享乐,这三件事是下面五件事的根本,圣贤对此看得很重,而后人对此看得很轻,认为这只是陈述警戒的道理,姑且如此罢了。舜聪明睿智,难道会担心自己有这些毛病而以此作为警戒吗?这是因为圣人的学问不明,没有真正用力实践,只是把它当作言语来看待,所以忽视了平常的道理,不知道道理正存在于平常之中。人心危险,道心微妙,没有别的,只在百姓的质朴本性,日常饮食之处。所以孟子称赞禹厌恶防止酒祸而喜好善言,孔子说出门侍奉公卿,回家侍奉父兄,丧事不敢不尽力,不被酒所困,还说“这些事对我来说有什么难的呢?”圣贤只是在人不可有的事情上真正不做,而在人应当做的事情上切实去做而没有违背缺失。所以说“防止失去法度,防止沉溺于安逸,防止沉溺于享乐”,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身有身的法度,家有家法度,朝廷有朝廷的法度,百官有百官的法度,君主是法度的主宰,担心因为无忧无虑而有所失误,所以警戒以防止失误。即使是上智之人也不能没有,人心如安逸享乐,也是人情所有,但流于其中就会成为恶。人容易流于其中,而圣人有所节制,理与欲的界限分明。道心常为主宰,而人心听命。陆象山诵读这三句而说:“太伟大了,这真是圣人的学问。”○五防三勿都是警戒的条目,前三个防是君主自身应当警戒的事情,后两个勿是用人方面应当警戒的事情,接着是处理事务方面应当警戒的事情,最后两个罔是民心方面应当警戒的事情。○任用贤能去除奸邪,为什么没有忧患?时机容易忽视,人多以唐德宗对待李晟、郭子仪、陆贽、卢杞的情况来证明,固然如此,但那是以中等才能的君主,多难时不得已而任用贤者,听取忠言,事平后依旧亲近小人。如果益警戒舜,则是以圣人处于极治之时,不可忘记警戒,任用禹稷应当常像黎民饥荒、洪水为害之时。奸邪如四凶,不可以因为是尧时的旧人而过于包容,应当去除他们而不怀疑。○有疑问的计谋不要成功,各种志向才能光明。疑对熙而言,人先有妄志而后有妄谋。书中熙字通常解释为广,没有解释为明的。蔡氏光辉明白贴切无所遮蔽迷惑,不是贴合熙字。广与疑相对。为什么?偏离道理就疑惑,符合道理就广博。道理如同大路,平坦广阔,何处不通?人起妄念,就遮蔽而看不见四周。疑惑的计谋之所以使用,是因为心中实在不安,而自认为可以成功。开始疑惑,中间决断,因此而生事招致失败的很多。从前梁武帝想接纳侯景,心意还未决断,曾独自说:“我国家如金瓯,没有一处损伤缺损,现在忽然接受侯景的土地,难道是适宜的事吗?如果导致纷乱,后悔也来不及!”我说这正是所谓的疑谋。武帝不能克制贪心,又被朱异的谗言迷惑,而实行它,于是导致台城之祸。○求取百姓的赞誉,违背百姓的欲望,这两句意思实际上相对。大概警戒求取赞誉就可能导致违背民心,警戒违背民心就可能导致求取赞誉。关键在于道欲二字。《左传》说:“以欲望顺从他人,就可以;他人顺从欲望,很少成功。”以欲望顺从他人,不是克己爱民的君主不能做到。但应当看道理所在,如果不以道理为主,而以顺从他人为主,就很少有不至于违背道理求取赞誉的。日月运行,则有冬有夏。王者防止违背道理以求取赞誉的气象。违背百姓以顺从自己的欲望,这个欲字只能作愿欲之欲,不是货色游畋之欲。君主想要而百姓都不想要,人情不顺,就是义理不安之处。如果义理安处,那么《洪范》所谓“你顺从,卿士顺从,占卜顺从而庶民逆反,不害于吉”,大概顺从道理就不是违背百姓。蔡传“道义之正,民心之公”八字,要玩味,道义之正,就是民心之公;顺从道义之正,就符合民心之公。这样即使顺从百姓,也不能称为求取赞誉;即使独断,也不能称为违背百姓。如盘庚迁殷,所违背的是安土重迁的私情,而不违背的是审察利害的公心。如果盘庚重视违背世家大族之心而不迁,就是违背道理以求取赞誉。○传中说八者也有次第,不是推出言外之意,而是平铺出来,中间道理血脉自成次第。凡是圣贤之言,都如此。如《论语》“道千乘之国,五者相因”,也是这类。但这不是说只能守法度,不纵逸乐,那么人的贤否就坐判而自然能任用,不贰去之不疑。这样又何须一一警戒?正说不守法度而纵逸乐,就不知道贤否所在。大概身不守法度,就必定忌恨守法度之士;身既纵逸乐,就必定喜悦阿意之人。如齐桓公多欲之君,管仲死后竪貂、易牙、开方进用,安望其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管仲的器量之所以小,是因为没有正己格君之道,而侥幸迎合以求功。所以警戒以彼而后可以,警戒以此言之序也。然而周成王也是法度之君,管叔流言而疑周公,则
勿贰勿疑,一事一戒,又岂可缺哉?故太甲已不败度,而伊尹犹戒以任贤。惟一成王已敬作所,而周公犹戒以防用憸人,图任三宅,罔有间之,盖为此也。余放此。○无怠无荒,谓存于心,见于事,皆不忘乎所儆戒之八事也。《周礼·大行人》云:九州之外谓之蕃国,世一见,谓其父死子继,及嗣王即位,皆来朝。○按祗承克艰,正儆戒无虞之心也;惠迪从逆,正所当儆戒之事也。益因而推广之,言防者五,勿者三,知所儆戒,是为克艰,是为惠迪,不然,是为从逆而凶矣。无虞可常保乎?君心之敬肆,闗四海之治忽,此其所以艰也。益推禹之意,禹又广益之意,徳惟善政,政在养民,六府三事即养民之政,俾勿壊,即儆戒之心也。欲帝加意于府事之修,和因其已然而知所保防,其未然而知所戒,亦不出于益之意而广之也。○自后克艰,厥后至万世永赖,时乃功。七节是一时説话,舜因禹言克艰,遂指三者之艰而归时克于尧,益遂陈尧徳合天而受命,以归勉于舜。禹因言天之吉凶应如影响,所以申益之説也。益又因禹之意而发儆戒无虞一段,葢失法度也,游于逸也,淫于乐也,任贤而贰也,去邪而疑也,疑谋而用也,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也,咈百姓以从己之欲也,无虞不知儆戒而怠荒焉,从逆之凶可畏也。夫逆之从与不从,在一念之止与不止而已矣。防失法度也,防游于逸也,防淫于乐也,任贤勿贰也,去邪勿疑也,疑谋勿成也,防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也,防咈百姓以从己之欲也,无怠无荒,无虞,知儆戒如此,四夷且来王矣,惠迪之吉可见也。益之言如此,而禹又申明其实,以为君之徳不徒戒谨恐惧修之于己,独善而已,在善政以养其民,饬叙九功,又有以激励劝相,保其成功于不坏,此君徳见于行事之实也。禹之言如此,舜因美禹已然之功,而实寓望其助于无穷之意。盖事之成坏常相因,而吉凶常相倚伏,故无虞之日,正儆戒之时也。为君臣者,恶可以不艰哉?○水火金木土谷惟修以下,正承政在养民而言,养民之政有六府焉。惟修则有以为养民之本,有三事焉。惟和则有以尽养民之事。合六府与三事,是谓九功。惟修和而叙焉,则民享九叙,惟乐生而歌焉,斯为养民之成矣。然怠心或生,则成功易坏,故又欲其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也。俾勿坏,然后徳惟善政,政在养民之责为有终而克艰,儆戒之心为克尽也。○禹之心,盖不自以为己修已和,故陈其道之当然者,始终本末具如此耳。据下节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则修和是已然事,然在舜归其功则可在,禹陈其功则不可也【时説惟歌以上为叙致治之功已然事也,即是无虞下详保治之意未然事也,即是儆戒似非语意】○六府不可一日不修,一日不修则坏矣。故水土已平而舜犹濬川,禹犹尽力乎沟洫,岂可谓一无事乎?戒之用休以下,又是劳民劝相之事,非修和皆是叙既往,而禹之意只重在戒之以下也。○此六府与洪范之五行,皆以质言,而此又以其相克之次言之,所以必言其相克之次者,五行以相克为用也。如隄防灌溉,乃土水相制之用也;烹饪藏泄,乃水火相济之用也。水火不可同处,而能使相合为用而不相害。火之用唯燔与烹,《易》曰:“以木巽火,烹饪也。”火之命藏于木,古之人鑚木取火。《庄子》曰:“木与木相摩则然”,是又木火相克之用也。金与火相守则流,《洪范》曰:“金曰从革”,圣人因其从革之性,镕之而流,制以为五兵、田器诸物之用,是金火相克之用也。木曰曲直,圣人因其曲直之性,度以规矩方圎,以成宫室器用,非斧斤不克,是金木相克之用也。斵木为耜,揉木为未,一耦之伐,广尺深尺,是木土相克之用也。○按《周礼》遂人治野,夫间有遂之类;稻人掌稼下地,以潴蓄水之类;匠人为沟洫,广尺深尺,谓之▯之类。凡皆所以修水政也。四时变国火,季春秋出纳火,以木铎修火禁。凡国失火、野焚莱,则有罸。凡皆所以修
译不要有二心,不要有疑虑,对于每一件事都要有警戒,这又怎么可以缺少呢?所以太甲已经不再败坏法度,而伊尹仍然告诫他要任用贤人。成王已经恭敬地从事于政事,而周公仍然告诫他要防备任用奸邪之人,谋划任用三宅之人,不要有离间他们的行为,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仿效这个做法。○无怠无荒,是说存于心,见于事,都不忘记所警戒的八件事。《周礼·大行人》说:九州之外的地方称为蕃国,每隔一代朝见一次,意思是说父亲死了儿子继承,以及新王即位,都来朝见。○按:祗承克艰,正是警戒没有忧患之心;惠迪从逆,正是所应当警戒的事情。益因而推广说,防备的有五项,不要做的有三项,知道所警戒的,这就是克艰,这就是惠迪,不然,就是从逆而凶了。没有忧患可以长久保持吗?君心的恭敬与放肆,关系到四海的治乱,这就是它艰难的原因。益推演禹的意思,禹又推广益的意思,德在于善政,政在于养民,六府三事就是养民的政事,使它们不要败坏,就是警戒的心。希望皇帝加意于府事的修治,顺着它已经这样而知道所保防的,在它还没有这样而知道所警戒的,也不出益的意思而推广它。○从后克艰,厥后至万世永赖,时乃功。七节是一时说话,舜因为禹说克艰,于是指出三者的艰难而归功于尧,益于是陈述尧德合天而受命,以归勉于舜。禹因为说天之吉凶应如影响,所以申述益的说法。益又因为禹的意思而发出警戒无虞一段,大概是因为失法度,游于逸,淫于乐,任贤而贰,去邪而疑,疑谋而用,违道以干百姓之誉,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虞不知警戒而怠荒,从逆之凶可畏。逆之从与不从,在一念之止与不止而已。防备失法度,防备游于逸,防备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防备违道以干百姓之誉,防备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无虞,知道警戒如此,四夷且来王了,惠迪之吉可见。益的话如此,而禹又申明其实,认为君之德不徒戒谨恐惧修之于己,独善而已,在于善政以养其民,饬叙九功,又有以激励劝相,保其成功于不坏,这是君德见于行事之实。禹的话如此,舜于是赞美禹已然之功,而实寓望其助于无穷之意。大概事之成坏常相因,而吉凶常相倚伏,所以无虞之日,正是警戒之时。为君臣者,怎么可以不艰呢?○水火金木土谷惟修以下,正是承接政在养民而言,养民之政有六府。惟修则有以为养民之本,有三事。惟和则有以尽养民之事。合六府与三事,是谓九功。惟修和而叙焉,则民享九叙,惟乐生而歌焉,这就是养民之成了。然而怠心或生,则成功易坏,所以又希望他警戒,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使它们不要败坏。使它们不要败坏,然后德惟善政,政在养民之责为有终而克艰,警戒之心为克尽。○禹的心,大概不认为自己已经修已经和,所以陈述其道之当然者,始终本末具如此。据下节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则修和是已然事,然而在舜归其功则可,禹陈其功则不可【时说惟歌以上为叙致治之功已然事也,即是无虞下详保治之意未然事也,即是警戒似非语意】○六府不可一日不修,一日不修则坏。所以水土已平而舜犹濬川,禹犹尽力乎沟洫,怎么可以说一无事呢?戒之用休以下,又是劳民劝相之事,非修和皆是叙既往,而禹之意只重在戒之以下。○这六府与洪范之五行,都以质言,而这又以它们相克的次序言之,所以必言其相克的次序者,五行以相克为用。如堤防灌溉,乃土水相制之用;烹饪藏泄,乃水火相济之用。水火不可同处,而能使相合为用而不相害。火之用唯燔与烹,《易》说:“以木巽火,烹饪也。”火之命藏于木,古之人钻木取火。《庄子》说:“木与木相摩则然”,这是木火相克之用。金与火相守则流,《洪范》说:“金曰从革”,圣人因其从革之性,镕之而流,制以为五兵、田器诸物之用,这是金火相克之用。木曰曲直,圣人因其曲直之性,度以规矩方圆,以成宫室器用,非斧斤不克,这是金木相克之用。斵木为耜,揉木为未,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这是木土相克之用。○按《周礼》遂人治野,夫间有遂之类;稻人掌稼下地,以潴蓄水之类;匠人为沟洫,广尺深尺,谓之〇之类。凡皆所以修水政也。四时变国火,季春秋出纳火,以木铎修火禁。凡国失火、野焚莱,则有罸。凡皆所以修
火政也。卝人掌金玉锡石之地,而为之厉禁,以守之,以时取之,巡其禁令。攻金之工,筑氏执下齐,冶氏执上齐,鳬氏为声,防氏为量之类。凡皆所以修金政也。山虞掌山林之政令,物为之厉,而为之守禁。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阴木,令万民时斩材,有期日。凡所以修木政也。大司空以土防之法,辨五地之物生;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壤之物,而知其种,以教稼穯树艺。载师掌任土之法,廪人掌九谷之数,以岁之上下数邦用,以知足否,以诏国用。凡万民之食,食者人四鬴,上也;人三鬴,中也;人二鬴,下也。若食不能人二鬴,则令邦移民就谷,诏王杀邦用。凡皆所以修土谷之政也。○生养之本,水火为急,谷为大故居其始终焉。孔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言切也。水火所以居六府之首也。孟子曰:“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言多也。谷所以配五行而为六也。○六府庶事之所由出,故禹平水土,六府孔修,然后庶土交正,底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邦即利用厚生之事也。祗台徳先,不距朕行,即正徳之事也。然所以必另列而为三事者,六府天地自然之利,圣人因而修之而已;三事则圣人所以尽裁成辅相之道,以左右民者也。观鲧汨陈其五行,而▯伦攸斁,岂非六府不治而三事乖宜之明戒乎?人非天不因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天者既遂,然后有正徳之事焉,有利用之事焉,有厚生之事焉。正徳者,教以人伦,禁民为非也。利用者,工作什器,商通货财也。厚生者,衣帛食肉,不饥不寒也。六府,天也;三事,人也。天人相须以成功化,功化虽一,而天人所为各自有分。夫惟各自有分也,则六之与三,安得而不别?知其相须以成也,则六之与三,安得而不合乎?○孟子论王道,首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以此为王道之始。盖为治之初,法制未备,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节爱养之,此亦修六府之意也。继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此制田里,教树畜以厚其生,利其用;立学校,明礼义以正其徳。三事备矣。五▯百▯庠序之制,所谓法制之详也。老防有等,颁白不提挈,所谓品节之详也。于天下匹夫匹妇,无不各为之所,如己呞而衣之,提耳而教之,极财成辅相之道以左右民。唐虞九功之叙,亦不过如此而已。○民禀五气以生,资五材以养,而具五常以为性。圣人为之修六府以厚其生,利其用;明五常之教以正其徳,而复其性。洪范九畴,盖出于此。○徳不正而生厚,用利是备,水火金木土谷之养,以厚奉苑囿而繁殖禽兽也。故正徳为三事之首。○书中“惟”字有数义:“有惟独之惟”,“惟服食器用之类是也”;“有思惟之惟”,“惟其始之类是也”;“有起语之惟”,“惟天阴隲下民,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之类是也”。“惟元祀十有二月朔”,“惟十有三祀”,“惟十有三年春”,“惟”字用之策书年月之首,此类尤多。又有“是惟之惟”,“济河惟兖州”之类是也。又如“厥土”惟涂泥厥草,惟繇厥木,惟条厥贡,惟金三品,此等类于是。惟之义稍近,而又微不同。此数项犹可以意防,惟此经惟修,惟和,惟叙,惟歌,与上徳惟善政,五惟字不应有二义。蔡传解徳惟善政云:徳非徒善而已,惟当有以善其政。此虽非以当字训惟,而以当字贴惟字之下,则为当然之义明矣。窃谓此等惟字当另作一义,凡事理当然,古人例用惟字,但修和有工夫,惟歌是自然耳。○戒之用休以下皆有事实,如攷其徳行道艺而劝之,纠其过恶而戒之,三让而罸,三罸而士加,明刑耻诸,嘉石役诸司空之类,否则不见圣人作用,人将谓戒董止是几句空言,如苏威之五教矣。○苏氏谓九
译这是关于火政的规定。卝人掌管出产金、玉、锡、石的地方,设立严厉的禁令来守护这些资源,按照时节开采,并巡视禁令的执行情况。从事金属加工的工匠中,筑氏负责低质合金,冶氏负责高质合金,鳬氏负责铸造钟磬等乐器,防氏负责制作量器等等。这些都是为了修治金政。山虞掌管山林的政令,根据物产设立禁令,并派人守护。仲冬时节砍伐阳木,仲夏时节砍伐阴木,命令百姓按时砍伐木材,有规定的日期。这些都是为了修治木政。大司空依据土防之法,辨别五种土地所生长的物产;依据土宜之法,辨别十二种土壤的物产,了解它们的种类,以此教导百姓耕种和种植。载师掌管任土之法,廪人掌管九种谷物的数量,根据年成的丰歉计算国家的用度,以此判断是否充足,并以此告知国君用度情况。凡是百姓的粮食,每人四鬴为上等,每人三鬴为中等,每人二鬴为下等。如果粮食不足每人二鬴,就命令国家移民就食,并告知国君削减国家用度。这些都是为了修治土谷之政。○生养的根本,水火最为急迫,谷物最为重要,所以它们居于六府的始终。孔子说:“百姓对于仁德的需要,比水火还要迫切。”这是说其迫切。水火之所以居于六府之首。孟子说:“圣人治理天下,使豆类和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这是说其丰富。谷物之所以配合五行而成为六府。○六府是各种事务的源头,所以大禹平定水土,六府得到很好的修治,然后各种土地都得到正确的治理,谨慎地征收财赋,都按照三种土壤制定赋税,这就是中邦利用厚生之事。恭敬地以德行先导,不违背我的政令,这就是正德之事。然而之所以必须另外列为三事,是因为六府是天地自然的恩惠,圣人只是顺势修治它;而三事则是圣人用来尽裁成辅相之道,以引导百姓的。看鲧混乱地陈述五行,导致伦理败坏,这难道不是六府不治而三事失宜的明显警戒吗?人没有天就不能生存。用五谷来食用,用桑麻来穿衣。天的恩惠已经满足,然后才有正德之事,有利用之事,有厚生之事。正德,是用伦理教化百姓,禁止百姓做坏事。利用,是制作器物,商人流通货物。厚生,是穿丝绸吃肉类,不挨饿不受冻。六府,是天;三事,是人。天人相互依赖才能成功化育,功化虽然是一体的,但天和人的作为各有分工。正因为各有分工,那么六府和三事怎么能不区别开来呢?知道它们相互依赖才能成功,那么六府和三事怎么能不和谐呢?○孟子论述王道,首先说:“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入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时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把这作为王道的开始。大概治理之初,法制尚未完备,且顺应天地自然的恩惠而节约爱护,这也是修治六府的意思。接着说:“五亩大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绸了;鸡猪狗等家畜,不失时地饲养,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耽误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重视学校的教育,反复强调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人就不必在路上背负重物了。”这是制定田里制度,教导种植和畜牧以厚养百姓,便利使用;设立学校,阐明礼义以端正德行。三事都具备了。五亩、百亩、学校的制度,所谓法制的详尽。老幼有别,头发花白的人不被提挈,所谓品节的详尽。对于天下的平民百姓,无不各自有所安置,就像自己呼吸穿衣,提着耳朵教导他们,极尽裁成辅相之道以引导百姓。唐尧虞舜九功的次序,也不过如此而已。○百姓禀受五气而生,依靠五材以养,具备五常以为本性。圣人为他们修治六府以厚养生命,便利使用;阐明五常的教化以端正德行,恢复本性。洪范九畴,大概出于此。○德行不端正而生活丰厚,使用便利而完备,水火金木土谷的供养,用来厚奉苑囿而繁殖禽兽。所以正德为三事之首。○书中“惟”字有几种含义:“有唯独的惟”,“惟服食器用之类是也”;“有思惟的惟”,“惟其始之类是也”;“有起语的惟”,“惟天阴隲下民,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之类是也”。“惟元祀十有二月朔”,“惟十有三祀”,“惟十有三年春”,“惟”字用在策书年月之首,这类尤其多。又有“是惟的惟”,“济河惟兖州”之类是也。又如“厥土”惟涂泥厥草,惟繇厥木,惟条厥贡,惟金三品,此类于是。惟的含义稍近,而又微有不同。这几项还可以意会,惟此经惟修,惟和,惟叙,惟歌,与上徳惟善政,五惟字不应有二义。蔡传解释徳惟善政说:德行不仅仅是善而已,惟当有以善其政。这虽不是以当字训惟,而以当字贴在惟字之下,则为当然之义明矣。窃谓此等惟字当另作一义,凡事理当然,古人例用惟字,但修和有工夫,惟歌是自然耳。○戒之用休以下皆有事实,如攷其徳行道艺而劝之,纠其过恶而戒之,三让而罸,三罸而士加,明刑耻诸,嘉石役诸司空之类,否则不见圣人作用,人将谓戒董止是几句空言,如苏威之五教矣。○苏氏谓九
歌若豳风之类。○正义曰:九叙皆可歌乐,乃为善政之验,所谓和乐兴而颂声作也。文七年左传晋郤缺言于赵宣子,引此一经,乃言九功之徳皆可歌也。皆可歌者,若水能灌溉,火能烹饪,金能断割,木能兴作,土能生殖,谷能养育,古之歌咏各述其功,三事亦然。○地平而天自成,是一串意,地平内有工夫,天成无工夫。六府三事允治,又本平成而言,此舜以九功之叙归功于禹之治水处也。万世永赖,大其功非一世之功也,正应其俾勿坏之意。时乃功,意言非汝弗克致此,则相与保之,俾其勿坏,亦正有赖于汝也。禹责难于君,而帝求助于禹,圣世君臣之心见矣。○成坏相因,治忽在心,无以保之则坏矣。禹不以平成自满,而先为勿坏之忧,保之之意深矣。帝不以俾勿坏为己能,而归美其永赖之绩,其欲相与保之之意不更见于言外哉。○吕氏曰:虽厯万世之逺,不能外天地以有生,不能外府事以为治,是禹之功与天地相终始也。
译歌曲如同《豳风》之类。○孔颖达正义说:九种政务都可以配乐歌唱,这是善政的验证,也就是所说的和乐兴起而颂歌产生。《左传》文公七年记载,晋国郤缺对赵宣子说话,引用了这一经文,是说九种功业的德行都可以歌唱。所谓可以歌唱,就像水能灌溉,火能烹饪,金能断割,木能兴作,土能生殖,谷能养育,古代的诗歌各述其功,三事也是如此。○地平而天自成,这是一层意思,地平之中包含人为的努力,天成则无需人为努力。六府三事治理得当,也是基于地平而言,这是舜将九功的秩序归功于禹治水的地方。万世永远依赖,是夸大他的功业并非一代之功,正应合了“使之不毁坏”的意思。时乃功,意思是说如果不是你,就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那么共同保全它,使之不毁坏,也正有赖于你啊。禹对君主提出艰难的要求,而帝舜向禹求助,圣世君臣的心意由此可见。○成与坏相互依存,治与乱取决于心,没有保全的措施就会毁坏。禹不因地平天成而自满,反而先担忧如何不毁坏,保全的意图深远。帝舜不把“使之不毁坏”当作自己的才能,而是将万世依赖的功绩归功于禹,他想要共同保全的心意,不更在言语之外显现吗?○吕氏说:虽然历经万世之久远,不能脱离天地而生存,不能脱离六府三事而治理,这是禹的功业与天地始终共存。
禹谟止此,下记禅摄及征苖之事。禹谟中有益而篇名《大禹谟》,以禹为主也。臯谟中有禹而篇名《臯陶谟》,以臯陶为主也。
帝曰:「格汝禹,至不怠,总朕师。」此命禹以摄位之事。○舜居摄,盖尧在而舜不敢遽践其位,亦自是事理宜然,不然便涉二天子之嫌,此尧所以亦听之而不复强也。自是遂为故事故,舜命禹止曰:「总朕师。」而禹受命止率百官若帝之初而已。舜倦勤,初付禹以天下曰:「总朕师。」师曰:「朕师己。」未释位之辞也。舜初即位,命相曰:「有能奋庸熙帝之载。」载曰:「帝载。」未敢遽身当天下之辞也。
禹曰:「朕徳防克,民不依。至惟帝念功,当时禹地平天成之功,万世永赖。而禹乃盛推臯陶之功,以为己所不及者。盖禹、臯陶心一道同。孟子尝言:『若禹、臯陶,则见而知之。』心法之传,精微之懿,臯陶之得诸躬者,禹之所独▯也。然推其道徳而不考诸功,则无验。故言其迈种乎徳,栽培之深厚,沛然如雨露之降,民被其泽而怀之,此其功众之所共见也。惟帝念功,则见其不可易矣。禹自以勤事之劳,不若臯陶道化之厚,至诚推先而不自知其徳业之盛,真圣人之心也。迈种必有事实据,常人之见,则臯陶一刑官耳。纵使悉聪明尽忠爱,人人当其罪,亦尽刑官之一职耳。迈种徳于何处乎?此殊不知张释之之无寃民,且足以称贤,而况臯陶以圣人为之乎?其聪明所加,皆至诚所动;其忠爱所着,皆道化所存。民日迁善而不知谁之为之者。《康诰》言:『以徳用罸,不用罸而用徳』,在臯陶可知矣。○好生者,帝之徳也。▯育之久,洽于民,而民无不化,以帝之心为心者,臯陶之徳也。迈种之久,降于民,而民无不怀。○「念兹在兹」四句义,本难晓,旧説皆迂晦,惟蔡氏之解防为明确。盖禹欲帝念臯陶之功,因言得人如臯陶之不可易,以为使念之固在此人,舎之而复有可念之人焉。名言固在此人,允出而复有可言之人焉,则未见斯人之不可易也。今也念之则有臯陶而已,舎之则有臯陶而已,名言则有臯陶而已,允出则有臯陶而已,是反覆思之,卒无有易于臯陶者也。故又曰:「惟帝念功」。三「念」字一也,皆自帝而言。○徳即功,功即徳,徳之化民即功也。○禹之功,脱民于昏垫,以全其生;臯陶之功,使民复其所受之中,以全其所以生也。○非舜禹不能表臯陶之功。
禹让臯陶,不及稷契【据使宅百揆,让于稷契暨臯陶】史言稷契皆帝喾子,虽未可信,要之稷契,尧之旧臣,其任用在舜未征庸之先,于时必已不在矣。三谟惟有禹、益、臯陶荅问之言,而无稷▯。稷▯先亡,可见也。
帝曰:「臯陶惟兹臣庶至时,乃功懋哉!」帝不听禹之让,而称臯陶之功,以劝勉之。盖时禹、臯陶同在帝前也。言惟此臣庶,无或有干犯我之政令者,以尔为士师之官,能明于五刑,使轻重适当,以辅五常之教,而期我以至于治。刑而实期于无刑,故民亦皆能协于中道,初无有过不及之差,则刑果无所施矣。凡此皆汝之功也。大抵三纲五常,天理民▯之大节,而治道之本根也。故圣人之治,为之教以明之,为之刑以弼之。是其义刑义杀,虽或至于伤民之肌肤、残民之躯命,然刑一人而天下之人耸然不敢肆意于为恶,则是乃所以正直辅翼,而若其有常之性也。是则所谓弼教者也。有违教而后有明刑,刑之明,欲其无违教而已。教行而刑安用之?才曰弼教,则知非常用之器,而要以无刑可明,始为尽职。故曰:「刑期于无刑。」○林氏曰:「圣人制刑,非期于刑杀人,凡以辅吾教之不及而已。出教则入刑,出刑则入教,使民趋教而刑为无用,此圣人之本心也。」臯陶体此意而行之,使天下知有▯之教,而不知有臯陶之刑。盖百官以无旷为能,惟士不然,必使民皆不犯,官若虚设,始为能其官也。○象刑节,惟説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命作士,惟説到:「惟明克允。」此称臯陶之徳,故于明刑之中,又见其弼教
译《大禹谟》的记载到此为止,下面记录的是舜摄政以及征伐三苗的事情。《大禹谟》中虽然有益的言论,但篇名定为《大禹谟》,是因为以禹为主角。《皋陶谟》中虽然也有禹的言论,但篇名定为《皋陶谟》,是因为以皋陶为主角。
帝说:“禹啊,你前来,直到不懈怠,统领我的百官。”这是任命禹摄政的诏令。○舜居摄政之位,大概是因为尧还在世,舜不敢立即登上帝位,这也是事理上应当如此的,否则就会涉及两位天子并存的嫌疑,这也是尧听从而不强行让位的原因。从此便成为惯例,舜任命禹时只说:“统领我的百官。”而禹接受命令也只是率领百官像帝初即位时那样罢了。舜勤于政事,起初把天下托付给禹说:“统领我的百官。”禹回答说:“我统领百官。”这是尚未正式即位时的言辞。舜刚即位时,任命辅相说:“有谁能奋起功业,光大帝王的事业。”回答说:“帝王的事业。”这是不敢立即亲自承担天下重任的言辞。
禹说:“我的德行浅薄,百姓不依从。直到只有帝念及我的功劳,当时禹有地平天成的功劳,万世永远依赖。而禹却极力推崇皋陶的功劳,认为那是自己所不及的。大概禹和皋陶心同道同。孟子曾说:‘像禹、皋陶,则是见而知之。’心法的传承,精微的美德,皋陶亲身所得到的,是禹所独自推崇的。然而如果只推崇他的道德而不考察他的功绩,就没有验证。所以说他广布德行,栽培得深厚,充沛地像雨露降下,百姓蒙受恩泽而怀念他,这是众人共同看见的功劳。只有帝念及功劳,才看见他不可替代。禹自认为勤勉做事的辛劳,不如皋陶道德教化的深厚,至诚地推崇他而不自知自己的德行事业盛大,真是圣人的心胸。广布德行必定有事实依据,常人的见解,认为皋陶只是一个刑官罢了。即使他竭尽聪明忠爱,人人得其罪,也不过是尽刑官的职责罢了。广布德行在哪里呢?这完全不知道张释之没有冤民,尚且足以称为贤能,何况皋陶是以圣人身份担任此职呢?他的聪明所施加的,都是至诚所感动的;他的忠爱所体现的,都是道德教化所存在的。百姓日渐向善而不知道是谁做的。《康诰》说:‘用德行来施用刑罚,不用刑罚而用德行’,在皋陶这里可以知道了。○好生,是帝的德行。○养育长久,融洽于百姓,而百姓无不教化,以帝的心为心的,是皋陶的德行。广布德行长久,降及百姓,而百姓无不怀念。○‘念兹在兹’四句的含义,本来难以理解,旧说都迂腐晦涩,只有蔡氏的解释较为明确。大概禹想让帝念及皋陶的功劳,因此说得到像皋陶这样的人是不可替代的,以此认为使帝念及的固然是这个人,舍弃他而又有可念及的人吗。名言固然是这个人,允出而又有可言之人吗,那就未见此人的不可替代了。现在念及则有皋陶而已,舍弃则有皋陶而已,名言则有皋陶而已,允出则有皋陶而已,这是反复思考,终究没有能替代皋陶的人。所以又说:‘惟帝念功’。三个‘念’字是一样的,都是从帝而言。○德行就是功劳,功劳就是德行,德行教化百姓就是功劳。○禹的功劳,使百姓脱离昏乱垫溺,以保全他们的生命;皋陶的功劳,使百姓恢复他们所受的中和,以保全他们生命的根本。○不是舜禹不能表彰皋陶的功劳。
禹推让皋陶,不及稷契【根据“使宅百揆,让于稷契暨皋陶”】史书记载稷契都是帝喾的儿子,虽然未必可信,总之稷契是尧的旧臣,他们的任用在舜未征用之前,那时必定已经不在了。三谟中只有禹、益、皋陶回答问题的言论,而没有稷契。稷契先亡,可见一斑。
帝说:“皋陶,只有这臣民直到时,你的功劳盛大啊!”帝不听从禹的推让,而称赞皋陶的功劳,以劝勉他。大概当时禹、皋陶同在帝面前。说只有这臣民,没有干犯我政令的,以你为士师之官,能明于五刑,使轻重适当,以辅助五常之教,而期望我达到治理。刑罚而实际上期望无刑,所以百姓也都能协于中道,初无过不及之差,那么刑罚果然无所施用了。凡此都是你的功劳。大概三纲五常,是天理民性的大节,而治道的根本。所以圣人的治理,为之教化以明之,为之刑罚以辅助之。是其义刑义杀,虽然有时伤及百姓的肌肤、残害百姓的生命,然而刑罚一人而天下之人耸然不敢肆意作恶,这就是所以正直辅翼,而像其有常之性。这就是所谓辅助教化。有违背教化而后有明刑,刑罚的明,想要其无违背教化而已。教化施行而刑罚何用?才说辅助教化,就知道不是常用之器,而要以无刑可明,始为尽职。所以说:‘刑罚期望无刑。’○林氏说:‘圣人制定刑罚,不是期望刑罚杀人,凡是用来辅助我的教化之不及而已。出教化则入刑罚,出刑罚则入教化,使百姓趋向教化而刑罚无用,这是圣人的本心。’皋陶体察此意而行之,使天下知道有教化的存在,而不知道有皋陶的刑罚。大概百官以不旷废为能,只有士不然,必定使百姓都不犯法,官像虚设,始为能其官。○象刑节,只说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命作士,只说到:‘惟明克允。’此称皋陶的德行,所以在明刑之中,又见其辅助教化。
之实。刑期无刑,实臯陶之心。非帝舜孰能知之?非帝舜孰能言之?○按:法者,人臣之所守,故在臯陶则曰「明刑」,在帝则曰「好生」。然臯陶之刑主于弼教,期于无刑,则未尝不归于好生也。○民协于中,弼教者于是乎有徳于民之中矣。此所以为迈种徳也与?○帝徳罔愆,至不犯于有司。订传极融彻,盖纯朱子之笔也。义理文章之妙,无以加矣。诵之其快于心,如濯江汉而暴秋阳也。○帝徳无所过,皆中也。简寛以下,忠厚仁恕,无非所以为中。○临下两句相对易。置一字,不得居上临下,其体自当简统。御万众,其道自当寛。○朱子曰:观臯陶所言帝徳罔愆以下一节,便是圣人之心涵育发生,真与天地同徳,而物或自逆于理,以干天诛,则夫轻重取舎之间,亦自有决然不易之理。其宥过非私恩,其刑故非私怒。罪疑而轻,非姑息;功疑而重,非过予。如天地四时之运,寒凉肃杀常居其半,而涵养发生之心,未始不流行乎其间。此所以好生之徳洽于民心,而自不犯于有司,非既抵罪而复纵舎之也。夫既不能止民之恶,而又为轻刑以诱之,使得以肆其凶暴于人而无所忌,则不惟彼见暴者无以自伸,而奸民之犯于有司者,且将日以益众,亦非圣人匡直辅翼使民迁善逺罪之意也。○又曰:罪之疑者从轻,功之疑者从重。所谓疑者,非法令之所能决,则罪从轻而功从重,惟此一条为然耳,非谓凡罪皆可以从轻,而凡功皆可以从重也。○陆氏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谓罪疑者也。使其不经甚明而无疑,则天讨所不容释,岂可失也?○程子曰:书称尧舜不曰刑必当罪,赏必当功,而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异乎后世刻核之论矣。○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盖设辞以形容好生之徳。圣人固无杀不辜之事,亦无不经之事,此特言圣人之心,与其杀之而陷于非辜,宁不杀之而失于轻纵。对杀不辜而言,则其心如此,而卒亦未尝有所轻纵也。汉人曰:罪疑者予民。○八言皆人心之同,天理之公也。圣人便都辏合这个天则。○赏罸因其人之功罪耳,圣人何心哉?一赏一罸,犹春生秋杀,而春秋传乃谓劝赏而畏刑,又虑赏僣则或及淫人,刑滥则或及善人,而谓宁僣母滥,此盖闻虞书之言而失其意者。从重谓夫赏之疑者耳,不疑则当重,而重当轻而轻,不当赏而不赏,皆不可一毫僣差,何从厚。之可言哉?今以刑滥,或及善人,而谓宁僣母滥,圣人无是也。赏刑,君之柄,与天下共之,大公之道,何劝赏、畏刑之有?○帝则曰:「罔干予正,臯陶明刑之功。」臯陶则曰:「不犯有司,帝徳好生之效。」○帝之徳至难名也,而臯陶以罔愆蔽之。今之言举事无失者,必以为精明之极,而帝乃首以寛简得之,不言其赏当功、罸当罪,不杀无辜,不失有罪,而言其赏之世延、罸之弗及嗣刑,故宥过与夫刑赏之疑者,宁屈法以申恩,而总之曰「好生之徳」。然则帝之所得者,仁而已。虞书未尝言及仁,而好生一言已尽仁之妙矣。○魏太常曰:「咎繇为古今刑官第一,今不能知其详矣。大抵其学以天为主,而好生一言,真天心也。」
译这是皋陶的实际作为。期望最终达到不用刑罚的境界,这确实是皋陶的本心。如果不是帝舜,谁能了解他?如果不是帝舜,谁能说出这番话?○按:法律是臣子所执掌的,所以在皋陶那里称为“明刑”,在帝王那里称为“好生”。然而皋陶的刑罚旨在辅助教化,期望最终不用刑罚,那么终究也归结于好生。○百姓协调于中道,施行辅助教化的人由此在百姓的中道上有了功德。这就是所谓“迈种德”的原因吧?○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以至于百姓不触犯司法官吏。《书传》的解释极其融贯透彻,大概是纯用朱熹的文笔写成的。义理与文章的精妙,无以复加了。诵读它,心中感到畅快,就像在江汉中沐浴、在秋日阳光下曝晒一样。○帝王的德行没有过错,都符合中道。简略、宽厚以下的内容,忠厚、仁爱、宽恕,无非都是用来符合中道的。○“临下”两句相对容易理解。放置一个字,不能处于上位而凌驾于下位,其体制自然应当简略统摄。驾驭万众,其道自然应当宽厚。○朱熹说:看皋陶所说的“帝德罔愆”以下这一节,就是圣人之心涵养孕育、发生万物,真正与天地同德,而万物有时违背天理,从而招致天罚,那么在轻重取舍之间,也自有决然不可改变的道理。宽恕过失不是出于私恩,惩罚故意犯罪不是出于私怒。罪行可疑则从轻,不是姑息养奸;功劳可疑则从重,不是过度给予。就像天地四季的运行,寒凉肃杀常常占一半,但涵养发生的心意,从未不在其中流行。这就是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而百姓自然不触犯司法官吏的原因,并不是等到百姓抵罪后再释放他们。如果既不能制止百姓的恶行,又用轻刑来诱导他们,使他们得以对人肆意凶暴而没有顾忌,那么不仅遭受暴行的人无法伸张正义,而且触犯司法官吏的奸民将会日益增多,这也不是圣人匡正、辅助、引导百姓向善远离罪过的本意。○又说:罪行可疑的从轻,功劳可疑的从重。所谓可疑,是指法令无法决断的情况,那么罪行从轻而功劳从重,只有这一条是这样,并不是说所有罪行都可以从轻,所有功劳都可以从重。○陆氏说:“与其杀无辜,宁失不经”,说的是罪行可疑的情况。如果不经之事非常明显且没有疑问,那么天讨所不容赦免的,怎么可以失之呢?○程颐说:《尚书》称颂尧舜,不说刑罚必定符合罪行,奖赏必定符合功劳,而说罪行可疑则从轻,功劳可疑则从重,与其杀无辜,宁失不经,这与后世苛刻严酷的言论不同。○与其杀无辜,宁失不经,大概是设辞来形容好生的德行。圣人本来就没有杀无辜的事情,也没有失之不经的事情,这里只是说圣人的心意,与其杀之而陷入非辜,宁可不杀之而失于轻纵。相对于杀无辜而言,其心意如此,但最终也没有真正轻纵。汉人说:罪行可疑的给予百姓(宽恕)。○这八句话都是人心所同、天理所公的。圣人便都汇聚了这个天则。○奖赏惩罚是根据人的功劳罪行而来的,圣人有什么私心呢?一次奖赏一次惩罚,就像春生秋杀一样,而《春秋传》却说鼓励奖赏而畏惧刑罚,又担心奖赏僭越可能会波及淫邪之人,刑罚滥施可能会波及善良之人,因而说宁僭毋滥,这大概是听到了《虞书》的话而失去了其真意。从重是说奖赏可疑的情况,不疑则应当重,而重当轻而轻,不当赏而不赏,都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僭越差错,哪里可以说从厚呢?现在因为刑罚滥施,可能会波及善良之人,因而说宁僭毋滥,圣人没有这样的做法。奖赏刑罚,是君主的权柄,与天下人共同掌握,是大公之道,有什么鼓励奖赏、畏惧刑罚的说法呢?○帝王说:“没有触犯我的政令,这是皋陶明刑的功劳。”皋陶说:“不触犯司法官吏,这是帝王好生德行的效果。”○帝王的德行极难命名,而皋陶用“罔愆”来概括它。现在那些说做事没有失误的人,一定认为是精明到了极点,而帝王却首先以宽简得到它,不说他的奖赏符合功劳、惩罚符合罪行,不杀无辜,不失有罪,而说他的奖赏延及后世、惩罚不及后代,刑罚故意犯罪,宽恕过失,以及刑罚奖赏可疑的情况,宁可委屈法律以伸张恩德,而总括起来称为“好生之德”。那么帝王所得到的,只是仁罢了。《虞书》未曾提及仁,而“好生”一词已经穷尽了仁的奥妙。○魏太常说:“皋陶是古今刑官第一,现在不能知道他的详尽了。大体上他的学问以天为主,而‘好生’一词,真是天心。”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至惟乃之休。」臯陶之刑,所以弼敎,故此言其用刑之效能,使民劝勉愧耻,迁善逺罪。契之教化,四达不悖,如风鼓动,莫不靡然。弼教之功,于是为大矣。据常言,政刑能使民逺罪而已。四方风动,徳礼之效,宜若非刑官所及,而今以归于臯陶者,盖契以身立教而臯陶以徳用刑,故其感化之功,相济之美,有如此而不可以刑官之常效言也。传云:「申言重叹,美者从欲以治,即期予于治也。」四方风动,即民协于中也。惟乃之休,是重叹美之,而明刑弼教刑期无刑之意,又在俾予之前,「俾予者」,正以此也。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至汝终陟元后。」降孟子作洚,古字通用。洚水者,洪水也。常人以为气数之适然,圣人以为人事之未尽,故灾自尧时而曰儆予,以身任之也。成允,成功,指治水言行如其言曰成允,事就其绪曰成功。唐虞之时,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舜之徴庸,禹之治水,皆尝若是,故尧贤舜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舜贤禹曰:「成允成功,其事一也。」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也,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克勤于邦,也可知后之述者犹曰:「禹不贵尺璧而惜寸阴,其于家也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克俭可知。」盖忧勤惕励之心,其检身约已,自有常度,而不至于侈肆,非如墨翟、晏婴之所谓也。恶防酒,好善言,有天下而不与,亦是心也。舜罔失法度,罔游于逸,防淫于乐,亦是心也。假借也,满假,谓志满而自假借也。圣人之至诚,常见所不足,何由满假?吉人为善,惟日不足,何得而满假?再言惟汝贤,所以厯见其贤也。自贤曰矜,自功曰伐,圣贤所为,尽已而已,何矜伐之有?人才立已即有物,我不矜不伐,无我也,何与争之有?懋与楙同,盛也。鼂错传曰:「夏以长楙,丕大绩功也。」楙乃徳者,禹有是徳而我以为盛大;嘉乃丕绩者,禹有是功而我以为嘉美也。厯数者,帝王相继之次第,犹岁时气节之先后也。尧之曰在舜,舜之曰在禹,亦曰以其功徳知之耳,非有他术也。言之以见其不可辞,是时方使居摄,未即天位,故以终陟言也。天子称元后,以有国皆后,而天子都为之长也。
人心惟危,至允执厥中。中庸序曰: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真氏曰:私犹言我之所独耳,今人言私亲、私恩之类,非恶也,如六经中“遂及我私”“言私其豵”此类,以恶言可乎】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毎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按:十六字《中庸》序发明甚畅,此后于推本相传之意尤极反覆。○尧舜传心在十六字,孔子传尧舜之心在《大学》《论语》《中庸》,而《中庸》又多其微言。朱子谓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不得已而笔之书,可谓深见作者之心矣。序既尽其大意,而语录数条发明此经亦极明尽,今并录于左,学者宜深玩之。○朱子曰:尧舜以来,未有议论时,先有此言。圣人心法,无以易此。学者只是学此理。孟子以后失其传,亦只是失此。○问:如此则人心纯为不善矣乎?曰:非也,但谓之人心,则有口鼻耳目之欲,易为物诱,所以谓之惟危。圣人亦未尝无人心,其好恶皆与
译帝说:“让我顺从欲望来治理天下,直到达到你所说的善境。”皋陶的刑罚,是用来辅助教化的,所以这里说的是他运用刑罚的效能,使百姓勤勉、知耻,从而向善远罪。契的教化,四方通达而不违背,如同风吹动万物,无不顺服。辅助教化的功绩,在这里显得尤为宏大。按照通常的说法,政令刑罚只能使百姓远离罪恶罢了。四方如风般响应,这是德礼的成效,按理说不应是刑官所能达到的,如今却归功于皋陶,大概是因为契以自身树立教化,而皋陶以德行运用刑罚,所以他们感化的功绩,相辅相成的美好,达到了这种程度,不能用刑官通常的效用来衡量。传文说:“反复申说、重重感叹,赞美的是顺从欲望来治理,也就是期望我达到治世。”四方如风般响应,也就是百姓协调于中正之道。所谓‘达到你所说的善境’,是反复感叹赞美,而明刑辅助教化、刑罚旨在最终无刑的意思,又蕴含在‘让我’之前,‘让我’的原因,正是如此。
帝说:“来吧!禹!洪水警戒了我。直到你最终登上帝位。”‘降’字,孟子写作‘洚’,古字通用。洚水,就是洪水。常人认为这是气数偶然如此,圣人则认为这是人事未尽,所以灾祸发生在尧的时代,就说‘警戒我’,这是以自身承担责任。‘成允’,指治水时的言行一致;‘成功’,指事情完成其本来的条理。唐尧虞舜之时,陈述奏对以言语为准,明确试用以功绩为验,舜的征召任用,禹的治理洪水,都是这样的,所以尧称赞舜说:‘考察事情、考核言语,他的言语确实能取得功绩。’舜称赞禹说:‘言行一致,功绩卓著,他们的事情是一样的。’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八年在外,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能在国家勤勉尽责,由此可知后世记述的人还说:‘禹不看重尺璧而珍惜寸阴,他在家里饮食菲薄,衣着粗劣,宫室低矮,能节俭可想而知。’大概是因为他忧劳警惕之心,自我约束检点,自有常度,不至于奢侈放纵,不像墨翟、晏婴所说的那样。厌恶酒,喜好善言,拥有天下却不据为己有,也是这种心境。舜不违背法度,不沉溺于安逸,防止过度享乐,也是这种心境。‘假’是借的意思,‘满假’,是说志得意满而自我夸耀。圣人的至诚,常看到自己的不足,怎么会自满自夸呢?吉人做好事,唯恐一天不够,怎么会自满自夸呢?再次说‘只有你贤能’,是为了历数他的贤德。自认为贤能叫‘矜’,自认为有功叫‘伐’,圣贤的行为,只是尽己而已,有什么可矜伐的呢?人才自立就有所作为,我不矜不伐,没有我执,怎么会与人争呢?‘懋’与‘楙’同义,盛大的意思。《晁错传》说:‘夏以长楙,丕大绩功也。’‘楙’是德行,禹有这种德行,我认为它盛大;‘嘉’是丕大的功绩,禹有这种功绩,我认为它美好。‘历数’,是帝王相继的顺序,如同岁时气节的先后一样。尧说在舜,舜说在禹,也是说根据他们的功德来知道,没有其他方法。说这些是为了表明他不可推辞,这时正让他居摄,尚未即天子位,所以用‘终陟’来说。天子称为元后,因为拥有国家的人都称后,而天子是他们的首领。
人心惟危,直到允执厥中。《中庸序》说:大概自从上古圣神继承天道确立准则,道统的传承就有渊源了。它体现在经典中,‘允执厥中’,就是尧传授给舜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就是舜传授给禹的。尧的一句话,已经至极尽善,而舜又增加了三句话,是为了阐明尧的那句话,必须如此才行,这才差不多。我曾经论述过:心的虚灵知觉只有一个,而说有人心、道心的区别,是因为它有的产生于形气的私欲【真氏说:私就是说我独自拥有的,现在人说私亲、私恩之类,不是恶的意思,如六经中‘遂及我私’‘言私其豵’这类,能说成恶吗】,有的源于性命的正理,而所以成为知觉的原因不同,因此有的危险不安,有的微妙难见。然而人没有不拥有这种形体的,所以即使是上智也不能没有人心;也没有不拥有这种性命的,所以即使是下愚也不能没有道心。两者混杂在方寸之间,而不知道如何治理,那么危险的更加危险,微妙的更加微妙,而天理的公义最终无法战胜人欲的私心。‘精’就是审察两者之间而不混杂,‘一’就是坚守本心的正理而不偏离。从事于此,没有片刻间断,一定要使道心常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每每听命于它,那么危险的就会安定,微妙的就会显著,而动静言行自然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了。○按:十六字《中庸序》阐发得很通畅,此后对于推究本源相传的意思尤其反复强调。○尧舜传心在十六字,孔子传尧舜之心在《大学》《论语》《中庸》,而《中庸》又多其微言。朱子说子思子担忧道学失传,不得已而写下来,可谓深刻洞察作者之心了。序文已经尽述大意,而语录数条阐发此经也极其明白详尽,现在一并录于左边,学者应当深入玩味。○朱子说:尧舜以来,未有议论时,先有此言。圣人心法,无以替代此。学者只是学此理。孟子以后失传,也只是失此。○问:这样人心就纯为不善了吗?回答说:不是的,但称为人心,就有口鼻耳目之欲,容易被外物诱惑,所以称为惟危。圣人也不是没有人心,他的好恶都
人同,各当其则,是所谓道心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道心合下先得,但有此。形气道心,便隔了一重,所以释氏常説:父母未生前一着,便厌弃人心欲,并去之。殊不知道心即在这里。○问:向来专以人可以有道心而不可以有人心,今方知其不然。曰:人心出于形气,如何去得?然性命之理不明,而专为形气所使,则流于人欲矣。如其达性命之理,则虽人心之用,而无非道心。人心是此身有知觉、有嗜欲者,感于物而动,此岂能无?但为物诱而至于防溺,则为害尔。故圣人以为人心有知觉、嗜欲,无所主宰,则流而忘返,不可据以为安,故曰危。道心则是义理之心,可以为人心主宰,而人心据之为准者也。且以饮食言之,凡饥渇而欲饮食者,人心也。欲必有义理存焉,有可以食,有不可以食。如子路食于孔悝之类,与夫嗟来之食,此皆不可食者也。又如父之慈其子,子之孝其父,人亦能之,此道心之正也。苟父一虐其子,则子必狠然以悖其父,此人心之所以危也。惟舜则不然,虽其父欲杀之,而舜之孝未尝替,此道心也。故当使人心每听道心之区处,方可然。此道心却杂出于人心之间,微而难见,故必精之一之,而后中可执。○圣人全是道心主宰,故其人心自是不危。○道心惟微者难明,有时发见防子,便自家见得,有时又不见了。○问:如何是惟微?曰:是道心略瞥见些子,便失了底意思。○问道心惟微,曰:义理精微难见,且如利害防易见是粗底,然鸟兽已有不知之者。○舜以始初所得于尧之训戒,并平日所尝用力于尧之训戒而自得之者,尽以授禹。○愚按:尧舜传心,子思子发其微防于《中庸》首章,舎《中庸》以説经,未有不差者也。喜怒哀乐,情也,人心也。其未发则性也,道心也。发而皆中节,情之正也,道心也。谨独所以审其防,而判其一念于天理、人欲之间,正所谓惟精也。精不容贰,守之勿贰,所谓惟一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一之至也。一贯初终,精在中间。无念之前无起也,则一而已矣。无差之际无间也,则一而已矣。一者,道心之守也。▯养吾一,省察其间。吾一者,尔○道心则中而已矣。所谓天命之谓性也。过与不及,皆物欲所生,非天之命,皆失道也。故圣人之学,使人知人心之危,其过不及之流无所不至,常戒谨恐惧而慎其独。天理人欲之际,常判然。而吾心之所发,常一于天理而不杂于人欲,则人心不危而道心不微。人心不危,则人心之发皆道心也。道心不微,则益得以为人心之主。如是,则动静云为,岂不信能执其中而无所失乎?中而曰执,执而曰允执,以见非精一之至而有定力,则拟议之间忽不自知其堕于过不及之归矣○释氏以空为性,以身为幻,故以理为障,以起念为尘,是无人心亦无道心。近之论学者曰:心一而已。人心者,人欲之私也,当去之而纯乎道心。以朱子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之説为非。又曰:道心者,寂然不动,无声无臭,故微。此盖老佛之绪余,未生前本来面目,本无一物之遗意。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不可以不察。夫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天叙有典,天秩有礼,曰降,曰有,岂可谓空乎?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岂非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乎?岂可谓商书之言亦非乎?释氏不识帝降之衷,甚至谓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淫欲而正性命。其不知天命而无忌惮如此,而人犹有惑之者,亦愚矣哉○罗文庄公谓程门有凡言心者皆指已发之説。朱子既辩其非,至解人心道心,又以知觉言心,是犹有此意。按知觉不专于已发,不曰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乎?又曰静中须有物始得,非知觉而何?知觉者,心之所以为心,而全体无不在是者也。其与程门弟子之误指,岂可同哉?又谓道心是未发,人心是已发,此尤不妥。发而皆中节,孰非道心?道心非专于未发也。发而皆中节,何危之有?人心不可以寂感对道心而名也。圣经渊微,无所
译人虽然相同,但各自符合其应有的准则,这就是所谓的道心。○人禀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道心在最初便已先具备,只要有这个形体和气,道心便隔了一层,所以佛教常说:在父母未生之前的那一着,便厌弃人心和欲望,一并去除。却不知道道心就在这里。○问:向来专门认为人可以有道心而不可以有人心,现在才知道这样不对。回答说:人心产生于形体和气,怎么能去除呢?然而如果性命之理不明,而专门被形体和气所驱使,就会流于人的私欲。如果能够通达性命之理,那么即使是人心的作用,也无不体现道心。人心是这身体有知觉、有嗜欲的部分,感应外物而发动,这难道能没有吗?只是被外物诱惑而至于沉溺,才成为祸害罢了。所以圣人认为人心有知觉、嗜欲,如果没有主宰,就会流荡而忘返,不能据此作为安身立命的依据,所以说它危险。道心则是义理之心,可以作为人心的主宰,而人心据此作为准则。且以饮食来说,凡是饥饿口渴而想要饮食的,是人心。欲望中必定有义理存在,有可以吃的,有不可以吃的。比如子路在孔悝那里吃饭之类,以及嗟来之食,这些都是不可以吃的。又如父亲慈爱他的儿子,儿子孝顺他的父亲,人也能做到,这是道心的端正。如果父亲虐待他的儿子,那么儿子必定怨恨而违背父亲,这是人心之所以危险的原因。只有舜不是这样,虽然他的父亲想杀他,而舜的孝顺未曾减退,这是道心。所以应当让人心每时每刻听从道心的支配,才可以。这道心却夹杂在人心之间,微妙而难以看见,所以必须精纯专一,然后才能执守中正。○圣人完全由道心主宰,所以他的自然人心就不危险。○道心惟微,难以明了,有时显现出来,自己便能看见,有时又不见了。○问:什么是惟微?回答说:是道心稍微瞥见一点,便又失去的意思。○问道心惟微,回答说:义理精微难以看见,比如利害容易看见,是粗浅的,然而鸟兽已有不知道的。○舜把最初从尧那里得到的训戒,以及平日在尧的训戒上用力而自得的东西,全部传授给禹。○我按:尧舜传授心法,子思在《中庸》首章阐发了其中的微妙之处,舍弃《中庸》来解说经典,没有不出现偏差的。喜怒哀乐,是情,是人心。它们未发动时是性,是道心。发动而都符合节度,是情的端正,是道心。谨独是为了审察细微之处,而在天理、人欲之间判断一念,这正是所谓惟精。精不容有二,守之不要有二,所谓惟一。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听不到的地方恐惧,是极致的专一。贯穿始终,精在中间。无念之前没有兴起,就只是专一罢了。无差别之际没有间隙,就只是专一罢了。一,是道心的持守。○涵养我的专一,省察其中。我的专一,是你○道心就是中正罢了。所谓天命叫做性。过度与不足,都是物欲所产生的,不是天命的,都失去了道。所以圣人的学问,使人知道人心的危险,其过度不足的流弊无所不至,常常戒慎恐惧而慎独。天理人欲的界限,常常分明。而我们心中所发出的,常常专一于天理而不夹杂人欲,那么人心就不危险而道心就不微弱。人心不危险,那么人心的发动都是道心。道心不微弱,那么更能作为人心的主宰。像这样,那么动静言行,难道不能执守中正而没有过失吗?中正而说执守,执守而说真诚执守,以表明如果不是精一到了极致而有定力,那么在考虑议论之间忽然不知不觉就堕入过度或不足的归宿了○佛教以空为性,以身为幻,所以以理为障碍,以起念为尘垢,是没有人心也没有道心。近来论学的说:心只是一个。人心,是人欲的私心,应当去除而纯粹是道心。认为朱子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的说法是错误的。又说:道心,是寂然不动,无声无臭,所以微妙。这大概是老庄和佛教的残余,未生前本来面目,本无一物的遗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可以不仔细考察。上天降下中正之性给下民,如果有恒常之性。天有常序,天有常礼,说降,说有,难道可以说空吗?以义制事,以礼制心,难道不是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吗?难道可以说《尚书》的话也是错的吗?佛教不认识帝降的中正之性,甚至说欲望因爱生命,因欲望而有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都因淫欲而正性命。他们不知道天命而无忌惮到这种地步,而人还有迷惑的,也太愚昧了○罗文庄公说程门有凡言心者皆指已发的说法。朱子已经辩驳其非,到解释人心道心,又以知觉言心,还是有这个意思。按知觉不专于已发,不是说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吗?又说静中须有物始得,不是知觉而是什么?知觉,是心之所以为心,而全体无不在这里的。它与程门弟子的误指,难道可以相同吗?又说道心是未发,人心是已发,这尤其不妥。发而皆中节,哪个不是道心?道心不专于未发。发而皆中节,有什么危险?人心不可以寂感对道心而命名。圣经渊深微妙,无所
不尽。子思子发明之,昭如日月。朱子得其防曰:「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可见道心一言,性命之理,性情之徳,皆尽之矣。喜怒哀乐,吾儒谓之未发,而佛老谓之本无,执此以观不同,可见淫辞邪説亦可以不为所惑矣。吾故曰:「舎中庸以説经,未有不差者也。」○无稽之言勿聴,弗询之谋勿庸,此帝好问,执两端而用其中之心法也。古者帝王听政,使公卿大夫至于列士庶人之贱,瞽史之微,莫不得以自达。有见者陈其言,有谋者献其谋,而天子执一中以裁酌焉。言之考于古,谋之咨于众者,必事理之当,人心之公也。合天下之见,成天下之务,圣人所以不难于舎己,不吝于从人也。若言不考于古,则为一人之私言;谋不咨于众,则为不可成之疑谋。公听并览之中,有裁揆临制之本焉,岂可得而误听误用哉?言不误聼,谋不误用,安往而不允执其中乎?上文十六言者,本也有,其本乃可以资于外。此十二言者,听览之要也。得其要,益有以资于内,故曰内外相资而治道备矣。盖惟能谨之于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则志气清明,义理昭著,而于言之当否,事之是非,自有以判其防微,絶其蔽惑。然圣人不以率自中而遂专决独断,必尽众人之同,虽曰乐取人而无稽弗询,必严勿听勿庸之戒,此所以为圣人之心也。○后之人君,得真儒讲圣学,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欲寡心清,然后所谓精一执中者可得而语也。亲大臣,勤政事,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嘉言罔攸伏,鳏寡无盖,然后所谓无稽勿听,弗询勿庸者可得而言也。此事之序也,法尧舜者不出此三条而已。
译未尽。子思阐明了它,如同日月般昭明。朱子把握其界限说:“所谓天命率性,就是道心的意思。”可见“道心”一词,性命之理、性情之德,都包含在内了。喜怒哀乐,我们儒家称之为未发,而佛老称之为本来没有,执着于此来观察不同,可见淫辞邪说也可以不被迷惑了。所以我曾说:“舍弃《中庸》来解说经典,没有不出现偏差的。”○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没有咨询的谋划不要采用,这是帝王喜好询问,把握两端而采用中道的心法。古代帝王听政,让公卿大夫直到列士庶人这样地位低微的人,以及瞽史这样地位卑微的人,没有不能直接表达的。有见解的人陈述他的话,有谋略的人献出他的谋略,而天子持守中道来裁断斟酌。言论考证于古代,谋划咨询于众人,一定是事理恰当、人心公正。汇集天下的见解,成就天下的事务,圣人之所以不难以舍弃自己,不吝惜于听从别人。如果言论不考证于古代,就是一个人的私言;谋划不咨询于众人,就是不能成功的疑谋。在广泛听取、全面阅览的中道中,有裁断衡量、临机控制的本原,怎么能够误听误用呢?言论不误听,谋划不误用,到哪里不能恰当地执守中道呢?上文十六个字,是本原,有了本原就可以资助于外。这十二个字,是听取阅览的要领。掌握了要领,更加有助于资助于内,所以说内外相互资助而治道完备了。大概只有能够谨慎对待人心之危、道心之微,那么志气清明,义理昭著,而对于言论是否恰当、事情是非,自然能够判断其细微之处,杜绝其蒙蔽迷惑。然而圣人不因为顺从中道就专断独决,一定要穷尽众人的共识,虽然乐于采纳别人的意见,但对于没有根据、没有咨询的,一定严格恪守不听不用的戒律,这就是圣人的心。○后来的君主,得到真儒讲授圣学,不丧失法度,不沉溺于安逸,不沉迷于享乐,欲望少心思清,然后所谓精一执中才可以谈论。亲近大臣,勤于政事,打开四方之门,明察四方之目,通达四方之耳,美好的言论没有埋没,鳏寡孤独没有受欺压,然后所谓无稽勿听、弗询勿庸才可以言说。这是事情的次序,效法尧舜的不超出这三条而已。
可爱非君至朕言不再。孔氏曰:民以君为命,故可爱。君失道,民叛之,故可畏。言众戴君以自存,君恃众以守国,相须而立。○正义曰:百姓无主,不散则乱,故民以君为命。君尊民畏之,嫌其不爱,故言爱也。民贱君忽之,嫌其不畏,故言畏也。○敬修其可愿,此可爱之实。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中也者,人心之所同然也。自我先得之,则民之秉▯好是懿徳,而吾之所为莫非可愿矣。可愿非敬修不得。若不修其可愿,而徒恃其可爱,使有不善生于心,害于政,则可畏者至矣。故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人之交,嘉合则为好,衅争则为戎。故以相对而言,出好者口,兴戎者口。言不可不慎也。
禹曰:「枚卜功臣。」至帝曰:「母惟汝谐。」王氏曰:「木干曰枚,枝曰条。故数物曰枚,数事曰条。」枚卜,人人而卜之也。○朱子曰:「舜所谓『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筮协从』,便是自家所见已决,而卜亦不过如此,故曰『卜不习吉』。」○又曰:「其犹将也,言虽未卜,而吾志已是先定,询谋已是佥同,鬼神亦必将依之,▯筮亦必须协从。」之所以谓「卜不习吉」者,盖习重也。这个道理已是断然见得如此,必是吉了,便自不用卜。若卜,则是重矣。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神宗为尧,不必引证祭法,其理自断然不易。三圣以天下相传,道德心法相继,祀以为宗,以天下之大义,君师万世之大统也。舜既宗尧,禹必宗舜,祭法之言不足据。○舜受尧禅,受终于文祖;禹受舜禅,受命于神宗。受天下于人,必受命于其所从受者,示君师万世之大统,以天下之大义相承,而非一人之事也。率百官,即所谓总朕师也,一如帝初,摄故事。○文祖、神宗,其祖有功,宗有徳之所自始。与汤称烈祖,太甲为太宗,太戊为中宗,武丁为髙宗,即文祖、神宗之意也。谥法虽起于周,然曰文、曰神,已肇其端矣。
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至七旬有苖格。此上古征伐见于经之始。一乃心力,一语简而深逺。凡诸誓有节制,有勑戒,不能出此二语也。夫以禹董师,益为佐,合羣后济济之众,而心力不一,犹不可以成功,况其他乎?」○禹之徂征也,不必直捣其穴也,奉辞以临之,起其悔悟耳。苖之逆命,不必发兵拒守也,不从辞命,未知悔悟耳。然非舜禹徳有未至与志或自满也,而益云然者。古者圣贤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大率如此。益言凡三致意,谓天道之逺,而徳可动;瞽瞍之顽,而孝可若;神明之幽,而诚可感。苖亦人耳,岂有徳之盛、诚之至而不可动者?当不烦兵而自服也。夫以帝之事父,岂有不至而不得于父?则亦惟负罪引慝,起敬起孝而已。此一段分明説至诚无不感动。帝初年亦只是此心,以瞽瞍至尊而至难事者,尚且感化,但不可将瞽瞍与苖比説,故又进一步説此至诚之效,虽感于神明,亦由此道,而况有苖乎?脱了瞽瞍便接上苖去。○方六师之临也,苖知罪之在已而不自容,圣徳虽如天而不暇思也。譬之援弓▯而向禽鸟之居,彼之惊飞而逺去,固其情也。及因益赞而班师,置苖之罪,圣心若曰:「是吾徳之未至而已。」益思所阙,史臣原其心而曰:「诞敷文徳。」诞敷者,如天之荡荡,有时雷雨交作,百物振拂,及雨止云罢,而益见其清明。圣人之至诚,遇行有不得处,自反诚切,真自见有动心忍性,増益所不能处,故谓之「诞敷」。心亦尽,事亦尽也。苖遂来格,徳动諴感,谦益岂不信哉?○孔氏曰:「諴,和也。至和感神,况有苖乎?」言易感,订传云:「诚感物曰諴。」此朱子以注意未尽而订定之辞。朱子精矣,不可漫读过《周书》。「諴,小民亦当从此训。」○瞽瞍之瞍,朱子曰:「瞍,长老之称。」朱子是注疏非。○天为至逺,而徳可动,是徳之所感无逺弗届也。○阴阳之理,满则不能复进故招损,谦则足以有加,故受益。满损谦益,不但日月阴阳,凡人事一一皆然,皆天道也。○
译可爱并非君主,直到我所说的话不再重复。孔氏说:百姓以君主为性命,所以可爱。君主失去正道,百姓就会背叛他,所以可畏。这是说众人拥戴君主以保全自己,君主依靠众人以守卫国家,彼此依赖而存在。○正义说:百姓没有君主,不流散就会混乱,所以百姓以君主为性命。君主尊贵,百姓畏惧他,担心他不爱百姓,所以说爱。百姓卑贱,君主轻视他们,担心他们不畏惧君主,所以说畏。○敬修那些值得向往的德行,这才是可爱的实质。百姓秉承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所谓中正,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我自己先得到了它,那么百姓秉持美好的德行,而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不值得向往的了。值得向往的德行,不敬修就得不到。如果不修持那些值得向往的德行,而只依赖那可爱的地位,致使不善的念头产生于内心,危害于政治,那么可畏的情况就来到了。所以说:四海之内困顿穷乏,天赐的福禄就永远终结了。○人与人交往,和睦结合就是好,纷争冲突就是兵戎。所以相对而言,说好话的是口,挑起兵戎的也是口。这是说说话不可不谨慎。
禹说:“用龟甲占卜功臣。”直到帝说:“没有谁能比你更协调。”王氏说:“树木的干叫枚,枝条叫条。所以数物品叫枚,数事情叫条。”枚卜,是对每个人单独进行占卜。○朱子说:“舜所说的‘我的意志先已确定,咨询谋画大家意见相同,鬼神也会依附,筮卦也会协调顺从’,就是自己内心的判断已经决断,而占卜也不过如此,所以说‘占卜不需要重复就能得到吉兆’。”○又说:“这就像将领一样,是说虽然还没有占卜,但我的意志已经先确定,咨询谋画已经大家意见相同,鬼神也必将依附,筮卦也必然协调顺从。”之所以说“卜不习吉”,是因为重复占卜显得郑重。这个道理已经断然看得如此清楚,必然是吉兆了,自然就不需要再占卜。如果还要占卜,那就是重复了。
正月初一早晨,在神宗接受天命,率领百官,如同帝王初即位时一样。神宗是尧,不必引用《祭法》作为证据,其道理自然断然不可改变。三位圣人将天下相传,道德心法相继,祭祀他们为宗,这是以天下的大义,确立君师万世的大统。舜既然尊奉尧,禹必然尊奉舜,《祭法》的话不足以依据。○舜接受尧的禅让,在文祖那里接受终命;禹接受舜的禅让,在神宗那里接受天命。从别人那里接受天下,必然要从所接受的对象那里接受天命,以示君师万世的大统,以天下的大义相承,而不是一个人的私事。率领百官,就是所说的统领我的军队,完全如同帝王初即位时,代理国事的样子。○文祖、神宗,是祖有功、宗有德的开始。与商汤称烈祖,太甲为太宗,太戊为中宗,武丁为高宗,就是文祖、神宗的意思。谥法虽然兴起于周代,但称文、称神,已经开创了端绪。
帝说:“咨禹!只有有苗不服从,直到七十天有苗来归服。这是上古征伐见于经典的开始。统一心力,这一句话简练而深远。凡是各种誓师之辞,有节制,有告诫,不能超出这两句话。以禹统帅军队,益作为辅佐,集合诸侯济济一堂的众多人马,如果心力不统一,尚且不能成功,何况其他人呢?”○禹出征时,不必直接捣毁他们的巢穴,而是秉持正义的命令去临视他们,唤起他们的悔悟罢了。有苗违抗命令,不必发兵抗拒防守,只是不听从命令,不知道悔悟罢了。然而这并不是舜禹的德行没有达到极致或者意志有所自满,而益这样说。古代的圣贤行为没有达到目的,都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大体都是如此。益的话三次表达同样的意思,是说天道虽然遥远,但德行可以感动;瞽瞍虽然顽固,但孝心可以感化;神明虽然幽深,但诚心可以感动。有苗也是人,难道有德行盛大、诚心至极而不能感动的吗?应当不劳烦用兵而自己归服。以帝侍奉父亲的事,难道有尽心而不能得到父亲欢心的吗?那就只有承担罪责、引出过错,唤起敬意、践行孝道罢了。这一段分明是说至诚没有不能感动的。帝早年也是这个心,因为瞽瞍至尊且最难感化,尚且能够感化,只是不能将瞽瞍与有苗相比来说,所以又进一步说这至诚的功效,即使感动神明,也是由此道,何况有苗呢?脱离了瞽瞍就接着说上有苗。○当六军临视时,有苗知道罪责在自己而不能自容,圣德虽然如天,也没有闲暇去思虑。譬如拉弓对着禽鸟的居所,它们惊飞而远去,本是情理之中。等到因为益的赞颂而班师,宽恕有苗的罪责,圣心好像说:“这是我的德行没有达到极致罢了。”益思考所欠缺的,史臣推究其心意而说:“广泛布施文德。”诞敷,就像天空的浩荡,有时雷雨交作,百物震动拂拭,等到雨停云散,反而更加显现其清明。圣人的至诚,遇到行为没有达到目的的地方,自我反省诚恳深切,真正自己看到有动心忍性、增加所不能承受的地方,所以称为“诞敷”。心也尽了,事也尽了。有苗于是来归服,德行感动、和洽感化,谦受益难道不确实吗?○孔氏说:“諴,和也。至和感动神明,何况有苗呢?”说容易感动,订正传文说:“诚心感动万物叫諴。”这是朱子因为注意未尽而订定的言辞。朱子精妙,不可轻易读过《周书》。“諴,小民也应当从这个训诂。”○瞽瞍的瞍,朱子说:“瞍,是长老的称呼。”朱子注释错误。○天是最遥远的,但德行可以感动,这是德行的感化没有遥远不能到达的。○阴阳的道理,满盈就不能再前进所以招致损失,谦虚就足以增加,所以受益。满损谦益,不仅是日月阴阳,凡是人事一一都是如此,都是天道。
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满则不可以复进也。江海处下,众流归之。○正义曰:禹还不请者,《春秋》襄十九年,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乃还。《公羊传》曰:“大夫以君命出,进退在大夫。”是言进退由将,不须请也。或可当时请帝乃还,文不具耳。○初苖顽,不即工。禹欲帝念哉,意在于徳化也。帝以刑未可废,方以顽者付之士师,及威以象刑,而犹不服,乃始徂征,而分北行焉。夫禹戒念哉于先,益赞班师于后,而中间象刑之施,徂征之命,乃出帝之意。帝岂欲以威服人者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实时宜也。及其犹逆命也,自他人视之,则见其愈顽,而遂其威讨,奚向不克?而帝乃反躬罢武,文徳是敷,于是见舜之徳如天地之广大,如寒暑之敛舒,物不能出其造化之中也。师临以威之苖,已知惧悔,机已动,但未敢即来耳。及班师敷徳,而彼自来,人知其为徳化所感,然不可谓师临无助也。有武之神动物之改而已,而杀之事实未尝试,此所以为唐虞征伐之师也。夫帝欲威顽谗,而禹不以为然。禹欲念苖顽,而帝以刑不可废。帝命禹徂征,而益以为满乃招损,不如谦之受益。益欲还兵修徳,而禹拜昌言,帝敷文徳,从如转圜。此见圣世君臣相与之至,禹益真所谓其弼直无面从而帝舜真所谓舎已从人者也,皆盛徳之至,万世之法也。
译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了就会亏缺,事物到了极点就不能再前进了。江海处于低下的位置,众多的河流都归附它。○正义说:大禹回来却没有请示的原因,《春秋》襄公十九年记载,晋国的士匄率领军队侵犯齐国,听说齐侯去世,就撤军返回了。《公羊传》说:“大夫奉君命出使,进退的决定权在大夫。”这是说进退由将领决定,不需要请示。或许当时请示了皇帝才返回,只是史文记载不全罢了。○起初,三苗顽固,不服从教化。大禹希望皇帝多思考,其意图在于以德化人。皇帝认为刑罚不可废除,正要把顽固的人交给士师,并用象征性的刑罚来威慑,但他们仍然不服,这才开始出征,将他们分而治之。大禹事先告诫要多加思考,伯益事后建议班师,而中间象征性刑罚的实施和出征的命令,都是出于皇帝的意思。皇帝难道是想用威势来使人屈服吗?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各有其用途,遏止邪恶、弘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这正是当时的时宜。等到三苗仍然违抗命令时,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只见他们愈发顽固,于是顺承威势讨伐,怎么会不能攻克呢?而皇帝反而反省自身,停止武力,施行文德,这时人们才看到舜的德行像天地一样广大,像寒暑一样收敛舒展,万物不能超出他的造化之中。军队临近以威势震慑三苗,他们已经知道恐惧悔改,时机已经触动,只是不敢立即归顺罢了。等到班师施行德政,他们才自动前来归附,人们知道这是被德化所感动的结果,但不能说军队临近没有帮助。只有武力的神妙感化使事物改变而已,而杀戮的事实并未尝试,这就是唐尧虞舜时代征伐之师的特点。皇帝想用威势震慑顽固奸谗之人,而大禹不以为然。大禹希望皇帝多思考三苗的顽固,而皇帝认为刑罚不可废除。皇帝命令大禹出征,而伯益认为满盈就会招致损失,不如谦受益。伯益想要撤军修德,而大禹拜谢善言,皇帝施行文德,顺从得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这显示了圣世君臣相处的极致,禹和益真正做到了辅佐正直而不阿谀奉承,而帝舜真正做到了舍弃己见而听从他人,这都是盛德的极致,是万世的法则。
此篇亦载事,亦记言,与二典相类。盖三圣相授受,乃隆古一大事。此三篇盖以备三圣之事也。臯陶、益、稷则专记言而已。然臯陶谟连益稷篇首,乃一时之言。而夔曰二节,帝庸作歌一节,不知何时之言。史臣附记于问荅之终。大抵典谟皆记唐虞之大事大训,其分篇者以简袠重大,而分因各为之名,以识其端耳。血脉实相连,文势自相接,初未尝预分体制如后史纪传之为也。○二典本只一篇,至陟方乃死,记二帝之事终矣。禹谟乃别更端,记禹之言与受禅之事。自禹谟之未接「臯陶曰允迪厥徳」,自「臯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赞赞襄哉」接益稷「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盖记其平时相问荅之言。三谟本一书而分为三篇,凡伏生所合皆不妄。后人但知典谟备三圣之事,遂以后世纪传视之。见尧典之首有曰「若稽古」之语,遂截中半为舜典,而加以二十八字。又见禹谟之首亦有曰「若稽古」之语,因遂及于臯陶,亦加以此四字,语意不伦,粲如白黑,盖不难见也。○禹谟一篇上接二典,下统二谟,义理▯大,传心之要在焉。孟子曰:「若禹臯陶则见而知之所见而知者,此而已。」后世以刑知臯陶,以谟知臯陶,而不知臯陶之徳与功。稷契之流,禹之亚也,亦于此篇见之。六府三事,洪范之原也。在天惟五行,在人惟五事,此六府三事之本也。润下者水也,炎上者火也,曲直者木,从革者金,惟稼穯非土也,故曰土爰稼穑,以其体异故也。此六府土谷之所以并列也。五事即正徳之实,人君建极以先之,三徳以行之,五纪八政以先后之,稽疑庶征以考验之,五福六极以劝惩之,无非以为此而已。八政曰厚生,则又以厚生兼三事矣。就八政而以三事分之,则食货厚生也,司空利用也,司徒之教,司宼之刑,祀宾以为礼,师旅以禁暴,皆正徳也。皇极之敷言,亦劝以九歌之遗意与向用五福戒之,用休也;威用六极董之,用威也。九功惟叙,即九畴所叙也。洪范之原,于禹谟人无能知之者,知之无能言之者。禹发其自得之学,初陈于帝,后叙为畴。箕子传之,以授武王。鸣呼!至矣微哉!
尚书日记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日记卷四眀王樵撰《臯陶谟》
孔氏曰:「臯陶为帝舜谋正义曰:「孔以此篇惟与禹言,嫌其不对帝舜,故言爲帝舜谋
曰若稽古臯陶至禹拜昌言曰俞。先儒以允廸二句为赞臯陶之辞,故谓禹曰俞上当有阙文。今若去曰若稽古四字,直自臯陶曰发端,则文势相接,无阙文也。此篇发端臯陶曰,与益稷发端帝曰正同。○林氏曰:此篇首尾皆与禹言,其实陈于舜前。《史记》曰:帝舜朝禹臯陶相与语,帝前是也。迪啓迪之迪,言臣欲允诚以啓迪君徳,则谟必贵明,弼必贵谐。不明则不能开陈,不谐则秖以抵牾。臯陶欲与禹以此事舜也。孔氏曰:迪,蹈也。蔡从孔训,然林说亦不可废。○按人君能信蹈其德,则明足以烛理,虗足以受善,故臣之所谟者无不明,所弼者无不谐。谟主开陈,弼主匡谏。明见察而谐不忤也。唐太宗之聪明,非允迪也;从谏非诚心也,故忠言有时而不见察,直言有时而反取忤。○臯陶将矢厥谟,而以为其本在君。有廸徳之君,则有纳忠之臣。不患臣言之不尽,而患无受之之地也。○慎厥脩身以下,臯陶所以答其详也。言慎其身脩而思永,则德为信蹈如此,则九族惇叙,庻明励翼。此言虽约,然天下之平不出此道而已。葢天下国家之本在身,是以脩不可以不慎,而思不可以不永。如汉文帝清心恭俭,亦庶几知脩其身矣,而学以寡过为足,民以休息为期,是不思永也。无慎独正心之功,是慎脩之未至也。身脩思永者,无他,脩已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其功始于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内省不疚,无恶于志,而其极至于至诚无息。不息则乆,乆则徴,徴则悠逺博厚高明悠乆,足以配天地而覆载成物。古之君子慎厥身修,则知其分内如此,思安得而不求哉。○文帝庶几无言行之失,然不免为浅近之谋也。○无
译这篇也记载事迹,也记录言论,与《尧典》《舜典》两篇相类似。大概三位圣人相互传授受命,是上古时期的一件大事。这三篇大概是用来完备记载三位圣人的事迹的。皋陶、益、稷则专门记录言论罢了。然而《皋陶谟》连在《益稷》篇首,是同一时间的言论。而“夔曰”两节,“帝庸作歌”一节,不知是何时的言论。史官附记在问答的末尾。大体上《典》《谟》都记载唐尧虞舜的大事大训,其分篇是因为简册重大,因而分别各自命名,以标识其开端罢了。血脉实际上相连,文势自然相接,起初未曾预先划分体制像后世史书纪传那样。○《二典》原本只是一篇,到“陟方乃死”,记载两位帝王的史事就终结了。《禹谟》则另起头绪,记载禹的言论与受禅让的事。从《禹谟》的末尾衔接“皋陶曰允迪厥德”,从“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赞赞襄哉”衔接《益稷》“帝曰来禹汝亦昌言”,大概是记载他们平时相互问答的言论。三篇《谟》原本是一本书而分为三篇,凡是伏生所合并的都不妄为。后人只知道《典》《谟》完备记载三位圣人的事迹,于是用后世纪传的眼光看待它们。见到《尧典》开头有“若稽古”的话,于是从中间截断作为《舜典》,并加上二十八个字。又见到《禹谟》开头也有“若稽古”的话,于是波及皋陶,也加上这四个字,语意不伦不类,黑白分明,大概不难看出来。○《禹谟》一篇上接《二典》,下统《二谟》,义理宏大,传心的关键就在这里。孟子说:“像禹、皋陶那样是亲眼见到而知道的,所见而知道的,仅此而已。”后世用刑罚了解皋陶,用谋略了解皋陶,却不知道皋陶的德行与功绩。稷、契这一类人,是禹的副手,也在这篇中得以体现。六府三事,是《洪范》的源头。在天只有五行,在人只有五事,这是六府三事的基础。润下的是水,炎上的是火,曲直的是木,从革的是金,只有稼穑不是土,所以说土爱稼穑,因为它的体性不同。这是六府中土与谷并列的原因。五事就是正德的实质,人君建立极道来引领,用三德来实行,用五纪八政来先后安排,用稽疑庶征来考验,用五福六极来劝诫惩罚,无非都是为了这个。八政说厚生,那么又用厚生兼摄三事了。就八政而言,用三事来划分,那么食货属于厚生,司空属于利用,司徒的教化,司寇的刑罚,祭祀宾客属于礼,军队用来禁止暴乱,都属于正德。皇极的敷陈之言,也是劝勉九歌的遗意,与向用五福来告诫,是用恩惠;威用六极来督责,是用威严。九功有序,就是九畴所叙述的。《洪范》的源头,在《禹谟》中没有人能知道,知道了没有人能说出来。禹发挥他自得之学,最初向帝王陈述,后来叙述为九畴。箕子传承它,传授给武王。唉!达到极致了,微妙啊!
《尚书日记》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日记》卷四 明王樵撰《皋陶谟》
孔氏说:“皋陶为帝舜谋划正义。”正义说:“孔氏认为这篇只与禹说话,嫌他不回答帝舜,所以说为帝舜谋划。”
说“若稽古皋陶”到“禹拜昌言曰俞”。先儒认为“允迪”两句是赞美皋陶的话,所以说禹说“俞”上面应当有缺文。现在如果去掉“若稽古”四个字,直接从“皋陶曰”开始,那么文势相接,没有缺文。这篇开头“皋陶曰”,与《益稷》开头“帝曰”正相同。○林氏说:这篇首尾都与禹说话,其实是在舜面前陈述。《史记》说:帝舜朝见禹,皋陶相互交谈,在帝面前,这是正确的。迪,开启,迪的迪,说臣想要诚恳地开启引导君王的德行,那么谋略必定贵在明达,辅佐必定贵在和谐。不明达就不能开陈,不和谐就只会抵触。皋陶想要与禹用这些事侍奉舜。孔氏说:迪,践行。蔡氏跟随孔氏的解释,然而林氏的说法也不可废弃。○按人君能够信实地践行他的德行,那么明达足以洞察事理,虚心足以接受善言,所以臣子所谋划的没有不明达的,所辅佐的没有不和谐的。谋略主于开陈,辅佐主于匡正劝谏。明达则见解透彻,和谐则不违逆。唐太宗的聪明,不是诚恳践行;听从劝谏不是诚心,所以忠言有时不被察觉,直言有时反而招致违逆。○皋陶将要陈述他的谋略,而认为根本在于君王。有践行德行的君王,就有纳忠的臣子。不担心臣子言论不尽,而担心没有接受的地方。○“慎厥修身”以下,是皋陶回答详细的内容。说谨慎修身而思虑长远,那么德行就是信实地践行,这样九族敦厚有序,众贤勉力辅佐。这话虽然简略,然而天下太平不出此道罢了。大概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所以修身不可以不谨慎,思虑不可以不长远。如汉文帝清心恭俭,也差不多知道修身了,而以寡过为满足,以百姓休养生息为期,这是不思虑长远。没有慎独正心的功夫,这是修身尚未达到极致。修身思虑长远的人,没有别的,修身以安百姓,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其功始于知道远在于近,知道风气的来源,知道微在于显。内省没有愧疚,没有恶念在志,而其极致达到至诚无息。不息则长久,长久则显著,显著则悠远博厚高明悠久,足以配天地而覆盖承载成就万物。古代的君子谨慎修身,就知道其分内如此,思虑怎能不求呢。○文帝差不多没有言行的过失,然而不免是浅近的谋略。○无
言行之失,究其极,非圣人不能也。言行安从出哉?慎独则无言行之失矣。○慎厥身脩思永,则允廸厥德矣。庶明励翼,则谟明弼谐。矣,此即中庸脩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之意。廸徳,非道立而何?谟明,非不惑而何?惇叙九族,即中庸之亲亲也。臯陶意以天下国家之本在身,脩身则有以齐其家,故九族惇叙。能脩身齐家,则有以劝贤而乐为吾辅,故庶明励翼。谟之所以无不明,弼之所以无不谐者,此也。此言虽约,然天下之平不出此道而已。○惇叙九族,齐家以身也;庶明励翼,劝贤以身也。皆承脩身说。中庸以脩身、尊贤、亲亲为九经之要,实本之此。逺指天下,兹指脩身。○中庸曰:知逺之近,即迩可逺之意。知逺之近,天下国家之本在身也。迩可逺,脩其身而天下平也。
译言行的过失,推究到极致,连圣人都难免。言行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在独处时谨慎自律,就不会有言行的过失了。○谨慎自身修养并思考长远,就能真正践行美德了;众多贤明之人勤勉辅佐,就能使谋略明达、辅政和谐。这也就是《中庸》所说“修养自身则道确立,尊重贤人则不迷惑”的意思。践行美德,不就是道确立吗?谋略明达,不就是不迷惑吗?敦睦九族,就是《中庸》所说的亲近亲族。皋陶的意思是,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修养自身就能整顿家族,所以九族得以敦睦。能够修养自身、整顿家族,就能劝勉贤人并乐于成为我的辅佐,所以众多贤明之人勤勉辅佐。谋略之所以没有不明达的,辅政之所以没有不和谐的,原因就在于此。这段话虽然简略,但天下太平的道理不出于此。○敦睦九族,是以自身修养来整顿家族;众多贤明之人勤勉辅佐,是以自身修养来劝勉贤人。这都是承接修养自身而言的。《中庸》将修养自身、尊重贤人、亲近亲族作为九条纲纪的关键,实际上就是源于此。前者指向天下,这里指向修养自身。○《中庸》说:知道远处的道理在于近处,就是由近及远的意思。知道远处的道理在于近处,即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由近及远,即修养自身而天下太平。
臯陶曰:「都在知人,至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陈氏经曰:「禹臯同列之际,或都,或俞,或吁,或咈,或如何?无非真情实意之所发。有合于心,则都之、俞之;不合则吁之、咈之。善之在人,犹在己也,故闻言而拜,不为谄;善之在己,犹在人也,故自言而先曰『都』,不为矜。」○自脩身而言,知人,智之事;安民,仁之事;皆德之所当迪也。自脩身而推知人,则百官得其职;安民则万民遂其生;皆务之所当先也。此两「在」字之意。○脩身则庶明励翼,然又当知人;脩身则迩可逺在兹,然又当安民。葢庶明励翼者,言其感而已;必人君自有知人之德,然后能官人而尽贤材之用也。迩可逺在兹者,言其化而已;所以遂其兴起之心,而使无一夫之不获者,又在安民之有道也。○君道在知人、安民,知人然后能安民,又其序也。○知人、安民,一篇之体要,然脩身又二者之本也。○咸若时,惟帝其难之者,言二者兼尽,虽帝尧亦难能之也。○知人则鉴别之明,能使大小庶官各当其职,以天下材治天下事,于治何有?必如是而后可以言知人,此知人之所以难也。安民则恩惠之广,能使亲贤乐利各得其所,民懐之而不能忘,必如是而后可以言安民,此安民之所以难也。能哲而惠,犹言能知人而安民也,言二者兼尽,则虽有奸邪小人不足畏矣。凡奸邪之所以害治者,以人主不知其为奸邪也,苟诚知之,虽驩兠未放,有苗未窜,共工未流,彼安能肆其恶哉?故深叹其难而不敢易也。○知人、安民各为一事,各非易事,帝尧失之共鲧,孔子失之宰予,是知人有遗憾也;博施济众,尧舜犹病诸,是安民有遗憾也。是各就其一,欲满吾心且不易,况咸若时乎?○葢亦有知好贤而不能官人者矣,是亦知人之未至也,用之违其材,置之非其所谓之不能官人可也。○何忧三句,正见帝之时犹有。是三者,岂非犹病于知人之难,而民之受其害乎?可以见仁智功用之大,而不易言矣。○真氏曰:孔壬二字,旧说以为甚佞,而王荆公则训为包藏祸心,葢以壬为妊娠之妊,而胡氏非之,以为荆公为此训,将以腹诽罪人也。近复有祖其説者,愚谓不若从旧为长。按孔传于《舜典》“难壬人”只云“壬佞也”,于此“孔壬”只云“甚佞”,似为简径,而蔡传每处加以包藏之义,得非亦先入于荆公之説乎?
臯陶曰:「都,亦行有九德至彰厥有常,吉哉!」苏氏曰:「人之难知如此,然岂可畏其难而不求其説乎?葢亦以九德求之。论其人,则曰:『斯人也有某德』;论其徳,则曰:『斯德也有某事』。如称人孝,须言尝有某事、某事以知其孝;如称人防,须言尝有某事、某事以知其廉。载采采者,歴言之也。」○真氏曰:「知人诚非易事,然亦不过以德求之而已。有德则为君子,无德则为小人,此知人之要也。人之行,凡有九德。言人之有徳者,必观其行事如何?葢德者事之本,事者德之施。徒曰有德而不见之事,则德为虚言矣。此又知人之要也。自寛而栗以下,其目凡有九。人之有德者,克全而无偏,然后为成德。观其德之成与否,而人材之优劣判矣。此又知人之要也。先儒谓自寛至彊,皆所禀之性;自栗至义,乃学问之力。此説得之。然有德者又贵乎有常而不变,若勉于暂,不能持之久,亦不足以言德矣。是又知人之要也。」愚按:「丹朱之啓明,共鲧之材,人皆知之。尧惟以德求之,而知人之所不及知。故以嚚讼知丹朱,以静言庸违、象恭知共工,以方命圯族知鲧。信乎以徳求之,为知人之要也。」○寛而栗。寛洪者,易失于踈阔;栗严宻也。○柔而不立,愿而不恭,鲜不为乡愿之同流合汚,阉然媚于世矣。○愿,信厚也;恭者,矜庄之意。庄以持己,则愿而不自失矣。○乱治也。有治才而敬畏,此最不易得。如霍光在武帝左右,小心敬谨,出入殿门,进止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者二十余年,可谓近之。然光于敬其事之道,葢未尽也。○扰与柔愿类
译皋陶说:“关键在于了解人,至于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那些花言巧语、装出美好神色的人,是极其奸佞的。”陈氏经说:“禹和皋陶同列朝班的时候,有时说‘都’,有时说‘俞’,有时说‘吁’,有时说‘咈’,有时说‘如何’,没有不是真情实意所发出的。符合心意,就说‘都’、‘俞’;不符合心意,就说‘吁’、‘咈’。别人的善,就像自己的善一样,所以听到善言就拜谢,这不是谄媚;自己的善,就像别人的善一样,所以自己说话时先说‘都’,这不是自夸。”○从修身来说,了解人是智慧的事,安定百姓是仁德的事,都是德行所应当引导的。从修身推及了解人,那么百官就能各司其职;安定百姓,那么万民就能顺遂其生活;都是事务中应当优先做的。这就是两个“在”字的含义。○修身就能使众人明察并勉力辅佐,然而又应当了解人;修身就能使近处的人信服,远处的人归附,然而又应当安定百姓。大概众人明察勉力辅佐,说的是感化罢了;必定君主自己有了解人的德行,然后才能任用官员而充分发挥贤才的作用。近处信服、远处归附,说的是教化罢了;所以能顺应他们兴起向善的心意,而使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的,又在于安定百姓有方法。○君主的道在于了解人、安定百姓,了解人然后才能安定百姓,这是次序。○了解人、安定百姓,是整篇的纲领,然而修身又是这两者的根本。○“咸若时,惟帝其难之”,是说这两者都做到,即使是帝尧也难以做到。○了解人,那么鉴别就明了,能使大小官员各当其职,用天下的才能治理天下的事务,对于治理有什么难的呢?必须像这样然后可以说了解人,这就是了解人之所以难的原因。安定百姓,那么恩惠就广博,能使亲近贤人、乐于得利的人各得其所,百姓怀念而不能忘记,必须像这样然后可以说安定百姓,这就是安定百姓之所以难的原因。能明智而仁爱,就是说能了解人而安定百姓,说这两者都做到,那么即使有奸邪小人也不值得畏惧了。凡是奸邪之所以危害治理,是因为君主不知道他们是奸邪,如果确实知道了,即使欢兜没有被流放,有苗没有被驱逐,共工没有被放逐,他们怎么能肆意作恶呢?所以深深感叹其难而不敢轻视。○了解人、安定百姓各自为一件事,各自都不是容易的事,帝尧错用了共工和鲧,孔子错看了宰予,这是了解人有遗憾;博施济众,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这是安定百姓有遗憾。这是就其中一方面来说,想要满足我的心意尚且不容易,何况两者都做到呢?○大概也有喜好贤人却不能任用的人,这也是了解人没有达到极致,任用违背其才能,放置在不适合的位置,可以说不能任用。○“何忧”三句,正见帝尧当时还有这三种情况。这三种情况,岂不是还担忧了解人的难,而百姓受到其害吗?可以看出仁智功用的广大,而不容易言说了。○真氏说:“孔壬”二字,旧说认为是很奸佞,而王安石则解释为包藏祸心,大概把“壬”当作妊娠的“妊”,而胡氏反对,认为王安石这样解释,是要以腹诽的罪名治人。近来又有继承他说法的人,我认为不如从旧说为好。查孔安国传在《舜典》“难壬人”只说“壬是奸佞”,在这里“孔壬”只说“很奸佞”,似乎更简明直接,而蔡沈传每处都加上包藏祸心的含义,难道也是先入为主接受了王安石的说法吗?
皋陶说:“都,也有九种德行,直到彰显其恒常,吉祥啊!”苏氏说:“人难知到如此地步,然而岂能因为畏惧其难而不寻求方法呢?大概也是用九德来寻求。论其人,就说:‘这个人有某种德行’;论其德行,就说:‘这种德行有某种事迹’。比如称赞人孝顺,必须说曾经有某事、某事来知道他的孝顺;比如称赞人廉洁,必须说曾经有某事、某事来知道他的廉洁。‘载采采’,是逐一列举的意思。”○真氏说:“了解人确实不是容易的事,然而也不过是用德行来寻求罢了。有德行就是君子,无德行就是小人,这是了解人的关键。人的行为,共有九种德行。说人有德行,必须观察他的行事如何?大概德行是事迹的根本,事迹是德行的表现。只说有德行而不见于事迹,那么德行就是空话了。这又是了解人的关键。从宽厚而严肃以下,其目共有九项。人有德行,能全面而无偏颇,然后才是成德。观察其德行是否成就,而人才的优劣就判定了。这又是了解人的关键。先儒说从宽到强,都是禀赋的性情;从严肃到义,是学问的力量。这个说法是对的。然而有德行的人又贵在恒常而不变,如果勉强于暂时,不能持久,也不足以谈德行了。这又是了解人的关键。”我按:丹朱的愚昧,共工和鲧的才能,人们都知道。尧只用德行来寻求,而知道人所不能知道的。所以用愚昧好讼知道丹朱,用静言庸违、象恭知道共工,用方命圯族知道鲧。确实,用德行来寻求,是了解人的关键。○宽厚而严肃。宽厚洪大的人,容易失之于疏阔;严肃严密。○柔顺而不坚定,诚实而不恭敬,很少不成为乡愿的同流合污,谄媚于世。○诚实,是信厚;恭敬,是矜庄的意思。庄重以持守自己,那么诚实而不自失。○乱,是治理。有治理的才能而敬畏,这是最不容易得到的。比如霍光在武帝左右,小心敬谨,出入殿门,进退有常,郎中仆射私下观察他,二十多年不失尺寸,可以说接近了。然而霍光在敬慎其事方面,大概未尽。○扰与柔顺、诚实类似。
而不同,扰是为人驯顺,无所乖戾之意。驯顺而不果毅,则为媕婀软美矣。○简易而有廉隅者,中有主而外有守,非徒简也。○简不烦也,不烦苛细▯者,又易至于无廉隅。○刚而塞,冀缺以阳处父,刚而不实,知其不免。刚徤而笃实,斯为美。也○刚以性言,彊以志言,塞以心言,义以事言。彊而义,勇而合宜也○九个而字,与命夔典乐章语意不同。葢彼言教胄子,欲其如此,有以彼济此之意。此则成徳之自然也○彰厥有常,彰谓见于行而有可指之实,即所谓采采也。有常不变,乃为君子。成而不彰,有无未可知也。彰而不常,诚伪未可必也○日宣三德,至庶绩其凝。既论知人之事,因言官人之道。日宣日严,所谓有常也。言人于九徳之中,设如有其三而能日宣之,则三徳彰而有常矣,可使为大夫,而夙夜浚明有家。有家,大夫之事也。设如有其六而能日严祗敬之,则六徳彰而有常矣,可使为诸侯,而亮采有邦。采者,诸侯之事也。言明其事于国中也。此槩言人之徳有不同,而受任各有所宜。如此,下因言用人之道,在于翕受敷施。翕受者,随其徳之多寡,合而受之而不求其备也。敷施者,随其职之大小,布而用之而各当其材也。此所谓能官人也。官人者,使九徳之人咸以所长而施于事。大而千人之俊,小而百人之乂,皆在官使,则百僚皆以徳交相师法,百工皆及时以趋事,而庶绩其凝矣。此能官人之效也。五辰即四时,葢春则寅卯为木辰,夏则己午为火辰,余放此○上文言亦行有九徳,此节亦言其人之有徳,乃仅举三徳六徳为言者。三六盖以多寡之中见其余八九者,多之至六徳则于多之内举其中一二者,寡之至三徳则于寡之内举其中中间四五不言,可以意防。故下文总之曰九徳咸事。言人君兼收并蓄,则士自一徳以上皆无不得以自见者矣。有未备者,又交相师。师孰不为全徳之士哉。俊乂只是九徳中人,分大小而言,不可以九徳为徳,俊乂为材也。咸事即在官,但上言咸事者,见九德在人虽未能皆备,而在国家则兼得其用而参有其全矣。下言在官者,大材小材皆归器使而无遗弃于下尔。○羣贤在朝,则同官之僚皆同志之友;以身则同道相益,以事则同心共济。此所以师师惟时,趋事自不容己也与?○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唐虞皆若人也,此其所以师师也。○夫六徳之多,固三德之所少;三德之有,或六德者之所无。彼以其多寡有无相师而交益焉:践履相观,精神相感,心术相示。有者无所弃于无,而无者不以忌乎有;多者不以病乎少,而少者乐其资于多。无不切于反观,而忧其所不至。非圣世羣贤合聚,何以有此?呜呼盛哉!○宜明其三,严敬其六,皆以已成之德言;日宣日严,只见其有常尔。非进其未至之意,无教逸欲,有邦至。天工人其代之上行下效,谓之教。言天子不可啓逸欲之门,使有邦效之,当兢兢业业,无时而不戒谨恐惧。葢天子以一身而总万务,一日二日之至浅,则有万几之多。几者,事之微也。治乱得失、吉凶祸福之所由分,而未形,故非常人之所能豫见。及其着也,虽智者不能善其后,故不谓之万事,而谓之万几。见其朕兆所伏,系于人主之一心,常兢兢业业,察于未然,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犹恐不及,况可得而纵欲乎?又言无旷庶官,旷,空也。非无其人之为旷,非其人之为旷也。盖天工人其代之尔,而可旷乎?一官旷,一事阙矣。天工説见《舜典》次节,即「天工人代之」目。知人安民,实非判然二事。能知人则代天工,有人而可以安民矣。○君源也,臣流也。故言用人而先严诸君身。盖臯陶论知人安民,一一根本修身,故于知人中及于兢兢业业,安民中详于寅恭懋勉。论治道何尝离得君身也?○万几二字,后人习用而莫知其理,此唐虞君臣之微指也。当就心上説,不当就事上説。○人君有四海之广,临亿兆之众,事之日关听览者虽有限,而几之随。事而生者,实
译然而不同,扰乱是为人驯顺,没有乖张违逆的意思。驯顺却不果敢坚毅,那就成为优柔寡断、软弱美好的人了。○简易而有棱角原则的人,内心有主见而外在有操守,不仅仅是简单而已。○简单不烦琐,不烦琐苛细的人,又容易达到没有棱角原则的地步。○刚强而充实,冀缺以阳处父,刚强却不充实,知道难以避免。刚健而笃实,这才是美好的。○刚强从本性来说,强毅从意志来说,充实从内心来说,义理从事务来说。强毅而合乎义理,勇敢而适宜。○九个“而”字,与任命夔掌管乐章的语意不同。大概那是说教导贵族子弟,希望他们如此,有以此济彼的意思。这里则是成德的自然表现。○彰显其恒常,彰谓见于行为而有可以指出的实质,就是所谓的采采。有恒常不变,才是君子。成就而不彰显,有无无法可知。彰显而不恒常,真伪无法确定。○每日宣扬三种德行,直到各种功业凝聚。既然论述知人的事情,因而谈论任官的道理。每日宣扬每日严肃,就是所谓的恒常。说人在九德之中,假如有三种而能每日宣扬它们,那么三种德行彰显而有恒常了,可以让他担任大夫,而早晚勤勉明察管理家业。管理家业,是大夫的事情。假如有六种而能每日严肃恭敬它们,那么六种德行彰显而有恒常了,可以让他担任诸侯,而明亮地处理政务拥有邦国。采,是诸侯的事情。说在国中明察事务。这概略地说人的德行有不同,而接受任命各自有所适宜。像这样,下面因而谈论用人的道理,在于广泛接受普遍施行。广泛接受,是随着其德行的多少,合并接受而不求其完备。普遍施行,是随着其职位的大小,布置使用而各当其材。这就是所谓的能任官。任官,是让具有九德的人都以所长而施行于事务。大的千人中的俊杰,小的百人中的能臣,都在任官使用,那么百官都以德行互相师法,百工都及时趋向事务,而各种功业就凝聚了。这是能任官的效果。五辰即四时,大概春则寅卯为木辰,夏则巳午为火辰,其余类推。○上文说也有九德,这一节也说人有德行,却只举三种德行六种德行为言。三六大概以多寡之中见其余八九者,多到六种德行则在多之内举其中一二者,少到三种德行则在少之内举其中中间四五不言,可以意会。所以下文总之说九德都从事。说君主兼收并蓄,那么士人自一种德行以上都没有不能得以表现的。有未完备的,又互相师法。师法谁不是全德之士呢。俊杰能臣只是九德中人,分大小而言,不可以九德为德行,俊杰能臣为材能。咸事即在官,但上面说咸事者,见九德在人虽未能皆备,而在国家则兼得其用而参有其全了。下面说在官者,大材小材都归器使而无遗弃于下罢了。○群贤在朝,那么同官的僚属都是同志的朋友;以自身则同道相益,以事务则同心共济。这就是师法适时,趋向事务自然不容己的原因吗?○人有技艺,像自己拥有的一样;人有才德圣明,内心喜好他,不止是从口中说出。唐虞都是这样的人,这就是他们互相师法的原因。○六种德行之多,固然三种德行所少;三种德行之有,或许六种德行者所无。他们以多寡有无互相师法而交相受益:践履相观,精神相感,心术相示。有者无所弃于无,而无者不以忌乎有;多者不以病乎少,而少者乐其资于多。无不切于反观,而忧其所不至。非圣世群贤合聚,何以有此?呜呼盛哉!○宜明其三,严敬其六,都以已成之德言;日宣日严,只见其有常罢了。不是进其未至之意,无教逸欲,有邦至。天工人其代之上行下效,谓之教。说天子不可开启逸欲之门,使有邦效之,当兢兢业业,无时而不戒谨恐惧。大概天子以一身而总万务,一日二日之至浅,则有万几之多。几者,事之微也。治乱得失、吉凶祸福之所由分,而未形,故非常人之所能豫见。及其着也,虽智者不能善其后,故不谓之万事,而谓之万几。见其朕兆所伏,系于人主之一心,常兢兢业业,察于未然,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犹恐不及,况可得而纵欲乎?又说无旷庶官,旷,空也。非无其人之为旷,非其人之为旷也。盖天工人其代之尔,而可旷乎?一官旷,一事阙矣。天工说见《舜典》次节,即「天工人代之」目。知人安民,实非判然二事。能知人则代天工,有人而可以安民矣。○君源也,臣流也。故言用人而先严诸君身。盖臯陶论知人安民,一一根本修身,故于知人中及于兢兢业业,安民中详于寅恭懋勉。论治道何尝离得君身也?○万几二字,后人习用而莫知其理,此唐虞君臣之微指也。当就心上説,不当就事上説。○人君有四海之广,临亿兆之众,事之日关听览者虽有限,而几之随。事而生者,实
无穷则,耳目之所不及,心思之所不到,识虑之所不先,而为吉凶祸福之所隐伏者,宁无有万其多乎?曰:万几者,言其事之萌兆,虽在天下,而其主宰实在君心,故不可不兢兢业业。圣人恒先事戒慎,故明常炳于几先,而无不及事之悔也。
译那些无穷无尽的事物,是耳目所不能触及、心思所不能到达、识见思虑所不能预先知晓,而吉凶祸福却隐藏其中的,难道不是有千万之多吗?回答说:“万几”这个词,是说事情的萌芽征兆,虽然存在于天下,但其主宰实在在于君主的心,所以不能不兢兢业业。圣人常常在事情发生之前就保持警戒谨慎,因此明智的常态在细微的征兆显现时就已光辉明亮,而没有来不及补救的悔恨。
天叙有典,至政事,懋哉懋哉!程子曰:「书言天叙,天秩,天有是理,圣人循而行之,所谓道也。」○张子曰:「生有先后,所以为天叙;小大髙下相并而相形焉,是谓天秩。天之生物也有序,物之既形也有秩。知序然后经正,知秩然后礼行。」○按: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五者有自然之常伦,故谓之天叙,典叙于天,本至厚也。因物有迁而厚者薄矣,勑而正之,使益厚者,君也。是五者之间,其亲踈贵贱相接之体,便各有自然之节文,此乃天之所秩,而非人之所强为,本有常也。但人不能不失其常,修之以一道德,同风俗,使礼行于上下而有常者,君也。故言「勑我自我」,以见其责在上,而君臣当同其寅畏,协其恭敬,一徳一心,则教化行而民彞物则各得其正,所谓和▯也。○五礼説者不同,《舜典》五礼,既以为吉凶军宾嘉,则此处岂宜异解?且曰五礼,曰五服,曰五刑,必从古来有其目矣。吉凶等五者之礼,不出人伦中相接之节文也。○▯即典礼,惇其不惇,庸其不庸,即是和,乃还其所固有,而非强其所本无也。○有教化不能无劝惩,故典礼之后遂説命讨,君道只有此两事而已。○天命有徳,谓有德者天之所眷命,人君代天以命,有德则有五服以章之。五服五等之服,五等者公侯伯子男,而王朝之公卿大夫与侯国之卿大夫亦各有命数,视以为差等。经言五服,则爵位在其中矣。凡此乃天之所以命有德所加,非人是违天矣。刑所以奉天讨,而非君之威也。天之所讨而五刑不用,是违天也。五刑虽用而不当其罪,非天讨也。天之所讨,五刑用焉,乃可谓之代天讨。○命德讨罪,二者乃君之政事,不可不勉。勉则当,否则僣重。言「勉哉」,见不可不慎之至也。○三代而下,愿治之君懋于政事者有之,和▯者谁欤?惇庸师道也,命讨君道也。
天聪明,自我民聪明,至敬哉!有土上言,君之教化政事,皆主于奉天。此言天之聪明明威,皆主于民心。盖自古论君道,则本于天;论天,则主于民。后世圣学失传,古治不复者,只由此理不明而已。○莫聪明于天,而非有视听也。民所共见而共闻者,天之聪明也。莫明畏于天,而非有好恶也。民所共予而共弃者,天之明畏也。张子曰:天无心,心皆在人之心。一人私见,固不足尽;至于众心所同,即是义理。总之则便是天。故曰“天”、“曰帝”,皆民之情然也。按如此,则果何有上下之间乎?故有土者当敬之,敬之无一日之敢怠。惇典庸礼,寅恭形于教化之实,而不敢拂乎民之性命。徳讨罪懋勉,见于政事之施,而不敢违乎民之公。不以民视民,而以天视民,则安民之道,岂容有不尽者哉!
臯陶曰:「朕言惠至,思曰赞赞襄哉。」曰:「惠可底行。」乃臯陶为谦辞,以望帝之行,谓其言不悖,可见诸施行云尔。禹俞之曰:「乃言底可绩。」葢行汝知人之言,则师师其凝之绩可致;行汝安民之言,则和衷政事之绩可致。绩字对行字説。臯陶谓可施行而已,未敢计功也。因禹许以可绩,故又曰:「予未敢知绩也,惟以底行之实,思日赞成于帝而已。」
二典纪尧舜之事,三谟纪禹臯之言,序书者之防意也。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臯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欲求汤之所闻,与禹臯陶之所见而知者,舎是书何以哉?」○禹陈谟则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其论飬民则水火金木土谷惟脩,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臯陶陈谟则曰:「脩身知人,安民。」其论知人则九徳咸事,百僚师师。论安民则惇典庸礼,命德讨罪。可以见古人之学矣,可以见古人之用矣。
益稷
序云:「臯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朱子曰:「此是三篇之序,第一句説《臯陶谟》,第二句説《大禹谟》,第三句説《益稷》。臯陶之间,语势亦相连,孔壁中析为三篇,故其序如此。」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至臯陶曰:『俞!师汝昌言。』亦字昌
译上天规定了常道,至于政事,务必勤勉啊!务必勤勉啊!程子说:“《尚书》所说的天叙、天秩,是上天固有的理,圣人遵循它去实行,这就是所谓的道。”张子说:“生命有先后,所以称为天叙;大小高下并列而相互比较,这称为天秩。上天化生万物是有次序的,万物形成后是有等级的。知道了次序,然后经术才能端正;知道了等级,然后礼制才能施行。”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种交往关系,有自然的常伦,所以称为天叙,常道由上天规定,本来是非常深厚的。因为事物变迁,深厚的关系变得淡薄了,告诫并匡正它,使它更加深厚的,是君主。在这五种关系之间,亲疏贵贱相接的体制,各自都有自然的节度文饰,这是上天所规定的等级,而不是人强行制定的,本来就有常道。只是人不能不失去常道,用统一的道德来修治,使风俗相同,让礼制在上下通行而有常道的,是君主。所以说“告诫我,从我开始”,以此表明责任在上,君臣应当共同敬畏,协同恭敬,道德一心,那么教化就能施行,民众的常情和事物的法则各自得到端正,这就是所谓的和衷。关于五礼的说法不同,《舜典》中的五礼,既然已经认为是吉、凶、军、宾、嘉,那么这里怎么适宜有不同的解释呢?况且说五礼、五服、五刑,必定是从古以来就有这些名目了。吉凶等五类礼制,不出于人伦中相接的节度文饰。和衷就是典礼,敦厚那些不敦厚的,任用那些不被任用的,这就是和衷,乃是恢复其固有的本性,而不是强迫其本来没有的东西。有教化就不能没有劝诫和惩罚,所以在讲完典礼之后,接着就讲任命和讨伐,君主的政事只有这两件事而已。上天任命有德行的人,是说有德行的人受到上天的眷顾任命,人君代替上天进行任命,有德行就用五等爵服来彰显他。五服即五等爵服,五等是指公、侯、伯、子、男,而王朝的公卿大夫与诸侯国的卿大夫也各有命数,以此作为差等。经文说五服,那么爵位就在其中了。这些都是上天用来任命有德之人所施加的,不是人违背上天。刑罚是用来奉行上天的讨伐,而不是君主的威势。上天所讨伐的而不用五刑,这是违背上天。五刑虽然使用但不符合罪行,这不是上天的讨伐。上天所讨伐的,使用了五刑,才可以称为代替上天讨伐。任命有德、讨伐有罪,这两者是君主的政事,不可不勤勉。勤勉就恰当,否则就僭越严重。说“勤勉啊”,表明不可不慎到了极点。夏商周三代以后,愿意治理国家的君主在政事上勤勉的有,但能和衷的是谁呢?敦厚常道、任用礼制是师道,任命有德、讨伐有罪是君道。
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民众的聪明,直到敬畏啊!拥有土地的君主,上文说,君主的教化政事,都主要在于奉行上天。这里说上天的聪明和威明,都主要在于民心。大概自古以来论述君道,就本源于上天;论述上天,就主要在于民众。后世圣人的学问失传,古代的治理不再恢复,只是因为这个道理没有弄明白而已。没有比上天更聪明的了,但上天并没有耳目视听。民众共同看见和听见的,就是上天的聪明。没有比上天更威明的了,但上天并没有好恶。民众共同给予和抛弃的,就是上天的威明。张子说:上天没有心,心都在人的心中。一个人的私见,固然不足以穷尽;至于众心所同意的,就是义理。总括起来就是上天。所以说“天”、“帝”,都是民众情感的自然体现。按:这样看来,上下之间究竟有什么分别呢?所以拥有土地的君主应当敬畏,敬畏不敢有一天的懈怠。敦厚常道、任用礼制,恭敬体现在教化的实际中,而不敢违背民众的性命。任命有德、讨伐有罪,勤勉体现在政事的施行中,而不敢违背民众的公意。不通过民众的视角看民众,而是通过上天的视角看民众,那么安民的道理,哪里容许有不尽之处呢!
皋陶说:“我的话如果顺当,请思考说:赞襄吧。”说:“顺当可以施行。”这是皋陶的谦辞,希望君主施行,意思是他的话不违背道理,可以付诸施行罢了。禹赞同说:“你的话可以成就功业。”大概施行你知人的言论,那么师师凝聚的功业就可以成就;施行你安民的言论,那么和衷政事的功业就可以成就。绩字对应行字来说。皋陶说可以施行而已,不敢计算功业。因为禹许诺可以成就功业,所以又说:“我不敢知道功业,只是以施行的实际,思考每天赞襄君主罢了。”
《尧典》《舜典》记载尧舜的事迹,《大禹谟》《皋陶谟》《益稷》记载禹和皋陶的言论,这是编撰《尚书》者的用意。孟子说:“从尧舜到汤,五百多年。像禹和皋陶,是亲眼看见而知道的;像汤,是听闻而知道的。想要寻求汤所听闻的,以及禹和皋陶所见而知道的,除了这本书还有什么呢?”禹陈述谋略就说:“德行在于善政,政事在于养民。”他论述养民,就说水火金木土谷务必修治,正德利用厚生务必和谐,九功务必有序,九叙务必歌颂。皋陶陈述谋略就说:“修身知人,安民。”他论述知人,就说九德都任职,百官师法效尤。论述安民,就说敦厚常道、任用礼制,任命有德、讨伐有罪。可以看出古人的学问了,可以看出古人的应用了。
益稷
序文说:“皋陶陈述他的谋略,禹成就他的功业,帝舜申述它。”朱子说:“这是三篇的序文,第一句说《皋陶谟》,第二句说《大禹谟》,第三句说《益稷》。皋陶的言论,语势也相连,孔壁中发现时分为三篇,所以序文如此。”
帝说:“来!禹!你也畅所欲言。直到皋陶说:‘好!效法你畅所欲言。’亦字昌
言,字要玩味。帝有味于臯陶之言,谓知人安民,其理大,其旨逺,切于身,关于治,乃昌言也。汝亦昌言者,因臯陶而又愿有闻于禹,此帝好善无穷之心也。禹闻帝言,叹羙此心,谓臯陶言已至,我复何所言乎?欲使帝重臯陶所陈言,已无以加也。此句包臯陶谟一篇意,因言予思:「日孜孜」。葢艰难易忘,成功难保,「孜孜」者不忘所有事之谓也。诚使君臣上下能日孜孜矣,则无待于言可也。此句包益稷一篇意。臯陶问「孜孜」者何如,而禹所答皆往事,不言今日「孜孜」之事,而臯陶已深契之。葢禹述其治水本末先后之详,凡皆孜孜之效也。成功之难如此,其欲君臣上下相与勉力不怠,以保治于无穷者,岂待辞之毕哉?虽不陈谟,而实陈谟之大者,故臯陶以为昌言,而欲师法之也。○张甬川曰:夫忧勤惕励之心常存而不懈,乃圣之所以圣。然与其托之言辞,不若指其行事之亲切,而尤足以动人也。故禹之昌言不过自陈其「曰孜孜」者,而臯陶曰:「师汝昌言」,则深有以知禹之心矣。○许氏曰:四载,蔡传:「水乘舟,陆乘车,泥乘楯,山乘樏。」此从古注説。陆徳明曰:「輴,丑伦反;樏,力追反。」防曰:「史记·河渠书:『泥行蹈橇【音蕝】山行即桥【丘遥反】徐广注:桥一作輂【几王反】尸子云:『泥行乘蕝。』汉沟洫志:『泥行乘毳【与橇同】山则梮【居足反】如淳谓:「毳以板置泥上以通行路。」韦昭谓:「梮,木器也,如今轝牀,人轝以行。」又按《夏本纪》:「泥行乘橇,山行乘檋。」然则楯与橇、毳、蕝为一物,板置泥上也;樏与桥、輂、檋、梮为一物,木牀人轝以行也。○随山者,洪水淊天之时,以山为道路,相视高下,因以为治水之经纪也。刋木、槎木以通道也。益佐禹治水,此刋木、奏鲜、食皆益佐禹为之。《孟子》曰:「舜使益掌火,烈山泽而焚之。」是也。血食曰鲜,鲜良山泽所获也,此一节禹功之始也。濬者,治而深之之谓。一耦之伐,广尺,深尺,曰畎;倍畎曰遂。畎注于遂,遂注于沟,沟注于洫,倍皆如之。洫注于浍,广二寻,深二仞,曰浍。浍注于川。言畎浍而不及遂、沟、洫者,举小大以包其余也。先决九川之水,使各注于海;次濬畎浍之水,使各通于川。曁稷播,当一读,谓随禹功所施之处,便行播种,非待水土尽平也。谷食曰艰,言得之艰也。兼奏鲜食以谷食尚艰也。九川治,而后畎浍可濬;畎浍治,而后百谷可播,艰食可奏。此一节禹功之中也。懋迁者,懋勉其民,徙有于无,交易变化其所居积之货也。懋迁有无,正司空之事故,不烦曁稷。此不防曁稷之文也。米食曰粒,乃粒所谓五谷熟而民人育也。万邦指侯国,不指民后。言十二师、五长各廸有功,即作又也。此一节禹功之终也。鲜食于水土未平、民未粒食之时;难食于水平播种之初;粒食于水患悉平、民得播植之后。禹功凡有三节,中间一节又其大者。朱子谓一篇《禹贡》只此二句三言民食,以民食为急也。曰乃粒,见其难也。○曁益曁稷,是禹不自有其功,而与益、稷同之,不矜不伐,乃在于此。○沟浍田间水道,旱则借其容水,潦则欲其泄水,而以川为脉络者也。旱阻而川水不入,潦淫而畎浍水不出,皆田之患也。川以海为都者也,不距于海,则有侵畎浍之分,犯陵陆之位者矣。距海者距海,距川者距川,血脉流通如一身焉。○禹自言濬畎浍,孔子亦称其尽力乎沟洫,葢此一事禹经营之力实多。商人之助,周人之彻,因而本之所以为万世永頼也。田功莫大于正经界,备旱潦,此等大纲领皆定于禹。至于中公外私、九一而助,则法制品节因是而加详云尔。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此论当时之弊尔。若禹之贡法则,岂有不善哉?
译言语,字句需要细细玩味。舜帝对皋陶的话深有体会,认为知人安民的道理宏大,旨意深远,切身相关,关乎治理,是畅达之言。你也是畅达之言,因为皋陶的话而希望禹也能有所听闻,这是舜帝喜好善道没有穷尽的心意。禹听了舜帝的话,赞叹这种心意,说皋陶的话已经说到了极致,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想让舜帝重视皋陶所陈述的话,自己已经无法再增添了。这句话包含了《皋陶谟》一篇的意旨,因此说“我思”:“日孜孜”。大概艰难容易忘记,成功难以保持,“孜孜”就是不忘所有事情的意思。如果真的君臣上下能每日孜孜不倦,那么就不需要言语了。这句话包含了《益稷》一篇的意旨。皋陶问“孜孜”是怎样的,而禹所回答的都是往事,不说今日“孜孜”的事情,而皋陶已经深深契合了。大概禹叙述他治水的本末先后之详,都是孜孜不倦的效果。成功如此艰难,想要君臣上下互相勉励不懈怠,以保全治理于无穷,难道需要把话说完吗?虽然没有陈述谋略,但实际上陈述了谋略中最大的部分,所以皋陶认为是畅达之言,而想要师法它。○张甬川说:忧虑勤勉警惕激励之心常存而不懈怠,才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然而与其寄托在言辞上,不如指出其行事的亲切,而尤其足以动人。所以禹的畅达之言不过是自陈其“日孜孜”,而皋陶说:“师法你的畅达之言”,则深深知道了禹的心意。○许氏说:四年,蔡传:“水乘舟,陆乘车,泥乘楯,山乘樏。”这是从古注说的。陆德明说:“輴,丑伦反;樏,力追反。”朱熹说:“《史记·河渠书》:‘泥行蹈橇【音蕝】山行即桥【丘遥反】徐广注:桥一作輂【几王反】尸子云:‘泥行乘蕝。’《汉沟洫志》:‘泥行乘毳【与橇同】山则梮【居足反】如淳谓:‘毳以板置泥上以通行路。’韦昭谓:‘梮,木器也,如今轝牀,人轝以行。’又按《夏本纪》:‘泥行乘橇,山行乘檋。’那么楯与橇、毳、蕝为一物,板置泥上也;樏与桥、輂、檋、梮为一物,木牀人轝以行也。○随山者,洪水滔天的时候,以山为道路,相视高下,因以为治水的经纪也。砍伐树木、削去树木以开通道路也。益辅佐禹治水,这砍伐树木、进献鲜美的食物、饮食都是益辅佐禹做的。《孟子》说:‘舜使益掌火,烈山泽而焚之。’就是这样。血食曰鲜,鲜是山泽所获的良物,这一节是禹功的开始。濬者,治理而使之深的意思。一耦之伐,广尺,深尺,曰畎;倍畎曰遂。畎注于遂,遂注于沟,沟注于洫,倍皆如之。洫注于浍,广二寻,深二仞,曰浍。浍注于川。说畎浍而不说遂、沟、洫者,举小大以包其余也。先决九川之水,使各注于海;次濬畎浍之水,使各通于川。曁稷播,当一读,谓随禹功所施之处,便行播种,非待水土尽平也。谷食曰艰,言得之艰也。兼奏鲜食以谷食尚艰也。九川治,而后畎浍可濬;畎浍治,而后百谷可播,艰食可奏。这一节是禹功的中期。懋迁者,懋勉其民,徙有于无,交易变化其所居积之货也。懋迁有无,正司空之事故,不烦曁稷。这不防碍曁稷的文意。米食曰粒,乃粒所谓五谷熟而民人育也。万邦指侯国,不指民后。言十二师、五长各廸有功,即作又也。这一节是禹功的终结。鲜食于水土未平、民未粒食之时;难食于水平播种之初;粒食于水患悉平、民得播植之后。禹功凡有三节,中间一节又其大者。朱子谓一篇《禹贡》只此二句三言民食,以民食为急也。曰乃粒,见其难也。○曁益曁稷,是禹不自有其功,而与益、稷同之,不矜不伐,乃在于此。○沟浍田间水道,旱则借其容水,潦则欲其泄水,而以川为脉络者也。旱阻而川水不入,潦淫而畎浍水不出,皆田之患也。川以海为都者也,不距于海,则有侵畎浍之分,犯陵陆之位者矣。距海者距海,距川者距川,血脉流通如一身焉。○禹自言濬畎浍,孔子亦称其尽力乎沟洫,大概此事禹经营之力实多。商人之助,周人之彻,因而本之所以为万世永頼也。田功莫大于正经界,备旱潦,此等大纲领皆定于禹。至于中公外私、九一而助,则法制品节因是而加详云尔。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此论当时之弊尔。若禹之贡法则,岂有不善哉?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至天其申命用休。」林氏曰:「圣人不畏多难,而畏无难。洪水之时,天下可谓多难矣。君臣相与焦劳,以拯天下之饥溺,乃克有济。使安于无难,则将忘其所可戒,而危乱自此始。故禹之陈谟,蔽以一言曰:『慎乃在位』。」○勤乃有事,臣之孜孜也;慎乃在位,帝之孜孜也。○夏氏曰:「安汝止,而下皆谨在位之事。」○真氏曰:「人之一心,静而后能动,定而后能应。若其胶胶扰扰,将为物役之不睱,又何以宰万物乎?」先儒谓心者人之北辰【赵岐语】北辰惟居其所,故能为二十八宿之纲维;心惟安所止,故能为庶事之枢纽。按真氏之説,似偏于静止之义,蔡传得之。○事理之在人心,有动有静。静则未形也,动则已形也。惟动而未形,在于有无之间者,是之谓几。近则公私邪正,逺则废兴存亡,只于此看破,便斡转了,便自物物有定。止此是日用第一亲切工夫。几动不差,然后有讨安稳处。康是事理之至当,人心稳惬处也。○省其事之安,如曾子三省之「省」,是当下便省,非事过而后省也。○此三言禹之心学也。○周子曰:「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诚、神、几曰圣人。朱子曰:「本然而未发者,实理之体;善应而不测者,实理之用。动静体用之间,介然有顷之际,则实理发见之端,而众事吉凶之兆也。」清明在躬,志气如神,精而明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应而妙也。理虽已萌,事则未着,微而幽也。性焉安焉,则精明应妙,而有以洞其幽微矣。今按:「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者,安汝止也。」几则此所谓「惟几者也」。几在诚神之间,诚无不照者,圣人之所以应无不神也;几无不研者,学者之所以动无不当也。寂然不动,安其止也;感而遂通,物各付物,止之各于其所,亦安其止也。寂而感,感而寂,无在而不安其止焉。○止以理言,安以心言。若何而能安?曰:无欲则静虗动直。○禹曰:安汝止。伊尹曰:钦厥止。诗曰:于缉熈敬止。易曰:艮其止。孔门曰:知止。圣学相承之微防也。○周茂叔谓:看一部华严经,不如看一艮卦。注云:各止其所。○程子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八元有善而举之,四凶有罪而诛之,各止其所也。释氏只曰止,安知止乎?○其弼直谓:心有非几,则格其非;事有未当,则正厥事。○天者,吾心之所自出;民者,吾心之所由施。止而安,弼而直,则有以严其心之所自出,而君心合乎天心矣。谨其心之所由施,而君心合乎民心矣。此所以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则天其申命用休也与?○动指君之有事于下而言。丕应者,如卜筮之孚,如桴鼓之应,徯待也。徯志如吾志在于厚民生,而民之乐生兴事,不待劳来劝相之已;加吾志在于正民徳,而民之迁善敏徳,不待条教章程之已布。○昭受见非私意妄干甲命者,前已得天眷,今又申重不已,用休美于帝躬也。○君位系天人之重,故言谨位而及于得天得民。然天命主于人心,故丕应又在昭受之先。
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俞。」臣以人言,邻以职言。何谓邻?以职言,葢左右辅弼乎君,乃臣之职。若视君之是非得失如不相关,而无所匡助,则非所以为臣矣。邻之一字,自帝取义,其防深长。君以一人立于亿兆之上,无邻则孤,所以为之邻者,此臣耳。臣与君以相须,则一体;以相成,则志不可不同,道不可不合。如是,则君臣相与,乃所谓邻也。故臣不可以不邻。臣而不邻,则踈;邻而非臣,则将谁望?此帝之所以反覆叹咏,以见其义之重,而禹即然之,其亦深有感于帝之言矣。○君臣、朋友皆以义合,而以善相辅。古之人有师其臣者矣,有友其臣者矣。君臣之分,实兼师友之义。此臣之所以为邻也。后世不知此义,故有下其臣而以崇髙富贵自尊,踈其臣而与左右近习为宻者矣。臣之不邻,此后之所以多辟也。与
帝
译禹说:“好啊!帝王要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职位。上天或许会再次降下命令,使您获得美好的福佑。”林氏说:“圣人不畏惧困难多,而畏惧没有困难。洪水泛滥的时候,天下可以说是困难极多了。君臣共同焦心劳力,来拯救天下处于饥荒和溺水中的人,这才能够成功。如果安于没有困难,就会忘记应当警戒的事情,危险和动乱就从这里开始了。所以禹陈述谋略,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谨慎对待你的职位’。”勤谨地处理政务,是臣子勤勉的表现;谨慎对待职位,是帝王勤勉的表现。夏氏说:“安守你的本分,下面的人都会谨慎地做好各自职位上的事。”真氏说:“人的心,安静之后才能行动,安定之后才能应对。如果心神不宁、纷乱扰攘,将被外物驱使而不得空闲,又怎么能主宰万物呢?”先儒认为心是人的北极星【赵岐的话】北极星只安居其位,所以能成为二十八宿的纲纪;心只安守其止,所以能成为众事的枢纽。按照真氏的说法,似乎偏重于静止的意义,蔡传的理解更为恰当。事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有动有静。静时还未显现,动时已经显现。只有动而未显现,处于有无之间的状态,这就叫做“几”。近看公私邪正,远看废兴存亡,只要在这里看破,就能扭转局势,自然万物都有定数。安守于此,是日常最切近的功夫。几微的动向没有差错,然后才有安稳的处所。康是事理最为恰当、人心安稳惬意的地方。省察事情的安适,如同曾子“三省”中的“省”,是当下就省察,而不是事情过后才省察。这三句话是禹的心学修养。周敦颐说:“寂然不动的是诚,感而遂通的是神,动而未形、有无之间的是几。”诚精微所以明察,神感应所以奇妙,几微渺所以幽深。诚、神、几,称为圣人。朱熹说:“本来如此而未发的,是实理的体;善于应对而不可测度的,是实理的用。在动静体用之间,那介然短暂的时刻,就是实理显现的开端,也是众事吉凶的征兆。”清明在身上,志气像神灵一样,这是精微而明察的表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这是感应而奇妙的表现。理虽然已经萌发,事情还未显著,这是微渺而幽深的表现。本性安适,就能精明应妙,从而洞察其幽微。现在按: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就是“安汝止”。“几”就是这里所说的“惟几”。几在诚与神之间,诚无所不照,是圣人感应无所不神的原因;几无所不研,是学者行动无不当的原因。寂然不动,是安守其止;感而遂通,是万物各归其位,止于各自所在,也是安守其止。寂而感,感而寂,无处不安守其止。止是从理的角度说,安是从心的角度说。怎样才能安呢?回答说:没有私欲就静虚动直。禹说:安守你的本分。伊尹说:恭敬地对待你的本分。《诗经》说:在光明中恭敬地安守。《易经》说:艮卦在于止。孔子门下说:知道止。这是圣学相承的精微关键。周茂叔说:看一部《华严经》,不如看一个艮卦。注解说:各安守其所。程颐说:艮卦在于止,是止于其所。八元有善行就举荐他们,四凶有罪过就诛杀他们,是各安守其所。佛家只说止,哪里知道止的道理呢?其弼直说:心有非分的念头,就纠正其非分;事有不妥当,就端正其事。天,是我心所由出的本源;民,是我心所由施的对象。止而安,弼而直,就能严肃我心所由出的本源,使君心合乎天心。谨慎我心所由施的对象,使君心合乎民心。这就是为什么一动就大大响应、等待意志,以明显地承受上天的命令,那么上天就会再次降下命令,使帝王获得美好福佑的原因吗?动指君主在下处理政务而言。丕应,像卜筮的诚信,像鼓槌与鼓的响应,是等待的意思。徯志,比如我的意志在于厚待民生,而民众乐于生活、兴起事业,不需要劳累劝勉就已经做到;加上我的意志在于端正民德,而民众向善、提升德行,不需要颁布条教章程就已经做到。昭受,表明不是出于私意妄干天命的人,以前已经得到天的眷顾,现在又再次加重,使美好福佑降临于帝王自身。君位关系天人的重大,所以说谨慎职位而涉及到得天得民。然而天命主宰人心,所以大大响应又在明显承受之前。
帝王说:“唉!臣子啊,邻居啊,邻居啊,臣子啊!”禹说:“是的。”臣子是从人的角度说,邻居是从职位的角度说。什么叫邻居?从职位来说,大概是在左右辅佐帝王,这是臣子的职责。如果把帝王的对错得失看作与自己无关,而不加以匡正辅助,那就不是做臣子应有的样子了。“邻”这个字,是帝王取义的,其意味深长。君主以一人立于亿万民众之上,没有邻居就孤立,所以作为邻居的,就是这些臣子。臣子与君主互相需要,就是一体;互相成就,意志就不能不同,道理就不能不合。这样,君臣相处,才叫做邻居。所以臣子不可以不做邻居。臣子不做邻居,就疏远;是邻居却不是臣子,那又能指望谁呢?这就是帝王反复感叹咏叹,以显示其意义重大的原因,而禹立即赞同,他也深深感于帝王的话。君臣、朋友都因义而结合,以善而相辅。古人有以臣为师的,有以臣为友的。君臣的名分,实际上兼有师友的意义。这就是臣子之所以为邻居的原因。后世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有贬低臣子而用崇高富贵自尊,疏远臣子而与左右亲信亲近的人。臣子不做邻居,这是后世多邪僻的原因。
曰:「臣作朕股肱耳目。至汝听此言,臣所以为邻之义也。邻之为言,近而有助也。《易》曰:『不富以其邻。』孔子曰:『徳不孤,必有邻。』皆以居之邻,取亲助之义也。上文曰:『臣哉,邻哉。』疑其义亦如是矣。而帝不但然也,乃曰:『臣作朕股肱耳目。』语亲助之至,孰有如股肱耳目之为用于腹心者乎?以是言邻,而知帝之所以待其臣者,真望以一体相须,非姑曰畧堂陛之严,取形迹之资而已。」○左右有民,宣力四方,以作股肱而言;观古人之象,闻五声八音,以作耳目而言。○左右有民,扶持而相导之也;宣力四方,宣布劳来,经营四方也。人之左右有事者,手运奔四方者,足因取作股肱之义,故如此立言。王氏指属契稷、臯陶、夷、夔,亦不过明其意尔。时説径以宣力属飬,谬矣。下明听分属礼乐,虽旧説并然,但章服特礼中之一事,亦未可谓足尽礼也。日月星辰,无不照临天子之象也。故天子十二章,自日月以下,山出云雨生万物,龙行天而泽物,皆君德也。然所主有方,所及有限,公侯之象也。故公九章,自山以下,周升龙于山,则九章自龙以下,其余物象各有所取。德有崇卑,故数有多寡。位称其德,徳称其服,故因以为侯伯子男、卿大夫士降杀之等。衣绘裳绣者,绘轻清而上浮,象天;绣有质而下缀,象地也。彰施兼绘绣,言采与色一也。指物言之曰采,指施于缯帛言之曰色。作服所谓「天命有徳,五服五章」也。汝明者,非谓明其礼意也。杨▯山曰:「衣服以章有徳,五服五章,或非其称,不明孰甚焉?」古之正乐者,先定律,故有律而后有声,有声而后八音得以依据。声音之道与政通,予将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治之得失,而其本又在出纳之五言。汝当为我听,而知其声与政治之得失也。○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当作一句。○观古人之象以制章服,播五言于八音。以察治忽,二者想舜当时之所正有事者,故详言其意,而付其明听之责于禹也。服章之象,想上古有之而未备,故舜采取其意,定某某绘于衣,某某绣于裳。不然,则何待详言之邪?五言,葢即九叙之歌,太史之所采,而韶乐之所以作也。于时正将以播之乐,而治忽于是察焉,故因以命禹。夫九功惟叙,九叙惟歌,乐者极治之所成,太和之所生也。而又何治忽之察邪?此不知治忽无常,成坏相倚,一念之怠,一事之不终,而忽之端即由是兆矣。非圣人孰能察之于微,而谨之于始也哉?
译帝说:“我任命你作为我的股肱耳目。至于你听到这番话,这是臣子作为近臣的道义所在。‘邻’这个字,意思是亲近且有帮助。《易经》说:‘不富以其邻。’孔子说:‘德不孤,必有邻。’这都是以居住相邻,取亲近互助的含义。上文说:‘臣啊,就是邻啊。’怀疑其含义也是如此。但帝不仅仅这样认为,于是说:‘臣作为我的股肱耳目。’说到亲近互助的极致,哪有比股肱耳目对腹心的作用更甚的呢?用这话来说‘邻’,就知道帝对待他的臣子,是真正期望像身体一样相互依存,并不是姑且说略去朝廷的威严,只取形式上的资用罢了。”○“左右有民”,是从作为股肱的角度来说;“观古人之象,闻五声八音”,是从作为耳目的角度来说。○“左右有民”,是扶持并引导他们;“宣力四方”,是宣布慰劳,经营四方。人左右有事时,手运作奔走四方,脚因取作为股肱的含义,所以这样立言。王氏指出这属于契、稷、皋陶、伯夷、夔,也不过是阐明其意罢了。时説直接将“宣力”归属于“飬”,这是错误的。下文说明“听”分别属于礼乐,虽然旧说都这样认为,但章服只是礼中的一项,也不能说足以穷尽礼的全部。日月星辰,没有不照临天子的象征。所以天子十二章,从日月以下,山出云雨生万物,龙行天而润泽万物,都是君德的象征。然而所主管的有方向,所涉及的有限制,这是公侯的象征。所以公九章,从山以下,周代将龙升于山之上,那么九章就从龙以下,其余物象各有所取。德行有高低,所以数量有多寡。地位与德行相称,德行与服饰相称,所以以此作为侯、伯、子、男、卿、大夫、士等级递减的标准。上衣绘花下裳刺绣,因为绘花轻清而上浮,象征天;刺绣有质地而下缀,象征地。彰施兼有绘和绣,是说采与色是一样的。指物品来说叫采,指施于缯帛来说叫色。制作服饰所谓“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就是这样。你明察,不是说让你明白礼意。杨〇山说:“衣服用来彰显有德,五服五章,如果不相符,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明智的呢?”古代校正音乐的人,先确定律吕,所以有律吕而后有声,有声而后八音得以依据。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我将审察音律以知晓音乐,审察音乐以知晓政治的得失,而其根本又在出纳的五言之中。你应当为我听,从而知晓声音与政治的得失。○“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应当作一句。○观察古人的象征来制定章服,将五言播于八音。以此察知治忽,这两者想必是舜当时正在处理的事务,所以详细陈述其意,而将明察听辨的责任托付给禹。服章的象征,想必上古已有但不完备,所以舜采纳其意,确定某某绘于衣,某某绣于裳。不然,那么何必详细陈述呢?五言,大概就是九叙之歌,太史所采集,而韶乐之所以创作的原因。当时正要将它播于音乐,而治忽由此察知,所以借此命令禹。九功惟叙,九叙惟歌,音乐是极致治理所成就的,太和所生成的。又何必察知治忽呢?这是不知道治忽无常,成坏相倚,一念懈怠,一事不终,忽乱的端倪就由此萌发了。不是圣人谁能察知于细微,而谨慎于开始呢?
许氏曰:「宗彞,宗庙之尊彞也,有六彞,虎蜼各居其一,虎取其义,蜼取其智,防彞于衣,则取其孝也。」又曰:「唐虞之礼不可攷,今凡言礼者,皆周礼尔。」《臯谟》五服与五刑对言,主于诸侯、卿大夫、士而言之;《益稷》十二章则兼上下言之也。《典命》:「上公九命,侯伯七命,子男五命,其衣服皆以其命数为节。」王之三公八命,卿六命,大夫四命,及其出封,皆加一等。公之孤四命,公侯伯之卿三命,大夫再命,士一命;子男之卿再命,大夫一命,衣服皆视其命数。郑氏推:「王之上士三命,中士再命,下士一命。」《司服》:「王祀昊天上帝,则大裘而冕;享先王,衮冕;享先公飨射,鷩冕;祀四望山川,毳冕;祭社稷五祀,希冕;羣小祀,▯冕。」公之服自衮冕而下,侯伯自鷩冕而下,子男自毳冕而下,孤之服自希冕而下,卿大夫自▯冕而下。葢王之三公、卿大夫曰「出封加一等」,则在王朝为降一等,是三公鷩冕,孤与卿毳冕,大夫希冕矣。《司服》所谓「孤卿大夫」者,诸侯之孤、卿、大夫也。先儒以郑氏所言「周升三辰于旂服」,则自山龙以下者,臆説也。大裘之上亦防以衣,然则备十二章之服欤?总是而言之,则十二章之服独王祀帝之所用,衮冕则王之享先王也,上公也;鷩冕则王之享先公飨射也,侯伯也,王之三公也;毳冕则王之祀四望山川也,子男也,王之孤也,卿也;希冕则王之祭社稷五祀也,王之大夫也,公之孤也;▯冕则王之祭羣小祀也,王之上士也,中士也,下士也,公侯伯之卿也,大夫也,士也,子男之卿也,大夫也。命数不同而同服,其服者则缫旒有异也。虽周制如此,其必有所本,唐虞之制从可知矣。○又曰:「蔡传衣之六章,其序自上而下;裳之六章,其序自下而上。」此谓衣则日月为尊,裳则黼黻为尊也。防云:「衣在上为阳,阳统于上,故尊在先;裳在下为隂,阴统于下,故重在后。」天子诸侯下。至黼黻大夫粉米兼服,藻火是上得兼下也,士不得服粉米,大夫不得服黼黻,是下不得僣上也。○林氏曰:周礼无十二章之文,説者谓周登三辰于旂,不过据左氏三辰旂旗之文,左氏谓旂有三辰,何尝谓衣无三辰邪?岂有王者象三辰之明,歴代皆饰于衣,周人独饰于旂,有何意乎?郊特牲曰:祭之日,王被衮以象天。郑氏曰:谓有日月星辰之章,此鲁礼也。夫被衮以象天,周制实然,何鲁之足云?岂有周制止九章,鲁乃加以十二章之理乎?○今朝祭之服,臣下无章,常服有章,而非古,如欲复古,舎虞书何法焉?
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作股肱耳目者,臣也;主股肱耳目之用者,君也。君之主宰有违,则臣当弼正之;臣尽其直,则君免于违,一体之义固如是也。若逺小嫌而难相违拂,姑面从而退有后言,则不直矣。不直,非臣之所以为邻也。故戒之而曰:「当敬尔股肱耳目四邻之职。」夫股肱耳目之为心用,岂有所勉而后诚耶?○孙氏曰:圣人不以无违自处,而以有违求弼,不居其圣也。○林氏曰:舜大圣人,岂有违待于弼?禹亦大圣人,岂有面从后言而尤以为儆戒,所以为圣。○吕氏曰:舜非有慊而畏人之后言,非容受未至而致人之后言。禹之于君,又岂有不尽之言哉?圣人畏敬无已,惟恐过之,不闻言之不尽,故其求之之切如此。○按:四邻,蔡传无明解;孔传以为前后左右之臣;正义本之伏生,以为左辅右弼,前疑后丞,皆以意言,初无确据。细玩上下文意,首曰「臣哉邻哉」,即继之曰「臣作朕股肱耳目」,则四邻正指股肱耳目而言矣。此于经有据,而人自不察。左右前后非止一人,惟作股肱耳目,既于经有据,又见四邻之责在禹一身,尤得舜所以深责之禹之意。
庶顽谗説至否则威之上文既以弼直之义深责之禹此又欲禹推广弼直之义董正诸臣谓诸有不忠不直为顽与谗説不在此弼直之义者当有以处之○侯以明之葢射以观徳于是使贤不肖无所遁其实而生其耻
译许氏说:“宗彝,是宗庙中的尊彝,有六彝,虎和蜼各占其一,虎取其义,蜼取其智,将宗彝图案绣在衣服上,则是取其孝道。”又说:“唐尧虞舜的礼制已不可考证,如今凡是谈论礼制的,都是周代的礼制。”《皋谟》中五服与五刑相对而言,是针对诸侯、卿大夫、士而言的;《益稷》中的十二章纹则是兼及上下而言的。《典命》规定:“上公九命,侯伯七命,子男五命,他们的衣服都以其命数为节制。”天子的三公八命,卿六命,大夫四命,等到他们受封出朝时,都加一等。公的孤四命,公侯伯的卿三命,大夫再命,士一命;子男的卿再命,大夫一命,衣服都参照其命数。郑氏推论:“天子的上士三命,中士再命,下士一命。”《司服》记载:“天子祭祀昊天上帝,则穿大裘戴冕;祭祀先王,穿衮冕;祭祀先公、宴饮射礼,穿鷩冕;祭祀四望山川,穿毳冕;祭祀社稷五祀,穿希冕;祭祀群小神,穿玄冕。”公的服饰从衮冕以下,侯伯从鷩冕以下,子男从毳冕以下,孤的服饰从希冕以下,卿大夫从玄冕以下。大概天子的三公、卿大夫说“出封加一等”,那么在朝廷中就是降一等,所以三公穿鷩冕,孤与卿穿毳冕,大夫穿希冕。《司服》所说的“孤卿大夫”,是指诸侯的孤、卿、大夫。先儒认为郑氏所说“周代将三辰升于旌旗服饰”,那么从山龙以下,都是臆测之说。大裘之上也绣有衣纹,那么难道具备十二章纹吗?总之,十二章纹的服饰只有天子祭祀上帝时使用,衮冕则是天子祭祀先王时使用,也是上公使用的;鷩冕则是天子祭祀先公、宴饮射礼时使用,也是侯伯使用的,也是天子三公使用的;毳冕则是天子祭祀四望山川时使用,也是子男使用的,也是天子孤使用的,也是卿使用的;希冕则是天子祭祀社稷五祀时使用,也是天子大夫使用的,也是公的孤使用的;玄冕则是天子祭祀群小神时使用,也是天子上士、中士、下士使用的,也是公侯伯的卿、大夫、士使用的,也是子男的卿、大夫使用的。命数不同而服饰相同,穿这些服饰的人则在缫旒上有差异。虽然周代的制度如此,但必定有所本,唐尧虞舜的制度由此可知了。○又说:“蔡传认为衣服上的六章,其顺序自上而下;下裳上的六章,其顺序自下而上。”这是说衣服则以日月为尊,下裳则以黼黻为尊。郑玄说:“衣服在上为阳,阳统于上,所以尊者在先;下裳在下为阴,阴统于下,所以重者在后。”天子诸侯以下,到黼黻大夫兼服粉米,藻火是上级可以兼用下级的,士不得服粉米,大夫不得服黼黻,是下级不得僭越上级的。○林氏说:周礼中没有十二章的记载,解说者说周代将三辰升于旌旗,不过是依据《左传》三辰旌旗的文字,《左传》说旌旗有三辰,何曾说过衣服没有三辰呢?哪有王者象征三辰的明亮,历代都装饰在衣服上,唯独周人装饰在旌旗上,有什么意义呢?《郊特牲》说:祭祀之日,王穿衮衣以象征天。郑氏说:指有日月星辰的章纹,这是鲁国的礼制。穿衮衣以象征天,周代制度确实如此,何必说是鲁国的呢?哪有周代制度只有九章,鲁国反而加上十二章的道理呢?○如今朝廷祭祀的服饰,臣下没有章纹,常服有章纹,这不是古制,如果想恢复古制,除了《虞书》还有什么办法呢?
我若有违背,你当辅正,你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又有议论。敬重四邻,作为股肱耳目的人,是臣;主宰股肱耳目作用的人,是君。君的主宰若有违背,那么臣应当辅正;臣尽到直谏,那么君就免于违背,一体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因为避嫌而难以相违拂,姑且当面顺从而退下后又有议论,那就是不直了。不直,不是臣作为邻辅的本分。所以告诫他们说:“应当敬重你们股肱耳目四邻的职责。”股肱耳目作为心的作用,难道需要勉强而后真诚吗?○孙氏说:圣人不以无违背自处,而以有违背寻求辅正,不居守其圣明。○林氏说:舜是大圣人,哪有违背需要辅正?禹也是大圣人,哪有当面顺从退下后议论而还以此作为警戒,这才是圣人的表现。○吕氏说:舜不是有缺憾而畏惧别人的后言,不是容受未至而导致别人的后言。禹对于君主,又哪有不尽之言呢?圣人敬畏无已,惟恐有过失,没听说言语不尽,所以如此急切地寻求。○按:四邻,蔡传没有明确解释;孔传认为是前后左右的臣;《正义》本于伏生,认为是左辅右弼,前疑后丞,都是凭意推测,起初没有确凿依据。仔细玩味上下文意,开头说“臣哉邻哉”,紧接着说“臣作朕股肱耳目”,那么四邻正是指股肱耳目而言。这在经文中有所依据,而人们自己却不察觉。左右前后不止一人,只有作为股肱耳目,既在经文中有所依据,又见四邻的责任在禹一人身上,尤其符合舜深深责备禹的意思。
庶顽谗说至否则威的上文已经以辅正的道理深深责备禹,这里又想让禹推广辅正的道理,督正众臣,说那些有不忠不直、为顽劣与谗说不在此辅正道理中的人,应当有所处置。○侯以明之,大概射礼用来观察德行,于是使贤与不肖无处遁形其实际,而产生他们的羞耻心。
心尔蔡氏谓欲明其果顽愚谗説与否夫庶顽谗説若不在时帝先已洞烛之矣岂待射侯而始明其果否乎○挞记书识详蔡传欲并生哉者盖盛世人皆为善而为恶者无以自容非诛杀即流窜能全其生者寡矣故用此以激励而教之使知迁善改过庶几得并生于天地之间也○言之出纳有二有诗歌之言出纳五言是也有敷奏之言龙之所典是也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旧説亦有指为乐教者葢以纳言为五言而飏之为开发其善心侯明挞记之严而乐节雍容▯飬于后无非教也蔡传谓此即龙之所典而命伯禹緫之则不如此説矣朱子尝言此须是当时有此制度今不能知又不当杜撰只得置之也○付其言于龙使不得行其谗以害政付其人于禹使有以革其谗而为忠也
译蔡氏认为,想要弄清楚那些庶民是否真的顽劣、愚蠢、进谗言,如果这些顽劣进谗的人不在朝中,帝王早就已经洞察清楚了,哪里等到射侯(射箭)的时候才去明白他们究竟是不是呢?
《尚书》中记载的“挞记”非常详细,蔡传认为“欲并生哉”的意思是:大概是因为盛世的人都行善,作恶的人无法自容,不被诛杀就被流放,能够保全性命的人是很少的,所以用这话来激励并教导他们,使他们知道改过向善,或许就能在天地之间共同生存了。
言语的出纳有两种:有诗歌之言,出纳五言就是这种情况;有敷奏之言,龙所掌管的就是这种情况。工官在纳言时将其发扬光大,旧说也有认为是乐教的,大概是将纳言视为五言,而发扬光大则是开发他们的善心,侯明、挞记的严厉与乐节的雍容,都在后宫中涵养,无非是教化罢了。蔡传认为这就是龙所掌管的,并命令伯禹总领,但说法并不如此。朱子曾说,这必须是当时有此制度,现在无法知晓,又不应当凭空捏造,只能搁置不论。
将他们的言论交给龙,使谗言不能施行以危害政事;将那些人交给禹,使禹能够革除他们的谗言而使之归于忠诚。
帝光天之下至日奏罔功禹不尽然帝之言而又广帝之意葢君道在于脩徳进贤得其道则顽谗不足虑失其道则岂特顽谗为可虑吃▯之意在此○以今日之治化为已足而不加脩贤者之所以不来以在位之臣邻为可赖而不旁求顽谗之所以可虑诚使帝徳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无不被其泽则万邦黎献皆帝之臣惟帝是举而用之耳既举而来于是敷纳以言而观其蕴明试以功而考其实锡以车服而旌其庸夫众贤盈于朝则相观者慕谁敢不譲哉劝惩明于上则不及者耻谁敢不敬应哉○帝徳逺着而贤者无不感慕兴起惟帝所用则所以处乎顽谗者当自有道而不在乎威也○庶朱子云此试字之误按左传赵襄引夏书赋纳以言明试以功正作试字○让者真知己之不足人之有余恱慕之意新而矜髙之志屈诚服人之善而推逊之也敬应者脩徳举贤帝之心也课功覈实帝之待贤之典也有职者勤于职无职者勤于徳以求不负乎上而答其陶成之意也谁敢字谓帝之待人如此则人之感化响应自不容己使有不然则是自弃于陶镕也而谁敢哉
无若丹朱傲,至方施象刑,惟明欲帝,戒丹朱者,丹朱若贤,则宜世尧之天下者也,惟不克负荷,而尧以天下与舜,是舜今日之所居,即丹朱之所失,而不可不以为戒,丹朱之恶多矣,而其长恶之源曰傲而已,由傲而慢游,是好傲虐,是作圣狂分于一念,若帝以今日之治化为己足而不加修,无亦自满而亢之萌乎?予创若时以下,亦思日孜孜之意,防来创若时,只管到治水下面,疆理经理两事,重在各廸有功上,乃为苖顽不即工説起,然经理又因于疆理,非两事也,荒度土功,即随山刋木,决九川,濬畎浍诸事,弼成五服二句,《禹贡》甸服五节,即其事也,主之者帝,而分画之者禹,故曰弼成,至于二字要玩,圣人制此服数,岂为观美?其分画所及,皆德教所施,法制禁令之所行也,五千者,每服五百里,四面相距为方五千里也,郑▯谓面各五千里,四面相距为方万里者非,十二师者,每州各立十二人为诸侯师,以佐牧也,孔氏以师为人工之数者非,或以十二师即十二牧亦非,《周官》曰外有州牧侯伯师,即侯伯也,外薄四海,谓五服之外蕃夷之地,每方又各建五人以为之长,如汉西域都护之意,各廸有功,即篇首所谓作乂也,苖顽不即工,朱子以为是禹治水时调役他国不动,金氏曰十二师五长各廸有功,而独苖顽不即工,则苖之顽又有大于庶顽谗说者,庶顽之谗转移之机尚在我,苗民之顽为中国患,而转移之机有未易致力者,故禹尤欲以苖为念,葢意在于徳化也,帝以汝之功叙旣已如此,而犹有梗化如苖者,则是徳教之所不能加,而必俟于威之而始畏,文告之所不能谕,而有待于惩之而后服,利用刑人,斯其时也,故臯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矣,古之刑官,蛮夷猾夏,兼在所治,故使臯陶继禹以有事焉,不知当时象刑之施何如?观曰:「惟明则是分别,其人之逆顺,恶之大小,情之轻重,咸当其罪。葢不即工者,非一人也。臯陶治以法,意其国犹执送一二罪人就逮,以自解。及欲治其首恶,然后彼不服,而命禹征之。或言象刑,非施之苖,明刑于此,而苖自服尔。夫苖不即工,臯陶不能问其罪,乃杀吾人以恐胁之,可谓拙于计矣。」
夔曰:「戞击鸣球,至鳯凰来仪。」此与上不相防,非一时之言。此章夔言作乐之效,乃史官载之以结典谟之终。葢功成乐作,帝者致治之盛也。《郊特牲》曰:「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贵人声也。」即此说以证此章,及《仪礼》皆无不合。「戞」系鸣球,抟拊琴瑟,以合咏歌之声,所谓「歌者在上」也。镛大钟特悬者,以上皆在堂下,以间者,此众乐与堂上之乐更代而间作,所谓「匏竹在下」也。古文简质,「下」之一字,别管鼗等为堂下之乐,即知「歌者在上」矣。观「曰以咏」,即知石丝轻清之音,按歌调矣。观「曰以间」,则知堂上堂下更代而间作矣。升歌之时,降神之始,故言「祖考来格」,非但以祖考尊神,故言「于堂上」也。虞賔
译帝的光辉照耀天下,直到日中奏功,没有不成功的。禹并不完全遵循帝的话,而是扩展了帝的意图。大概君主的道理在于修养德行、进用贤人,得此道则愚顽奸佞不足忧虑,失此道则岂止愚顽奸佞值得忧虑?“吃〇”的意思就在这里。以今日的政治教化为满足而不再修养,是贤者不来的原因;以在位的臣邻为可信赖而不广泛寻求,是愚顽奸佞值得忧虑的原因。假使帝的德行照耀天下,直到海隅,百姓无不蒙受其恩泽,那么万国的贤才都是帝的臣子,只由帝举荐任用罢了。既然举荐而来,于是广泛采纳其言论以观察其内涵,明确试用其功绩以考察其实效,赐予车服以表彰其功劳。如果众多贤人充满朝廷,那么相互观感的人都会羡慕,谁敢不谦让呢?劝善惩恶在上位明确,那么不及的人感到羞耻,谁敢不恭敬响应呢?帝的德行深远显著,贤者无不感慕兴起,任由帝使用,那么对待愚顽奸佞的方法自然有道理,而不在于威严。庶朱子说:“此‘试’字之误。”按《左传》赵襄引《夏书》“敷纳以言,明试以功”,正作“试”字。“让”者,是真正知道自己不足、别人有余,喜悦羡慕之意新而矜持高傲之志屈,诚心佩服别人的善而推让。“敬应”者,是修养德行举用贤人,这是帝的心意;考核功绩核实事实,这是帝对待贤人的典制。有职者勤于职守,无职者勤于德行,以求不辜负上级而回应其陶成之意。“谁敢”二字是说帝待人如此,那么人的感化响应自然不容自己,假使有不然的,则是自弃于陶镕,而谁敢呢?
没有像丹朱那样傲慢,直到施行象刑,只有明欲帝,告诫丹朱者,丹朱若贤,则适宜继承尧的天下。只是不能负荷,而尧把天下给了舜,这是舜今日所居,即丹朱所失,而不可不引以为戒。丹朱的恶很多,而其长恶之源只是傲慢罢了。由傲慢而慢游,是好傲虐,是作圣狂分于一念。若帝以今日的政治教化为满足而不再修养,不也是自满而亢奋的萌芽吗?“予创若时”以下,也是思日孜孜的意思,防来创若时,只管到治水下面,疆理经理两事,重在各廸有功上,乃为苖顽不即工説起,然经理又因于疆理,非两事也,荒度土功,即随山刋木,决九川,濬畎浍诸事,弼成五服二句,《禹贡》甸服五节,即其事也,主之者帝,而分画之者禹,故曰弼成,至于二字要玩,圣人制此服数,岂为观美?其分画所及,皆德教所施,法制禁令之所行也,五千者,每服五百里,四面相距为方五千里也,郑〇谓面各五千里,四面相距为方万里者非,十二师者,每州各立十二人为诸侯师,以佐牧也,孔氏以师为人工之数者非,或以十二师即十二牧亦非,《周官》曰外有州牧侯伯师,即侯伯也,外薄四海,谓五服之外蕃夷之地,每方又各建五人以为之长,如汉西域都护之意,各廸有功,即篇首所谓作乂也,苖顽不即工,朱子以为是禹治水时调役他国不动,金氏曰十二师五长各廸有功,而独苖顽不即工,则苖之顽又有大于庶顽谗说者,庶顽之谗转移之机尚在我,苗民之顽为中国患,而转移之机有未易致力者,故禹尤欲以苖为念,葢意在于徳化也,帝以汝之功叙旣已如此,而犹有梗化如苖者,则是徳教之所不能加,而必俟于威之而始畏,文告之所不能谕,而有待于惩之而后服,利用刑人,斯其时也,故臯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矣,古之刑官,蛮夷猾夏,兼在所治,故使臯陶继禹以有事焉,不知当时象刑之施何如?观曰:「惟明则是分别,其人之逆顺,恶之大小,情之轻重,咸当其罪。葢不即工者,非一人也。臯陶治以法,意其国犹执送一二罪人就逮,以自解。及欲治其首恶,然后彼不服,而命禹征之。或言象刑,非施之苖,明刑于此,而苖自服尔。夫苖不即工,臯陶不能问其罪,乃杀吾人以恐胁之,可谓拙于计矣。」
夔说:“敲击鸣球,直到凤凰来仪。”这与上文不相妨碍,不是一时之言。此章夔言作乐之效,乃史官载之以结典谟之终。大概功成乐作,是帝王致治的盛况。《郊特牲》说:“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贵人声也。”即此说以证此章,及《仪礼》皆无不合。“戞”系鸣球,抟拊琴瑟,以合咏歌之声,所谓“歌者在上”也。镛大钟特悬者,以上皆在堂下,以间者,此众乐与堂上之乐更代而间作,所谓“匏竹在下”也。古文简质,“下”之一字,别管鼗等为堂下之乐,即知“歌者在上”矣。观“曰以咏”,即知石丝轻清之音,按歌调矣。观“曰以间”,则知堂上堂下更代而间作矣。升歌之时,降神之始,故言“祖考来格”,非但以祖考尊神,故言“于堂上”也。虞賔
与羣后在廷,本是堂下之人,何为不言「于堂下」,而言之于此?亦是升歌之后,上下肃雝,如或享之,虞宾羣后对越相让,葢亦记其实尔。鸟兽之感,须在人后,跄跄可见,元自在廷,亦非以其微物故下之也。至于鳯凰非常,须是乐成之后,正可偶一暂至,初非闻乐即来,故须系于九成之下,亦非以尊异灵瑞故别言之也。○「以咏」言,以人声为主也。汉人独上歌不以筦▯乱人声,欲在位徧闻之。《乐记》曰:「清庙之瑟,朱▯而防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书大传》曰:「周公升歌清庙,苟在庙中,尝见文王者,愀然如复见文王焉。」呜呼!知此,则知虞之「以咏」之时,所以羣后徳让者矣。○管如篴,并两管而吹之,长尺有二寸,今以为箫,非也。○合止是每一奏之合止,至今犹然。若金声王振,则是特钟特磬,全乐首尾用之中间不用,中间奏者是编钟编磬,特钟此所谓镛也,特磬此鸣球也。○许氏曰:「乐有四节,曰升歌,曰笙入,曰间歌,曰合乐。」升歌者,工升自西阶,歌某诗是也。笙入者,工以笙入于堂下,奏某诗是也。间歌者,堂上歌某诗,堂下笙某诗,一歌一笙相间而作也。合乐者,堂上堂下之乐并作也。升歌三终,笙入三终,间歌三终,合乐三终。通之为十二,而谓之九成者,升歌、笙入共为三成也。葢间歌合而言之为三终,分而言之为六终,与升歌、笙入同也。是六终乃为三成,合乐三终则六终具在中矣,故谓之三成。○又曰:「书言戞击鸣球,抟拊琴瑟以咏。葢咏时击磬,拊琴瑟也。」此是说升歌【三殷】言「下管鼗鼓,笙镛以间」,葢间时奏笙堂下而随之,管、鼗鼓、镛也。此是说间歌【三成】言「箫韶九成,鳯凰来仪」,此是说合乐【三成】
译与诸侯同在朝廷,他们本是堂下之人,为何不说“在堂下”,却在这里说呢?这是因为升歌之后,上下庄重和顺,如同正在享祭,虞宾与诸侯相互对应、谦让,大概也是记录实际情况罢了。鸟兽的感应,必须跟在人的后面,其恭敬的样子可见,它们原本就在朝廷,并非因为它们是微小之物而将它们置于下位。至于凤凰非同寻常,必须是在乐曲终了之后,正好偶尔暂时到来,起初并不是听到音乐就立刻来,所以必须附在九成之下,也并非因为尊贵奇异、灵异祥瑞而另外提及。○“以咏”的说法,是以人声为主。汉代人独自在堂上歌唱,不用管乐扰乱人声,想让在位的人普遍听到。《乐记》说:“清庙的瑟,朱红色的漆和防越的装饰,一人领唱三人应和,有遗留的余音。”《书大传》说:“周公在清庙升歌,如果在庙中,曾经见过文王的人,肃然起敬,如同再次见到文王一样。”唉!知道这些,就知道虞代“以咏”的时候,诸侯之所以德行谦让的原因了。○管像笛子,并排两根管一起吹,长一尺二寸,现在把它当作箫,是不对的。○合乐只是每一段演奏的合乐,至今仍然如此。如果金声玉振,那就是特钟特磬,在全曲的首尾使用,中间不使用,中间演奏的是编钟编磬,特钟就是这里所说的镛,特磬就是鸣球。○许氏说:“音乐有四个阶段,叫升歌,叫笙入,叫间歌,叫合乐。”升歌,是乐工从西阶登上堂,歌唱某首诗。笙入,是乐工拿着笙进入堂下,演奏某首诗。间歌,是堂上歌唱某首诗,堂下吹笙某首诗,一歌一笙相间进行。合乐,是堂上堂下的音乐一起演奏。升歌三个终了,笙入三个终了,间歌三个终了,合乐三个终了。总共十二个终了,而称为九成的原因,是升歌、笙入合起来为三成。大概间歌合起来说是三个终了,分开说是六个终了,与升歌、笙入相同。这六个终了就是三成,合乐三个终了则六个终了都包含在其中了,所以称为三成。○又说:“书中说敲击鸣球,拍击琴瑟来歌唱。大概歌唱的时候敲击磬,拍击琴瑟。”这是解释升歌【三殷】。说“下管鼗鼓,笙镛以间”,大概间歌的时候在堂下演奏笙并随之,管、鼗鼓、镛也。这是解释间歌【三成】。说“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这是解释合乐【三成】。
合乐图
堂上乐,堂下乐。升歌【三终】笙入【三终】
磬【书鸣球也】鞉 一歌 一笙
皷 二歌 二笙
三歌 三笙
琴管间歌【一歌一笙相间而作,共三终】
一歌 一笙
镛 二歌 二笙
瑟 笙 三歌 三笙
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王氏炎曰:“此又自为一节,舜禹之议论既载于前,夔之作乐,所以形容治功之成,故以其言次之于后,亦非一日之言,史臣比而书之尔。”○孙氏曰:“前先言祖考、虞宾、羣后,而后及鸟兽,以贵贱为序也;此先言鸟兽,而后及庶尹,以难易为序也。”
帝庸作歌。至帝拜曰:「俞,往钦哉!」此章所记与上文亦不相防。孔氏谓帝用庶尹允谐之故,作歌以戒安不忘危者,非是。○天命所谓聪明明威也。传中治乱安危相为倚伏,正言其无常而不可不勑戒之意,非指治乱为天命也。时以天言,几以人言,无时而不戒勑者,常谨未然之防,所谓「日监在兹,不显亦临,无射亦保」也。无事而不戒勑者,常防未萌之欲,所谓「察微知著,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也。○人之形视听呼吸皆在元首,作而行之则在股肱,故君谓之元首,臣谓之股肱。喜哉,对惰字防,股肱不喜则元首不起,辅佐不力,虽贤主不能独运以成功。○新安陈氏曰:「歌之序意在于戒天命而谨时几。歌之所谓喜,喜于乘时图几也。所谓起,起而乘时图几也。所谓熈,则其乘时图几之效验也。君臣能如此,庶可戒勑天命而永保之矣。」○王氏曰:「臯陶以为人君不必下侵臣职以求事功,但委任而责成功尔。率作兴事者,分职授任如咨命二十二人是也。屡省乃成,则三载考绩,三考黜陟是也。能如是则可谓之明君,君明则臣不敢欺而思尽其职,庶事自各就緖矣。苟为不然,而欲下侵众职,则元首丛挫而股肱懈怠,天下之事岂一人所能办哉?万事之堕,固其宜矣。」○兴事即所谓喜也。臯陶谓此在人君率作之。○乐于兴事者,易至于纷更,信哉言乎。○慎乃宪只,率作中事。○屡省,屡字要见以时举行之意。○赓者,依帝之歌而续之也,载成也。帝以为在于股肱之喜,臯陶以为在元首之明,是成其义也。○范氏淳夫曰:「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此舜与臯陶所以赓歌而相戒也。夫君以知人为明,臣以任职为良。君知人则贤者得行其所学,臣任职则不肖者不得苟容于朝,此庶事所以康也。若夫君行臣职则丛脞矣,臣不任君之事,则惰矣,此万事所以堕也。当是之时,禹平水土,稷播百谷,土谷之事,舜不亲也。契敷五教,臯陶明五刑,教刑之事,舜不治也。伯夷典礼,后夔典乐,礼乐之事,舜不与也。益为虞,垂作共工,虞工之事,舜不知也。禹为一相,总百官,自稷以下,分职以聼焉。君人者,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寒暑各司其序,则不劳而万物生矣。君不可以不逸也,所治者大,所司者要也。臣不可以不劳也,所治者寡,所职者详也。不明之君,务察而多疑,欲以一人之身代百官之所为,则虽圣智,亦日力不足矣。故其臣下,事无大小,皆归之君,政有得失,不任其患,贤者不得行其志,而持禄之士得以保其位,此天下所以不治也。○司马氏曰:益稷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言君明则能择臣,臣良则能治事也。又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言君亲细务,则臣不尽力而事废坏也。是故王者之职,在于量材任人,赏功罚罪而已。苟能谨择公卿牧伯而属任之,则其余不待择而精矣。谨察公卿牧伯之贤愚善恶而进退诛赏之,则其余不待进退诛赏而治矣。然则王者所择之人不为多,所察之事不为烦,此治事之要也。○按“明良康哉”之义,范、马二公之论至矣,蔡传不载,故备録之。○真氏曰:帝之歌本为勑天命而作,君臣倡和,乃无一语及天者,脩
译合乐图
堂上的音乐,堂下的音乐。升歌【三终】笙入【三终】
磬【书上记载鸣球也】鞉 一歌 一笙
鼓 二歌 二笙
三歌 三笙
琴管间歌【一歌一笙相间而作,共三终】
一歌 一笙
镛 二歌 二笙
瑟 笙 三歌 三笙
夔说:“我击石拊石,百兽都随之起舞,众官确实和谐。”王氏炎说:“这又自成一节,舜禹的议论已经记载在前面,夔制作音乐,是为了形容治功的成就,所以把他的言论排列在后面,这也不是一天说的话,是史官比附记录下来的罢了。”○孙氏说:“先前先说祖考、虞宾、群后,而后才说到鸟兽,是按照贵贱为顺序;这里先说鸟兽,而后才说到众官,是按照难易为顺序。”
帝于是作歌。直到帝拜谢说:“是的,去吧,要恭敬啊!”这一章所记载的内容与上文也不相妨碍。孔氏认为帝因为众官和谐的原因,作歌来告诫安不忘危,这是不对的。○天命所说的聪明明威。传中治乱安危相互依存潜伏,正是说明其无常而不可不谨慎告诫的意思,并非指治乱就是天命。时常以天命来说,几乎以人事来说,没有时刻不告诫谨慎的,常常谨慎未然的防备,这就是所谓的“日监在兹,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无事不告诫谨慎的,常常防备未萌发的欲望,这就是所谓的“察微知著,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人的形体视听呼吸都在元首,行动则在股肱,所以君主称为元首,臣子称为股肱。喜哉,是针对惰字而言,股肱不喜则元首不起,辅佐不力,即使是贤明的君主也不能独自运作以成功。○新安陈氏说:“歌的序意在于告诫天命而谨慎时几。歌所说的喜,是喜于乘时图几。所说的起,是起而乘时图几。所说的熙,则是乘时图几的效果验证。君臣能如此,或许可以告诫天命而永远保有它了。”○王氏说:“皋陶认为人君不必下侵臣职以求事功,只要委任而责求成功罢了。率作兴事者,分职授任如咨询任命二十二人那样。屡省乃成,则是三年考绩,三次考核黜陟那样。能这样则可称为明君,君明则臣不敢欺而思尽其职,众事自然各自就绪了。如果不这样,而想下侵众职,则元首丛挫而股肱懈怠,天下的事岂是一人所能办的吗?万事的败坏,固然是理所应当的了。”○兴事即所谓的喜。皋陶说这在于人君率作。○乐于兴事者,容易至于纷更,信哉言乎。○慎乃宪只,率作中事。○屡省,屡字要体现按时举行的意思。○赓者,依帝之歌而续之也,载成也。帝认为在于股肱之喜,皋陶认为在于元首之明,是成其义也。○范氏淳夫说:“书说:‘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说:‘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这是舜与皋陶所以赓歌而相戒的原因。君主以知人为明,臣子以任职为良。君知人则贤者得行其所学,臣任职则不肖者不得苟容于朝,这是众事所以康的原因。如果君主行臣职则丛脞了,臣子不任君之事,则惰了,这是万事所以堕的原因。在这个时候,禹平水土,稷播百谷,土谷之事,舜不亲为。契敷五教,皋陶明五刑,教刑之事,舜不治。伯夷典礼,后夔典乐,礼乐之事,舜不与。益为虞,垂作共工,虞工之事,舜不知。禹为一相,总百官,自稷以下,分职以听焉。君主,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寒暑各司其序,则不劳而万物生矣。君主不可以不逸,所治者大,所司者要。臣子不可以不劳,所治者寡,所职者详。不明之君,务察而多疑,欲以一人之身代百官之所为,则虽圣智,亦日力不足矣。所以其臣下,事无大小,皆归之君,政有得失,不任其患,贤者不得行其志,而持禄之士得以保其位,这是天下所以不治的原因。○司马氏说:益稷说:‘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说君明则能择臣,臣良则能治事。又说:‘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说君亲细务,则臣不尽力而事废坏。所以王者之职,在于量材任人,赏功罚罪而已。如果能谨慎选择公卿牧伯而属任之,则其余不待择而精矣。谨慎考察公卿牧伯之贤愚善恶而进退诛赏之,则其余不待进退诛赏而治矣。那么王者所择之人不为多,所察之事不为烦,这是治事之要。○按‘明良康哉’之义,范、马二公之论至矣,蔡传不载,故备录之。○真氏说:帝之歌本为告诫天命而作,君臣倡和,乃无一语及天者,脩
人事所以勑天命也。后之人主宜深体焉。○俞者纳臯陶所陈也,管上率作至堕哉一边,意往钦哉者,申巳所望也。管上勑天至熈哉一边,意往钦哉,通勑廷臣,不专指臯陶。○陈氏大猷曰:典谟之书,皆以钦终之,九成之韶,勑天之歌,非可以二观也。虞之韶不可得而闻,帝之歌犹可得而咏,韶虽亡,不亡者存焉,学者宜深玩绎也。
译人事是用来敬奉天命的。后来的君主应当深切体会这一点。○“俞”是采纳皋陶所陈述的内容,从“率作”到“堕哉”这一部分,意在强调“钦哉”,是重申自己已经表达的期望。从“勑天”到“熈哉”这一部分,意在强调“钦哉”,是普遍告诫朝廷大臣,并非专门针对皋陶。○陈氏大猷说:《尧典》《皋陶谟》等篇章,都以“钦”字作为结尾;《九韶》之乐,是敬奉天命的歌曲,不能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去看待。虞朝的《韶》乐已经无法听到,但帝王的歌辞仍然可以咏诵;《韶》乐虽然失传,但其精神内涵依然存在,求学的人应当深入玩味推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