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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尚书日记六

尚书日记卷六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22–152 段

,天命诛之。今顺天。○正义曰:泰誓云:独夫受,此汤称为王,则比桀于一夫。桀既同于一夫,故汤可称王矣。是汤于伐桀之时始称王也。周书泰誓称王,则亦伐纣之时始称王也。郑▯以文王生称王,亦缪也。○金氏曰:汤武兴师之时,是即受命之日。张子所谓此事间不容髪,一日之间,天命未絶则为君臣,天命既絶则为独夫者,其在斯时乎?夫天命已属,师徒既兴,则桀纣即独夫矣,岂待南巢牧野之后而天命始絶哉?且汤武既已兴师,而犹自称曰诸侯,以令于众,则是以诸侯而伐天子,名实俱不可也。然则称王誓众,理固然矣,而必谓史臣追书,不几于嫌圣人而文之哉?○按王者,天下之所归徃也,亦何常称之有哉?天下之所归徃者,则为王矣。汤武所不得而辞者也。王若曰,犹可谓史臣之追书。至武成有道,曾孙周王发明见诸祝辞,而亦以为史臣所追增,恐无是理。○天命殛之,天岂谆谆然命之乎?亦以民心卜之而已。

译上天命令诛杀他。如今顺应天意。○《正义》说:《泰誓》中说:“独夫受”,这里商汤称为王,就是将夏桀比作独夫。夏桀既然等同于独夫,所以商汤可以称王了。这是商汤在讨伐夏桀的时候才开始称王的。《周书·泰誓》中称王,那么也是在讨伐商纣的时候才开始称王的。郑玄认为周文王在世时就称王,也是错误的。○金氏说:商汤和周武王起兵的时候,就是接受天命之日。张载所说的“这件事其间不容发”,一天之内,天命没有断绝就是君臣关系,天命断绝了就是独夫,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吧?既然天命已经归属,军队已经兴起,那么夏桀和商纣就是独夫了,难道要等到南巢、牧野之战之后天命才开始断绝吗?况且商汤和周武王已经起兵,却还自称诸侯,来号令众人,这就是以诸侯的身份讨伐天子,名分和实际都不合适。那么称王来誓师,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的,却一定要说是史官追记,岂不是近乎怀疑圣人而掩饰吗?○按:王者,是天下所归往的,又有什么固定的称呼呢?天下所归往的,就是王了。这是商汤和周武王不能推辞的。“王若曰”,还可以说是史官的追记。至于《武成》中有“道”,曾孙周王在祝辞中阐明,也认为是史官追增的,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上天命令诛杀他,上天难道会絮絮叨叨地命令吗?也是以民心来占卜罢了。

今尔有众,汝曰:至今朕必徃。金氏曰:吊伐之师,义也。而亳众有不恤之怨,何也?曰:自亳众而观,则如在春风,如在慈母,不知有天下之暴乱也。自夏众而观,则如在水火,不可无圣人之拯救也。故在此之怨,虽曰“我后不恤我众,舎我穑事”,而在彼之怨,则又曰“徯我后,奚为后”?我观成汤辩晓之辞,首之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葢亳众知已事之小,而不知天意之大,在圣人则不可不顺天也。继之曰:“夏德若兹,今朕必徃。”葢亳众知商邑之安,而不知夏民之危,在圣人则不可不救民也。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至罔有攸赦。赉,谓爵赏;食言,言已出而复吞之也。孥戮,説见《甘誓》。

  仲虺之诰

孔氏曰:“仲虺臣名【赵台卿谓即莱朱】以诸侯相天子,防同曰诰。”正义曰:“定元年《左传》云:‘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作诰。’皆解汤之辞而言‘防同者,因解诸篇‘诰’义,且仲虺必对众告,汤亦是‘防同曰诰’。按凡因防而陈之者,皆曰‘诰’,不特以告君,亦因以晓众庶也。今人专以释汤之慙为言,不复及下句,则失仲虺作诰之意矣。”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孔氏曰:汤伐桀,武功成,故以为号南巢,地名。有慙德,慙德不及古。金氏曰:南巢今无为军地,桀奔于此,因以处之,故曰放焉。放,伐之事,终不若禅譲之美。而又汤始为之,故自以为有可愧之德,恐后世无君者指此为实以借口也。

仲虺乃作诰曰:「至奉若天命。」仲虺作诰,一以释汤之慙,一以晓其臣民众。庶聪明以圣德,言不囿于形气之私,不为物欲所蔽,是为天生聪明,不可徒以生质言。时乂者,使为民主,使天下有所取正,而息其争乱也。重表率意,有夏昏德二句,见失其所以为民主之意。天为民求主,于是乃锡王勇智。独言勇智者,勇足以有为,一毫私意牵制,他不得;智足以有谋,一毫私意昏蔽,他不得。此重圣德上说,正所谓天生聪明也。表正万邦,纉禹旧服,所谓时乂也。重天意上说,「兹率厥典」二句,则言所以纉旧服答天意者,宜如此也。○何谓天者?典常之所自出:五典,天叙也;五礼,天秩也;五服,以章有德,天命也;五刑,以加有罪,天讨也。何谓典常者?禹之旧所服行。尧授舜,舜授禹,不过此四事而已。万古君天下者,亦只有此四事而已。○「兹」字要分晓,盖上言天意如此,故此言王于兹惟率循其常道,以奉顺乎天命,乃所以承天意。不然,则岂天所以锡王勇智之意哉?蔡传篇末总意提得甚分晓曰:「先言天立君之意,指惟天生民有欲以下,天之命汤;指锡王勇智,纉禹旧服,不可辞;指兹率厥典,奉若天命。」○既承天意,率厥典,则一人横行于天下,自不得不讨,虽不指放伐,而放伐在其中矣。先儒径指伐桀言,则不可。○许氏曰:「人之所不能为者,汤能为之,是其勇;人之所不能知者,汤能知之,是其智。」○「表正」,表标也,立标于此,人所取正也。

书有大义,不过一言,曰“天立君之意”是也。尧舜之所以禅譲,汤武之所以放伐,以此而已。仲虺曰:“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汤曰:“惟皇上帝降▯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又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武王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又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天立君之意与君之职,概可见矣。尧舜知子不堪,即以天下与舜禹。自常人视之,则以圣人舎其子而以天下与人,不私其子也。不知圣人之心,所睹者“天立君之意”而已。荐贤自代,苟代者少,不如已,是已负天下也。而尧得舜,舜得禹,故孟子特从而表之,以为二圣人者,乃为天下得人者也。既賛其仁,又賛其难,信乎其难也。论而至此,则不以天下私其子,又奚足为尧

译现在你们众人说:“直到今天,我必定前往。”金氏说:“吊民伐罪的军队,是合乎道义的。但亳地民众有不被体恤的怨恨,为什么呢?回答说:从亳地民众的角度看,(商汤的统治)如同沐浴在春风中,如同依偎在慈母身边,不知道天下有暴乱。从夏朝民众的角度看,(夏桀的统治)如同身处水火之中,不能没有圣人的拯救。所以这里的怨恨,虽然说是‘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民众,舍弃我们的农事’,但那里的怨恨,却又说‘等待我们的君主,为什么还不来’?我看成汤辩白晓谕的言辞,首先说:‘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匡正。’大概亳地民众知道自家事务的小,而不知道天意的大,对于圣人来说,不能不顺从天意。接着说:‘夏朝的德行如此,现在我必定前往。’大概亳地民众知道商邑的安宁,而不知道夏民的危险,对于圣人来说,不能不拯救百姓。

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执行上天的惩罚,以至于没有可以赦免的。赉,指爵位赏赐;食言,指话已说出又吞回去。孥戮,解释见《甘誓》。

仲虺之诰

孔氏说:“仲虺是臣子的名字【赵台卿认为就是莱朱】,以诸侯身份辅佐天子,因聚会而发布的文告称为诰。”正义说:“《左传》定公元年记载:‘薛国的先祖奚仲居住在薛地,担任夏朝的车正;仲虺居住在薛地,担任商汤的左相,作了诰。’都解释商汤的言辞而说‘因聚会而发布’,是因为解释各篇‘诰’的含义,况且仲虺必定是对众人宣告,商汤也是‘因聚会而发布诰’。按凡是因聚会而陈述的,都称为‘诰’,不只是用来告知君主,也用来晓谕大众。现在的人专门用解释商汤的惭愧作为说法,不再涉及下句,就失去了仲虺作诰的本意了。”

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只有惭愧的德行。说:“我担心后世以我为借口。”孔氏说:“商汤讨伐夏桀,武功成就,所以称为南巢,是地名。有惭愧的德行,惭愧德行不及古人。金氏说:南巢如今是无为军所在地,夏桀逃到这里,因此安置他,所以说放逐。放逐,是讨伐的事情,终究不如禅让的美好。而且商汤最先这样做,所以自己认为有可愧的德行,担心后世没有君主的人指此为实据来借口。

仲虺于是作诰说:“至奉若天命。”仲虺作诰,一是为了解释商汤的惭愧,二是为了晓谕他的臣民大众。庶聪明以圣德,说不局限于形气之私,不被物欲所遮蔽,这是天生聪明,不能仅仅用天生的资质来说。时乂者,让他做民众的主宰,让天下有所取法端正,从而平息争乱。重在表率的意思,有夏昏德两句,显示出失去作为民众主宰的原因。天为民众寻求主宰,于是赐予君王勇智。单独说勇智,是因为勇足以有所作为,一丝私意牵制,其他就做不到了;智足以有所谋划,一丝私意昏蔽,其他就做不到了。这是在圣德上面说的,正是所谓天生聪明。表正万邦,继承禹的旧业,这就是所谓时乂。重在天的意思上面说,“兹率厥典”两句,是说所以继承旧业回应天意,应当如此。○什么是天?是典常所从出的地方:五典,是天所安排的次序;五礼,是天所规定的等级;五服,以彰显有德之人,是天命;五刑,以施加于有罪之人,是天讨。什么是典常?是禹以前所服行的。尧授予舜,舜授予禹,不过这四件事而已。万古统治天下的人,也只有这四件事而已。○“兹”字要分晓,上面说天意如此,所以下面说君王在此只遵循常道,以奉顺天命,才是承接天意。不然,难道是天赐予君王勇智的意思吗?蔡传篇末总意提得很分晓说:“先说天立君的意思,指惟天生民有欲以下,天之命汤;指锡王勇智,纉禹旧服,不可推辞;指兹率厥典,奉若天命。”○既然承接天意,遵循常道,那么一人横行于天下,自然不得不讨伐,虽然没有直接指出放伐,但放伐就在其中了。先儒直接指出讨伐夏桀,是不可以的。○许氏说:“人不能做的,商汤能做,这是他的勇;人不能知道的,商汤能知道,这是他的智。”○“表正”,表是标杆,立标杆在这里,人们取法端正。

书有大义,不过一言,就是“天立君的意思”。尧舜之所以禅让,汤武之所以放伐,仅此而已。仲虺说:“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商汤说:“惟皇上帝降〇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又说:“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武王说:“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又说:“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天立君的意思与君的职责,大概可见了。尧舜知道儿子不堪重任,就把天下给了舜禹。从常人看来,圣人舍弃自己的儿子而把天下给别人,不偏私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圣人的心,所看到的只是“天立君的意思”而已。推荐贤人代替自己,如果代替的人不如自己,是自己辜负了天下。而尧得到舜,舜得到禹,所以孟子特别表彰他们,认为两位圣人,是为天下得到贤人的人。既称赞他们的仁,又称赞他们的难,确实很难。论到这一步,那么不把天下私给自己的儿子,又哪里值得作为尧

舜道哉?禹之子可继,则又不必固于为譲,无非顺天而已。迨于桀纣,民坠涂炭,则汤武又不得不身任其责,救民于水火之中。故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亦惟有睹于“天立君之意”而已。故孔子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此二事乃万世之大义,非尧舜汤武不能为,非孔子孟子不能赞也。○孔明出师表,忠肝义胆,可与《伊训》《说命》相表里,但向上一节似犹未及“天立君之意”是也。此开天辟地以来一个大头脑,唐虞三代君臣只干当得这一句。孔明所执之大义,只到恢复汉室便了。在汉家臣子固此是大义,在天下则非一家之噐。使汉德已厌,人心已去,天命已改,虽孔明其如之何?当时只合自已为天吏,直截担当了天下第一等事,救民水火之中,以至仁伐不仁,以至正讨不正,则无敌于天下。当是时,汉室陵夷,生灵涂炭,豪杰并起,昭烈以汉室之胄,举汤武之师,所谓名正言顺而事必成者,凡窃据汉地者皆可声罪致讨,刘表之荆州,刘焉之益州,正可明白以义取之,不必费许多委曲。又何借于孙权结与为援?以荆州见借而复见夺哉?○汉髙帝、唐太宗都见不得此一着。为义帝发丧,讨得这个题目,只是捉得着了项借死欵,使项借不杀义帝,却将甚事来做题目?自家若当得个天吏,起劈头只合救民于水火之中。新城三老董公所谓“名其为贼敌乃可服者”,犹落第二义云。

译舜的道术是怎样的呢?如果禹的儿子可以继承大位,那么就不必固执于禅让,无非是顺应天命罢了。等到夏桀、商纣时,百姓深陷苦难,那么商汤、周武王又不得不亲身承担重任,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所以说:“我畏惧上帝,不敢不匡正天下;我不顺应天命,那罪过就和他们一样重。”这也只是体现了“上天设立君主的用意”罢了。所以孔子说:“商汤周武的革命,顺应了天命而迎合了人心。”这两件事是万世的大义,不是尧、舜、汤、武不能做,不是孔子、孟子不能赞颂的。○诸葛亮的《出师表》,忠肝义胆,可以与《伊训》《说命》相表里,但在更高一层似乎还未能达到“上天设立君主的用意”。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一个大根本,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君臣只担当得起这一句话。诸葛亮所坚持的大义,只到恢复汉室就结束了。作为汉家的臣子,这固然是大义,但在天下而言,则不是一家一姓的私器。假如汉朝的德行已经令人厌倦,人心已经背离,天命已经改变,即使是诸葛亮又能怎么办呢?当时只应该自己作为上天的官吏,直接承担起天下第一等的大事,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用至仁讨伐不仁,用至正讨伐不正,那么就在天下无敌了。当时汉室衰微,百姓受苦,豪杰并起,刘备以汉室后裔的身份,举起商汤周武那样的义师,所谓名正言顺而事情必定成功,凡是窃据汉朝土地的人都可以声讨其罪行,刘表的荆州、刘焉的益州,正可以明白地以义取之,不必费许多周折。又何必借助孙权结为盟友呢?以至于把荆州借给孙权又被夺回呢?○汉高祖、唐太宗都看不到这一层。为义帝发丧,讨伐项羽,只是抓住了这个借口,只是抓住了项羽杀死义帝的死罪,假如项羽不杀义帝,又将拿什么事来做借口呢?自己如果担当得起上天的官吏,起头只应该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新城三老董公所说的“名义上成为贼敌才能使人信服”,还落在第二义上。

夏王有罪,至用爽厥师。孔氏曰:「言托天以行虐于民,乃桀之大罪。式用爽明也。天用不善,其所为,商用受天之命,以昭明其众,所谓时乂也。」有夏昏德,众从而昏;商有明德,众从而明。天下之系乎有主,如此。此下接「简贤附势」,文意不伦,恐有脱误。

简贤附势,至言足听闻。孔氏曰:简畧也。贤而无势,则畧之;不贤有势,则附之。若是者繁多,有徒众。始我商家国于夏世,欲见翦除。若莠生苖,若秕在粟,恐被锄治簸飏。商家大小忧危,恐其非罪见灭。矧况也?况我之德,言足听闻乎?无道之恶,有道自然理也。○按仲虺之言,此非以其必不相容,而汤之先发制人为得计也。亦曰汤之一身,乃天人所倚赖。使南巢之师不举,则必见翦除于桀,将失天人之望尔。○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指当时为善不党桀者言也。余且如此,矧汤之善声尤昭著,而尤桀之所忌者乎?昔司马迁谓西伯隂行善,后儒皆笑其陋。然以事势言之,当时若行迹显显,必不见容。观纣醢九侯,脯鄂侯,文王只一窃叹,便至羑里之囚。而况日有足听闻之声,入于凶人所恶闻之耳乎?但谓文王为此而韬晦其迹,则不可尔。大小蔡传专指商众言,似未是。观下文以予对言,予者我商也,则小大乃当时小大庶邦尔。

惟王不迩声色,至彰信兆民,迩近殖生也。声色者,诱人之穽,故曰不迩货利者,侵德之莠,故曰不殖。此仲虺见圣人之的,故言之愈近,而其事实难,其功愈切。汤惟如此,故志气清明,而好恶取舎无不得其当。懋与予楙,乃德之楙同。人之楙于德者,则楙之以官;楙于功者,则楙之以赏。言官赏一称其人之功德,而无所私也。德浮于官,非所以待德;官浮于德,非所以慎官;赏浮于功,非所以慎赏;功浮于赏,非所以重功。见得圣人处之便,各得其当。○禹恶防酒,汤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只在人事切近上。○世之学者,髙谈元虚,其实于声色利欲中,能脱然者几人?南轩临终教人曰:「蝉蜕人欲之私,春融天理之妙。」○汉武谓多欲不宜君国子民,汲黯谓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胡五峯曰:「寡欲之君然后可与言王道,无欲之臣然后可以言王佐。」○葛氏曰:「君子小人之进退,系于人君心术之邪正。心术一正,则君子进;否则小人进矣。君心惑于声色,则便辟之臣得志;贪于货利,则聚敛之臣得志。有功德者官赏,何由及之?不迩不殖,乃懋德懋功之根本也。」○按人主一心,政治之原。此心一染于声色货利,则承意趋令之人见亲,而好恶取舎渐不得其正。于是众谗可以毁有德,众誉可以进无功。欲官赏之施一称其功德之实,如权衡之不爽,岂可得乎?故九经之道,逺色贱货,而后能贵德劝贤。○其用人也,视人之善如自已出,乐而行之,无一毫之勉强。其有过也,知其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融脱洒落,曾不俟乎终日。○成汤圣人,仲虺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惟其改过不吝,所以无过也。成汤之所以圣者,在此。○尧舜未至于有过而舎己从人,汤则改过不吝。○禹拜昌言,用人惟己也。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舎己从人。则所谓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也。朱子谓圣人之心,至虚至明,万理咸备,故一有感触,则其应甚速,而无所不通,此可以细玩三圣人气象。○仲虺曰:改过不吝。伊尹曰:从谏弗咈。惟改过不吝,所以从谏弗咈也。○以心德之体言,则仁为体,寛为用。以爱之用言,则寛以容人,仁以爱人,皆用也。○臯陶称舜御众以寛,又曰好生。仲虺称汤曰:克寛克仁。言仁虽始于此,然好生一言,已尽仁之妙矣。○朱子曰:居上不寛,葢有政教法度而行之以寛,非废弛之谓也。又曰:令不行,禁不止,而以是为寛,则非也。又曰:今人为寛,至于事无统纪,缓急予夺之权,皆不在我,下稍却是奸豪得志,平民不蒙其惠,反受其殃矣。按寛仁,君人之大德也。然有行

译夏王有罪,甚至使他的军队败坏。孔氏说:“这是说夏桀假托天命来对百姓施行暴虐,这是桀的大罪。‘式用爽明’的意思是,上天任用不善之人,夏桀所做的事,商汤承受天命,来昭示他的民众,这就是所谓的‘时乂’(适时治理)。”夏朝昏乱的德行,众人随之昏乱;商朝光明的德行,众人随之光明。天下系于君主,就是如此。这下面接着“简贤附势”,文意不协调,恐怕有脱漏错误。

简略贤人而依附权贵,以至于言论足以被听闻。孔氏说:“简,简略。贤人而没有权势,就简略他;不贤而有势力,就依附他。像这样的人很多,有党徒群众。起初我商朝在夏朝时建国,想要被剪除。就像莠草生在禾苗中,像秕糠混在粟米里,恐怕被锄治簸扬。商朝大小官员都忧虑危惧,恐怕无罪而被灭。‘矧’是况且的意思?况且我的德行,言论足以被听闻吗?无道的恶行,有道之人自然会治理。○按仲虺的话,这不是因为必然不相容,而汤先发制人是得计。也是说汤这一身,是天人所倚赖的。假使南巢的军队不举兵,那么必然被桀剪除,将失去天人的期望。○小大战战,无不畏惧无罪被杀,是指当时为善而不党附桀的人说的。我尚且如此,况且汤的善声尤其显著,而尤其被桀所忌恨呢?从前司马迁说西伯暗中行善,后儒都笑他浅陋。然而从事势来说,当时如果行迹明显,必然不被容纳。看纣王把九侯剁成肉酱,把鄂侯做成肉干,文王只是私下叹息,就遭到羑里的囚禁。何况每天都有足以听闻的声音,传入凶恶之人所厌恶的耳朵里呢?但说文王因此而隐藏踪迹,则不可以。大小蔡传专门指商朝众人,似乎不对。看下文以‘予’对言,‘予’是我商朝,那么‘小大’就是当时大小诸侯国。

只有君王不接近声色,以至于昭示诚信给亿万民众,‘迩’是接近,‘殖’是生。声色是诱人的陷阱,所以说‘不迩’;货利是侵害德行的莠草,所以说‘不殖’。这是仲虺见到圣人的的,所以说的话越接近,而他的事实难,他的功业越迫切。汤只有如此,所以志气清明,而好恶取舍没有不得当的。‘懋’与‘予楙’,乃德之‘楙’同。人在德上‘楙’的,就用官职来‘楙’他;在功上‘楙’的,就用赏赐来‘楙’他。说官赏一旦称量人的功德,而没有私心。德超过官,不是对待德的方式;官超过德,不是慎重官职的方式;赏超过功,不是慎重赏赐的方式;功超过赏,不是重视功业的方式。看到圣人处事的便利,各得其当。○禹厌恶防酒,汤不接近声色,不滋生货利。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只在人事切近上。○世上的学者,高谈玄虚,其实在声色利欲中,能超脱的人有几人?南轩临终教人说:“蝉蜕人欲之私,春融天理之妙。”○汉武帝说多欲不宜君国子民,汲黯说皇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怎么能效仿唐虞之治?胡五峰说:“寡欲的君主然后可以谈王道,无欲的臣子然后可以谈王佐。”○葛氏说:“君子小人的进退,系于君主心术的正邪。心术一正,则君子进;否则小人进。君主心惑于声色,则便辟之臣得志;贪于货利,则聚敛之臣得志。有功德的人得到官赏,从何而来?不接近不滋生,是懋德懋功的根本。”○按君主一心,是政治的源头。这心一旦染上声色货利,则承意趋令之人被亲近,而好恶取舍渐渐不得其正。于是众谗可以毁有德之人,众誉可以进无功之人。想要官赏的施予一旦称量其功德之实,像权衡一样不失误,怎么可能呢?所以九经之道,远色贱货,然后能贵德劝贤。○他用人,视人的善如自己出,乐于实行,没有一毫勉强。他有过错,知道不善就迅速改正以从善,融脱洒落,甚至不等终日。○成汤是圣人,仲虺不称他无过,而称他改过。只有改过不吝,所以无过。成汤之所以圣,在于此。○尧舜未至于有过而舍己从人,汤则改过不吝。○禹拜昌言,用人惟己。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那么所谓闻一善言,见一善行,像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朱子说圣人之心,至虚至明,万理咸备,所以一有感触,则其应甚速,而无所不通,这可以细玩三圣人气象。○仲虺说:改过不吝。伊尹说:从谏弗咈。只有改过不吝,所以从谏弗咈。○以心德之体言,则仁为体,宽为用。以爱之用言,则宽以容人,仁以爱人,皆用也。○皋陶称舜御众以宽,又说好生。仲虺称汤说:克宽克仁。说仁虽始于此,然而好生一言,已尽仁之妙了。○朱子说:居上不宽,大概有政教法度而行之以宽,不是废弛的意思。又说:令不行,禁不止,而以是为宽,则不对。又说:今人为宽,至于事无统纪,缓急予夺之权,皆不在我,下稍却是奸豪得志,平民不蒙其惠,反受其殃了。按宽仁,是君人之大德。然而有行

之不得其道,反为寛仁之累。如朱子之言者,知此则知成汤之所谓克寛克仁矣。○此汤德足听闻之实,乃指为诸侯时言之,或以彰信即听闻非是,葢言其德之彰信,正见其足人听闻也。乃葛伯仇饷,至民之戴商,厥惟旧哉。仇饷事详孟子,盖孟子时汤征等篇尚未逸。○吕氏曰:后世师之所至,荆棘生焉。汤师所加,民皆欣欣。盖吊民伐罪,布其寛仁,如旱极之时雨,所至则苏也。○民之戴商,非一日,鸣条之役,以人心愿望之极,盖民犹以为迟也。

译如果行施宽仁不得其法,反而会成为宽仁的累赘。像朱熹所说的那样,懂得这一点,就懂得成汤所说的“能够宽厚、能够仁爱”的含义了。○这是成汤德行足以让人听闻的实情,乃是指他身为诸侯时而言的,有人以为彰显诚信就是让人听闻,这不对,大概是因为说他的德行彰显诚信,正显示出他足以让人听闻罢了。于是葛伯仇视送饭的人,直到百姓拥戴商朝,这难道不是由来已久吗?仇视送饭的事在《孟子》中记载得很详细,大概是因为在孟子时代,《汤征》等篇章还没有散佚。○吕氏说:后世军队所到之处,荆棘丛生;成汤的军队所到之处,百姓都欢欣鼓舞。大概是因为慰问百姓、讨伐罪人,施行他的宽厚仁爱,就像大旱时的及时雨,所到之处万物复苏。○百姓拥戴商朝,并非一朝一夕的事,鸣条之战时,因为人心渴望达到极点,大概百姓还觉得太迟了呢。

佑贤辅德,至永保天命。上数节言汤之吊伐,出于天命,人心之不容己。此下则言君师之责,既在于汤,所以仰承天命,下副人心者,其道尤不易也。人心离合之几,与前面人心相应;天道福善祸淫之可畏,与前面天命相应。以人心天命之无常,此为君之所以难也。葢以今日言,则天与之人归之,诛其君而吊其民,所以顺乎天而应乎人,何慙之有?以自今以后言,则民无常懐,在德而已。德苟日新而不已,万邦惟懐,况迩者乎?志或一自满,九族且离矣,况逺者乎?人心离合之几,可畏如此。日新之道,在于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以懋昭其大德,而建中于民。其要又在能自得师而好问。若谓人莫己若而自用,则所谓志自满者也。自满必不能日新,不能日新则德业自是隳矣。九族乃离而亡,也不难矣。仲虺纳规之要在日新二字,慎厥终,惟其始终始惟一时乃日新矣。天无常亲,在礼而已。有礼者封植之必加,如汤以七十里而受命;昏暴者覆亡之立至,如桀借有祖之成业而丧亡。时惟天道不可忽也,不可恃也。故言钦崇天道,则永保天命矣。○当时诸侯固有贤德忠良,以不合于桀而见摈弃者,亦有弱昩乱亡以阿附于桀而不见讨者。鸣条既放之后,正命德讨罪,一新之初,而人心激劝之候也。故欲其于贤德者佑之辅之,忠良者显之遂之,弱昩者兼之攻之,乱亡者取之侮之。弱昩乱亡,乃彼之所以亡;兼攻取侮,恶恶虽不同,而同于推其亡也。贤德忠良,乃我之所以存;佑辅显遂,善善虽不同,而同于固其存也。如是则人心激劝,莫不勉为忠良贤德之归,邦国不其昌乎?孔氏曰:有亡道则推而亡之,有存道则辅而固之,王者如此,国乃昌盛。陆氏音义:推土雷反。○欲与万国同其安存者,天子之心也。彼之与乱同事,而自底灭亡者,势不得不诛其君。而吊其民亡,乃彼之自取,故曰:推彼之所以亡,若安存之道,则我与贤德忠良者所共也。故曰:固我之所以存。○德无止法,民无常懐,忧勤惕励,日新一日,德乃光辉;而万邦人心系属归仰者,亦常新而不厌。少或自满,则怠荒之心乘之,德将日亏,而九族之离自此始矣。故王当懋昭王之大德,以建中道于天下。中而谓之建者,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自大君身上做出来,与人看而使之视以为则也。建中之道,在于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事有是非可否,一防以义,则事得其宜。心者,视聴言动之主也,一于礼而非礼不动,则心得其正。心得其正,乃能制事之宜。事得其宜,则行无不慊于心。所谓内外合德,而中道始立也。垂裕后昆,指后王言。言礼义之成法,不特与当时做様子,而永与后王做様子,使亦有以建中于民也。后伊尹告太甲曰:「若虞机张,徃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乃祖攸行,非即其制事制心之成法乎?」欲太甲以之为据,依若射之省括于度,机无妄发,则汤之垂裕诚大矣。○能自得师,孔氏曰:「求贤圣而事之,可谓得之。」然而能自得之意,尤当深味也。如宣帝为元帝得萧望之,可谓得师矣;而望之之所以为贤,与其所以当尊事服从者,元帝固懵然也,则非可谓能自得师矣。「自」字最重,得师由我而由人乎哉?○真知己之不足,人之有余,故能委心聴顺而受其益。不然,虽以父母之命临之,无益也。○魏文侯之于卜子夏、田子方,固曰:「师之矣。」然子夏、子方之所以为贤,文侯知之否乎?吾意其犹夫聴古乐尔,则其所好者特礼贤下士之名,而非其中心之所自得也。○不能而耻问于人,居上而耻问于下,问而不诚,未少有得而止,皆不可谓之好问。好问则天下之善皆其善,故裕自用,则一己之聪明几何,故小。○汤兴王圣主也。仲虺始而勉以日新,戒以自满,终而尤以兴丧不常。终始之际申戒,可以见圣贤儆畏之心,古大臣弼直之道矣。○蔡氏谓谨终之道,惟于其始图之。窃谓图始之意,已该于上文日新自满勉戒之中,此条更端叹息,意重有

译辅佐贤人,扶持有德,才能长久地保有天命。前面几节讲的是商汤吊民伐罪,是出于天命,是人心所不能容忍的。下面则讲君师的责任既然落在商汤身上,那么他上承天命、下顺人心的道理,尤其不容易把握。人心的离合之机,与前面所说的人心相呼应;天道福善祸淫的可畏,与前面所说的天命相呼应。因为人心和天命都是无常的,这就是为君之所以艰难的原因。

大概从今日来说,上天给予,百姓归顺,诛杀暴君而慰问百姓,顺应天道而回应人心,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从今后来说,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只在于德行罢了。德行如果每天更新而不止息,万邦都会归附,何况近处的人呢?意志如果一旦自满,连九族都会离散,何况远处的人呢?人心离合之机,可畏到如此地步。日新的道理,在于用义来裁断事务,用礼来节制内心,从而光大彰显伟大的德行,并在百姓中建立中正之道。其关键又在于能够自己找到老师并喜好发问。如果认为别人不如自己而刚愎自用,那就是所说的意志自满了。自满就一定不能日新,不能日新那么德业自然就会败坏了。九族离散而灭亡,也就不难了。仲虺进献规劝的要旨在于“日新”二字,谨慎地对待终结,只有始终如一才是日新。

上天没有恒常的亲疏,只在于礼罢了。有礼的人,上天必定加以封植,比如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而承受天命;昏庸暴虐的人,覆亡立刻到来,比如夏桀凭借祖先的基业而丧失灭亡。当时天道不可忽视,也不可依仗。所以说,恭敬尊崇天道,就能长久保有天命。

当时诸侯中本来就有贤德忠良,因为不合于夏桀而被摈弃的人,也有弱小昏乱灭亡却阿附于夏桀而不被讨伐的人。鸣条之战放逐夏桀之后,正是正命讨罪、万象更新之初,也是人心受到激励劝勉的时候。所以希望对于贤德的人辅佐他,忠良的人显扬他,弱小昏乱的人兼并他,混乱灭亡的人攻取他。弱小昏乱、混乱灭亡,是他们灭亡的原因;兼并、攻取、侮辱,虽然厌恶的方式不同,但都在于推动他们的灭亡。贤德忠良,是我们生存的原因;辅佐、显扬,虽然善待的方式不同,但都在于巩固我们的生存。这样那么人心受到激励劝勉,没有不勉力归于忠良贤德的,邦国难道不昌盛吗?孔氏说:有灭亡之道就推动他灭亡,有生存之道就辅佐他巩固,王者如此,国家才昌盛。陆氏音义:推,音土雷。

想要与万国共同安存,是天子的本心。那些与混乱同流合污,从而自取灭亡的人,势必要诛杀他们的君主。而慰问他们的百姓,灭亡是他们自取的,所以说:推动他们灭亡的原因。至于安存之道,则是我们与贤德忠良者所共有的。所以说:巩固我们生存的原因。

德行没有止境,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忧虑勤勉、警惕激励,一天比一天更新,德行才光辉;而万邦人心系属归仰的,也常新而不厌倦。稍微有些自满,那么怠惰荒废之心就会乘虚而入,德行将日益亏损,而九族的离散从此开始了。所以君王应当光大彰显君王的大德,以在天下建立中正之道。中正而称为“建”的,是因为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因此有动作、礼义、威仪的准则,从大君身上体现出来,给人看而让他们视为准则。建立中正之道的道理,在于用义来裁断事务,用礼来节制内心。事务有是非可否,一概用义来防范,那么事务就得其适宜。心是视听言动的主宰,一概遵循礼,非礼不动,那么心就得其端正。心得其端正,才能裁断事务的适宜。事务得其适宜,那么行为就没有不满足内心的。这就是所说的内外合德,而中正之道才确立。垂裕后昆,指的是后来的君王。说礼义的成法,不只是给当时的人做榜样,而且永远给后来的君王做榜样,使他们也有办法在百姓中建立中正之道。后来伊尹告诫太甲说:“就像张开的弓弩,去审视箭括是否符合法度,然后谨慎地发射,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你祖先所行的道路,不就是那裁断事务、节制内心的成法吗?”希望太甲以此为据,依照射箭时审视箭括符合法度,机括不妄发,那么商汤留下的遗泽确实伟大了。

能够自己找到老师,孔氏说:“寻求贤圣而侍奉他们,可以说得到了。”然而“能自得”的意思,尤其应当深深体味。比如汉宣帝为汉元帝得到萧望之,可以说得到老师了;而萧望之为何贤,以及为何应当尊奉服从,汉元帝本来茫然无知,那就不能说能够自得老师了。“自”字最重,得到老师是由我而不由人吗?

真正知道自己不足,别人有余,所以能委心听从而受其益。不然,即使以父母的命令临之,也没有益处。

魏文侯对于卜子夏、田子方,固然说:“以他们为师。”然而子夏、子方为何贤,文侯知道吗?我想他大概就像听古乐一样,那么他所喜欢的只是礼贤下士的名声,而不是内心真正自得。

不能却耻于向人请教,居上位而耻于向下位请教,问而不真诚,稍有收获就停止,都不能称为好问。好问那么天下的善都是自己的善,所以宽裕自用,那么一己的聪明有限,所以小。

商汤是兴王圣主。仲虺开始勉励他日新,告诫他不要自满,最后尤其强调兴亡不常。在始终之际反复告诫,可以看出圣贤儆畏之心,古大臣辅佐直谏之道了。

蔡氏说谨慎终结的道理,只在于开始时谋划。我私下认为谋划开始的意思,已经包含在上面日新自满的勉励告诫之中,这一条另起头叹息,意重有

终。细玩可字、惟字,当训思。○殖有礼,覆昏暴,时惟天道。桀惟昏暴,故亡;汤惟有礼,故兴。然人心之操舍无常,而天道之祸福相倚。一念之不终,则舎有礼而入昏暴,亦无难者。故当钦崇天道,兢兢业业,益务有礼之修,常虞丧亡之至,则天命可永保矣。○孟子言尧舜之道,若汤则闻而知之;汤之道,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说者以为莱朱即仲虺中之一字。自尧授舜,舜授禹,后再见于此,而其制心制事二语,实有得于传心之要,上承精一之防,下啓四勿之传,实在于此。○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汤以自警,仲虺以申戒,古圣贤之心法端可识矣。○不自满假,舜以称禹志自满;仲虺以戒汤功亏一篑;太保以戒武王。○按汤岂自满者哉?而时则当戒。汤德积累非一日,以至于有万邦。若以其时而言,固盛极而易满之时也。圣人之心,履盛而思戒,功成而不居,不自满,所以日新;日新而不已,所以其德常新。○制心制事,有礼有义,学者学此而已;隆师好问者,求此而已。○人之精爽负于血气,其形于五官者,不能皆得其正。故必待礼义以自治,必得明师良友之啓廸,然后有以明乎礼义之所在,而制心制事自得其凖则。○问礼义莫是摄心之规矩否?朱子曰:只是个礼,如顔子非礼勿视之类是也。

译终。仔细玩味“可”字、“惟”字,应当解释为“思”。○ 施行礼制,覆灭昏庸暴虐之人,这是天道的法则。夏桀因为昏庸暴虐,所以灭亡;商汤因为有礼制,所以兴起。然而人心的取舍没有常态,而天道的祸福相互依存。一个念头不能坚持到底,就会舍弃礼制而陷入昏庸暴虐,这也是不难做到的。因此应当恭敬尊崇天道,兢兢业业,更加致力于礼制的修养,常常担忧丧亡的到来,这样天命就可以永远保有了。○ 孟子说尧舜之道,商汤是听闻而知道的;商汤之道,伊尹和莱朱是亲眼见到而知道的。解说的人认为莱朱就是仲虺中的一个字。自从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后来再次在这里出现,而“制心制事”这两句话,确实掌握了传心的关键,上承“精一”的防范,下启“四勿”的传承,关键就在这里。○ 商汤的盘铭说:如果有一天能自新,就要天天自新,又要日日自新。商汤用来自我警戒,仲虺用来申述告诫,古代圣贤的心法大概可以知道了。○ 不自满自足,舜用来称赞禹的志向不自满;仲虺用来告诫商汤功亏一篑;太保用来告诫周武王。○ 按说商汤难道是自满的人吗?但当时的情况应当警戒。商汤的德行积累不是一天,以至于拥有万邦。如果从当时的情况来说,确实是盛极而容易自满的时候。圣人的心,处于盛境而想着警戒,功业成就而不居功,不自满,所以能日日自新;日日自新而不止息,所以他的德行常常更新。○ 制心制事,有礼有义,学者学习这个就够了;尊崇老师、喜欢提问的人,追求这个就够了。○ 人的精神寄托在血气之中,体现在五官上的,不能都得到端正。所以必须依靠礼义来自我治理,必须得到明师良友的启发引导,然后才能明白礼义所在,从而制心制事自然得到准则。○ 问:礼义莫非是约束心灵的规矩吗?朱熹说:只是一个礼,比如颜回的非礼勿视之类就是这样。

董氏鼎曰:「君臣人伦之大经也。帝王纲纪天下,先谨乎此,而后人得安焉。世故无尽,人欲无涯,不忠之臣何代无之?所以畏缩而不敢肆者,犹以古无是事,前无是人,无以借口尔。苟一为之,则后有潜蓄不轨之心而嚣然以逞者,其不指以为辞乎?故汤以自惭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然汤岂至是而后知哉?葢谓非台小子敢行称乱,则容有蹙而心不宁已乆矣。天人交廹,不得已而为民除害。及事已定,而天下不吾释,圣人之心于是有愈不自安者焉。不有仲虺之诰,其孰从而明夫顺天应人之义于君臣之分,不相厉而相维也哉?」○朱子尝言:「泰伯、夷、齐之事,天地之常经;太王、武王之事,古今之通义。」愚按:夫子于《易》极賛汤武之革命,为顺乎天而应乎人,即仲虺之意;而于平日则又称泰伯、文王为至德,而谓武未尽善,此又成汤之心也。

  汤诰

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孔氏曰:「诞,大也。以天命大义告万方。」○正义曰:汤之伐桀,当有诸侯从之,不从行者心应多矣。既已克夏,改正名号,还至于亳,海内尽来,犹如《武成》篇所云「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也。汤于此时大诰诸侯,以伐桀之义。○按:亳,汤之都,説者不同。郑▯以为河南偃师县;《汉书音义》臣瓉以为泲隂亳县;杜预以为梁国蒙县北有亳城;皇甫谧以为《孟子》称汤居亳,与葛为隣,葛伯不祀,汤使亳众为之耕,葛即今梁国宁陵之葛乡也。若汤居偃师,去宁陵八百余里,岂当使民为之耕乎?亳即今梁国谷熟县是也。是诸説不同,疏家亦不能防。今以经攷之,汤之亳即盘庚所谓「适于山,用降我凶德者也」,此惟偃师为是,谷熟非依山之邑。葢因相土尝居商邱,商邱、谷熟俱在梁国,故后人以谷熟为亳,因商邱也;以宁陵为葛,因谷熟也。凡地名相沿,多有不足据者,或指一亭、一城、一乡以为证,或指有古人之墓,亳城岂必汤都?葛乡岂必葛国?汤冢、伊尹冢,安知非箕山之上许由冢之类也?

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聴予一人诰。」孔氏曰:「天子自称予一人,古今同义。」

惟皇上帝降▯于下民,至克绥厥猷惟后。孔氏训衷为善,朱子谓以▯为善未亲切,衷只是中。今人言折衷者,葢以是为凖则而取正也。天生人物,个个有一副当恰好的道理,降与尔。此与程子所谓天然自有之中,刘子所谓民受天地之中,相似。诗有「物有则」,则字却似衷字。止于仁,君之则也;止于敬,臣之则也;视曰明,目之则也;听曰聪,耳之则也。又曰这几个字,自古圣贤上下数千年唤得都一般,毕竟是圣学传授不防,故能如此。真氏曰:「圣贤之言▯曰降衷,命曰降命,才曰降才。」深味「降」之一言,真若天之与人交相付受,明命赫然不离心目之间,也可不敬与?○若有恒性,诸家俱属下文。惟蔡传读属上句,谓顺其降▯之自然,皆有不易之常性也,即民之秉彜之义。民有恒性,则循其性之常皆道也。凡见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者,莫不各有常道。但禀受之初,不无清浊纯襍之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于是有不安其常道者,使安其道,非君不能。安其道者,如父安于慈,子安于孝之类。何以非君不能?有政刑以治之,有教化以导之,而后昏蒙可开,强悍可囘,人人始安于其道而不失其恒性,是天下待君以辅天之所不及也。见君道之系于天下,其重如此。○惟皇惟后,二「惟」字相对看。降▯恒性,天所能也;绥猷必待乎君师,而非天所能及,归重在君道上。或谓天立君之意,则失之矣。▯性猷只是一物,但有原于天,具于心,发于事之别,故异其名。「若有」字无工夫,以理言之也。○克绥厥猷为一篇之纲领。夏王灭德作威,以下即绥猷之反。与众请命,辑寕邦家,即任绥猷之责。获戾上下,若不克胜守典承休,勅诸侯以同尽其职,而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即自任以不克绥猷之咎也。

夏王灭德作威,至以彰厥罪。言桀自为不道,民不

译董氏鼎说:“君臣关系是人伦中最重大的常道。帝王治理天下,首先必须谨慎对待这一点,然后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世间的变故没有穷尽,人的欲望没有止境,不忠的臣子哪个朝代没有呢?他们之所以畏缩而不敢放肆,还因为古代没有这样的事,前人没有这样的人,他们找不到借口罢了。如果一旦有人做了这种事,那么后来那些暗中蓄谋不轨而嚣张逞欲的人,难道不会拿这件事作为借口吗?所以商汤自己感到惭愧说:‘我担心后世的人把我当作口实。’然而商汤难道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吗?大概是因为如果不是我这个小辈敢于发动叛乱,那么天下人早就因受压迫而内心不安很久了。上天和人心共同逼迫,不得已而为百姓除去祸害。等到事情已经平定,而天下人并不谅解我,圣人的心因此更加不安。如果没有仲虺的诰辞,谁能阐明顺应天命、顺应人心的道义,以及君臣之间不是互相逼迫而是互相维系的关系呢?”朱子曾经说:“泰伯、伯夷、叔齐的事迹,是天地的常道;太王、武王的事迹,是古今通行的道义。”我认为:孔子在《易经》中极力赞扬商汤和武王的革命,认为是顺应天命而顺应人心,这正是仲虺的意思;而在平时又称赞泰伯、文王为至德,而说武王不够完善,这又是成汤的心境。

汤诰

商汤从战胜夏朝回到亳都,向各方诸侯发布大诰。孔氏说:“诞,是大。用天命大义告知各方。”正义说:商汤讨伐夏桀,当时应该有诸侯跟随他,不跟随的人心里应该大多不服。既然已经战胜夏朝,改正了名号,回到亳都,四海之内全都来归附,就像《武成》篇所说的“各国诸侯和百官在周朝接受任命”一样。商汤在这个时候向诸侯发布大诰,说明讨伐夏桀的道义。按:亳,是商汤的都城,说法不同。郑玄认为在河南偃师县;《汉书音义》臣瓒认为在济阴亳县;杜预认为在梁国蒙县北有亳城;皇甫谧认为《孟子》称商汤居住在亳,与葛国相邻,葛伯不祭祀,商汤派亳地的百姓为他耕种,葛就是现在梁国宁陵的葛乡。如果商汤居住在偃师,距离宁陵八百多里,难道会派百姓去耕种吗?亳就是现在梁国谷熟县。这些说法不同,注疏家也不能防备。现在根据经文考察,商汤的亳就是盘庚所说的“迁到山里,用来降低我的凶德”的地方,这只有偃师是对的,谷熟不是依山而建的城邑。大概因为相土曾经居住在商丘,商丘、谷熟都在梁国,所以后人把谷熟当作亳,是因为商丘;把宁陵当作葛,是因为谷熟。凡是地名沿袭,大多不足以依据,有的指一个亭、一座城、一个乡作为证据,有的指有古人的坟墓,亳城难道一定是商汤的都城吗?葛乡难道一定是葛国吗?商汤的坟墓、伊尹的坟墓,怎么知道不是箕山之上许由的坟墓之类呢?

商汤说:“唉,你们各方民众,认真听我一个人的诰辞。”孔氏说:“天子自称予一人,古今意义相同。”

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直到能够安顿他们的谋划,这就是君主。孔氏训解衷为善,朱子认为以衷为善不够亲切,衷只是中。现在人说的折衷,大概是以这为标准而取正。天生人物,每个人有一副恰当的道理,降给你们。这与程子所说的天然自有之中,刘子所说的民受天地之中,相似。《诗经》有“物有则”,则字却像衷字。止于仁,是君主的准则;止于敬,是臣子的准则;看叫做明,是眼睛的准则;听叫做聪,是耳朵的准则。又说这几个字,自古圣贤上下数千年叫得都一样,毕竟是圣学传授没有防备,所以能这样。真氏说:“圣贤之言衷曰降衷,命曰降命,才曰降才。”深味“降”这一句话,真像天与人互相交付,明命赫然不离心目之间,也可以不恭敬吗?○若有恒性,诸家都属下句。只有蔡传读属上句,说顺应降衷的自然,都有不易的常性,就是民之秉彝的意思。民有恒性,那么遵循其性的常道都是道。凡表现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没有不各有常道的。但禀受之初,无不有清浊纯杂的不同,所以不能没有过与不及的差别。于是有不安于常道的人,使他们安于道,非君主不能。安于道,如父亲安于慈爱,儿子安于孝顺之类。为什么非君主不能?有政刑来治理,有教化来引导,然后昏蒙可以开启,强悍可以回转,人人开始安于其道而不失其恒性,这是天下依靠君主来辅助天所不及的。可见君道对于天下,其重要如此。○惟皇惟后,两个“惟”字相对看。降衷恒性,是天所能的;安顿谋划必须依靠君师,而不是天所能及的,归重在君道上。有人说天设立君主的意思,那就错了。○性猷只是一物,但有源于天,具于心,发于事的区别,所以名称不同。“若有”字没有工夫,以理而言。○克绥厥猷为一篇的纲领。夏王灭德作威,以下是安顿谋划的反面。与众请命,辑宁邦家,就是承担安顿谋划的责任。获戾上下,若不克胜守典承休,告诫诸侯以共同尽其职,而万方有罪,在我一人,就是自己承担不能安顿谋划的罪责。

夏王灭绝道德,施行威暴,直到彰显他的罪行。说夏桀自己行为不道,百姓不

见德,惟戮是闻,如荼之苦,如毒之螫,不能堪忍。言虐之甚也。民并称寃于天地。惟天道福善祸淫,乃降灾异于夏,以明其罪。《周语》曰:“伊洛竭而夏亡。”降灾之事,恐此类也。天之降灾,有仁爱人君,兾其改悟者。桀恶贯盈,无复改悟之望,天降灾以明其罪,示诛絶而已。

译见到夏桀的德行,只听说他滥杀无辜,百姓遭受像荼草般灼烧的痛苦,像毒虫般叮咬的伤害,无法忍受。这是在说夏桀的暴虐极其严重。百姓都向天地呼冤。只有天道奖赏善行、降祸淫邪,于是向夏朝降下灾异,以昭示他的罪过。《国语·周语》说:“伊水、洛水枯竭,夏朝就灭亡了。”降下灾异的事情,恐怕就是这类情况。上天降下灾异,有的是出于仁爱之心爱护君主,希望他悔改醒悟。夏桀罪恶深重,已没有悔改醒悟的希望,上天降下灾异只是昭示他的罪过,表示要诛杀灭绝他罢了。

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至,以与尔有众请命。天命明威,承上降灾于夏,以彰厥罪。而言《檀弓》云:「殷人尚白,牲用白。」今云「▯牡」,夏尚黒未变其礼也。神后,后土也。请罪,请夏桀当问之罪于天也。请命,请有众更生之命于天也。伐罪救民,汤不敢专,而一聼于天也。○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预被尧舜之泽,若已推而纳之沟中,故成汤聿求与之戮力,以与万姓请命也。戮当作勠,古通用。又力周反,《説文》并力也。

上天孚佑下民,至乖民允殖。孚佑,孚字因上请罪请命,二请字而言。请者,聴于天而不敢必之辞。上天信果佑爱下民,故夏桀窜亡而黜伏,则请罪者得矣。夫夏王有罪而既伏其辜,万姓无辜而卒蒙其佑。上天福善祸淫之命,果无僣差。害民者去,而憔悴之民皆有生意,贲若草木焉。兆民信乎其殖矣。殖,生长也。殖曰允殖,昔未可知,而今喜其得之之辞也。应请命而言。○贲若草木,朱子旧説似非文意,当从蔡传,以此句属下句为意。昔也,民困于虐政,如草木之憔悴;今憔悴者苏,枯槁者复,如草木之敷荣也。贲,文貌。

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至若将陨于深渊,夏德昏乱,尔邦家涣散而不辑,摇动而不宁。今罪人既黜,天俾予一人辑寕尔邦家。深惟付予之重,必能上顺天理,下悉民情,无一事之缪,无一物之戾,然后足以当之。而恐非寡昩之所及也,未知己得罪于天地与否,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此汤自严畏,以期诸侯同心奉职之意。凡我造邦至以承天休,皆旧邦也,而曰「造邦」,明商命维新,与之更始也。诰告无他,惟以匪彝慆淫为戒者,葢从非度而就逸乐,以一人肆于民上,而罔念其职之所在,是大桀小桀也。故欲诸侯以为痛切之戒,各守尔典常之道,以承天之休。韦顾昆吾之属,惟废其典常,以与夏桀同底灭亡,而不得承天之休。尔诸侯则既见之矣。○天子有天子之典,所谓率典缵禹旧服者是也。诸侯有诸侯之典,凡守法度,勤政事,安养斯民,夹辅王室之类皆是也。

尔有善,朕弗敢蔽。至无以尔万方,尔有善所当举也,朕弗敢蔽。罪当朕躬,是负天下,弗敢自赦。是皆简在上帝之心,简阅也。《说文》:「阅,具数于门中也。」谓自门出者,一一而数之。如大阅简车徒,亦厯选数之之意。简在帝心,谓有善有罪,皆阅在于帝心也。蔡氏曰:「民有罪,实君所为;君有罪,非民所致。非特圣人厚于责已,薄于责人,实乃理之所在,君道当然也。」林氏曰:「所谓罪在朕躬,非必己身有可指之罪然后为罪也。葢天降衷于民,而以克绥厥猷,付之一人,必使天下之人无不得其性,各安于其道,而后无负于天之所付。若民有罪,是为君者教之不至,养之无素,而处之或失其宜也。非民之罪,乃君之罪也。夫以一人临四海,而天下人之罪皆一人之责,必使天下之人皆无罪,然后为能尽君之职,而无负。论至此,则获戾于上下,亦岂难哉?此汤之所以惧也。」○朕弗敢蔽。《论语》作「帝臣不蔽」,说者曰:「言天下贤人皆上帝之臣,已不敢蔽。」简在帝心,惟帝所命。据《论语》则为初伐桀而请命吿词,据此经则既克夏而吿诸侯之词,则其意亦不同矣。○《东汉书·陈蕃传》曰:「昔禹廵狩苍梧,见市杀人,下车而哭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外纪》曰:「禹见罪人下车问而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顺道,君王何为痛之?』禹曰:『尧舜之人,皆以尧舜之心为心,寡人为君,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按二书所载,必古来所传,可以深见圣人之心,足与《汤诰》相发,非可漫观者。

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与尔维新?则既咸有其始矣,未可保其终也。尚克于是而忱信焉,乃亦有终,尔时是也。指上文所言也。天子诸侯,各有其职,而实尽之为难,故勉以时忱,而期以有终也。忱如王忱不艰之忱,欲其笃信而果践之也。时忱而曰「尚克有终」,而曰「乃亦」,皆难之

译于是,我这个台小子秉承上天光明的威德,来到你们众人之中,向天祈求使命。上天光明的威德,承接上天的意志,降下灾祸于夏朝,以彰显夏王的罪过。然而《檀弓》说:“殷人崇尚白色,牺牲用白色。”现在却说“〇牡”,这是因为夏朝崇尚黑色,尚未改变其礼制。神后,就是后土。请罪,是向天请求追究夏桀应当问罪的罪责。请命,是向天请求让众人获得再生的命令。讨伐有罪之人,拯救百姓,成汤不敢专断,而完全听命于天。○伊尹思念天下的百姓,如果有一男一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一样,所以成汤于是寻求与他合力,来为万民向天祈求使命。“戮”应当作“勠”,古时通用。又“力”读作“周”,《说文解字》说“并力”的意思。

上天确实保佑下民,直到百姓确实得以繁衍。孚佑,孚字是因为上文“请罪”“请命”,两个“请”字而言。请,是听命于天而不敢肯定的言辞。上天确实保佑爱护下民,所以夏桀流亡而被废黜,那么请罪的目的就达到了。夏王有罪而已经伏法认罪,万民无辜而最终得到保佑。上天福佑善人、降祸淫邪的命令,确实没有差错。害民的人被去除,而憔悴的百姓都有了生机,像草木一样焕发光彩。兆民确实得以繁衍了。殖,生长的意思。说“允殖”,以前还不可知,现在喜悦地得到它,这是回应请命而言。○贲若草木,朱子的旧说似乎不符合文意,应当采纳蔡传,认为此句属于下句的意思。以前,百姓困于虐政,像草木一样憔悴;现在憔悴的复苏,枯槁的恢复,像草木一样繁荣。贲,文采的样子。

使我一人来安定你们的邦国。至于将要坠入深渊,夏朝的德行昏乱,你们的邦国涣散而不和睦,摇动而不安宁。现在罪人已经被废黜,上天使我一人来安定你们的邦国。深深考虑到托付给我的重任,必须能够上顺天理,下体察民情,没有一件事失误,没有一物违逆,然后才足以担当。而恐怕不是我愚昧所能达到的,不知道自己在天地之间是否有罪,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好像将要坠入深渊。这是成汤自我严厉敬畏,以期诸侯同心奉职的意思。从“凡我造邦”到“以承天休”,都是旧邦,而说“造邦”,是表明商朝的命数维新,与之更始。诰告没有别的,只是以非彝慆淫为戒,大概是从非度而追求逸乐,以一人肆意在百姓之上,而不思念其职所在,这是大桀小桀。所以希望诸侯以此为痛切的警戒,各自坚守你们的典常之道,以承受上天的福佑。韦、顾、昆吾之类,只因为废弃了典常,与夏桀一同走向灭亡,而不能承受上天的福佑。你们诸侯已经看到了。○天子有天子的典常,所谓遵循典常、继承禹的旧业就是这样。诸侯有诸侯的典常,凡是守法度、勤政事、安养百姓、辅佐王室之类都是。

你们有善行,我不敢遮蔽。至于没有因为你们的万方,你们有善行应当举荐,我不敢遮蔽。罪责在我身上,是辜负天下,我不敢自我赦免。这些都简阅在上帝的内心,简阅就是检阅。《说文解字》:“阅,具数于门中也。”意思是自门出者,一一而数之。如大阅简车徒,也是历选数之的意思。简在帝心,意思是善行和罪责,都检阅在上帝的内心。蔡氏说:“百姓有罪,实际上是君主所为;君主有罪,不是百姓所致。不仅是圣人厚于责己,薄于责人,实在是理之所在,君道当然。”林氏说:“所谓罪在朕躬,不是必须自己身有可指之罪然后为罪。大概上天降衷于民,而以克绥厥猷,付之一人,必须使天下之人无不得其性,各安于其道,然后无负于天之所付。如果百姓有罪,是为君者教之不至,养之无素,而处之或失其宜。不是百姓的罪,而是君主的罪。以一人居临四海,而天下人之罪皆一人之责,必须使天下之人皆无罪,然后为能尽君之职,而无负。论至此,则获戾于上下,亦岂难哉?这是成汤之所以恐惧的原因。”○朕弗敢蔽。《论语》作“帝臣不蔽”,解释说:“言天下贤人皆上帝之臣,已不敢蔽。”简在帝心,惟帝所命。据《论语》则是初伐桀而请命吿词,据此经则是既克夏而吿诸侯之词,则其意亦不同矣。○《东汉书·陈蕃传》说:“昔禹廵狩苍梧,见市杀人,下车而哭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外纪》说:“禹见罪人下车问而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顺道,君王何为痛之?’禹曰:‘尧舜之人,皆以尧舜之心为心,寡人为君,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按二书所载,必古来所传,可以深见圣人之心,足与《汤诰》相发,非可漫观者。

呜呼!尚能此时忱信,乃亦有终与尔维新?则既咸有其始矣,未可保其终也。尚克于是而忱信焉,乃亦有终,尔时是也。指上文所言也。天子诸侯,各有其职,而实尽之为难,故勉以时忱,而期以有终也。忱如王忱不艰之忱,欲其笃信而果践之也。时忱而曰“尚克有终”,而曰“乃亦”,皆难之

,而庶几其必能之意。

译从而大致能够表达出必定能做到的意思。

罗文荘公曰:六经之中,言心自帝舜始,言性自成汤始。舜之四言,未尝及性,而性固在其中矣。至汤始明言之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孔子言之加详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子思述之,则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孟子阐之,则曰:「性善。」凡古圣贤言性,不过如此。自吿子而下,初无灼然之见。及宋程张朱子者出,始别白而言之:孰为天命之性?孰为气质之性?其说于是乎大僃。然一性而两名,虽曰二之则不是,而一之又不能也。愚尝寤寐求之,窃以性命之妙,无出「理一分殊」四字。葢人物之生,受气之初,其理惟一;成形之后,其分则殊。其分之殊,莫非自然之理;其理之一,常在分殊之中。此所以为性命之妙也。语其一,故人皆可以为尧舜;语其殊,故上智与下愚不移。圣人复起,其必有取于吾言矣。

  伊训

训,教诫也。于朝曰君臣焉,子燕曰賔主焉,于学曰师友焉。以武王年徳之髙,而召公谏旅獒,亦例曰训。古人命名之意,可为万世法也。若曰臣之于君,不可以训言,则是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也。《伊训》,训《书》之始。《肆命》《徂后》《太甲》《咸有一徳》,皆《伊训》也。以事为篇,故异其称尔。《说命》后二篇,亦训也。蒙首篇而皆曰命尔。《髙宗肜日》《旅獒》,因事之训;《洪范》《无逸》,大体陈论之训;《立政》,宜为训,而入诰体者,有羣臣百官在也。《周官》,乃成王训官;《吕刑》,乃穆王训刑;皆上训下之辞。又《周官》近诰体,《吕刑》以命吕侯,则类于命;以普告司政典狱,则类于诰;而皆为此二篇训之变例也。

惟元祀十有二月,至以训于王序曰: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陈天命以告】徂后【陈往古明君以戒,二篇亡】孔氏曰:太甲,太丁子,汤孙也。太丁未立而卒,及汤没而太甲立。正义曰:据此经序及《太甲》之篇,太甲必继汤后,而殷本纪云: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扵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三年崩,别立外之弟仲壬,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与经不同,彼必妄也。刘歆、班固不见古文,缪从史记,皇甫谧既得此经,作《帝王世纪》,乃述马迁之语,是其踈也。顾氏亦云:止可依经诰大典,不可用传记小说。○按经文往往述汤事,一则曰:今王嗣厥徳;一则曰:肆嗣王丕承基绪;一则曰:今王嗣有令绪,皆为太甲继汤后之辞。若中间有外丙、仲壬,则其文必不如此。蔡仲黙过于不信书序,故不用其说。且朱子于《孟子》“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之下,虽引赵岐说,仍引程子之说曰:古人谓岁为年,汤崩时,外丙方二嵗,仲壬方四嵗,惟太甲差长,故立之。此说出扵程子,而质之于经,又合其当从无疑也。皇王大纪论外丙、仲壬之立,谓以素理知其非者一,以人情知其非者二,以事实知其非者三,以厯数知其非者四。卲子《皇极经世书》以太甲元年继汤,是先大儒皆以此为定说矣。○太甲,汤嫡孙,观公仪仲子,舍孙而立子。子游问曰:“礼与?”孔子曰:“否,立孙。”此可见矣。兄终弟及,必有所不得已,此时无不得已之故也。○孔氏谓汤崩逾月,太甲即位,奠殡而告,是以为崩年改元,其义大谬。嗣子逾年即位而改元,古今之逹礼也,《公羊》言之详矣【详见《舜典】元祀十有二月”者,汤崩之逾年,太甲即位改元之祀也。商以建丑为正,故以十二月即位改元也。○乙丑日也,不言朔者,非朔日也,祠祭也。先王汤之祖庙,契以下也,烈祖汤也。太甲以汤崩之逾年十二月即位,改元。伊尹摄祭于庙,奉太甲祗见厥祖,皆以即位告也。○按蔡氏云:三代虽正朔不同,然皆以寅月起数。葢朝觐防同,颁朔授时,则以正朔行事。至于纪月之数,皆以寅为嵗首也,诚为至论。又引《诗》“

译罗文庄公说:在六经之中,谈论“心”是从帝舜开始的,谈论“性”是从成汤开始的。舜所说的四句话,未曾提及“性”,但“性”本来就在其中了。到了成汤才明确地说:“伟大的上帝将善质降给下民,好像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顿其谋略的只有君主。”孔子说得更加详细:“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道的是善,成就道的是性。仁者见到它称之为仁,智者见到它称之为智,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就罕见了。”子思阐述它,就说:“天命叫做性,遵循性叫做道。”孟子阐发它,就说:“性善。”凡是古代圣贤谈论性,不过如此。从告子以下,起初没有明确的见解。等到宋代的程颐、张载、朱熹出现,才开始分辨清楚地说:什么是天命之性?什么是气质之性?他们的学说于是大大完备。然而一个性却有两个名称,虽然说把它们分为二是不对的,但合为一又做不到。我曾经日夜思考,私下认为性命之奥妙,没有超出“理一分殊”这四个字的。大概人物出生,接受气之初,其理只有一个;成形之后,其分则不同。其分的不同,无非是自然的理;其理的一个,常在分殊之中。这就是性命之奥妙的原因。说到它的一个,所以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说到它的不同,所以上智与下愚不可改变。圣人如果再起,一定会采纳我的言论了。

《伊训》

训,是教诫。在朝廷上称为君臣,在闲居时称为宾主,在学校里称为师友。凭借武王年高德劭,召公劝谏《旅獒》,也称作训。古人命名的用意,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如果说臣子对于君主,不可以用训来言说,那就是喜欢臣子所教导的,而不喜欢臣子所接受教导的。《伊训》,是《尚书》中训体的开始。《肆命》《徂后》《太甲》《咸有一德》,都是《伊训》。因为以事件作为篇名,所以称呼不同罢了。《说命》后两篇,也是训。蒙受首篇而都称作命罢了。《高宗肜日》《旅獒》,是因事而作的训;《洪范》《无逸》,是大体陈说议论的训;《立政》,适宜作为训,而进入诰体,是因为有群臣百官在场。《周官》,是成王对官员的训诫;《吕刑》,是穆王对刑罚的训诫;都是上对下的训辞。又《周官》接近诰体,《吕刑》因为命令吕侯,所以类似命;因为普遍告知司政典狱,所以类似诰;而都成为这两篇训的变例。

惟元祀十有二月,至以训于王序曰: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陈述天命以告知】徂后【陈述往古明君以警戒,这两篇已失传】孔氏说:太甲,是太丁的儿子,汤的孙子。太丁未即位就去世了,等到汤去世后太甲即位。正义说:根据这篇经文序言及《太甲》篇,太甲必定是继承汤之后,而《殷本纪》说:汤去世,太子太丁未即位就去世,于是,就立太丁的弟弟外丙,三年去世,另外立外丙的弟弟仲壬,四年去世,伊尹才立太丁的儿子太甲,与经文不同,那必定是荒谬的。刘歆、班固没有见到古文,错误地跟随《史记》,皇甫谧既然得到了这部经文,作《帝王世纪》,却叙述司马迁的话,这是他的疏忽。顾氏也说:只可以依据经诰大典,不可以使用传记小说。○按经文往往叙述汤的事迹,一处说:现在君王继承他的德行;一处说:所以嗣王大大继承基业;一处说:现在君王继承美好的绪业,都是太甲继承汤之后的言辞。如果中间有外丙、仲壬,那么其文辞必定不会这样。蔡仲默过于不相信书序,所以不采用他的说法。而且朱子在《孟子》“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之下,虽然引用赵岐的说法,仍然引用程子的说法说:古人称岁为年,汤去世时,外丙才两岁,仲壬才四岁,只有太甲稍长,所以立他。这个说法出自程子,而验证于经文,又相合,应当遵从无疑。《皇王大纪》论外丙、仲壬的即位,认为以素理知道他们不对的有一,以人情知道他们不对的有二,以事实知道他们不对的有三,以历数知道他们不对的有四。邵子《皇极经世书》以太甲元年继承汤,是先代大儒都以此为定说了。○太甲,是汤的嫡孙,看公仪仲子,舍弃孙子而立儿子。子游问说:“合乎礼吗?”孔子说:“不合,应立孙子。”这就可以看出来了。兄终弟及,必定有所不得已,此时没有不得已的缘故。○孔氏说汤去世超过一个月,太甲即位,奠殡而告知,所以认为在崩年改元,其义理大错。嗣子超过一年即位而改元,是古今通行的礼制,《公羊传》说得详细【详见《舜典》】“元祀十有二月”,是汤去世的次年,太甲即位改元的年份。商朝以建丑为正,所以在十二月即位改元。○乙丑是日子,不说朔,因为不是朔日,是祭祀。先王汤的祖庙,是契以下;烈祖是汤。太甲在汤去世的次年十二月即位,改元。伊尹代理在庙中祭祀,奉太甲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都是以即位告知。○按蔡氏说:三代虽然正朔不同,但都以寅月起数。大概朝觐会同,颁朔授时,则以正朔行事。至于纪月的数量,都以寅为岁首,确实是至论。又引用《诗》“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秦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等事,以为周、秦、汉皆不改月数之证,亦为详确。但质之《春秋》,则周实改月数。本朝有作《周正辩》者,引证尤详。予以为此不烦多辩,两言而决尔:子月为一嵗之始,犹子时为一日之始,安在建子之不可以为春乎?改时亦改月,周则实然矣。凡《春秋》所书者,皆纪其实。胡康侯谓夫子以夏时冠周月,不知史以传信,夏时岂可以冠周月也?○金氏曰:建丑虽曰地统,然月建顺于天而右行,日月不及天而左防。惟建丑之月,月建在丑,日月防于丑,故天文以丑为星纪,盖自是为始,以歴十二次也。所以商正用之。○伊尹孔疏据《孙武子》及《吕覧》,云名挚,或自有两名,或更名尔。三代而上,未闻以字传者。且其对太甲自称曰“尹躬”,则非字明矣。○正义谓知祠非宗庙者,汤之父祖不追为王。按《诗》“▯王桓拨”,朱子曰:“▯王契也”,王者追尊之号,安有汤有天下而忘其祖,不追王、不立庙之理乎?○祠与奠异,祠有主有尸,其礼大;奠则奠器而已,其礼小。防于殡殓祭,皆名为奠。虞祔、卒哭,始名为祭。是祠不可以为奠也。孔氏以祠为奠殡而告,故吴氏非之曰:殡有朝夕之奠,何为而致祠?防主不离于殡侧,何待于祗见?○太甲即位,岂有告汤而不告余庙之理?本文上言“祠于先王”,下言“祗见厥祖”,二句之间,“先王”、“厥祖”异文,则“先王”是汤之先庙,“厥祖”是汤可知。且于“先王”曰“祠”,而于“厥祖”曰“祗见”,则“祠”是祭,“祗见”非祭也。“祠先王”曰“伊尹”,而“见厥祖”曰“奉嗣王”,是庙中之祭,摄于伊尹殡前之告,非伊尹所摄也。且孔氏逾月。即位奠殡而告之,说既非,则又安知?是时汤尚在殡而未葬乎?纵曰在殡,即位重事也。伊尹奉嗣王祗见以告,其又何可疑乎?是时侯甸羣后咸在位次,朝之百官总已以听,冡宰亦各在其列。伊尹于是乃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葢上对烈祖,下对羣臣。说者谓乘王心之虚而入之,是也。○天子七月而▯,桐宫汤之墓所,计逾年即位之时,汤必已▯矣。太甲宅忧,伊尹摄祭,故祠于先王,又奉太甲以祗见厥祖,皆以即位告。独祗见厥祖者,将有以训之也。○蔡氏云:先王汤也;又云徧祀商之先王;又云徧见商之先王。葢以外丙仲壬为先王,而不知汤以上尚当有先王也。如其言先祠丙壬,后见烈祖,无乃非序乎?若以先王中有汤,则下祗见为复矣。既以所居仲壬之防,则仲壬亦未在应祠之内。○观烈祖之称,汤时非在殡也。改元之日,伊尹率百官奉太甲以祗见。防三年之内,事死如事生,故曰祗见。乌在不可以言见哉?○摄而告庙,防三年不祭也;摄而临羣臣,防三年不言也。告庙,是以即位改元之事告祠,告是改元之常礼。因祗见而训王,是伊尹特举之深意。○既摄而告庙,又奉太甲祗见厥祖,是太甲亦至庙中,不知其礼当何如,君臣当何服?○正朔者,十二朔之首,史官纪年之所始也。正月者,十二月之首,歴官纪年之所始也。正朔有改,三代三正迭建,以新民之视听是也。月数有改,有不改,有改于上不改于下,从民间之便,有二者并行。如周七八月为夏五六月,孟子之言与周制合,而金縢云秋大熟未获,则又仍为今时之秋。葢非酉戌之月,则未有以见夫嵗之太熟而未获也。诗中「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等,皆此类也。乃若春秋,则史官之书必用时王之正朔,而歴法要为不可乱。时必与月合,时月必与所书之事合。或者乃必欲旁引曲证以为周不改月,踈矣。○蔡氏必以太甲为居仲壬之防,则王徂桐宫居忧,为居谁之忧乎?依汤之墓,居壬之忧,伊尹无乃迂于事乎?

译“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秦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将腊月改名为嘉平,以及类似的事情,被用作周、秦、汉三代都不改变月份数的证据,这种说法也颇为详尽确切。但对照《春秋》,则周朝实际上改变了月份数。本朝有人撰写《周正辩》,引证尤其详细。我认为这不必多辩,两句话就能决断:子月是一年的开始,就像子时是一天的开始,怎么可以说建子之月不可以作为春天呢?改变时制也就改变月份,周朝确实如此。凡是《春秋》所记载的,都是记录实际情况。胡康侯说孔子用夏时的季节名称来冠于周朝的月份之上,却不知道史书是用来传达信实的,夏时的季节名称怎么可以冠于周朝的月份之上呢?○金氏说:建丑虽然称为地统,但是月建顺从天道向右运行,日月不及天道而向左运行。只有建丑之月,月建在丑,日月也在丑,所以天文以丑为星纪,大概从这里开始,历经十二次。所以商朝的正朔采用它。○伊尹孔疏根据《孙武子》和《吕览》,说伊尹名叫挚,或许他本来有两个名字,或者是更改了名字。三代以前,没有听说以字流传的。况且他对太甲自称“尹躬”,那就明显不是字了。○正义认为知道祠不是宗庙,是因为汤的父亲和祖父没有被追封为王。按《诗经》“〇王桓拨”,朱熹说:“〇王就是契”,王是追尊的号,哪有汤拥有天下却忘记他的祖先,不追封为王、不立庙的道理呢?○祠与奠不同,祠有主有尸,礼仪重大;奠只是放置祭器而已,礼仪轻微。在殡殓祭祀时,都称为奠。虞祭、祔祭、卒哭,才开始称为祭。所以祠不可以称为奠。孔氏把祠当作奠殡而告,所以吴氏批评他说:殡有朝夕之奠,为什么要致祠?灵柩不离开殡侧,何必等待恭敬地拜见?○太甲即位,哪有只告汤而不告其他宗庙的道理?本文上面说“祠于先王”,下面说“祗见厥祖”,这两句之间,“先王”、“厥祖”用词不同,那么“先王”是汤的祖先宗庙,“厥祖”是汤就可以知道了。况且对于“先王”说“祠”,而对于“厥祖”说“祗见”,那么“祠”是祭祀,“祗见”不是祭祀。“祠先王”说是“伊尹”,而“见厥祖”说是“奉嗣王”,这是宗庙中的祭祀,由伊尹代理;殡前的告祭,不是伊尹代理的。况且孔氏说逾月即位奠殡而告,说法既然不对,又怎么知道这时汤还在殡而未葬呢?纵然说在殡,即位是重大事情。伊尹奉嗣王恭敬地拜见并告祭,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这时侯甸群后都在位次,朝廷百官都总领己职以听命,冡宰也各自在其列。伊尹于是明确陈述烈祖的盛德,来训导君王。大概上面对烈祖,下面面对群臣。解说者说趁着君王心虚而入,这是对的。○天子七月而〇,桐宫是汤的墓所,计算逾年即位的时候,汤必定已经〇了。太甲居丧,伊尹代理祭祀,所以祠于先王,又奉太甲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都是以即位告祭。唯独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是因为将有训导他的话。○蔡氏说:先王是汤;又说遍祀商的先王;又说遍见商的先王。大概以外丙、仲壬为先王,而不知道汤以上还应当有先王。如果像他所说先祠丙壬,后见烈祖,岂不是不合次序吗?如果认为先王中有汤,那么下面的祗见就重复了。既然以所居仲壬的殡所,那么仲壬也不在应当祠的范围内。○看烈祖的称呼,汤时不在殡。改元之日,伊尹率领百官奉太甲恭敬地拜见。在三年守丧期内,事死如事生,所以说祗见。怎么不可以说见呢?○代理而告庙,在三年守丧期内不祭祀;代理而临群臣,在三年守丧期内不说话。告庙,是以即位改元之事告祠,告是改元的常礼。因祗见而训王,是伊尹特别举出的深意。○既代理而告庙,又奉太甲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这是太甲也到了宗庙中,不知道其礼仪应当如何,君臣应当穿什么衣服?○正朔者,十二朔之首,史官纪年的开始。正月者,十二月之首,历官纪年的开始。正朔有改,三代三正迭建,以改变百姓的视听是对的。月份数有改,有不改,有改于上不改于下,从民间之便,有二者并行。如周七八月为夏五六月,孟子的话与周制合,而金縢云秋大熟未获,则又仍为今时之秋。大概不是酉戌之月,则没有以见夫岁之太熟而未获也。诗中「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等,皆此类也。乃若春秋,则史官之书必用时王之正朔,而历法要为不可乱。时必与月合,时月必与所书之事合。或者乃必欲旁引曲证以为周不改月,疏矣。○蔡氏必以太甲为居仲壬之殡,则王徂桐宫居忧,为居谁之忧乎?依汤之墓,居壬之忧,伊尹无乃迂于事乎?

曰:呜呼!古有夏先后至朕哉?自亳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故以夏事告之。夏之先后,方其懋徳,则天之眷命如此;及其子孙弗率,而覆亡之祸又如此。方字正是对下为意,非日新不已之说也。○天灾如水旱疾疫,三辰变异之类;山川鬼神不宁,如山崩川竭,地震及鬼神不为民降福之类。言不但无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安其位。不但此等,又次及鸟兽鱼鼈咸若其性,遂其生,皆天眷夏之先后而然也。○山川鬼神亦莫不宁,则神人毕安可知;暨鸟兽鱼鼈咸若,则民物咸阜可知。要玩亦莫不字暨字咸字。○太甲不知率循成汤之徳,则夏桀覆亡之祸亦可监矣。成汤之徳,下文详之,正欲太甲率而循之也。○造作也,始也。造攻言兵,非外作天下共起而亡,秦由其造攻于咸阳也。夫桀之都,禹之都也,或为朝觐讼狱之所归,或为干戈之所指,因其所造而已矣。汤之亳,太王之邠,文王之岐,其初微矣,闇然自修,岂有意于兴王之业哉?而卒为政于天下者,修徳无小也。

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懐,桀之未亡也。王室如燬,时无有能赫然一奋其武,为万姓请命者。惟我商王布昭圣武,武曰圣武。见其出于徳义之勇,故能一怒而安天下。鈇钺岂必用哉?义师所临,人自屈服。此易所谓神武而不杀也【谓存武之神而不假武之物】代虐以寛,必有其事,如武王反商政,汉髙帝除秦苛政之类。故所至民大恱,曰非冨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讐。也是谓信之,曰徯我后,后来其苏,是谓懐之。此与仲虺语合。圣武,勇智也。代虐以寛,克寛克仁也。兆民允懐,彰信兆民也。

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至终于四海。即位者,嗣徳之始;亲长者,爱敬之始。孝弟之道,达诸天下,而谓之立者,尽吾爱敬之心于亲长。我知我道所当为而已,形其爱敬之则于他人,则以理之同者不言而喻,心之同者不令而从。也是以始于家邦,终于四海。○爱敬之本既立,爱敬之化自行。传中「形」字却从本文「立」字生来,「及」字、「措」字无工夫,自然之化也。家邦四海,人人亲其亲,长其长,便是我之爱敬,及其亲长也。○两「立」字与「建中」「建」字义同,谓为之于此而可为民表也。「及」字要体认得真,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微不同。「老吾老」而推已及人,使老者衣帛食肉之类,是及人之老;「幼吾幼」而推已及人,使黎民不饥不寒之类,是及人之幼。此处「及」字只是感化。《孝经》云:「爱敬尽于事亲,徳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正此章之指也。

鸣呼!先王肇修人纪,至兹惟艰哉!此下详烈祖之成徳。葢徳盛业广,如先王亦不过是在伦理实行上加功。三纲五常之肇修,即立爱立敬之实事。吾王之所当法也。下因歴述其诚于乐善,与夫处上下人已之间,皆尽已蹈道之实。是以徳日以盛,业日以广。天命归之,人心戴之。由七十而至于有万邦,岂一朝夕之积哉?其亦难矣!今王坐享基业之大,无先王积累之勤。求所以继之者,宜何如而后可?庶几乎?○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有礼义以相维,谓之人纪。桀废弃之,汤始修复之也。○从諌而曰弗咈,逆于耳,实契于心,非勉从于外也。○先民孔疏以为古人,蔡氏曰:「先辈旧徳也。」蔡义优。微子曰:「咈其耉长旧有位人,可以证此。」○时若于先民,则善之所在,不待有諌而从矣。官刑以逺耆徳为戒,其汤之家法与?○居上克明。孔氏曰:「言理恕正义曰:「见下之谓明,言其以理恕物照察下情,是能明也。」愚谓克明者,人之忠邪,事之是非,务之先后缓急,心正理明,自然旁烛,奸不能欺,佞不能惑。易曰:「智临,大君之宜。」臯陶曰:「元首明哉。」其义一也。○程子曰:「君子之事君也,不得其心,则尽其诚以感发其志而已。诚积而动,则虽昏蒙可开也,虽强悍可囘也,虽柔弱可振也。古之人事庸君闇主而克行其道者,以已诚上逹而已。」愚谓汤之事桀如此。吕氏谓

译说:唉!古代的夏朝先王,难道离我很远吗?从亳到殷,借鉴的历史并不遥远,因为夏后氏的时代离现在不远,所以用夏朝的事来告诫他。夏朝的祖先,当他们努力修德时,上天的眷顾和任命就是这样;等到他们的子孙不遵法度,覆灭的祸患又是这样。“方”字正是针对下文而言,不是指日日更新不止的意思。○天灾如水旱、疾疫,日月星辰变异之类;山川鬼神不安宁,如山崩、河竭、地震以及鬼神不为民降福之类。说的是不仅没有天灾,山川鬼神也都安居其位。不仅这些,又进而使鸟兽鱼鳖都顺从其本性,遂其生长,这都是上天眷顾夏朝祖先的缘故。○山川鬼神也都安宁,那么神人皆安就可以知道了;进而鸟兽鱼鳖都顺从,那么百姓万物都繁盛就可以知道了。要玩味“亦莫不”、“暨”、“咸”这几个字。○太甲不知道遵循成汤的德行,那么夏桀覆灭的祸患也可以作为鉴戒了。成汤的德行,下文会详细阐述,正是为了让太甲遵循它。○造,是制作、开始的意思。“造攻”指发动战争,不是说天下共同起来灭亡它,而是秦朝从咸阳开始进攻。夏桀的都城,也是大禹的都城,有时是朝觐诉讼的归附之地,有时是干戈所指的对象,这取决于它所处的位置罢了。成汤的亳,太王的邠,文王的岐,起初都很微小,暗中自我修养,哪里有意于建立王业呢?但最终能统治天下,是因为修养德行没有小事。

只有我们的商王显扬圣武,用宽仁代替暴虐。百姓确实归附,这是在夏桀尚未灭亡之时。王室如同被火烧毁,当时没有谁能赫然奋起武力,为万民请命。只有我们的商王显扬圣武,“武”称为“圣武”。因为他的勇力出于德义,所以能一怒而安天下。斧钺难道一定要使用吗?正义之师所到之处,人们自然屈服。这就是《易经》所说的“神武而不杀”【意思是保存武力的精神而不借助武力的器物】。用宽仁代替暴虐,一定有具体的事,如武王推翻商朝政令,汉高祖废除秦朝苛政之类。所以所到之处百姓非常喜悦,说不是要富饶天下,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这就是说他们信任商王,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得救了,这就是说他们怀念商王。这与仲虺的话相合。圣武,是勇智;用宽仁代替暴虐,是能够宽厚仁爱;百姓确实归附,是向百姓彰显诚信。

现在君王继承这种德行,没有不在开始时,直到最终遍及四海。即位,是继承德行的开始;亲近长辈,是爱敬的开始。孝悌之道,推广到天下,而称之为“立”,就是尽我对于亲长的爱敬之心。我知道我的道应当做什么罢了,将爱敬的准则体现在他人身上,那么道理相同的人不言而喻,心意相同的人不命令就会服从。因此始于家邦,终于四海。○爱敬的根本既已确立,爱敬的教化自然施行。传文中“形”字是从本文“立”字衍生出来的,“及”字、“措”字没有人为的功夫,是自然的教化。家邦四海,人人都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这就是我的爱敬,推广到他们的亲长。○两个“立”字与“建中”的“建”字意义相同,是说在此处树立,可以作为百姓的表率。“及”字要真切体认,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略有不同。“老吾老”而推己及人,使老人穿帛吃肉之类,是推广到别人的老人;“幼吾幼”而推己及人,使百姓不饥不寒之类,是推广到别人的幼儿。这里的“及”字只是感化。《孝经》说:“爱敬尽于事亲,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正是这一章的宗旨。

唉!先王开始修明人伦纲纪,到现在真是艰难啊!下面详细阐述烈祖的成就德行。大概德行盛大、功业广阔,像先王也不过是在伦理实践上加功。三纲五常的开始修明,就是确立爱敬的实际内容。这是我们的君王应当效法的。下面接着叙述他真诚乐于行善,以及处理上下、人我之间的关系,都是尽己身践行道义的实际表现。因此德行日益盛大,功业日益广阔。天命归附他,人心拥戴他。从七十个人发展到拥有万邦,难道是一朝一夕的积累吗?这也太难了!现在君王坐享基业的广大,没有先王积累的勤勉。寻求继承的方法,应该怎样才可以呢?大概差不多吧?○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有礼义来相互维系,称为人纪。夏桀废弃了它,成汤才开始修复它。○听从劝谏而说“不违背”,虽然逆耳,但实际契合于心,不是勉强从外表顺从。○先民,孔颖达疏认为是古人,蔡氏说:“是先辈旧德。”蔡氏的解释更好。《微子》说:“违背那些年老有德和旧有的位人,可以证明这一点。”○当时顺从先民,那么善所在之处,不需要有人劝谏就会顺从。官刑以远离老成有德的人为戒,这是汤的家法吗?○居上位能够明察。孔氏说:“说理恕。”正义说:“看见下面的称为明,是说他以理恕待人,照察下情,这是能明。”我认为“克明”是指人的忠邪,事的对错,事务的先后缓急,心正理明,自然旁照,奸邪不能欺骗,佞臣不能迷惑。《易经》说:“智临,是大君的适宜。”皋陶说:“元首明哉。”意义是一样的。○程颐说:“君子侍奉君主,如果不能得到君主的心,就尽自己的诚心来感发君主的意志罢了。诚心积累而行动,那么即使昏蒙也可以开启,即使强悍也可以回转,即使柔弱也可以振奋。古人侍奉庸君暗主而能推行其道,是因为自己的诚心上达罢了。”我认为汤侍奉夏桀就是这样。吕氏说

天命未絶,人心未去,汤事桀之心,曷尝斯须替哉?欲知汤之克忠者,其亦以是观之。○人伦中独举居上为下二端者,处有夏昏徳之时,当小大战战之日,汤之居上为下,皆难乎其自遂者也。而汤居上则克明,而尽临下之道;为下则克忠,而尽事上之心。○与人不求备,不専是使人必器之。大凡人有善则与之,不求其备,见其取善广而待人恕也。若检身则不可以此自假,故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未能,皆我职分之所当为。一日未能,则一日有阙。此汤所以检身若不及也。此二句分明相对,以见意。检身之功,兼内外微显,说如不及,不止言其心,其工夫亦如此。○孟子曰:汤武反之也。汤反之之功甚宻。观仲虺、伊尹称之处,句句是事实。○既歴数汤之实徳,而继之曰: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感发之意溢于言表。○知先王徳之所以积,则资禀未若先王者,当何如其积累,而后可以嗣厥徳乎?知先王业之所以成,其享有成业者,当何如其持守,而后可以不坠厥绪乎?○善

译天命没有断绝,人心没有背离,商汤侍奉夏桀的忠心,何曾片刻懈怠过呢?想要知道商汤能够尽忠,也可以从这一点来观察。○在人伦关系中,唯独列举“居上”和“为下”这两个方面,是因为处在夏朝昏乱道德的时期,正值小大诸侯战战兢兢的日子,商汤无论是居上位还是处下位,都难以顺遂自己的意愿。然而商汤居上位就能明察,竭尽统御下级的道理;处下位就能尽忠,竭尽侍奉上级的心意。○对人不求全责备,不专断地要求别人一定具备某种才能,这样才能使人被任用。大凡别人有善行就予以接纳,不要求他完美无缺,这样可以看出他采纳善行广泛而待人宽厚。但如果用来反省自身,就不能以此自我宽解,所以要求臣子用来侍奉君主,自己却未能做到;要求儿子用来侍奉父亲,自己却未能做到。这些未能做到的,都是我职分中应当履行的。一天未能做到,就有一天的缺失。这就是商汤反省自身唯恐不及的原因。这两句话分明相对,以显示其意。反省自身的功夫,兼及内外、细微与显著,说唯恐不及,不仅仅指内心,其功夫也是如此。○孟子说:“商汤和周武王是反求诸己的。”商汤反求诸己的功夫非常细密。观察仲虺、伊尹称赞他的地方,句句都是事实。○已经历数了商汤的实际德行,接着说:“以至于拥有万国,这是多么艰难啊。”感发人心的意味溢于言表。○知道了先王的德行是如何积累的,那么资质禀赋不如先王的人,应当如何积累,然后才能继承他的德行呢?知道了先王的功业是如何成就的,那些享有成业的人,应当如何持守,然后才能使功业不坠呢?○善

积之难而败之易,天下得之难而失之易。朱子尝言:要做好人,则上靣煞有等级;做不好人,则立地便至,只在把住放行之间尔。又曰:人之学问,逐日恁地恐惧修省,只在恰好,才一日放倒,便都壊。

了又曰:汤大叚是一个修饬底人。○由七十里而至于有万邦,所谓朕哉自亳也。今王嗣徳亦罔不

  在初

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又言汤虑后之逺,如此敷布也。布求犹旁求也。哲人,明于理欲之判,治乱之几者。敷求使毕在朝廷,俾辅于尔后嗣。孝弟之良心,则有以导而成之;逸欲之非心,则有以防而正之。○此篇曰「敷求哲人」,《太甲》篇曰「旁求俊彦」,孟子亦称汤「立贤无方」,而周公称「商实」。葢商家一代得贤之多,实有所自。贤圣之君六七作,亦贤才众多,夹辅之力也。○古之圣王,不止为一世之计,莫不有所以贻其子孙。何以贻之?曰徳,曰典章,曰贤才也。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贻之以徳也,有典有则,贻之以法也。敷求哲人,贻之以人也。后之君不然,自谓有所贻,其所贻者,曰富贵,曰安逸而已。夫有其徳与人以贻之,使其子孙不能聼而守,犹且败亡,而况贻之者非乎?汉髙属王陵乎勃于身后,故刘氏危而复安。晋武平吴之后,以天下乐而已,识者有以知其不逺。

制官刑,儆于有位;至具训于蒙士。正义曰:此皆汤所制治官之刑,以儆戒有位之言也。三风十愆,谓巫风二:舞也,歌也;滛风四:货也,色也,游也,畋也;与乱风四,为十愆也。舞及游畋得有时为之,而不可常,故三事特言恒也。歌则可矣,不可乐酒而歌,故以酣配之。巫以歌舞事神,故以歌舞为巫风。货色人所贪欲,宜以义自节,而不可殉心殉货色,常为游畋,是谓滛风,言过而无度也。侮圣人之言,逆忠直之谏,踈逺耆徳,比眤顽童,爱憎乖错,政必荒乱,故谓乱风。此三风十愆,虽恶有大小,但有一于身者,皆丧国亡家。臣下不匡其刑,墨言臣当匡正君也。○哲人辅之,导谀阿意之人从而败之,欲嗣徳难矣,故又制官刑,儆于有位,使有位者惟恐蹈防亡之辙,为臣者不敢犯不匡之刑,则逸欲之源无自而啓。○薛氏曰:枚举卿士邦君而不指斥天子,使之环视夫人尽然,则为人主宜柰何,告戒之微辞也。○朱子曰:臣下不匡之刑,葢施于邦君大夫之丧国亡家者,君臣一体,不得不然,如汉废昌邑王诛其羣臣,本朝太祖下岭南亦诛其乱臣龚澄枢、李托之类是也。○正义曰:犯顔而谏,臣之所难,故设不谏之刑。○其刑墨,孔氏以为即五刑之墨,蔡氏又引刘原父之说,按《左传》“昏墨贼杀”,夲谓有此昏墨贼三者之罪,则皆当杀,贪以败官为墨,此与墨刑之墨自为二义。刘氏之意,似谓不谏者固位不言,与贪墨同,故坐其罪,而其说不明,且昏墨贼杀未必先王之刑,亦未可引以证此。朱子引汉诛昌邑羣臣等事,亦以见臣下不匡之有刑尔,非以墨为杀也。○具训于防士,谓此官刑既颁布在官,又使蒙士习之,使它日入官知所以正谏,圣人拳拳欲人无犯,故为教周至如此。○异时太甲欲败度,縦败礼,夫以欲而难自克之心,加之以纵而莫龃龉之势,三风十愆。安知不尽为之?伊尹葢见其微,故言之切。夫人情受虚而防实事,将然而未然,折其萌也。《易·太甲》虽一时未能听,而卒致思庸,由入之先也。此伊尹所以善于纳诲与○成汤垂戒三风十愆,与大禹二十四言之训同一防,而其设臣下不匡之刑尤为至虑。异时太甲狎于弗顺,果左右导之意者,斯时伊尹亦已有所指而未明言之与训之豫,又至于再三而王未克变。尹乃营宫于桐,不使狎于弗顺焉。此岂尹创为之?夫固成汤付属尹之意也。夫固成汤制官刑之意也。呜呼!嗣王祗厥身,至坠厥宗。祗厥身,诸家多作敬其身,敬字重。蔡氏作以风愆之训,敬之于身则意在上,而敬字轻矣。作敬身意味尤长,敬其身则知邪动辱也,从欲危也,而训言常念矣。故继之曰「念哉」。敬之于身者,言

译积累艰难而败坏容易,天下得到它难而失去它容易。朱子曾说:要做好人,上面煞有等级;要做不好人,则立地便至,只在把住放行之间罢了。又说:人的学问,逐日恁地恐惧修省,只在恰好,才一日放倒,便都坏了。又说:汤大段是一个修饬的人。○由七十里而至于有万邦,所谓朕哉自亳也。今王嗣德亦罔不在初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又说汤虑后之远,如此敷布也。布求犹旁求也。哲人,明于理欲之判,治乱之几者。敷求使毕在朝廷,俾辅于尔后嗣。孝弟之良心,则有以导而成之;逸欲之非心,则有以防而正之。○此篇曰“敷求哲人”,《太甲》篇曰“旁求俊彦”,孟子亦称汤“立贤无方”,而周公称“商实”。盖商家一代得贤之多,实有所自。贤圣之君六七作,亦贤才众多,夹辅之力也。○古之圣王,不止为一世之计,莫不有所以贻其子孙。何以贻之?曰德,曰典章,曰贤才也。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贻之以德也,有典有则,贻之以法也。敷求哲人,贻之以人也。后之君不然,自谓有所贻,其所贻者,曰富贵,曰安逸而已。夫有其德与人以贻之,使其子孙不能听而守,犹且败亡,而况贻之者非乎?汉高属王陵乎勃于身后,故刘氏危而复安。晋武平吴之后,以天下乐而已,识者有以知其不远。

制官刑,儆于有位;至具训于蒙士。正义曰:此皆汤所制治官之刑,以儆戒有位之言也。三风十愆,谓巫风二:舞也,歌也;淫风四:货也,色也,游也,畋也;与乱风四,为十愆也。舞及游畋得有时为之,而不可常,故三事特言恒也。歌则可矣,不可乐酒而歌,故以酣配之。巫以歌舞事神,故以歌舞为巫风。货色人所贪欲,宜以义自节,而不可殉心殉货色,常为游畋,是谓淫风,言过而无度也。侮圣人之言,逆忠直之谏,疏远耆德,比昵顽童,爱憎乖错,政必荒乱,故谓乱风。此三风十愆,虽恶有大小,但有一于身者,皆丧国亡家。臣下不匡其刑,墨言臣当匡正君也。○哲人辅之,导谀阿意之人从而败之,欲嗣德难矣,故又制官刑,儆于有位,使有位者惟恐蹈防亡之辙,为臣者不敢犯不匡之刑,则逸欲之源无自而启。○薛氏曰:枚举卿士邦君而不指斥天子,使之环视夫人尽然,则为人主宜柰何,告戒之微辞也。○朱子曰:臣下不匡之刑,盖施于邦君大夫之丧国亡家者,君臣一体,不得不然,如汉废昌邑王诛其群臣,本朝太祖下岭南亦诛其乱臣龚澄枢、李托之类是也。○正义曰:犯颜而谏,臣之所难,故设不谏之刑。○其刑墨,孔氏以为即五刑之墨,蔡氏又引刘原父之说,按《左传》“昏墨贼杀”,本谓有此昏墨贼三者之罪,则皆当杀,贪以败官为墨,此与墨刑之墨自为二义。刘氏之意,似谓不谏者固位不言,与贪墨同,故坐其罪,而其说不明,且昏墨贼杀未必先王之刑,亦未可引以证此。朱子引汉诛昌邑群臣等事,亦以见臣下不匡之有刑尔,非以墨为杀也。○具训于蒙士,谓此官刑既颁布在官,又使蒙士习之,使它日入官知所以正谏,圣人拳拳欲人无犯,故为教周至如此。○异时太甲欲败度,纵败礼,夫以欲而难自克之心,加之以纵而莫龃龉之势,三风十愆。安知不尽为之?伊尹盖见其微,故言之切。夫人情受虚而防实事,将然而未然,折其萌也。《易·太甲》虽一时未能听,而卒致思庸,由入之先也。此伊尹所以善于纳诲与○成汤垂戒三风十愆,与大禹二十四言之训同一防,而其设臣下不匡之刑尤为至虑。异时太甲狎于弗顺,果左右导之意者,斯时伊尹亦已有所指而未明言之与训之豫,又至于再三而王未克变。尹乃营宫于桐,不使狎于弗顺焉。此岂尹创为之?夫固成汤付属尹之意也。夫固成汤制官刑之意也。呜呼!嗣王祗厥身,至坠厥宗。祗厥身,诸家多作敬其身,敬字重。蔡氏作以风愆之训,敬之于身则意在上,而敬字轻矣。作敬身意味尤长,敬其身则知邪动辱也,从欲危也,而训言常念矣。故继之曰“念哉”。敬之于身者,言

卿士邦君有一于身,家邦必防。王可有一于身乎?《谟》以垂训之意言,以其为天下国家之计甚大,故曰「洋洋嘉言」。以所儆之辞言,以其明白痛切,易知易行,故曰「孔彰」○徳不徳字依注防,当一断。徳即作善也。罔小言勿以善小而不为也。万邦之庆葢积于小,而可不勉乎?不徳即作不善也。罔大言不在大也。厥宗之坠由之,而可不戒乎?○看来两罔字作勿字看,则上罔字可通,而下罔字难通。若罔字作无字看,则上下俱可通。徳罔小即修徳无小也,不徳罔大即不在大也○孔氏曰:修徳无小,苟为不徳无大,言恶有类相致,必坠失宗庙。正义曰:恶有类者,初为小恶,小恶有族类,以类相致至于大恶。《晋语》赵文子冠,见韩献子曰:「戒之,此谓成人。成人在始,始与善,善进不善蔑由至矣。始与不善,不善进善亦蔑由至矣。」言恶有类以类相致也。按恶有类之说虽非经文正意,而其言可玩○汉昭烈将终勑后主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暗合经意。

译卿士和邦君如果身上有一种(恶行),国家必定会加以防范。大王难道身上可以有一种(恶行)吗?《谟》篇从垂示训诫的意义来说,因为它对天下国家的谋划非常重大,所以说“洋洋嘉言”。从所警戒的言辞来说,因为它明白痛切,容易理解也容易实行,所以说“孔彰”。○“德不德”的“德”字依据注解,“防”字应当单独断句。“德”就是行善的意思。“罔小”是说不要认为善事小就不去做。万国的福庆大概都积累于小事,难道可以不勉励吗?“不德”就是作恶的意思。“罔大”是说不要认为恶事大就不去警惕。宗庙的倾覆由此而来,难道可以不警戒吗?○看来两个“罔”字如果当作“勿”字理解,那么上面的“罔”字可以讲通,但下面的“罔”字难以讲通。如果把“罔”字当作“无”字理解,那么上下两句都可以讲通。“德罔小”就是修养德行没有小事,“不德罔大”就是不要认为恶事大就不去警惕○孔颖达说:修养德行没有小事,如果做了不德之事,也没有大事(可以忽视),意思是说恶行有同类相招致,必定会丧失宗庙。正义说:恶行有同类,起初做小恶,小恶有族类,以同类相招致以至于发展到恶行。《晋语》中赵文子行冠礼,见到韩献子说:“要警惕啊,这叫做成人。成人在开始,开始时亲近善,善就进步,不善就没有途径到来了。开始时亲近不善,不善就进步,善也没有途径到来了。”这是说恶行有同类以同类相招致。按:恶行有同类相招致的说法虽然不是经文的正意,但其言论值得玩味○汉昭烈帝临终前告诫后主说:“不要认为恶事小就去做,不要认为善事小就不去做。”暗中契合了经文的意思。

太甲上

太甲三篇,虽皆记伊尹之训,而于太甲悔过之始终备焉。特名太甲,以悔过之人为主,示万世人主处仁迁义之法也。○篇中言作书者二,前古告语皆口陈,疑作书始此。○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此一节也。王罔念闻,伊尹又言,此二节也。王未克变,营宫于桐,此三节也。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此四节也。伊尹以冕服迎归于亳,作书以告,此五节也。以后则王与伊尹相答之言。三篇本只一书,以四节以前分为上篇,内具事之节次,中下二篇则専记言尔。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孔氏曰:「阿倚衡平,言不顺伊尹之训。」正义曰:「太甲以元年十二月即位,此至放桐之时,未知凡经几月,必是伊尹数谏久而不顺,方始放之。序言三年复归者,谓即位三年,非在桐宫三年也。古人读阿倚同音,故阿亦倚也。《诗》毛传云:「阿衡,伊尹也。」衡,平也。倚而取平,故以为官名。按阿衡,葢伊尹之号,非官名也。若作官名,则《伊训》已云「百官总已以听冡宰」,是伊尹为冡宰矣,安得复有阿衡之官乎?《说命》曰:「昔先正保衡」,可证其为号也。

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至丕承基绪。」孔氏曰:「顾,谓常目在之也。」諟,是也。朱子曰:「明命,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徳者也【朱子觧明徳曰:「人之所得乎天而虗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此觧明命,承前而云】又曰:「古注云:顾,谓常目在之。此语最好。非谓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见,也只是常存此心,知得有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未接物,此理固湛然清明;及其遇事而应接,此理亦随处发见。只要人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久之,则道理愈明,虽欲忘之而不可得矣。以此精明之徳承事上下神祗,又罔不祗肃。」以「承」二字,虽本上而言,然事神又自是事神之敬,不可只作一事看也。程子论敬曰:「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以此事天飨帝,此实至理,而圣人之心学也。汤顾天之命,天监汤之徳,用集大命,付以天下;而尹又身能左右其君,居此民众,使不失所,故嗣王得以大承其基绪。岂可忘祖而不念,忽尹而不从哉?○宅师承抚绥,言谓之宅者,除虐布寛之后,处之各得其所也。丕承基绪,谓临已定之万方,统已宅之民众也。当深惟所自,则祖徳当继,尹言当从。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至忝厥祖。夏都在亳西。孔氏曰:「周,忠信也。」按:周则事皆寔心,行皆实践,不始勤而终怠,不外修而内荒,不心眤佞人而貌敬正士,不朝为而暮废,操持一而有常,此其所以有终也。有终,谓令闻无陨,而令绪无坠也。相与君一体,相亦惟终,与国咸休也。○安危在君,自古危亡之世,未尝无忠信之臣,而君不听用,则不得不至于俱亡。君不君而臣可恃,君不终而臣能终,无是理也。○无终而累于相,不辟而忝于祖。伊尹此言甚痛。

王惟庸,罔念闻。庸字句絶,古注皆然。

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至,无越厥命以自覆。」昧爽,夜向晨也。孟子谓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凡人之心,有防则有复,故平旦清明之气,仁义之良心,犹烱然其不泯,而况圣人之气无时不清明,而天理无时不昭著者乎?然而犹必曰「洗濯澡雪,大明其徳」者,此圣人敬戒之心,即顾諟明命之功也。坐以待旦而行之,行之为何事?葢丕显在心,旦而应事,则行之于事矣。太甲之不明,所谓梏亡之多,伊尹特指昧爽之心法,欲其于此而得夫复善之机也。○陈氏雅言曰:「圣人之心,惟恐修于己有未至,而施于事者有未及,故既昧爽丕显,待旦而行,犹未已也。以吾之徳能修于吾身,而不能使吾之子孙常修其徳;吾之政能行于吾身,而不能使吾之子孙常行是政。故旁求俊彦,使吾之子孙欲有为焉,则有开而发之者,有顺而导之者,庶几徳无不修,政无不行矣。其虑后之逺,又如此。」○「无越厥命以自覆」,「命」字蔡传无解。「命」葢先王付授之命,付以

译太甲上

《太甲》三篇,虽然都记载伊尹的训诫,但对于太甲悔过的始末却记载得很完备。特意以“太甲”命名,是以悔过的人为主角,向万世的君主展示施行仁政、迁善改过的法则。○篇中提到“作书”有两处,古代告谕的话都是口头陈述,怀疑写书信始于此时。○“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这是第一节。王不念及所闻,伊尹又进言,这是第二节。王未能改变,伊尹在桐宫营造宫室,这是第三节。王前往桐宫,居丧守孝直到终了,确实具备了德行,这是第四节。伊尹穿着礼服迎接太甲回到亳都,写书信来告知,这是第五节。此后则是王与伊尹相互应答的话语。三篇原本只是一篇书,将第四节以前分为上篇,其中具备事情的节次,中、下两篇则专门记载言语罢了。

嗣王不亲善阿衡。孔氏说:“阿,倚靠;衡,平正。意思是说不顺从伊尹的训诫。”《正义》说:“太甲在元年十二月即位,从这时到被放逐到桐宫的时候,不知道总共经过了多少个月,必定是伊尹多次劝谏很久而太甲不顺从,才开始放逐他。序言说三年后复归,是指即位三年,不是在桐宫住了三年。古人读‘阿’‘倚’同音,所以‘阿’也就是‘倚’。《诗经》毛传说:‘阿衡,就是伊尹。’衡,就是平正。倚靠而取得平正,所以把它作为官名。按:阿衡,大概是伊尹的称号,不是官名。如果作为官名,那么《伊训》已经说‘百官总领自己以听命于冢宰’,这是伊尹担任冢宰了,怎么还会有阿衡这个官职呢?《说命》说:‘从前先正保衡’,可以证明它是称号。

伊尹写书信说:‘先王顾念那天的明命,直到大大地继承基业。’孔氏说:‘顾,是说常看在眼里。’諟,就是‘是’。朱子说:‘明命,是天赋予我而我之所以为德的东西【朱子解释明德说:‘人所禀受于天而虚灵不昧,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的东西。’此处解释明命,承接前文而言】又说:‘古注说:顾,是说常看在眼里。这话最好。不是说有一件东西常在眼前可见,也只是常存此心,知道有这道理光明不昧。当它未接触事物时,这道理固然湛然清明;等到遇事而应对时,这道理也随处显现。只要人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久了,那么道理愈发明亮,即使想忘记它也不可能了。用这种精明的德行来承事上下神祗,又没有不恭敬严肃的。’用‘承’两个字,虽然本意是向上而言,但事奉神明又自有事奉神明的敬意,不可只当作一件事来看待。程子论敬说:‘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用这种态度事奉天、飨帝,这确实是至理,也是圣人的心学。汤顾念天的命令,天监察汤的德行,于是集大命,把天下托付给他;而伊尹又能辅佐他的君主,居于这民众之中,使他们不失所,所以嗣王能够大大地继承他的基业。怎么可以忘记祖先而不思念,忽视伊尹而不听从呢?○宅师承抚绥,说叫做‘宅’的,是在铲除暴虐、施行宽厚之后,安置他们各得其所。丕承基绪,是说面对已经安定的万方,统领已经安顿的民众。应当深深思考自己的来历,那么祖先的德行应当继承,伊尹的话应当听从。只有伊尹亲身先在西邑夏看到,直到玷辱他的祖先。夏都在亳的西边。孔氏说:‘周,忠信。’按:周,就是做事都实心,行为都实践,不开始勤勉而最终懈怠,不外表修饰而内心荒废,不心里谄媚佞人而表面上尊敬正士,不早上做而晚上废弃,操持一贯而有常,这就是它有始终的原因。有终,是说美好的名声没有陨落,而美好的基业没有坠失。相与君一体,相也唯有始终,与国家共享荣耀。○安危在于君主,自古危亡的时代,未曾没有忠信的臣子,而君主不听从任用,那么不得不导致一起灭亡。君主不像君主而臣子可以依赖,君主不能始终而臣子能始终,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始终而连累宰相,不避讳而玷辱祖先。伊尹这话很痛心。

王只是平庸,不念及所闻。‘庸’字句断,古注都是这样。

伊尹于是说:‘先王昧爽至,不逾越他的命令来自取覆灭。’昧爽,是夜将尽而晨光初现的时候。孟子说平旦之气,其好恶与普通人相近的,很少。凡人的心,有遮蔽就有恢复,所以平旦清明之气,仁义的良心,还明显地不泯灭,何况圣人的气无时不清明,而天理无时不昭著呢?然而还说‘洗濯澡雪,大明其德’,这是圣人敬戒的心,也就是顾念明命的功夫。坐着等待天亮而行动,行动做什么事?大概丕显在心中,天亮而应对事物,那么就在事情上行进了。太甲的不明,所谓梏亡之多,伊尹特意指明昧爽的心法,想让他在这里得到恢复善的契机。○陈氏《雅言》说:‘圣人之心,只担心修于己有未至,而施于事者有未及,所以既在昧爽时丕显,等待天亮而行动,还不停止。用我的德行能修于我的身,而不能使我的子孙常修其德;我的政令能行于我的身,而不能使我的子孙常行是政。所以广泛寻求俊彦,使我的子孙想要有所作为,就有开导启发他们的人,有顺从引导他们的人,希望德行无不修,政令无不行。他考虑后世的深远,又如此。’○‘无越厥命以自覆’,‘命’字蔡传没有解释。‘命’大概是先王付授的命令,付以

基业,付以贤臣,必言所以嗣徳听贤之意,以教命太甲。此葢太甲所自知也,故尹于此言:「王无念闻于尹,则亦无念闻于先王之命乎?先王之命不可违越,越则自取覆亡尔。」○伊尹前言汤之修人纪而继之以敷求哲人,俾辅尔后嗣,此言汤之昧爽丕显而继之以旁求俊彦,启廸后人,反覆言之,不出此二端者。葢太甲知乃祖贻我以天下,贻我以安逸,而不知乃祖之心不如是也。乃祖之所以贻其子孙者,一是徳,二是贤才能,法其徳而听用其人,其基业乃可得而保尔。

译将基业托付给贤臣,必定会阐述继承德行、听从贤臣的道理,以此教导太甲。这大概是太甲自己心里明白的,所以伊尹在这里说:“大王如果不念及伊尹的劝谏,难道也不念及先王的遗命吗?先王的遗命不可违背,违背了就会自取灭亡。”○伊尹前面曾说商汤修明人伦纲纪,接着又说广泛寻求明智之人,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这里又说商汤天未亮就起身彰显美德,接着又说广泛寻求俊才,开导启发后代,反复陈述,不离这两个方面。大概太甲只知道他的祖先把天下留给了我,把安逸留给了我,却不知道祖先的本意并非如此。祖先留给子孙的东西,一是德行,二是贤能的人才,效法他的德行并听任使用这些人才,那样的基业才可以保全。

慎乃俭徳,惟懐永圗。既动以先王,又直指其受病之源而药之。人主生扵深宫,长于妇寺,未尝知忧,未尝知惧,故骄侈之病,千人一同。太甲以中人之资,虽以汤之家法,保傅之得人,而不免焉。忽于俭徳而不知慎,故欲败度,纵败礼,而不能自还尔。然不知意广欲多,止目前之快,而俭扵动,俭于用,凡事知所收敛而不敢肆者,身之利而天下之福也。徳虽多,莫先于俭。身心家国之长计,以俭而得以,不俭而失。故曰慎乃俭徳,惟懐永圗。○易云:俭徳辟难,俭徳不可荣以禄,俭徳是收敛其徳,与此处说俭徳不同。此处俭徳只是节俭之徳也。世儒说经,卑者欲推而髙之,只如此处说俭即有狭小节俭之意,故不肯専以一事为言。殊不知俭徳亦非小矣。孟子曰:贤君必恭俭。史称文景致治,亦只尽于恭俭二言。何则?其为人也俭,必寡欲,心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侈,必多欲,心有存焉者寡矣。圣人之言,通乎上下,言近而指逺,此类是也。○永圗就在俭徳中。小注:陈雅言之说,非本意。

若虞机张至万世有辞,诸家多训虞为度,朱子谓作虞人说为是。机弩牙括矢之尾末岐而衘▯处,度者髙下之准也。正义曰:射者弩已张讫,机闗先省矢括与所射之物三者于法度相当,然后释▯发矢,则射必中矣。言为政亦如是也。○射者必有度,吾心之止,烈祖之行,吾之度也。程子曰:夫子曰「于止知其所止」,谓当止之所也。夫有物必有则,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愚谓得其所则安,敬则得之;失其所则悖,不敬则失之。故曰钦厥止。○惟圣人然后能安汝止,君子则当敬其止。葢人不敬则心无主,心无主则静易昏,动易扰,乌知止之所在?惟常肃恭收敛,使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则常有以主乎静中之动,而静有定止;事物纷纠而品节不差,则常有以主乎动中之静,而动有定止。止以理言,止在于心,而止其止者心也。圣人敬止,所谓安汝止也;君子敬而后止,所谓钦厥止也。○静中之动者,其理已具,未动而有能动者在也;动中之静者,止之各于其所,动亦静也。而所以主乎静中之动,主乎动中之静者,则敬而已矣。故曰钦厥止。○钦厥止所以立本,然以义制事,莫过于烈祖。烈祖之所行,莫非礼义之成法,得其所止之标凖也。王惟率之而不违,则事事有依据之实。如此则近可以慰恱尹心,逺可以有誉于后世矣。

王未克变至无俾世迷,王于伊尹之言不能无动,但未克变其旧习。伊尹以为此非口舌所能囘,须有以处之。正义曰:未能变者,据后能变,故当时为未能也。太甲终为令王,非是全不可移,但体性轻脱,与物推迁,虽有心向善,而为之不固。○张氏曰:伊尹所陈力亦尽矣,太甲心虽省悟,然心不胜欲,所以欲变而未能。伊尹乗其欲变未能之机,使不近弗顺之人,以革其习。心居之桐宫,宻迩先王,以兴其善心,此圣人造化之玅也。○伊尹之言初不止此,《伊训》之后,《肆命》、《徂后》二篇已亡,其余忠防切谏,固应多矣。反覆之而不听,乃有桐宫之营。○伊尹指太甲所为,乃不义,习与性成。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生之谓性,人为之谓习。太甲于不义之事,始乎习,成乎性,不可使狎于不惠之人。葢昵不顺之人为不义之事,以类牵引,此习之所以成也。桐汤之墓所也,营宫秘近于先王,欲其朝夕哀思,以与起其善心,以是训之,无使终身迷惑而不悟也。○书中言性,自成汤始再见于伊尹,而与习对言,此论性者所当讲也。性之为字,从心从生,有防意,有假借。「天命之谓性」,此防意也。人之生受于天,而生之理具于心,是之曰性。其动则为情,此性之所以得名也。习与性成,少成若天。性,《论语》「性相近,习相逺」,《孟子》「尧舜性之」,此等性字并假借也。但取「生」字为义,葢曰天所生为性,人所为曰习尔。习惯如自然,汤武反之亦

译你要谨慎地保持节俭的品德,只有这样才能怀有长远的谋划。既然已经用先王的德行来感化他,又直接指出他产生弊病的根源并加以救治。君主生长在深宫之中,由妇女和宦官抚养长大,不曾知道忧虑,不曾知道恐惧,所以骄奢淫逸的弊病,千人一面。太甲凭借中等资质的禀赋,虽然有商汤的家法约束,有保傅得力的辅佐,却仍然不能避免。因为忽视节俭的品德而不加谨慎,所以欲望败坏了法度,放纵败坏了礼制,而不能自我回头罢了。然而不知道志向远大、欲望繁多,只求满足眼前的快乐,而在行动上节俭,在花费上节俭,凡事懂得收敛而不敢放肆,这是自身的利益,也是天下的福气。德行虽然很多,没有比节俭更优先的。身心家国的长远谋划,靠节俭得以实现,不节俭就会失去。所以说:你要谨慎地保持节俭的品德,只有这样才能怀有长远的谋划。○《易经》说:节俭的品德可以避开灾难,节俭的品德不可以用俸禄来荣耀,这里的节俭是收敛其德行,与此处所说的节俭不同。此处所说的节俭只是节俭的品德。世俗的儒者解说经典,对于低微的事物想要推高它,就像此处说节俭就有狭小吝啬的意思,所以不肯专门就一件事来说。殊不知节俭的品德也不是小事。孟子说:贤明的君主必定恭敬节俭。史书称周文王、周武王达到治世,也不过归结于恭敬节俭两句话。为什么呢?为人节俭,必定欲望少,心中存留私欲的就少了。为人奢侈,必定欲望多,心中存留正道的就少了。圣人的言语,贯通上下,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这类就是如此。○长远的谋划就在节俭的品德之中。小注:陈雅言的说法,不是本意。

如果像弓弩张开那样,直到万代都有话说,各家大多将“虞”解释为度量,朱子认为当作“虞人”(掌管山泽的官)来解释是对的。机是弩的触发机关,牙是弩的扣弦处,括是箭尾两端分叉夹住弦的地方,度是高低的标准。《正义》说:射箭的人弩已经张好,机括先检查箭尾和所射之物三者是否符合法度,然后发射箭矢,那么射箭必定命中。说处理政事也是如此。○射箭的人必定有标准,我心的止息,烈祖的行为,就是我的标准。程子说:孔子说“在止息的地方知道该止息”,是指应当止息的地方。有事物必定有准则,父亲止息于慈爱,儿子止息于孝顺,君主止息于仁爱,臣子止息于恭敬,万物众事没有不各自有其所当止的地方的,得到其所当止的地方就安定,失去其所当止的地方就悖乱。我认为得到其所当止的地方就安定,恭敬就能得到;失去其所当止的地方就悖乱,不恭敬就会失去。所以说要恭敬地对待你的止息。○只有圣人然后能安守你的止息,君子则应当恭敬地对待他的止息。大概人不恭敬则心无主宰,心无主宰则静时容易昏沉,动时容易扰乱,哪里知道止息所在?只有常常严肃恭敬、收敛身心,使思虑未萌时而知觉不昏暗,那么常常能主宰静中之动,而静有确定的止息;事物纷乱而品节不差,那么常常能主宰动中之静,而动有确定的止息。止息从道理上讲,止息在于心,而止息其止息的是心。圣人恭敬地止息,所谓安守你的止息;君子恭敬而后止息,所谓恭敬地对待你的止息。○静中之动,其理已经具备,未动而有能动者在;动中之静,止息各自在其所,动也是静。而所以主宰静中之动,主宰动中之静的,就是恭敬罢了。所以说要恭敬地对待你的止息。○恭敬地对待你的止息是为了确立根本,然而用义理来制约事务,没有超过烈祖的。烈祖所行的,没有不是礼义的成法,是得到其所当止的标准。君王只要遵循它而不违背,那么事事都有依据的实质。这样近可以安慰尹的心,远可以在后世获得赞誉。

君王未能改变,直到不让世人迷惑,君王对于伊尹的话不能没有触动,但未能改变他的旧习。伊尹认为这不是口舌所能挽回的,必须有办法处置他。《正义》说:未能改变,是依据后来能改变,所以当时说是未能。太甲最终成为贤明的君王,不是完全不可移易,只是体质轻浮,随物推移,虽然有心向善,但做得不牢固。○张氏说:伊尹所陈述的尽力了,太甲心虽然省悟,但心不胜欲望,所以想改变却未能。伊尹趁着他想改变却未能的时机,使他远离不顺从的人,以革除他的习气。让他居住在桐宫,靠近先王,以激发他的善心,这是圣人教化的妙处。○伊尹的话起初不止于此,《伊训》之后,《肆命》、《徂后》两篇已经失传,其余忠言切谏,应当很多。反复劝谏而不听,于是才有桐宫之营。○伊尹指出太甲所为,是不义,习性与本性形成。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性相远。”天生称为性,人为称为习。太甲对于不义之事,开始于习性,形成于本性,不可使他亲近不仁爱的人。大概亲近不顺从的人做不义之事,以同类牵引,这是习性形成的原因。桐宫是商汤的墓所在地,营建宫室秘密靠近先王,想要他朝夕哀思,以激发他的善心,以此训导他,不让他终身迷惑而不醒悟。○书中言性,自成汤开始再次见于伊尹,而与习对言,这是论性者所应当研究的。性这个字,从心从生,有本义,有假借。“天命之谓性”,这是本义。人出生受于天,而生之理具于心,这叫做性。其动则为情,这是性得名的原因。习与性成,少成若天。性,《论语》“性相近,习相远”,《孟子》“尧舜性之”,这些性字都是假借。只取“生”字的意义,大概说天所生为性,人所为曰习罢了。习惯如自然,汤武反之亦

习之力也。六书之法,假借一类甚多,先儒不明于防意、假借二义,故多费分疏。夫子「性相近」之言,葢不専为言性而发,谓性本相近,由习乃相逺。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习于善而智益智,习于恶而愚益愚。习于善而恶者可变而为善,习于恶而善者亦流而为恶。葢习之所闗乃如此,可不慎乎!夫子之言正与伊尹之言相发,孟子道性善,成汤之论性也,夫子谓相近,伊尹之意也。知两性字不同,可以论性矣。○魏太常曰:若谓夫子「性相近」一言,正是论性之所以得名处,则荀、杨、韩子恶混三品之説,皆不谬于圣人,而孟子「道性善」却反为一偏之说矣。孟子见得分明,故道得直截,而程子又明之曰:「性即理也」,则诸说不攻自破矣。○《孟子集注》:「子不狎于不顺」,狎,习见也;「不顺」,言太甲所为不顺义理也。朱子以伊尹不忍习见太甲不义之事故,放诸桐。蔡仲黙不用其说,作「不使太甲狎于近习」,其意固佳,但于本文「予弗狎」文势未顺,须添字而后可通。○序曰: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孔氏曰:「不知朝政」,故曰放。公孙丑曰:「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愚观成汤之自言,则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伊尹之言,则曰:「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又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则汤之所以任属乎尹,与尹之所以自任者,可见矣。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孟子论贵戚之卿尚然,况伊尹乎?

译这是习惯的力量。六书的法则中,假借这一类非常多,前代儒者不明白“防意”和“假借”这两个含义,所以耗费了许多精力去分别疏解。孔子“性相近”的话,大概不专门是为了论述本性而说的,是说本性原本相近,因为习惯才变得相远。习惯于善就变善,习惯于恶就变恶。习惯于善而智慧的人更加智慧,习惯于恶而愚笨的人更加愚笨。习惯于善,原本恶的人可以改变为善;习惯于恶,原本善的人也会流变为恶。大概习惯所关联的影响竟然如此,能不谨慎吗!孔子的话正好与伊尹的话相互阐发,孟子阐述性善,是成汤关于性的论述;孔子说相近,是伊尹的意思。知道“性”和“两”这两个字不同,就可以论述本性了。○魏太常说:如果说孔子“性相近”这句话,正是论述本性之所以得名的地方,那么荀子、扬雄、韩愈混淆三品的学说,都不违背圣人,而孟子“阐述性善”却反而成为一种偏颇的学说了。孟子看得分明,所以阐述得直截了当,而程子又阐明说:“性就是理”,那么各种说法不攻自破了。○《孟子集注》:“子不狎于不顺”,狎,是习以为常的意思;“不顺”,是说太甲所做的不符合义理。朱熹认为伊尹不忍心习见太甲不义的事,所以把他流放到桐宫。蔡仲默不采用这个说法,解释为“不使太甲习近于近习”,他的意思固然好,但在原文“予弗狎”的文势上不顺,必须添字才能通顺。○序说:太甲即位后,不明事理,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孔氏说:“不知道朝政”,所以说流放。公孙丑说:“贤德的人作为臣子,他的君主不贤,那么本来就可以流放吗?”我看成汤自己的话说:“寻求大圣之人,与他共同努力。”伊尹的话说:“只有我伊尹能够辅佐他的君主。”又说:“只有我伊尹和汤都具有一德。”那么汤之所以委任托付给伊尹,以及伊尹之所以自我承担的责任,就可以看出来了。反复劝谏而不听,就更换君主。孟子论述贵戚之卿尚且如此,何况伊尹呢?

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孔氏曰:「往入桐宫居忧,能思念其祖,终其信徳。」正义曰:「居忧谓服治防礼也。」○按不知朝政,三年不言也。徂桐宫居忧也,放者后人之言尔,非史氏明着其文。人鲜不以伊尹为幽而夺之政矣。桐宫居忧,犹今之庐墓尔。史氏记其实曰「居忧」,伊尹言其设教之意曰「宻迩先王其训」。

  太甲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至归于亳,适当除防之日,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

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至实万世无疆之休。」谓民固不可无君,而君尤不可失民者,民无君,复有明君者出,君失民,庙社一絶,不可复续。○民非君,不能相正以生,故上有明君,天下无乱,生民之至愿也。君非民,无以君四方,故人心不可失,一失不可复放。君民相保,有治无乱,此老臣上为其君,下为其民之至情也。○林氏曰:「太甲克终允徳,伊尹力也,而归之天者,君子能致人于悔过迁善之地,不能必其人有悔过迁善之心。尹尝五就桀矣,事虽不可见,即其感悟太甲者观之,于桀必尽其忠诚矣,而桀终不改,则太甲悔过,庸非天乎?」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至图惟厥终。」朱子曰:「古者天子尊师重傅,太甲拜手稽首,成王拜手稽首,防言稽首,稽留之意,是首至地之久也。」真氏曰:「欲者,嗜好也;纵者,放肆也。奉身当有法度,嗜好无节则败度;检身当有礼,纵肆自任则败礼。二字乃太甲前日受病之源,故至此首以自责。」○朱子曰:「伊尹之言极痛切,文字亦只有许多,只是重遂感发得太甲如此。」○按:重谓其至诚恳恻处。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徳,恊于下,惟明后。太甲以不明自咎,故伊尹语以明君之事,惟在修厥身,允徳,协于下而已。葢昔日太甲不明,人心几去,今日悔过圗终,新志甚美,而天下之仰望亦方新。苟非慎厥身,修实徳,昭著,何以厌天下臣民之望,系遐迩爱戴之心乎?曰:惟明后者,惟明后,智足以决向往,而能自逹于髙明;勇足以致成功,而不苟安于凢近。谓之元良,谓之上智,为其能如此而已。非懐二三之志,而暂明之天理,终不胜其锢蔽之人欲者所能也。其言恊下,犹中庸论诚身,而以顺亲信友获上为徴也。修身之事,亦不出扵礼与度而已。严恭寅畏,天命自度,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则此身日就月将,于天理之中,而不自知其徳之成矣。」

先王子惠困穷至后来无罚。既期以允徳恊下,因举先王之实事以为法。先王之徳无所不允,自其诚于爱民言之,心皆视为赤子,政尤先于困穷。惠曰:「子惠其爱者诚矣,未有诚而不动者也。」故民服其命,无有不得其懽心。至于并其有邦,厥邻之民乃以汤为我君,曰:「待我君,我君来其无罚乎?」葢邻国民不见徳,惟罚是闻,冀王之来除其邪虐。王徳之恊下可徴矣。

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既举汤事,因勉太甲以法之曰:「懋乃徳,视乃烈祖者,人志必有所凖的,然后勉勉而可期其至。舜以尧为的,故能重华;顔子以孔子为的,故能庶乎。视乃烈祖,欲太甲以汤为的也。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烈祖之所以懋其徳者如此。太甲勉勉不已之心,一以烈祖之心为心,烈祖之事为法,庶乎身修而徳允者可至,不可有一时之豫怠。葢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豫怠,不必逸欲,只优游怠弛,少不自强,即与烈祖不相似矣。」○汤之懋徳,又子惠以前事,即检身若不及之功也。由此敷之而为子惠之仁,由此逹之而为徯后之望。

奉先思孝,至朕承王之休无斁。金氏曰:改前日之颠覆,则奉先思孝一为祖徳之循戒;前日之罔念,则接下思恭一为贤徳之顺。○朱子曰:能视逺谓之明,所视不逺不谓之明;能听徳谓之聪,所听非徳不谓之聪。视听是物,聪明是则;视不为恶色所蔽为明,听不为奸人所欺为聪。○愚按:非明不能见逺,故视逺思明;非聪不能听徳,故听徳思聪。蔡传以惟亦思也,则其说当如此。○

译王前往桐宫,居丧守孝,能够始终践行诚信之德。孔氏说:“前往桐宫居丧,能追念他的祖先,始终坚守诚信之德。”正义说:“居丧是指服行丧礼。”○按:(伊尹)不干预朝政,三年不说话。前往桐宫居丧,是被放逐,这是后人的说法罢了,史官并没有明确记载这样的文字。人们很少有不认为伊尹幽禁太甲并夺取政权的。在桐宫居丧,就像现在的庐墓守孝一样。史官如实记载为“居丧”,伊尹说明他施行教化的用意,说“亲近先王的训诫”。

《太甲中》

在太甲三年十二月初一,太甲回到亳都,正好是除丧服的日子,伊尹捧着冕服,侍奉嗣王回到亳都。

伊尹作书说:“百姓如果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直到实现万世无尽的福祉。”这是说百姓固然不可没有君主,而君主尤其不可失去民心。百姓没有君主,还会有贤明的君主出现;君主失去民心,宗庙社稷一旦断绝,就不可再延续。○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所以上有贤明的君主,天下就没有动乱,这是百姓最大的愿望。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统治四方,所以人心不可失去,一旦失去就不可再挽回。君主与百姓互相保全,有治世而无动乱,这是老臣对上为君主、对下为百姓的至诚之情。○林氏说:“太甲能够始终践行诚信之德,是伊尹的功劳,而将其归于天命,是因为君子能使人达到悔过迁善的地步,却不能必然使人产生悔过迁善之心。伊尹曾五次侍奉夏桀,事情虽然不可见,但从他感化太甲来看,他对夏桀必定竭尽忠诚,而夏桀最终没有改变,那么太甲悔过,难道不是天意吗?”太甲拜手稽首说:“我小子不明德,直到谋划善终。”朱熹说:“古时天子尊师重傅,太甲拜手稽首,成王拜手稽首,‘拜手’和‘稽首’,‘稽’是停留的意思,是指头触地时间很久。”真氏说:“‘欲’是嗜好,‘纵’是放肆。奉养自身应当有法度,嗜好无节制就会败坏法度;检点自身应当有礼,放纵自任就会败坏礼。这两个字是太甲以前犯错的根源,所以到这里首先以此自责。”○朱熹说:“伊尹的话极其痛切,文字也只有这么多,只是重在感发,所以太甲如此感动。”○按:“重”是指其至诚恳切之处。

伊尹拜手稽首说:“修养自身,践行诚信之德,协和下属,这才是贤明的君主。”太甲以不明德自责,所以伊尹告诉他贤明君主的事,只在于修养自身,践行诚信之德,协和下属罢了。大概昔日太甲不明德,人心几乎离去,今日悔过图终,新的志向很美好,而天下人的仰望也刚刚更新。如果不谨慎自身,修养实德,使其昭著,怎么能满足天下臣民的期望,维系远近爱戴之心呢?说“惟明后”,即只有贤明的君主,智慧足以决断向往,而能自我通达于高明;勇气足以成就功业,而不苟且安于平庸浅近。称为元良,称为上智,就是因为他能这样罢了。不是怀有二心,暂时明白天理,最终却胜不过锢蔽的人欲者所能做到的。他说协和下属,就像《中庸》论述诚身,而以顺亲、信友、获上为验证。修养自身的事,也不出礼仪与法度而已。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约束,斋戒明洁,盛装礼服,非礼不动,那么这身体日日进步,月月精进,处于天理之中,而不知不觉德性就成就了。

先王慈爱困穷之人,直到后来没有惩罚。既然期望践行诚信之德、协和下属,就举出先王的实事作为法则。先王的德无所不诚,从诚心爱民来说,心里都视百姓为赤子,政令尤其先施于困穷之人。说“子惠”,即慈爱,其诚心确实,没有诚心而不能感动人的。所以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欢欣的。至于连拥有邦国的邻居,那里的百姓也把汤当作自己的君主,说:“等待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君主来了,难道就没有惩罚了吗?”大概邻国的百姓没见到德政,只听说惩罚,希望君王来铲除邪虐。王德协和下属,由此可证。

王勉力你的德,效法你的烈祖,不要一时安逸懈怠。既然举出汤的事迹,就勉励太甲效法他说:“勉力你的德,效法你的烈祖,人的志向必须有所准则,然后勉力而行才可期望达到。舜以尧为准则,所以能重华;颜回以孔子为准则,所以能接近圣人。效法你的烈祖,是希望太甲以汤为准则。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烈祖之所以勉力其德就是这样。太甲勉力不已的心,完全以烈祖的心为心,以烈祖的事为法,或许修养自身而德性诚信可以达到,不可有一时的安逸懈怠。大概学习如恐不及,还怕失去,安逸懈怠,不必是逸乐欲望,只是优游怠弛,稍不自强,就与烈祖不相似了。”○汤的勉力修德,又慈爱困穷之人,就是检点自身如恐不及的功夫。由此推广而为慈爱困穷的仁政,由此通达而为百姓盼望君主的期望。

奉养祖先思孝,直到我承受王的福泽而不厌。金氏说:改正前日的颠覆,那么奉养祖先思孝,一是遵循祖德的警戒;前日的罔念,那么接下思恭,一是顺应贤德的教化。○朱熹说:能看得远称为明,看得不远不称为明;能听德称为聪,听的不是德不称为聪。视听是物,聪明是则;看恶色不被遮蔽为明,听奸人而不被欺骗为聪。○愚按:不明就不能看得远,所以看得远思明;不聪就不能听德,所以听德思聪。蔡传认为“惟”也是“思”的意思,那么其说法应当如此。○

所听者徳曰聪,然听徳不聪,则有领畧不尽处,似含两意。○惟固有时训思,然经文上二句曰思,下二句曰惟,则似宜二义。朱子以此惟为惟明后之惟最为得,之前能视逺谓之明一叚,正是此说,但蔡传不如此。○由家以及朝廷,孝恭为首;由朝廷以及天下,聪明为大。○朕承王之休无斁,谓承王图终之羙意,当知无不言,臣言之君行之,惟言之恐后也,何厌斁耶?或云太甲徳成尹责始塞,是承王之美扵无穷也,说蚤了。

译所听到的德行叫做“聪”,然而听德行却不聪,就有领会不尽的地方,似乎包含两层意思。○只有“固”字有时训为“思”,然而经文上面两句用“思”,下面两句用“惟”,则似乎应当有两种含义。朱子认为这个“惟”字与“惟明”后面的“惟”字意思最为相合,最为恰当;前面“能视远谓之明”这一段,正是这个说法,只是蔡传不这样解释。○从家庭到朝廷,以孝恭为首要;从朝廷到天下,以聪明为最大。○我承受先王的休美而不知厌倦,是说承受先王图谋终始的美好意图,应当知道没有不说的,臣下进言君主施行,只怕进言落后,哪里会有厌倦呢?有人说太甲德行成就,伊尹的责任才开始免除,这是承受先王的美德于无穷,这种说法太早了。

太甲下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至天位艰哉!」此太甲悔过思庸之后,伊尹犹恐其持守之未笃,申之诰告,以为惟天无亲,克敬者亲;民无常懐,所懐者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之所亲者敬,何也?葢天之主宰曰帝,人之主宰曰心,敬是吾心自做主宰处。人之念虑感移,未尝不与大化流通,日监在兹。天无往而不在,小人无忌惮,是弗以上帝为有灵也。故畏天之至者,当防未萌之欲,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克敬如是,则天亲之矣。民之所懐者仁,何也?葢天下各父其父,各子其子,惟元后一之,故君民者天下之大父子也。虽以势而相扶,实以恩而相固,故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克仁如是,则民懐之矣。鬼神之所享者诚,何也?葢鬼神之徳不越乎实理之聚散,祭祀之理不越乎实心之始终。有其诚则有其神,不诚无物。故交于神明之道,祭则七日戒,三日斋。若见所祭者,平居则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克诚如是,则鬼神享之矣。天位艰哉者,人君上事天,下治民,幽事鬼神。天亲之,民懐之,鬼神享之,而后谓之天子,谓之神人之主。三者皆无常,而其责皆在于我,岂不艰哉?居其位者,其可易而为之哉?天无情,故直言无亲;民有情,故言无常懐。吕氏曰:「所谓无常者,其机在彼而不在我也。道则在我,能尽其在我,则无常者为有常矣。」○真氏曰:敬、仁、诚并言始于此,三者尧、舜、禹、汤之正传也。

徳惟治,至惟明,明后敬仁,诚各以所主而言,合而言之,一徳而已。尧舜禹汤得之则治,太康夏桀失之则乱。与治同道,如敬天法祖,尊贤爱民,自尧舜三王以至千百世之下,有贤君者出,其道必同。道同者为善,不同同归于治,故罔不兴。与乱同事,如桀纣幽厉,虽各有以召乱,而声色盘游,作威聚敛,任用小人,拒逺忠諌等事,无以大相逺也。与乱同事,不必昏主,亦有英王,而所为与乱同事者,如以忿兴兵,好大喜功之类,皆亡之道也。不亡者幸尔。与治同道,虽事未必同,而不害其道之同。道非事之所能尽,如宋襄公以不禽二毛拟文王,其人非也,则事亦非矣。传谓鲁隠公者,谓之轻千乗之国,则可谓之▯道则未也。其道非也,则其事亦非矣。太甲败度之时,几乎与桀同事矣。一旦悔过思庸,所由者即汤之道,在力行不变尔。故伊尹以终始慎厥与深期之。○唐▯宗初政庶几贞观,而晚节身自召乱,即太宗之身,亦几不克终。隋▯帝征辽,唐亦征辽,秦始皇求神僊,筑长城,营阿房,汉武帝亦求神僊,伐匈奴,营建章,前后一辙,皆所谓与乱同事者也。汉文景恭俭爱民,与民休息,虽未尝拟迹三王,而道固有与之同者矣,岂非与治同道罔不兴之明验乎?○人心操舍无常,克终最难。始而与治兴,固由之;终而与乱亡,亦随之。兴亡一反覆手,要须慎之又慎。终始不差其所与,则不特初心之明而为明后,且悠久常保此初心之明而为明明后矣。此因尚赖匡救图惟厥终之语,而深明图终之道也。

先王惟时懋敬厥徳至尚监兹哉?敬仁诚,三言者,尧舜以来相传之心法,合之一徳又约言之一敬而已。故此専以敬言之。先王为明明之的,亦惟时懋敬其徳而已。惟时云者,谓敬徳之外,无复他道也。《诗》曰:「汤假不迟,圣敬日跻,昭格迟迟,上帝是祗。」言汤之生也,应期而降,适当其时,其圣敬又日跻升,以至昭格于天,迟迟久也,言其纯亦不已也。此所谓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也。真氏曰:「成汤之敬徳至与天合。太甲其可不与之同道邪?能与汤合,则亦与天合矣。」愚按:懋敬厥徳克配上帝,此所谓「惟天无亲,克敬惟亲」也。程子曰:「敬则诚。」又曰:「才不敬,便私欲万端,害于仁。」是敬可以该仁诚,而克配上帝,则民懐神享,在其中矣。

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此言进徳修业有序,当循序渐进也。上欲太甲于敬字做工夫

译太甲下

伊尹再次告诫太甲说:“唉!上天没有偏私,能居天子之位真是艰难啊!”这是在太甲悔过思归正道之后,伊尹仍担心他持守不够坚定,所以再次告诫他:上天没有偏私,能恭敬的人,上天就亲近他;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施行仁爱的人,百姓就归附他;鬼神没有恒常的享祀,能真诚的人,鬼神就享祀他。上天所亲近的是恭敬,为什么呢?因为上天主宰称为帝,人的主宰称为心,恭敬就是我心自我主宰的地方。人的念头思虑感应变化,无时不与天地大化流通,上天时刻监察在此。上天无处不在,小人无所忌惮,是因为不把上帝当作有灵验的。所以敬畏上天到极致的人,应当防范尚未萌发的私欲,即使不显扬,上天也临视;即使不厌倦,上天也保佑。能如此恭敬,上天就亲近他了。百姓所归附的是仁爱,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人各自有各自的父亲,各自有各自的儿子,只有君主能统一他们,所以统治百姓的君主是天下的大父亲。虽然凭借权势相互扶持,实际上凭借恩德相互巩固,所以百姓想要的就给他们聚集,百姓厌恶的就不要施加给他们。能如此仁爱,百姓就归附他了。鬼神所享祀的是真诚,为什么呢?因为鬼神的德行不超过实理的聚散,祭祀的道理不超过真心的始终。有真诚就有神灵,不真诚就没有事物。所以与神明交往的道理,祭祀时就要七天戒除杂念,三天斋戒清净。好像看见所祭祀的对象,平时就相互在室内,尚且无愧于暗室独处。不要说不显扬,没人看见我。神灵的降临,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厌倦呢?能如此真诚,鬼神就享祀他了。说居天子之位艰难,是因为君主对上侍奉上天,对下治理百姓,对幽暗处侍奉鬼神。上天亲近他,百姓归附他,鬼神享祀他,然后才称为天子,称为神人君主。这三者都没有恒常,而责任都在我身上,难道不艰难吗?居在这个位置上,怎么可以轻易对待呢?上天没有情感,所以直说没有偏私;百姓有情感,所以说没有恒常的归附。吕氏说:“所谓没有恒常,其关键在彼而不在我。道则在我,能尽我在的力量,那么没有恒常的就变成有恒常了。”真氏说:敬、仁、诚并提始于这里,这三者是尧、舜、禹、汤的正统传承。

德行在于治理,在于光明,圣明的君主恭敬仁爱,真诚各自以所主管的方面来说,合起来说,只是一个德行罢了。尧舜禹汤得到它就治理,太康夏桀失去它就混乱。与治理之道相同,如敬天法祖,尊贤爱民,从尧舜三王直到千百世之后,有贤君出现,其道必定相同。道相同的为善,不同却都归于治理,所以无不兴盛。与混乱之事相同,如桀纣幽厉,虽然各有招致混乱的原因,而声色盘游,作威聚敛,任用小人,拒远忠谏等事,没有很大差别。与混乱之事相同,不必是昏君,也有英明的王,而所做与混乱之事相同的,如以愤怒兴兵,好大喜功之类,都是亡国的道路。不亡是侥幸罢了。与治理之道相同,虽然事情未必相同,但不妨害道的相同。道不是事情所能穷尽的,如宋襄公以不擒拿头发花白的人比拟文王,那人不对,那么事情也不对了。传中说的鲁隐公,说是轻视千乘之国,那么可以说他轻率,但说他的道不对,则未必。他的道不对,那么他的事情也不对了。太甲败坏法度的时候,几乎与桀做同样的事了。一旦悔过思归正道,所遵循的就是汤的道,在于力行不变罢了。所以伊尹以始终谨慎其所与来深深期许他。唐太宗初年政治几乎像贞观之治,而晚年自己招致混乱,即使是太宗本人,也几乎不能善终。隋炀帝征辽,唐也征辽,秦始皇求神仙,筑长城,营建阿房宫,汉武帝也求神仙,伐匈奴,营建章宫,前后一条路,都是所谓与混乱之事相同的。汉文帝景帝恭俭爱民,与民休息,虽然不曾比拟三王,而道固有与之相同的,难道不是与治理之道相同无不兴盛的明证吗?人心操持舍弃没有恒常,能善终最难。开始时与治理兴盛,固然遵循它;结束时与混乱灭亡,也跟随它。兴亡只是一反复手,必须谨慎又谨慎。始终不差错其所与,那么不仅初心清明而为明后,而且长久常保此初心清明而为明明后了。这是因为尚赖匡救图谋其终的话,而深深阐明图谋终始的道理。

先王因此努力恭敬他的德行,直到尚且监察于此吗?敬仁诚,这三句话,是尧舜以来相传的心法,合起来为一个德行,又约言为一个敬罢了。所以这里专门以敬来说。先王为明明之的,也只是因此努力恭敬他的德行罢了。说“惟时”,是说恭敬德行之外,没有别的道了。《诗》说:“汤假不迟,圣敬日跻,昭格迟迟,上帝是祗。”说汤的出生,应期而降,正当其时,他的圣敬又每日上升,以至于昭格于天,迟迟久也,说他的纯亦不已。这就是所谓努力恭敬他的德行能配得上上帝。真氏说:“成汤的恭敬德行到与天相合。太甲难道可以不与他同道吗?能与汤相合,也就与天相合了。”我按:努力恭敬他的德行能配得上上帝,这就是所谓“惟天无亲,克敬惟亲”。程子说:“敬则诚。”又说:“才不敬,便私欲万端,害于仁。”是敬可以涵盖仁诚,而能配上帝,那么百姓归附鬼神享祀,就在其中了。

如果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如果远行必定从近处开始。这是说进德修业有次序,应当循序渐进。上面想要太甲在敬字上下功夫

,乃学先王之要法。此下五者,又欲其矫乎情之偏,葢因太甲平日有是偏,歴告之使克去。非五者是敬徳条件也。

译于是学习先王的关键法则。这以下五点,又是希望他矫正性情上的偏颇,大概是因为太甲平时就有这种偏颇,所以屡次告诫他,使他能够去除。并非这五点是敬德的必要条件。

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居上者,易视民事为轻,而不知在民则甚难也。上重之,而思其难,则利病知而兴作时废举。当危者安,其位者也。居安思危,则不至于危。

慎终于始。孔氏曰:“于始虑终于终。”思始正义曰:“欲慎其终扵始,即须慎之,故传云‘扵始虑终’。传以将终戒惰,故又云‘于终思始’。言终始皆当慎也。”按二孔兼终始两意,甚是。蔡传:“今日始若是,而他日固改之。”曲尽恒情之病。桐宫之事,往已,今其即政临民,又事之一初,此意亦佳。有言逆于汝心,至必求诸非道。真氏曰:“听言之道,当求义理之当,不当顺意见之偏。苟合乎理,虽逆吾意,不可不从;苟咈乎理,虽顺吾意,不可不察。”按逆心之言,亦未必皆是,但忠言多逆;逊志之言,亦未必皆非,然谀言多甘。惟一以道接之,逆者难入而求诸道,逊者易入而求诸非道。道则从,非道则舍,而言之顺逆不与焉,则不堕乎已情之偏矣。前日欲纵之时,尹之言固尝逆心,而臣下之言固有逊志者矣,故复以为戒。听徳惟聪,最难。前既言之,此又申之。忠言不以逆耳而拒,甘言不以逊志而从,则听徳惟聪矣。

呜呼!弗虑,胡获?至万邦以贞,伊尹所陈已尽。此则欲太甲谨思而力行之尔。自敬仁诚至,矫乎情之偏,王须自入思虑始得。苟漫焉听之,未尝致思而详绎之,则亦安知予微意之所在乎?故曰:弗虑,胡获?既入虑,始知其句句有益。然即须句句身体而力行之。若似做不做,岂能有成?故曰:弗为,胡成?太甲果能尽思为之力,则徳成于身,而所存者皆先王懋敬之纯心,所行者皆先王懋敬之纯行矣。一人元良,则万邦之所承听而效法者,一人而已。

君罔以辩言乱欍政,至邦其永孚于休。君罔以辩言乱旧政,岂太甲旧尝有是失与?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则伊尹今日所以明去就之义也。以辩言乱旧政,以侧言改厥度,以利口乱厥官,古人之致戒者屡矣。如汉武帝用吾丘寿王、枚乗之徒,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折难公卿,所谓以辩言乱政者。又如王安石于神宗前论事,上下古今,贯穿经史,人莫能难,真辩言也。神宗信用之,以改祖宗之法度,熈丰之兴创,哲徽之绍述,扰扰数世,至靖康之祸乱而后已。然后知罔以辩言乱旧政,则邦其永孚于休,岂不验哉?太甲允徳而伊尹告归,成王自服而周公还政,自古功成而身不退,以至于君臣俱失,岂邦家之羙哉?霍光是已。

  咸有一徳

孔氏曰:「言君臣皆有纯一之徳,以戒太甲。」正义曰:「太甲既归于亳,伊尹致仕而退,恐太甲徳不纯一,故作此篇以戒之。」经称「尹躬及汤有一徳」,言已君臣皆有纯一之徳,戒太甲使君臣亦然。此主戒太甲而言,臣有一徳者,欲令太甲亦任一徳之臣。经云「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是戒太甲使善用臣也。又曰:「此篇终始皆言一徳之事,发首至『陈戒于徳』,叙其作戒之由,以下皆戒辞也。」徳者,得也。内得于心,行得其理,既得其理,执之必固,不为邪见更致差贰,是之谓一徳也。而凡庸之主,鉴不周物,志既少决,性复多疑,与智者谋之,与愚者败之,则是二三其徳,不为一也。经云:「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是不二三则为一徳也。又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言守一必须固也。太甲新始即政,伊尹恐其二三,故専以一徳为戒。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正义曰:襄二十一年,《左传》云:「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则伊尹又相太甲。葢伊尹此时将欲告归,太甲又留之为相,如成王之留周公不得归也。序云:「沃丁葬伊尹于亳」,则伊尹卒在沃丁之世。

曰:「呜呼!天难谌至九有以亡。真氏曰:『太甲处仁迁义,伊尹之责塞矣。犹虑其徳之未一,故以斯言儆之。』曰:『天难谌者,谓今日而善则福之,明日而滛则祸之,难必信也。』曰:『命靡常者,有徳则归于我,无徳则去而之人,无定在也

译不要轻视民事,因为它艰难;不要安于自己的地位,因为它危险。身居高位的人,容易把民事看得轻,却不知道在百姓那里是非常艰难的。在上位者重视民事,并考虑到它的艰难,那么利弊就能知晓,兴作、时废、举废就能适时进行。处在危险中而能安定的,就是那些安于自己地位的人。居安思危,就不会陷入危险。

在开始时就要慎重对待最终的结果。孔氏说:“在开始时考虑最终的结果,在最终时回想开始。”《正义》说:“想要慎重对待最终的结果,在开始时就必须慎重,所以传文说‘在开始时考虑最终’。传文用将要结束来警戒懈怠,所以又说‘在结束时回想开始’。意思是开始和结束都应当慎重。”按:两位孔氏兼有终始两方面的意思,非常正确。蔡传:“今天开始是这样,而将来必定会改变。”曲尽地揭示了恒常情态的弊病。桐宫之事,已经过去,如今他即位临民,又是事情的一个开端,这个意思也很好。有违背你心意的言论,直到一定要去探求那些不合正道的东西。真氏说:“听取言论的原则,应当探求义理是否恰当,不应当顺从个人意见的偏见。如果合乎道理,虽然违背我的心意,也不能不听从;如果违背道理,虽然顺从我的心意,也不能不审察。”按:违背心意的言论,也未必都是对的,但忠言大多逆耳;顺从心意的言论,也未必都是错的,但谄媚之言大多甘甜。只有用正道来对待它们,逆耳的话难以进入内心,就去探求正道;顺耳的话容易进入内心,就去探求非正道。符合正道就听从,不符合正道就舍弃,而不论言论是顺是逆,这样就不会陷入个人情感的偏见。从前想要放纵的时候,伊尹的言论固然曾经违背心意,而臣下的言论中本来就有顺从心意的,所以再次以此作为警戒。听取德行而能明辨,是最难的。前面已经说过,这里再次申明。忠言不因为逆耳而拒绝,甘言不因为顺从心意而盲从,这样听取德行就能明辨了。

唉!不思考,怎么能有所收获?直到万邦能够贞正,伊尹所陈述的已经详尽。这是想要太甲谨慎思考并努力实行罢了。从敬、仁、诚达到极致,矫正情感的偏见,君王必须从自己深入思考开始才能做到。如果漫不经心地听取,不曾深入思考并详细推究,那么又怎么能知道我的微言大义所在呢?所以说:不思考,怎么能有所收获?既然深入思考,才知道句句有益。然而就必须句句身体力行。如果好像做又好像不做,怎么能有所成就呢?所以说:不实行,怎么能有所成就?太甲如果真能尽思考与实行的努力,那么德行就会成就于自身,所存留的都是先王勤勉恭敬的纯一之心,所实行的都是先王勤勉恭敬的纯一之行。一人具备纯良的德行,那么万邦所承听并效法的,就只有这一人罢了。

君王不要用巧言扰乱旧政,直到国家永远信服于美善。君王不要用巧言扰乱旧政,难道太甲过去曾有这种过失吗?臣子不要凭借宠幸和利益来居功,这是伊尹今天用来阐明进退之义的。用巧言扰乱旧政,用侧媚之言改变法度,用利口扰乱官职,古人多次告诫过。比如汉武帝任用吾丘寿王、枚乘等人,朝廷内外相互呼应,用义理的文章驳难公卿,这就是所谓的用巧言扰乱朝政。又如王安石在神宗面前议论政事,上下古今,贯穿经史,没有人能驳倒他,真是巧言啊。神宗信用他,用来改变祖宗的法度,熙宁、丰年的兴作,哲宗、徽宗的绍述,扰攘数代,直到靖康之祸乱才停止。然后才知道不用巧言扰乱旧政,国家就能永远信服于美善,难道不灵验吗?太甲信从德行而伊尹告退,成王亲自执政而周公还政,自古以来功成而身不退,以至于君臣都失位,难道是国家的福祉吗?霍光就是这样的例子。

咸有一德

孔氏说:“意思是君臣都有纯一的德行,用来警戒太甲。”《正义》说:“太甲回到亳都后,伊尹致仕退位,担心太甲德行不纯一,所以作这篇来警戒他。”经文称“伊尹自身和商汤有一德”,意思是他们君臣都有纯一的德行,警戒太甲让君臣也这样。这主要是警戒太甲而言,臣子有一德,是想要让太甲也任用有一德的臣子。经文说“任用官员只选贤才,左右近臣只选合适的人”,是警戒太甲让他善用臣子。又说:“这篇从头到尾都讲一德的事,开头到‘陈戒于德’,叙述作警戒的原因,以下都是警戒的话。”德,就是得。内心有所得,行为符合道理,既然符合道理,坚持就必定牢固,不被邪见导致差错和分歧,这就叫一德。而平庸的君主,鉴察不能周全,意志既少有决断,性情又多疑,与智者谋划,与愚者败事,这就是二三其德,不专一。经文说:“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二三,行动没有不凶险的。”这就是不二三就为一德。又说:“始终专一,才能日日更新。”意思是守一必须牢固。太甲刚开始执政,伊尹担心他二三其德,所以专门以一德作为警戒。

伊尹恢复政事后,他的君主将要告退,于是陈述警戒于德行。《正义》说:襄公二十一年,《左传》说:“伊尹放逐太甲并辅佐他,最终没有怨恨的神色”,那么伊尹又辅佐太甲。大概伊尹此时将要告退,太甲又挽留他做相,就像成王挽留周公不得归去一样。序文说:“沃丁把伊尹葬在亳都”,那么伊尹死在沃丁时代。

说:“唉!天意难以信赖,直到九州因此灭亡。真氏说:‘太甲处于仁义之间,伊尹的责任已经完成了。还担心他的德行不专一,所以用这些话警戒他。’说:‘天意难以信赖,意思是今天行善就赐福,明天淫乱就降祸,难以必定相信。’说:‘天命没有常定,有德行就归于我,无德行就离去归于他人,没有固定的所在。”

。吉与祥为类,徳之吉则祥应之;凶与灾为类,徳之凶则灾从之。天虽难信,然常厥徳者必保厥位,乃所以为可信也。命虽靡常,然君徳有常则天命亦常,而保厥位,乃所以为有常也。』」

译吉与祥属于同类,德行吉祥则祥瑞相应;凶与灾属于同类,德行凶恶则灾祸随之。上天虽然难以轻信,然而常守其德者必定能保住其位,这正是上天可信的原因。天命虽然无常,然而君主的德行有常,那么天命也就有常,从而保住其位,这正是天命有常的原因。

夏王弗克庸徳,至,爰革夏正。庸常也,言夏桀不常其徳,至于慢神虐民,不堪为神人之主,天改其命,九有以亡,而汤有之。○金氏曰:一者有常不变之谓。汤以元圣称,伊尹而尹于此,乃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则尹徳所到可知。且汤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此先已后汤,葢其真实工夫所自得之妙,直以告太甲,不避其辞之直也。孟子言伊尹不有天下,相汤以王于天下,尹汤同徳而受天命,圣贤于此以徳言,不以位言也。伊尹圣之任,气象又可见矣。○有命一徳,盖互言之,其实一徳即有命之人。啓廸即眷求之意,啓廸眷求必有其事,如多方所谓「大动以威,开厥顾天」者,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当天心,于是受天明命而有天下也。汤以一徳而受命,则人君常厥徳,保厥位,岂不信哉。○天子主百神之祀,统九有之众,上下亦互言之。○孔氏曰:享当【去声】也,爰于也。正义曰:徳当神意,神乃享之,故以享为当也。

非天私我有,商至惟民归扵一徳,天命则人归在内,故以天民并言。天非私商而与之,惟天心之所佑,在于一徳。故商之一徳,则足以享天心而受命也。商非求民而有之,惟民心之所归,在扵一徳。故商之一徳,则足以得民心而宅师也。

徳惟一,动罔不吉。至惟天降灾祥,在徳。一者纯乎天理,二三者杂于人欲。天理无往而不吉,人欲无往而不凶。惟吉凶不差,在人者惟天降灾祥在徳故也。降于天者为灾祥,受扵人者为吉凶。○惟天之降灾降祥,一在乎徳。故其在人,一徳则吉,不一徳则凶,断断不差也。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此告太甲以继汤之一徳也。太甲即位已久,此自复位,既新受命,其徳亦当俱新。易以日新为盛徳,故徳不可以不日新。不日新者不一,害之也。始明而终暗,始敬而终肆,以一出一入之心,为或作或辍之事。今日勤而明日惰,昨日是而今日非。自旁观之,则有新有旧。言王徳行终始如一,不有衰杀。从旁观之,每日益新,是乃日新之义也。

任官惟贤,才至惟和惟一。金氏曰:篇首言尹汤咸有一徳,上文既勉太甲以君之一徳,故此又论臣之当有一徳也。按篇题,蔡氏云:恐太甲徳不纯一,及任用非人,故作此篇。夫君徳既纯一,而又任用得人,此所谓咸有一徳也。咸有一徳,此篇之纲领也。大抵君臣同体,徳业相资,成汤伊尹不可及已。守成之主,在己者既当终始有常,日新其徳,而庶官左右必贤,才必其人。任君子必専防,小人必宻者,正以扵此失之则足以为一徳之累,于此得之则足以为一徳之助也。小人蛊惑其君,则不间断扵己,亦必间断于人矣。官,庶官也;左右,辅相也。其人谓其道徳足以为师为保也,非贤才之称可尽。臣为上为徳,此臣字兼庶官大臣言。朱子曰:四为字并去声。为上者辅其徳而不阿其意之所欲,为民者利于民而不狥己之所安。愚谓为上则为君徳之成就,而非为奔走承顺乎君也;为下则为民生之奠安,而非为富贵宠禄乎臣也。言臣职所系其重如此。难者,难于任用,恐非才之易进也;慎者,慎于听察,虑诚伪之难识也。即所谓进贤如不得已,论定而后官之之意。和者,可否相济,谓既得其人,则君臣当同徳一心,如晏子所谓献其否以成其可,献其可以去其否之类。一者,始终如一,立政所谓勿有间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徳之彦以乂我受民者也。○听察在先,任用在后,先言其难者,盖难是用人之主意,慎正所以慎其难也。○一者,不杂不息之义,君心用人之本也。有襍则不能防小人,而小人于是乎襍进矣;有息则不能任君子,而君子有时乎见踈矣。用人之不一,即徳之不一也。

徳无常师,至协于克一。无常者,不可执一之谓徳兼众善,执一而师,则无以得一本万殊之理。善原扵一,不协于一,则无以逹万殊一本之妙。朱子曰:“一者善之原也。善无常主,如言前日之受是,今日之受非也。协于一,如言皆是也。葢均是善,但

译夏王不能恒常其德,以至于此,于是变革夏代的正朔。庸是恒常的意思,是说夏桀不能恒常其德,以至于亵慢神灵、残虐百姓,不堪作为神与人的君主,上天改换了天命,九州因此灭亡,而商汤拥有了天下。○金氏说:“一”是恒常不变的意思。商汤以元圣著称,伊尹辅佐于此,却说“只有伊尹自身与商汤都具有一德”,那么伊尹的德行所达到的境界就可以知道了。况且商汤向伊尹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这是先于伊尹而后于商汤,大概是他真实功夫中自得之妙,直接告诉太甲,不避讳言辞的直率。孟子说伊尹不占有天下,辅佐商汤以王天下,伊尹与商汤同德而承受天命,圣贤在此以德而言,不以地位而言。伊尹作为圣人的担当,气象又可见了。○有命与一德,大概是互文而言,其实一德就是承受天命之人。启迪就是眷顾寻求的意思,启迪眷顾必定有具体事情,如同《多方》所说的“大动以威,开启其顾念上天”,只有伊尹自身与商汤都具有一德,能够顺应天心,于是承受上天明命而拥有天下。商汤以一德而承受天命,那么人君恒常其德,保住其位,难道不是可信的吗。○天子主持百神的祭祀,统领九州的民众,上下也是互文而言。○孔氏说:享是当(去声)的意思,爰于是的意思。正义说:德符合神意,神才享祭,所以以享为当。

并非上天偏私我有商朝,而是只有民众归向于一德,天命则在于民众归向之内,所以将天与民并提。上天并非偏私商朝而给予它,只有上天之心所保佑的,在于一德。所以商朝的一德,就足以享得天心而承受天命。商朝并非谋求民众而拥有他们,只有民心所归向的,在于一德。所以商朝的一德,就足以得到民心而安居于师位。

德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至于上天降下灾祸与吉祥,在于德。一是纯粹合乎天理,二三是混杂于人欲。天理无往而不吉,人欲无往而不凶。只有吉凶不差,在于人者,只有上天降下灾祥在于德的原因。降于天的是灾祥,受于人者是吉凶。○只有上天降灾降祥,一在于德。所以在于人,一德则吉,不一德则凶,断断不差。现在嗣王新近承受天命,只有新近其德,始终如一,这才叫日新。这是告诫太甲继承商汤的一德。太甲即位已久,这是自复位,既新受命,其德也应当俱新。《易经》以日新为盛德,所以德不可以不日新。不日新的就不一,是有害的。开始明察而最终昏暗,开始恭敬而最终放肆,以一出入之心,做或作或辍之事。今天勤勉而明天懒惰,昨天对而今天错。从旁观来看,就有新有旧。说王的德行始终如一,没有衰败。从旁观来看,每日益新,这才是日新的意义。

任用官员只取贤才,至于和与一。金氏说:篇首说伊尹与商汤都具有一德,上文已经勉励太甲以君主的一德,所以这里又论述臣子应当具有一德。按篇题,蔡氏说:恐怕太甲德不纯一,以及任用非人,所以作此篇。既然君主的德已经纯一,而又任用得人,这就是所谓咸有一德。咸有一德,是此篇的纲领。大抵君臣同体,德业相资,成汤与伊尹不可及已。守成的君主,在自己方面既应当终始有常,日新其德,而众官左右必定贤,才必定是那个人。任用君子必定专防,小人必定严密,正在于此失之则足以成为一德的累赘,在此得之则足以成为一德的辅助。小人蛊惑其君主,则不间断于己,也必定间断于人。官,是众官;左右,是辅相。其人谓其道德足以为师为保,不是贤才之称可以尽言。臣为上为德,此臣字兼众官大臣而言。朱子说:四个“为”字并读去声。为上者辅佐其德而不阿谀其意之所欲,为民者利于民而不徇己之所安。愚以为为上则为君主德的成就,而不是为奔走承顺乎君主;为下则为民生之奠安,而不是为富贵宠禄乎臣。说臣职所系其重如此。难者,难于任用,恐怕非才之易进;慎者,慎于听察,虑诚伪之难识。即所谓进贤如不得已,论定而后官之的意思。和者,可否相济,谓既得其人,则君臣当同德一心,如晏子所谓献其否以成其可,献其可以去其否之类。一者,始终如一,立政所谓勿有间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以乂我受民者也。○听察在先,任用在后,先言其难者,盖难是用人之主意,慎正所以慎其难也。○一者,不杂不息之义,君心用人之本也。有杂则不能防小人,而小人于是乎杂进矣;有息则不能任君子,而君子有时乎见疏矣。用人之不一,即德之不一也。

德无常师,至于协于克一。无常者,不可执一之谓,德兼众善,执一而师,则无以得一本万殊之理。善原于一,不协于一,则无以达万殊一本之妙。朱子说:“一是善之原也。善无常主,如言前日之受是,今日之受非也。协于一,如言皆是也。盖均是善,但

易地有不同者,故无常主,必合扵一,乃为至善。”蔡氏曰:“协,合也。克一者,能一之谓也。”按:以善为主,善则师之,故无常师。善亦无常主,惟协于吾心之能一,乃为至善。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此心之权度至一也,而物不能欺以轻重长短。轻重长短,因物而形,各得其分,虽万殊,而其理未尝不一也。故协于克一,一者善之原,万善皆从一中出。此心能一,则无往非善矣。此心若襍扵私欲,何以能一?圣人之心常一,所以动无非善,所谓一以贯之。常人未免有二,故常强恕。”○一本者,理只是一个;万殊者,做出却有千般万様之不同。一本如尺度权衡之有定,如官较勘定权量只有一个,若民间私造,有大小便二三而为恶矣。万殊如称量天下物,个个不同,都从此一定底权量中出,无有差贰。所以説一本而万殊,万殊而一本。惟万殊故不可执一而求,惟求之不执于一,故协于克一。克一者,一本也。上文言用人之一,亦一徳中事,此又言一徳之要,主善为师,不専庶官,上师古人,无非师也。○蔡氏云:“天以一徳付之于人,散为万善。人君必合天下之万善,而后理之一者可全也。”此数句説得极融贯。○理之散见者谓之善,而徳其总称,一则其本原来处也。穷理者须穷其不一者而至于一,力行者须体其不一者而至于一。○理在吾心,因行而名谓之徳随事而显谓之善,易地皆然,谓之一。一者吾心之天则也,理随事显而本则一也。克一者,得吾心之天则也。事事有个权衡尺度,虽万殊。而未始不同归也。是曰协于克一。四句一串,下无相对之意。○如廉是徳,当辞当受处,是善。前日受,今日不受,皆是也。是一○横渠云:徳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朱子谓这见他说得极好处,盖从一中流出者,无有不善。蔡传似未悟彻此宗防也。○一有对二三而言者,有对万而言者。此篇之一,皆对二三而言,然不二三之一,即对万之一也。○予此说间以语人,多不契。独浙西袁仪卿者,有合焉。其言曰:纯粹之一,即有常之一。纯亦不已是也。有常之一,即并包之一。吾道一以贯之是也。若谓有纯粹无襍之一,有始终无间之一,有该括万善之一,则破碎经文,自然不雅。

译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同,所以没有固定不变的主宰,必须合于“一”,才算是至善。”蔡氏说:“协,就是合。克一,就是能够专一的意思。”按:以善为主宰,善就可以作为老师,所以没有固定的老师。善也没有固定不变的主宰,只有合于我心中能够专一的状态,才算是至善。孟子说:“用秤称过才知道轻重,用尺量过才知道长短,事物都是这样,人心尤其如此。这颗心的权衡尺度极其专一,而外物不能以轻重长短来欺骗它。轻重长短,是随着外物而显现的,各自得到其应有的分际,虽然千差万别,但其内在的道理未曾不专一。所以合于能够专一,专一是善的本源,万善都从这“一”中产生。这颗心如果能专一,那么无处不是善了。这颗心如果混杂了私欲,怎么能专一呢?圣人的心常常专一,所以举动没有不是善的,这就是所谓“一以贯之”。普通人难免有杂念,所以常常勉强自己做到恕道。”○一本,是指道理只有一个;万殊,是指表现出来却有千般万样的不同。一本就像尺度权衡有固定的标准,就像官府校准确定的权量只有一个,如果民间私自制造,有大有小,那就是二三其德而作恶了。万殊就像称量天下的物品,个个不同,都从这一定不变的权量中产生,没有差错。所以说一本而万殊,万殊而一本。正因为万殊,所以不可固执一端去求取;正因为求取时不固执一端,所以能合于能够专一。克一,就是一本。上文讲用人之专一,也是一德中的事,这里又讲一德的关键,以善为师,不专断于众官,向上师法古人,无非是师法罢了。○蔡氏说:“天以一德赋予人,分散为万善。人君必须合天下之万善,然后理之一才能保全。”这几句话说得极其融贯。○理分散显现的叫做善,而德是它的总称,一则是它的本源所在。穷究道理的人必须穷究那不一的表象而达到一,努力践行的人必须体认那不一的表象而达到一。○理在我心中,因践行而命名叫做德,随事情显现叫做善,换地方都一样,这就叫一。一是我们心中的天理法则,理随事情显现而本源则是一。克一,就是得到我们心中的天理法则。每件事都有权衡尺度,虽然千差万别,却未曾不共同归于这一。这就叫合于能够专一。这四句话是一串下来的,下面没有相对的意思。○比如廉洁是德,该辞让该接受的地方,就是善。前天接受,今天不接受,都是对的。这就是一。○张载说:德主宰天下的善,善源于天下的一。朱熹认为他这句话说得极好,大概从一中流出的,没有不善的。蔡传的解说似乎没有彻底领悟这个宗旨。○一有相对于二三而言的,有相对于万而言的。这一篇中的一,都是相对于二三而言,然而不二三的一,也就是相对于万的一。○我这种说法偶尔告诉别人,大多不契合。只有浙西的袁仪卿,与我相合。他说:纯粹的一,就是有常的一。纯亦不已就是如此。有常的一,就是并包的一。吾道一以贯之就是如此。如果说有纯粹无杂的一,有始终无间的一,有概括万善的一,那就破碎了经文,自然不雅观。

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至永底烝民之生。」咸曰者,见感通无间也。又曰者,见因言而又得其心也。王心之一,徴诸万姓之言,王之一徳,于是不可揜矣。○王之心未一,何以训万姓之从违?王之心既一,则发于其言,人人得以见其心,知其一于公,不贰扵私也;一于义,不贰扵利也;一于道徳忧勤不贰于声色游畋也;一扵君子,不贰于小人也。则万姓之趋向,亦自不容于不一矣。○克绥永底,皆承一徳说来。先王之禄,即所谓受天明命者,今王以一徳保厥位,则克安此禄,而无靡常之忧矣。烝民之生,即所谓以有九有之师者,今王以一徳而作民主,则永底其生,而无罔克胥匡之忧矣。○传中感应效騐辞,实相因。有此一徳,则有此感应,乃自然之理。见其徳之真能一也,重一徳。上说有此感应,则有此效验,效验方就外靣言之。

呜呼!七世之庙,至可以观政。七世之庙,其外则犹有不毁者,可以观徳之修否,不能掩于后世之公也。万夫之众,人各有意,欲行其私,而吾能总摄而整齐之,如出于一人。非政教之善,有以深服其心,何以能如此?故可以观政之修否,不能掩于天下之公也。王者逺畏后世,近省当时,则所以修其徳政者,不容已矣。

按宗庙以享祖考,而致其报本之意。徳有厚薄,故制有隆杀。自天子至官师,其制不同。官师谓诸有司之长,止及檷却于襧庙,并祭祖适。士二庙,祭祖祭祢,皆不及髙曾。大抵士无太祖,而皆及其祖考。大夫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而三。大夫亦有始封之君,如鲁季氏则公子友,仲孙氏则公子庆父,叔孙氏则公子牙,是也。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天子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自上而下降杀以两,自下而上至扵七庙,葢不可复加,而宗不在数中。太祖百世不迁,三昭三穆以世次亲尽则迁。周至穆王时,文王亲尽当祧,共王时,武王当祧,以其有功当宗,故皆别立一庙而谓之文世室、武世室,亦皆百世不迁。汉世无七庙之制,每帝輙立一庙,不序昭穆。景帝尊髙帝为太祖,文帝为太宗,宣帝又尊武帝为世宗,皆世世不毁。光武中兴于洛阳,立髙庙于南阳舂陵,立四亲庙。明帝遵俭自抑,遗诏藏主于光烈皇后更衣别室。后帝相承,皆藏主于世祖之庙,由是同堂异室之制迄今莫之能改。○又按商有天下,自汤创业而以契为太祖。周有天下,自文王武王创业而以稷为太祖,縁稷契皆有功徳,始封为诸侯,建邦启土。汤武虽有天下,而实承其统,不得不以为太祖。后世若汉髙帝、唐太宗、宋太祖,则皆起自匹夫,初无所因,宜为一代之太祖。其所追尊之祖考,在其身则为近亲,而功徳之所本也,宜极推崇之。典在后世子孙论之,则亲已逺,其庙当以次祧,而功徳又非一代创业之所自,实不得以商周稷契为比。唐宋既以躬自创业者为太祖,又以太祖所追尊之第一室为始祖,既为太祖,又有始祖,是庙有二祖也。二祖皆不可祧,太祖常厌于始祖而合食之时,不得正其太祖之位。歴代议者每不满扵此。朱子主王安石之说,谓始祖不可祧其大端有五:谓笃生圣人,始祖不可谓无功徳,一也;谓推太祖之心,亦欲尊崇其亲,二也;谓始祖之庙不毁,然后始祖之次当祧者可藏主扵始祖之夹室;若祧始祖,则自始祖以下当藏主于太祖之夹室。以祖考而藏主于子孙之夹室,于义为不顺,三也;若为始祖别立庙,则有原庙之嫌,四也;谓太祖功徳配天,所伸之祭至多,惟庙享为始祖屈;所屈之祭至少,五也。○义精矣,抑有疑焉?太庙者,太祖之庙,而以始祖为第一室,其名实为不相合矣。推太祖功徳之所自,固不可谓始祖无所预;推太祖尊亲之心,固不可谓始祖以下尽可祧。但始祖既不得比稷契称太祖,而以子孙之故强居太祖之位,其义终不安。礼以义起,不知何如而后可?此必俟有议礼制度之圣人,然后能定;不然,则姑守朱子之说可也。

后非民罔使至,民主罔与成厥功。君之与民实相须,君之取善当无间匹夫

译让万民都说:“伟大啊,王的言论,至为深远地成就众生的生活。”都说,表明感通没有隔阂。又说,表明因为言论而又能得知其心意。王的心意专一,从万民的言论中得以验证,王的专一之德,于是无法掩盖了。○王的心意如果不专一,凭什么教导万民顺从或违抗?王的心意既已专一,那么表现在他的言论上,人人都能看见他的心意,知道他在公义上专一,不在私利上二心;在道义上专一,不在利益上二心;在道德忧劳上专一,不在声色游猎上二心;在君子身上专一,不在小人身上二心。那么万民的趋向,自然也不能不专一了。○能够安定并长久成就,都是承接“一德”来说的。先王的福禄,就是所谓承受上天明命的人,如今王以一德保住他的地位,那么就能安定这福禄,而没有无常的忧虑了。众生的生活,就是所谓拥有九州军队的人,如今王以一德作为民众的主宰,那么就能长久成就他们的生活,而没有不能互相匡正辅佐的忧虑了。○传文中感应效验的言辞,实际上是相互依存的。有了这一德,就有这感应,这是自然的道理。看见他的德真正能够专一,所以重视一德。上面说有了这感应,就有这效验,效验是从外在方面来说的。

唉!七代祖先的宗庙,足以用来观察政治。七代祖先的宗庙,其中还有不毁弃的,可以观察德行的修养与否,不能掩盖在后世的公正评判之下。万人的大众,人人各有私意,想要实行自己的私欲,而我能够总摄并整齐他们,如同出于一人。如果不是政教良好,有以深深信服他们的心,怎么能这样?所以可以观察政治的修养与否,不能掩盖在天下人的公正评判之下。王者远畏后世,近省当时,那么用来修养他的德政,是不容停止的。

按:宗庙用来祭祀祖先,以表达报答根本的意思。德行有厚薄,所以制度有隆杀。从天子到官师,其制度不同。官师指各官署之长,只祭祀到祢庙,并祭祀祖考。士有两庙,祭祀祖考,都不及高祖曾祖。大致士没有太祖,而都及其祖考。大夫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共三座。大夫也有始封之君,如鲁国的季氏是公子友,仲孙氏是公子庆父,叔孙氏是公子牙,就是这样。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共五座。天子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共七座。从上而下降杀以两,从下而上至七庙,大概不能再增加,而宗不在数中。太祖百世不迁,三昭三穆按世次亲尽则迁。周朝到穆王时,文王亲尽当祧,共王时,武王当祧,因为他们有功当宗,所以都别立一庙而称为文世室、武世室,也都百世不迁。汉代没有七庙之制,每个皇帝都立一庙,不序昭穆。景帝尊高帝为太祖,文帝为太宗,宣帝又尊武帝为世宗,都世世不毁。光武中兴于洛阳,在南阳舂陵立高庙,立四亲庙。明帝遵循节俭自我抑制,遗诏将神主藏在光烈皇后更衣别室。后来的皇帝相承,都将神主藏在世祖之庙,因此同堂异室之制至今没有人能改变。○又按:商朝拥有天下,从汤创业而以契为太祖。周朝拥有天下,从文王武王创业而以稷为太祖,因为稷契都有功德,始封为诸侯,建邦启土。汤武虽然拥有天下,而实际上继承他们的统绪,不得不以他们为太祖。后世如汉高帝、唐太宗、宋太祖,都起自匹夫,初无所因,适宜为一代的太祖。他们所追尊的祖考,在他们身上是近亲,而功德之所本,适宜极力推崇。典章在后世子孙看来,则亲已远,其庙应当依次祧迁,而功德又不是一代创业之所自,实在不能以商周稷契相比。唐宋既以亲自创业者为太祖,又以太祖所追尊的第一室为始祖,既为太祖,又有始祖,这是庙有二祖。二祖都不可祧,太祖常压抑于始祖,而在合食之时,不能正其太祖之位。历代议者每不满于此。朱子主张王安石之说,谓始祖不可祧,其大端有五:谓笃生圣人,始祖不可谓无功德,一也;谓推太祖之心,亦欲尊崇其亲,二也;谓始祖之庙不毁,然后始祖之次当祧者可藏主于始祖之夹室;若祧始祖,则自始祖以下当藏主于太祖之夹室。以祖考而藏主于子孙之夹室,于义为不顺,三也;若为始祖别立庙,则有原庙之嫌,四也;谓太祖功德配天,所伸之祭至多,惟庙享为始祖屈;所屈之祭至少,五也。○义精矣,抑有疑焉?太庙者,太祖之庙,而以始祖为第一室,其名实为不相合矣。推太祖功德之所自,固不可谓始祖无所预;推太祖尊亲之心,固不可谓始祖以下尽可祧。但始祖既不得比稷契称太祖,而以子孙之故强居太祖之位,其义终不安。礼以义起,不知何如而后可?此必俟有议礼制度之圣人,然后能定;不然,则姑守朱子之说可也。

后非民罔使至,民主罔与成厥功。君之与民实相须,君之取善当无间匹夫

匹妇。虽若所知之狭,然离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葢众多之智虑,虽圣人有不能加焉。苟自广狭人而匹夫匹妇有一不得自尽于上,则理有遗知,事有遗照。民主将谁与成厥功哉?○人君苟有自广狭人之心,则岂能主善为师乎?推主善为师之量,则必使匹夫匹妇无不获自尽,而始无一善之遗。尧舜询于刍荛,鳏寡无盖,明四目,逹四聪,葢为此也。然帝王岂能人人而延见之,日日而咨访之?只是吾之聪明不蔽,乐善无倦,则凡政事所接无非延纳之地,民情所逹皆吾感触之机尔。圣人以己不能尽匹夫匹妇之善为惧,而后以匹夫匹妇不被己之泽为耻。譬之天能包罗万物,而后万物咸被其泽也。后之沾沾自喜,足已而自用者,竟何为哉?

译平民百姓。虽然他们所知范围狭窄,但是分开听他们的意见就显得愚笨,综合听取他们的意见则显得圣明。因为众人的智慧思虑,即使是圣人也不能超越。如果君主有自视宽广、轻视他人的心态,使得普通百姓中有一人不能向上充分表达,那么道理就会有遗漏的认知,事情就会有遗漏的洞察。民主将依靠谁来成就功业呢?○君主如果有自视宽广、轻视他人的心态,那么怎么能以善为主、以善为师呢?推究以善为主、以善为师的度量,就必须让普通百姓没有不能充分表达的,这才不会遗漏任何一点善。尧舜向割草砍柴的人咨询,鳏夫寡妇没有不被覆盖的,彰显四方视力,通达四方听力,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原因。然而帝王难道能每个人都接见,每天都咨询访问吗?只是我的聪明不被蒙蔽,乐于行善不知疲倦,那么凡是政事所接触的地方,没有不是延纳意见的地方,民情所通达之处,都是我感触的契机罢了。圣人以自己不能穷尽普通百姓的善为恐惧,然后以普通百姓不被自己的恩泽覆盖为耻辱。好比天能包罗万物,然后万物都受到它的恩泽。后世那些沾沾自喜,自满而刚愎自用的人,究竟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