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精义卷一 宋 黄伦 撰
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者,此盖指尧平生用力处,为天下后世言也。如三画图干、六画图坤、错综图六子,使乾坤六子无所逃其妙,而『聪明文思,光宅天下』止八字耳。其探索钩致尧之赜隠深逺,亦无所逃其妙矣。非吾孔子,其谁有此见识、批判而不疑乎?且想濬哲文明、温恭允塞之徳,则舜已在人耳目中矣;想齐圣广渊之徳,则汤已在人耳目中矣;想徽柔懿恭,则可以见文王;想聪明齐圣,可以见武王;想豁达大度,可以见髙祖;想天日之表,可以见太宗;想『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可以见尧矣。聪可想见其疎通,明可想见其髙逺,文可想见其温润,思可想见其巧妙。其所以斡旋四海、运动六合者,皆自聪明文思中来也,光宅天下可以槩见矣。然而《尧典》所载,尧之徳、尧之用贤、尧之同天、尧之知人,其逊位特所载中一事耳。今孔子序书,一切畧去,独曰『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何也?曰:此与作《春秋》同几,其予夺抑▯、进退去取,乾坤之功、六子之妙也。夫尧之徳、尧之用贤、尧之同天、尧之知人,其几莫敏于逊位也。」
译“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这大概是指尧平生用力的地方,是为天下后世而言的。比如三画构成乾卦、六画构成坤卦,错综变化出六子卦,使得乾坤六子无法逃脱其奥妙,而“聪明文思,光宅天下”仅仅八个字罢了。它探索、钩深致远地揭示尧那幽深隐微、深远难测的德行,也无处不显现其奥妙。如果不是我们的孔子,谁能有这样见识、判断而不怀疑呢?况且想到“濬哲文明、温恭允塞”的德行,舜就已经在人们的耳目之中了;想到“齐圣广渊”的德行,汤就已经在人们的耳目之中了;想到“徽柔懿恭”,就可以见到文王;想到“聪明齐圣”,就可以见到武王;想到“豁达大度”,就可以见到高祖;想到“天日之表”,就可以见到太宗;想到“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就可以见到尧了。聪可以想见其疏通,明可以想见其高远,文可以想见其温润,思可以想见其巧妙。他之所以能够斡旋四海、运动六合,都源自于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就可以概见其全貌了。然而《尧典》所记载的,尧的德行、尧的任用贤人、尧的与天同德、尧的知人善任,他禅让帝位只是所记载中的一件事罢了。现在孔子编排书籍,其他一切全都略去,唯独说“将要禅让帝位,让给虞舜,于是作了《尧典》”,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与作《春秋》的道理相同,其中的褒贬取舍、进退去留,都是乾坤的功绩、六子的奥妙。尧的德行、尧的任用贤人、尧的与天同德、尧的知人善任,其关键没有比禅让帝位更敏锐的了。
杨氏《绘》曰:「或曰:『皇之三,帝之五,其书皆存焉。仲尼删《书》,独断《尧典》为之始,何也?』曰:『圣人所以垂世立教,杜百代簒争之乱也。若后世羿、浞、莽、卓、秦、项、曹、马,或簒焉,或争焉,迹其所以然,争焉而已矣。仲尼病后世之争且乱,故其删《书》也,断《尧典》为始焉,美其能以圣让圣也。千古盛徳,将何以加诸?取为百代典诰之首,则万世良者慕之,悖者惧之,不亦宜乎?』」
上官氏公裕曰:「《尧典》称《虞书》,先儒谓虞史所録,故总谓之《虞书》。此殆不达圣人制经之防矣。仲尼所以经其史,文其法,载道以着万世,何为因虞史所録然也?夫《尧典》称《虞书》,其见二帝以天下让之防也。故仲尼断自《尧典》,称为《虞书》,欲见其尧将逊位,而天下已授舜也,明尧之天下已舜之天下也。」
张氏《纲》曰:「皇以道得名,帝以徳得名,王以业得名。圣人之于天下,或为皇,或为帝,或为王,非其道之不同也,所遇之时适然耳。虽然,此特其尘垢粃糠而已,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不在是也。聪明、文、思,尧之四徳也。徐以气听而听不以耳,尧徳之所以为聪也;徐以神视而视不以目,尧徳之所以为明也。惟聪矣,故能聴逺,其效足以作谋;惟明矣,故能视逺,其效足以作哲。聪明,君徳之大者也。经曰:『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盖非聪明不足以作元后而为民之父母也。又曰:『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盖非聪明不足以乂民之乱而为之主也,则聪明者,君徳之所当先也。尧有聪明之徳,其见之貌则恭而肃,形之言则从而乂。貌恭而言从,动则成章,是故谓之文。由聪明以至于文,则其徳至矣,不可不从之以思。思者,道之所成终而成始也。圣人方其寂然不动,则心死形废而未始有思;及其出应帝王之业而有为于人间世,是又不可以无思。且思于五行为土,土之为物,水资之以为灌溉之利,火资之以为烹餁之功,金得之以藏,木得之以生,是五行不可以无土,而五事不可以无思,此尧之四徳必终之以思也。尧有聪明、文、思之徳,充实于内,及其英华外发,则厥光大矣。以此而宅天下,则天民之阜,可垂拱而坐视也。」
尧典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勲。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伊川曰:「放勲非尧号,盖史称尧之道也。以谓三皇而上,以神道设教,不言而化,至尧方见事功也。后人以放勲为尧号,故记孟子者遂以尧为放勲也。若以尧为放勲,则臯陶当号允迪,禹曰文命,下言敷于四海,有甚义?」
无垢曰:「自『曰若稽古帝尧』至『允恭克让』,皆舜时史官名目尧也。若晋人题目谢安为温雅雄畅、乐广为清夷冲旷、山涛为平简温敏、戴逵为忻和通任之类是也。夫尧大圣人,岂若谢安軰所可题目哉?于是知帝舜时史官非司马迁、班固之流也。然其以题目尧者自有意义,岂可以轻心浅虑求之哉?」又曰:「且日月以明为光,而圣人以声名为光。夫尧以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之徳,端拱于庙堂,其发于事业、见之号令者,皆有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之美布在其中。如黄钟起而万物潜动,淑气生而天下皆春,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此自然之理也。此史官亲见帝尧,其目之曰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可也。」
东莱吕氏曰:「曰放勲以下是厯说尧事,凡天下功绩皆晓然着见,自有成理,尧则依放之,而初未尝加一分人力,此孔子述而不作之意。」
克明俊徳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无垢曰:「汉髙祖识韩信于行伍,汉武帝识金日防于降虏,开国承家,托孤寄死,照映于百世之下者,则以汉髙、汉武能识之也。尧能识俊徳之士,展尽四体以施其学术,故以亲九族,则九族睦;平章百
译杨氏《绘》说:“有人问:‘三皇之书,五帝之书,都还存在。孔子删定《尚书》,唯独选取《尧典》作为开端,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圣人用来垂范后世、确立教化的目的,是为了杜绝百代篡位争夺的祸乱。如果后世像羿、寒浞、王莽、董卓、秦朝、项羽、曹操、司马懿这些人,有的篡位,有的争夺,追溯他们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不过是争夺罢了。孔子忧虑后世争夺且混乱,所以他在删定《尚书》时,选取《尧典》作为开端,赞美他们能够以圣人让位给圣人。千古以来的盛大德行,还能用什么来超越它呢?把它作为百代典章训诰的首篇,那么万世善良的人就会仰慕它,悖逆的人就会畏惧它,不也是恰当的吗?’”
上官氏公裕说:“《尧典》被称为《虞书》,以前的儒者认为这是虞朝史官所记录,所以总称为《虞书》。这大概是不理解圣人制定经典的深意了。孔子之所以整理史书,修饰法度,承载大道以昭示万世,怎么会因为虞朝史官的记录而这样呢?《尧典》被称为《虞书》,正是为了彰显二帝将天下禅让的深意。所以孔子从《尧典》开始,称为《虞书》,想要表明尧将要退位,而天下已经授予舜,说明尧的天下已经是舜的天下。”
张氏《纲》说:“皇凭借道义得名,帝凭借德行得名,王凭借功业得名。圣人在天下,有时称皇,有时称帝,有时称王,并不是他们的道义不同,而是所遇到的时势恰好如此罢了。虽然如此,这不过是他们的尘垢糟粕而已,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并不在于这些。聪明、文、思,是尧的四种德行。慢慢用气息去听而不用耳朵去听,这是尧的德行之所以称为‘聪’的原因;慢慢用精神去看而不用眼睛去看,这是尧的德行之所以称为‘明’的原因。只有聪明了,所以能听得很远,其功效足以作为谋略;只有明察了,所以能看得很远,其功效足以作为智慧。聪明,是君主德行中最重要的。《尚书》说:‘真正聪明的人才能做元首,元首才能做百姓的父母。’大概没有聪明就不能做元首而为百姓的父母。又说:‘上天生育百姓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上天生育聪明的人,这时就治理他们。’大概没有聪明就不能治理百姓的混乱而成为他们的君主,那么聪明,就是君主德行中应当首先具备的。尧拥有聪明的德行,表现在容貌上就恭敬而严肃,表现在言语上就顺从而治理。容貌恭敬而言语顺从,行动就合乎法度,所以称为‘文’。由聪明达到文,那么他的德行就达到了极致,不能不跟随以‘思’。思,是道完成终结又开创新始的地方。圣人当他寂然不动时,心死形废而没有开始思考;当他出来应对帝王事业而在人间有所作为时,这又不可以没有思考。况且思在五行中属土,土这种物质,水凭借它获得灌溉的利益,火凭借它获得烹饪的功效,金得到它得以储藏,木得到它得以生长,所以五行不可以没有土,而五事不可以没有思,这就是尧的四种德行必定以思作为终结的原因。尧拥有聪明、文、思的德行,充实于内心,等到他的英华向外发散,那么他的光明就伟大了。凭借这些来安治天下,那么天下百姓的富足,就可以垂衣拱手坐着观看。”
《尧典》说:
“考察古代,帝尧,名叫放勋。他恭敬、明察、文采、思虑,安详从容,诚信恭敬能够谦让,光辉照耀四方,直达天地上下。”
伊川说:“放勋不是尧的称号,大概是史官称颂尧的道义。认为三皇以上,用神道来设立教化,不言而化,到了尧才见到事功。后人把放勋当作尧的称号,所以记录孟子的人就把尧称为放勋了。如果把尧称为放勋,那么皋陶应当叫允迪,禹叫文命,下面说敷于四海,有什么意义呢?”
无垢说:“从‘曰若稽古帝尧’到‘允恭克让’,都是舜时史官对尧的称谓。就像晋人给谢安题名为温雅雄畅、给乐广题名为清夷冲旷、给山涛题名为平简温敏、给戴逵题名为忻和通任之类一样。尧是大圣人,岂像谢安等人那样可以题名呢?由此可知帝舜时的史官不是司马迁、班固那一类人。然而他们给尧题名自有意义,岂可以轻率浅薄的想法去探求呢?”又说:“况且日月以明亮为光,而圣人以声名为光。尧凭借恭敬、明察、文采、思虑、安详从容、诚信恭敬能够谦让的德行,端正地拱立在庙堂,他发出的事业、体现在号令中的,都包含着恭敬、明察、文采、思虑、安详从容、诚信恭敬能够谦让的美好。就像黄钟响起而万物潜动,和暖之气产生而天下皆春,所以声名洋溢于中国,施及蛮貊之地。天所覆盖、地所承载、日月所照耀、霜露所降下、舟车所到达、人力所通达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亲的,这是自然的道理。这史官亲眼见到帝尧,称他为恭敬、明察、文采、思虑、安详从容、诚信恭敬能够谦让,是可以的。”
东莱吕氏说:“‘曰放勋’以下是依次叙述尧的事迹,天下所有的功绩都清楚地显现,自有成理,尧只是依循它,而最初未曾加一分人力,这是孔子述而不作的意思。”
“发扬光明的德行来亲近九族。九族和睦了,就辨明治理百姓。百姓显明彰著了,就协调万国。黎民因此变化,这时就和谐了。”
无垢说:“汉高祖在行伍中识别韩信,汉武帝在降虏中识别金日磾,开国承家,托孤寄死,照耀于百世之下的人,就是因为汉高祖、汉武帝能识别他们。尧能识别有俊德之士,施展四肢来施行他们的学术,所以亲近九族,九族就和睦;辨明治理百
姓,则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则黎民于变时雍。」又曰:「呜呼,盛哉!夫一亲九族,九族即时而睦;一章百姓,百姓即时而昭明;一和万邦,万邦即时而和乐,岂特俊徳之力哉?想其谟谋献纳于尧前时,言听计从,无有疑贰,故使其功效如是之速,则尧之俊徳亦可见矣。夫能识俊徳,而九族睦、百姓昭明、黎民和乐,其神速如此,则钦明文思之用亦可想见矣。」
译使百姓显明,那么百姓就显明;协调万国,那么黎民就随之和睦。」又说:「唉,盛大啊!使九族亲近,九族就立刻和睦;使百姓显明,百姓就立刻显明;使万国和谐,万国就立刻和乐,这难道仅仅是尧的俊德之力吗?回想他在尧面前进献谋略时,尧对他言听计从,没有怀疑和贰心,所以使他的功效如此迅速,那么尧的俊德也就可见了。能够识别俊德,而九族和睦、百姓显明、黎民和乐,其神速如此,那么尧恭敬、明察、文治、思虑的作用也就可想而知了。」
张氏曰:「克明俊徳,所以修之身者也;以亲九族,则修之家者也;平章百姓,则修之国者也;协和万邦,则修之天下者也。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之序也。」
陈氏鹏飞曰:「克,能也。俊者,能其至也。克之谓能者,谓能有所胜也。天下之人,莫不有能,非尧独能也。物之不格,知之不至,意之不诚,心之不正,皆不克之谓也。今尧之明徳,无一介之私存乎其中,故无不极其至。由是而齐家,则九族亲;由是而治国,则百姓昭明;由是而治天下,则黎民雍矣。」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胡氏伸曰:「▯以纪数,故以日月之行,托之于星辰之度,而数不可乱,此▯之法也。象以具体,故以光道象日月之行,以星辰伏见之度,而象不能匿,此象之法也。」传曰:「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隂之寒气生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故在《易》之卦,离为日,坎为月。然离,隂卦也,其象内隂而外阳;坎,阳卦也,其象内阳而外隂。故日体离之隂而用其阳,月体坎之阳而用其隂。日以昱乎昼,其用在阳,故也;月以昱乎夜,其用在隂,故也。日之行舒者,体离之隂也;月之行速者,体坎之阳也。日之循星,周嵗而浃者,舒故也;月之循星,既月而浃者,速故也。日行天度之一月,则行十二有竒焉。天度者,所以为气数也,所谓日月之行,皆有常数也。星之可名者三百二十,然此所谓星者,二十有八舎也。天极谓之北辰,五纬有辰星,然所谓辰者,十有二次也。春秋传曰:「天以七纪。」盖苐斗至壁,是谓星武;第奎至参,是谓星虎;第井至轸,是谓星鸟;第角至箕,是谓星龙。星武之星三十有五,星虎之星五十有五,星鸟之星六十有四,星龙之星三十有二。以类综之,则四方皆七,故星辰之数二十有八也。春秋传:「日月之会是谓辰。」星志:「月辰者,日月之防而建所指也。」盖月行及日,防而为辰,辰本无体,兼星而见。故天正之辰在星纪,自北而西,则地正之辰在▯枵,人正之辰在豕韦,而西陆之降娄、大梁、实沈,南陆之鹑首、鹑火、鹑尾,东陆之夀星、大火、析木,其所朔月可知也。春秋外传所谓「日月厎于天庙」者,言建寅之月,辰在娵訾也;所谓「日月防于龙狵」者,言建亥之月,辰在天汉也。盖因朔月之所在以知辰,因辰之所合以知斗,知建焉。
郑氏曰:「日月之行,一嵗十二会,圣王因其防而分之,以为大数,故辰之数十有二也。夫度三百六十五有竒,二十八星、十有二辰,各有分域。凡星之度,寡莫若觜,多莫若井,而辰之度皆二十有竒,此所谓星辰之度皆有常数也。」又曰:「传日月者,天之使也;星辰者,天之期也。盖一左一右,更有经纬,而厯之为书,纪日月之数者也;象之为器,着日月星辰之仪也。五日谓之候,三候谓之气,六气谓之时,四时谓之嵗,此厯象日而以嵗时气候明时者也。日舒月速,当其所合之谓朔;舒速先后,近一逺三谓之▯;相与为衡,分天之中谓之望;以速及舒,光尽体藏谓之晦,此▯象月以朔▯望晦明时者也。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木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农祥晨正,土乃脉发,火中焉,寒暑乃退,此▯象星以伏见之时、昏晓之中明时者也。以辰辨方,则谓之十二次,故兼星言之,谓之星辰,十有二野系焉,所谓星土也;以辰纪时,则谓之十二子,故配日言之,谓之日辰,十有二嵗、十有二月系焉,所谓枝榦也。朔月又行为辰,而第辰者,始于子,终于亥者,以建序之也。盖自斗柄之所加言之,则谓建;自日月之所防言之,谓之辰。斗柄左移,日月右徙,故辰与建常相合焉。」又曰:「圣人之兴事造业,岂任其私智而为之哉?仰以观于天道而已。盖日月之运行,星辰之推移,时所系焉。生死进退,伏见流逆,吾则▯以步其数,而数不至于差;象以占其仪,而象不至于忒。以此而颁正朔,以
译张氏说:“能够彰明美好的德行,是用来修养自身的;使九族和睦亲近,是用来修养家庭的;使百姓各得其所,是用来修养国家的;使万国和谐协调,是用来修养天下的。自身修养好了然后家庭才能整齐,家庭整齐了然后国家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了然后天下才能太平,这就是(由近及远、由内而外)的顺序。”
陈氏鹏飞说:“克,就是能。俊,就是能达到极致。所谓‘能’,是指能够有所胜任。天下的人,没有谁没有能力,并不是只有尧才有能力。事物不能通达,是因为认知没有达到极致;意念不真诚,心思不端正,这都是不能胜任的表现。如今尧的明德,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存在,所以没有不达到极致的。由此来治理家庭,九族就和睦亲近;由此来治理国家,百姓就光明昭著;由此来治理天下,黎民就和谐安乐了。”
于是命令羲氏、和氏,恭敬地顺承上天,〇(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敬慎地授予人们时节。
胡氏伸说:“〇是用来纪数的,所以把日月的运行,寄托在星辰的度数上,这样数目就不会混乱,这就是〇的方法。象是用来观察具体形态的,所以用光道来象征日月的运行,用星辰隐现的度数,这样象就不会隐藏,这就是象的方法。”《传》说:“积聚阳的热气产生火,火气的精华就是日;积聚阴的寒气产生水,水气的精华就是月。”所以在《易经》的卦象中,离卦代表日,坎卦代表月。然而,离是阴卦,它的象是内阴而外阳;坎是阳卦,它的象是内阳而外阴。所以日体现离卦的阴质而发挥其阳用,月体现坎卦的阳质而发挥其阴用。日在白天照耀,它的功用在于阳,所以如此;月在夜晚照耀,它的功用在于阴,所以如此。日运行缓慢,是因为体现了离卦的阴质;月运行快速,是因为体现了坎卦的阳质。日沿着星辰运行,一年而周遍,是因为它缓慢的缘故;月沿着星辰运行,一月而周遍,是因为它快速的缘故。日在天度上运行一个月,就运行了十二度有余。天度,是用来确定气数的,所谓日月运行,都有恒定的度数。可以命名的星星有三百二十颗,然而这里所说的星,是指二十八宿。天的极点称为北辰,五大行星中有辰星,然而这里所说的辰,是指十二次。《春秋传》说:“天用七来纪数。”大概从斗宿到壁宿,称为星武;从奎宿到参宿,称为星虎;从井宿到轸宿,称为星鸟;从角宿到箕宿,称为星龙。星武包含的星有三十五颗,星虎包含的星有五十五颗,星鸟包含的星有六十四颗,星龙包含的星有三十二颗。按类别综合起来,四方都是七,所以星辰的数目是二十八。《春秋传》说:“日月交会的地方称为辰。”《星志》说:“月辰,是日月交会而斗柄所指的地方。”大概月亮运行追上太阳,交会而成辰,辰本身没有形体,兼带星星而显现。所以天正的辰在星纪,从北向西,地正的辰在〇枵,人正的辰在豕韦,而西陆的降娄、大梁、实沈,南陆的鹑首、鹑火、鹑尾,东陆的寿星、大火、析木,它们所对应的朔月就可以知道了。《春秋外传》所说的“日月到达天庙”,是说建寅之月,辰在娵訾;所说的“日月会合在龙狵”,是说建亥之月,辰在天汉。大概是根据朔月所在的位置来知道辰,根据辰的会合来知道斗柄,从而知道建月。
郑氏说:“日月运行,一年十二次交会,圣王根据它们的交会来划分,作为大的数目,所以辰的数目是十二。天度三百六十五度有余,二十八星、十二辰,各自有分属的区域。凡是星的度数,最少的没有比觜宿更少的,最多的没有比井宿更多的,而辰的度数都是二十度有余,这就是所谓星辰的度数都有恒定的常数。”又说:“传递日月信息的,是天地的使者;星辰,是天地的期限。大概一左一右,更有经纬,而历法作为书籍,是记录日月数目的;象作为仪器,是显示日月星辰仪象的。五天称为一候,三候称为一气,六气称为一时,四时称为一岁,这是用历象日而用岁时气候来明确时节的。日慢月快,当它们相合的时候称为朔;慢快先后,近一远三称为〇;相互平衡,平分天中的时候称为望;以快追慢,光尽体藏的时候称为晦,这是用〇象月而用朔〇望晦来明确时节的。辰角出现而雨止,天根出现而水干,木出现而草木节解,驷出现而降霜,火出现而清风警戒寒冷,农祥晨正,土地于是脉动发芽,火中时,寒暑于是消退,这是用〇象星而用伏见之时、昏晓之中来明确时节的。用辰来辨别方位,就称为十二次,所以兼带星来说,称为星辰,十二野系属其中,这就是所谓的星土;用辰来纪时,就称为十二子,所以配合日来说,称为日辰,十二岁、十二月系属其中,这就是所谓的枝干。朔月又运行成为辰,而排列辰的,始于子,终于亥,是用来建立顺序的。大概从斗柄所加的地方来说,就称为建;从日月交会的地方来说,称为辰。斗柄左移,日月右徙,所以辰与建常常相合。”又说:“圣人兴起事业,难道是凭着自己的私智来做的吗?只是仰观天道罢了。大概日月的运行,星辰的推移,时节系属其中。生死进退,伏见流逆,我就用〇来推算它的数目,而数目不至于差错;用象来占卜它的仪象,而象不至于谬误。以此来颁布正朔,以
此而授民事,则天下之赴工趋务者,如规矩设而不可欺以方圆,如绳墨陈而不可欺以平直,此东作、南讹、西成、朔易,其民析、因、夷、隩,有序而不可乱也。」
译如果这样来教导百姓从事农事,那么天下投身于劳作的民众,就会像有了圆规和矩尺而不会被方圆所欺骗,像有了墨线而不会被平直所欺骗,这春耕、夏长、秋收、冬藏,以及百姓的分散、聚居、平居、山居,都会井然有序而不会混乱。
无垢曰:「人时在昊天,则以日月星辰为政;昊天在人时,则以东作、西成、南讹、朔易为政。▯象日月星辰,盖所以谨东作、南讹、西成、朔易之事也。」
张氏曰:「散天地之义气以为羲,羲者,阳也;敛天地之仁气以为和,和者,隂也。春夏,阳也,故羲仲、羲叔主之;秋冬,隂也,故和仲、和叔主之。夫隂阳者,王事之本,故尧之命官,可谓知所本矣。」《尔雅》言四时之天,于夏则曰昊天,盖言其气之布散浩浩故也。尧之▯象授时,以气为主,故特曰昊天。钦昊天者,使之敬而不敢慢也;若昊天者,使之顺而不敢违也。日月星辰之运行于天,其往来有数,其伏见有象。为之▯者,所以稽其数;为之象者,所以占其象。故分至启闭、▯望晦朔得而考,以此而敬授人时,则析因夷隩不失其候矣。是故张昏中而种谷,火昬中而种黍,虚昬中而种麦,昴昬中而收敛。至于龙见而雩,火流而授衣,天根见而成梁,水昬正而栽,日至而毕,则▯象以授时者,此可见矣。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賔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
无垢曰:「羲仲所掌者,天下春事也。春事自东方起,故所掌之地,所司之星辰、日月、民时、鸟兽,皆东方与春事也。是其所职虽一方,而其所治乃天下之春也。」又曰:「其曰寅賔者,以言警戒农事,迎日之出而赴功也。然田有疆界,故当平;事有后先,故当秩秩次序也。谓如先耕乃播,先播乃萟是也。平秩,特先为之区处而已。」又曰:「孔颖达谓丁壮在田,老弱在室,其析如此。且鸟兽孳尾,何与于人时哉?」曰:「此言圣人于农事如此其悉也。盖播种一非其时,而失天地之性,违隂阳之理。今验之日,而昼夜等;又验之星,而鸟见南方,可以就功,无疑乎?」曰:「未也。更宜验之鸟兽。鸟兽孳养匹耦,则仲春之气正而无差矣。以治农功,万不失一。使时至仲春,而日之不中,鸟星之不见,鸟兽之不孳尾,则天时不正,▯象差矣,得无有不正之气紊乱于其间乎?盖人主在上,寔为天地隂阳之主。使人主心正气和,则四时有序;傥或心失其正,气乖其和,则形见于星辰鸟兽者,必有非常之异矣。此又帝尧所命羲和以验已之得失也。」
东坡曰:「嵎夷在青州,旸谷则其地近日而先明,当在东方海上。以此推之,则昧谷当在西极,朔方、幽都当在幽州,而南交为交趾。」秋曰宅西。徐广曰:「西,今天水县。」
萧氏竑曰:「宅读如克宅之宅,所以安居其一方之事,故谓之宅焉。嵎夷,东方之地也。不曰宅东而曰宅嵎夷者,盖东方之治止于此。凡四海之外,去中国逺者,其天时地气之功固有殊絶是以先王有所不治焉。嵎夷于《禹贡》在青州之域,而未离乎中国也。东方止于嵎夷,则所谓南交、西、朔方,皆于中国之内可知矣。」
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
按《周礼》,司徒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日至之影尺有五寸。郑司农云:「土圭之长尺有五寸,夏至之日立八尺表于阳城,其影与土圭等。」按临曜称日永景尺五寸,日短景丈三尺。《通卦騐》曰:「夏至一尺四寸八分,冬至一丈三尺。」《周髀》云:「成周土中,夏至一尺六寸,冬至一丈三尺五寸。」刘向《洪范传》曰:「夏至一尺五寸八分,冬至一丈三尺一寸四分,春秋二分七尺三寸六分【隋志云刘向二分之景直以率推非因立表其説非也】隋志》曰:「日去极近则景短而日长,去极逺则景长而日短,日行内道则去极逺。」无垢曰:「讹,化也,万物化育也。且如禾稻之属,春则苗,夏则实,自无而忽为有,自幽而忽为明,此讹之义也。向非东作以滋其萌,则其所谓讹者,天亦不能自为之矣。天之春夏秋冬,即人之作讹成易也。天人一致,唯深造者于此而得之。」其曰敬致者,一嵗事功莫大于夏,夏能结实,秋则成熟矣。当其实也,则防水旱之变,谨蟊螣之伤,勿
译无垢说:“人处于昊天之下时,就以日月星辰的运行作为政令的依据;昊天体现于人时,就以春耕、秋收、夏长、冬藏作为政令的依据。〇观测日月星辰,大概就是为了谨慎地处理春耕、夏长、秋收、冬藏这些农事。”
张氏说:“发散天地的义气形成‘羲’,羲代表阳;收敛天地的仁气形成‘和’,和代表阴。春夏属阳,所以由羲仲、羲叔主管;秋冬属阴,所以由和仲、和叔主管。阴阳是王政的根本,所以尧任命官员,可以说是抓住了根本。”《尔雅》在讲述四季的天象时,对于夏天称为昊天,大概是说其气布散浩大广阔。尧通过〇观测天象来授予农时,以节气为主,所以特别称为昊天。钦昊天,是让人敬畏而不敢怠慢;若昊天,是让人顺从而不敢违背。日月星辰在天上运行,它们的往来有定数,它们的隐现有迹象。设立〇观测点,是为了核查它们的定数;设立天象观测,是为了占测它们的迹象。所以二分二至、〇望晦朔等节气得以考证,以此来恭敬地授予人们农时,那么高地、低地、平陆、山陵的农事就不会错过时节了。因此,张宿在黄昏时位于中天就播种谷物,心宿在黄昏时位于中天就播种黍,虚宿在黄昏时位于中天就播种麦,昴宿在黄昏时位于中天就进行收获。至于龙星出现就举行祈雨仪式,大火星西流就发放冬衣,天根星出现就修筑堤坝,水宿在黄昏时位于正中就栽种树木,冬至日就完成农事,那么通过〇观测天象来授予农时,由此可见一斑。
分别命令羲仲,居住在东方的嵎夷,名叫旸谷。恭敬地迎接日出,评定春耕的次序。当昼夜平分,星宿鸟位于中天,以此确定仲春时节。此时百姓分散劳作,鸟兽繁殖交配。
无垢说:“羲仲所掌管的是天下的春季农事。春事从东方开始,所以他所管辖的地方,所负责的星辰、日月、民时、鸟兽,都与东方和春事相关。虽然他的职责限于一方,但他所治理的却是天下的春季农事。”又说:“所谓‘寅宾’,是说警戒农事,迎接日出而投入劳作。然而田地有边界,所以应当平整;事情有先后,所以应当有序。比如先耕后播,先播后种,都是如此。‘平秩’,只是事先做好规划安排罢了。”又说:“孔颖达认为壮年人在田间,老弱者在室内,他们的分散就是这样。况且鸟兽繁殖交配,与人的农时有什么关系呢?”回答说:“这是说圣人对农事如此详尽。大概播种一旦不合时宜,就会违背天地的本性,违反阴阳的道理。现在通过观测太阳,发现昼夜相等;又通过观测星辰,发现鸟宿出现在南方,可以开始劳作,难道还有疑问吗?”回答说:“还不够。更应该验证鸟兽的情况。鸟兽繁殖配对,那么仲春的气节就准确无误了。用来治理农事,万无一失。如果到了仲春,太阳不居中,鸟宿不出现,鸟兽不繁殖交配,那么天时就不正常,〇象就有偏差,难道不会有不正之气扰乱其中吗?大概君主在上,实在是天地阴阳的主宰。如果君主心正气和,那么四季就有序;倘若心失去端正,气失去和谐,那么反映在星辰鸟兽上的,一定会有异常的变异。这也是帝尧命令羲和来验证自己得失的原因。”
东坡说:“嵎夷在青州,旸谷则是那个地方靠近太阳而先亮,应当在东方海上。由此推断,那么昧谷应当在西方极远之地,朔方、幽都应当在幽州,而南交就是交趾。”秋天说居住在西边。徐广说:“西边,即今天水县。”
萧氏竑说:“‘宅’读如‘克宅’的‘宅’,意思是安居于某一方的事务,所以称为‘宅’。嵎夷,是东方的地方。不说‘宅东’而说‘宅嵎夷’,大概是因为东方的治理到此为止。凡是四海之外,远离中原的地方,其天时地气的作用本来就有极大的差异,所以先王有所不治理。嵎夷在《禹贡》中属于青州地域,还没有离开中原。东方止于嵎夷,那么所谓的南交、西方、朔方,都在中原之内,就可以知道了。”
再次命令羲叔,居住在南方交趾。评定夏长的次序,恭敬地促成。当白昼最长,心宿出现在中天,以此确定仲夏时节。此时百姓安居,鸟兽换毛。
根据《周礼》,司徒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土地深度,冬至日的影子长一尺五寸。郑司农说:“土圭长一尺五寸,夏至那天在阳城立八尺高的表,其影子与土圭相等。”根据临曜的说法,夏至日影长一尺五寸,冬至日影长一丈三尺。《通卦验》说:“夏至影长一尺四寸八分,冬至影长一丈三尺。”《周髀算经》说:“成周位于土中,夏至影长一尺六寸,冬至影长一丈三尺五寸。”刘向《洪范传》说:“夏至影长一尺五寸八分,冬至影长一丈三尺一寸四分,春秋二分影长七尺三寸六分【《隋书·天文志》说刘向二分的影长只是按比例推算,并非实际立表测量,他的说法不对】《隋书·天文志》说:“太阳离极点近则影短而日长,离极点远则影长而日短,太阳运行在内道则离极点远。”无垢说:“讹,就是化,万物化育的意思。比如禾稻之类,春天发芽,夏天结实,从无忽然变为有,从暗忽然变为明,这就是‘讹’的含义。如果不是春耕来滋养其萌芽,那么所谓的‘讹’,上天也不能独自完成。天的春夏秋冬,就是人的作、讹、成、易。天人一致,只有深造的人才能在此领悟。”所谓“敬致”,是因为一年的农事功绩没有比夏天更大的,夏天能结实,秋天就能成熟。当果实成熟时,就要防备旱涝的变故,谨慎防止害虫的侵害,不要
使稂莠以败其力,勿使蔓草以害其功,是夏时之讹既至,吾当谨其至而致其力也。此所以独异于东作、西成、朔易,而以敬致一语缀之欤?又曰厥民因者,春则老弱在室,丁壮在野,今农事
译让稂莠等杂草消耗它们的力气,不要让蔓生的野草损害它们的功效,这是夏时的错误已经到来,我应当谨慎地对待它的到来并尽力而为。这大概就是它唯独不同于东作、西成、朔易,而用“敬”这一句话来缀结的原因吧?又说“厥民因”的意思是,春天时老弱之人留在室内,壮年男子在野外劳作,如今农事
正兴,天时既至,不可失几也。虽老弱,亦因丁壮之前功而在田野,助其耘作矣。鸟兽希革者,騐之鸟兽毛羽希少而改易者,此仲夏之正气也。隂阳之气,无物不有。日得之而有长短,星辰得之而有变动,民得之而有作息,鸟兽得之而有盛衰。适此时也,则有此候;倘或不然,则必有所以矣。此圣人修省时也。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其感见于此欤?以此知天人相资,其理一也。
刘氏敞曰:「申命义叔,宅南交。」説者曰:「春与夏交。」非也。冬与秋交,秋与夏交,春与冬交,亦何不曰西交、北交、东交乎?且春曰宅嵎夷,曰旸谷;秋曰宅西,曰昧谷;冬曰宅朔方,曰幽都。此皆指地而言,不当于夏独以气言也。本盖言宅南曰交趾,后人传写脱两字,故尔。春云宅嵎夷,秋云宅西,推秋之西而知嵎夷为东也;夏云宅南交,冬云宅朔方,推夏之南而知朔方为北也。此葢尧舜时四境四岳所统,故举以言之尔。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 宋 黄伦 撰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
无垢曰:「隂阳之气各有其分,阳为春为夏,隂为秋为冬。羲仲掌阳之始,故曰分命;羲叔掌阳之终,故曰申命;和仲掌隂之始,故亦曰分命;和叔掌隂之终,故亦曰申命。其分毫辨析如此,想见尧之心深通造化之理也。寅饯纳日,谓禾稻成实,是刈是获,自日出而就功,至日入而止息,是其作也。迎日而作,其息也亦送日而息,出入一循乎天,此天人一致之理也。其曰寅饯者,以言其息亦不可缓也。大抵圣人之政,一循天理。天理何自而见乎?人情是也。自日出而作,至日入而息,所以少休其劳苦,而调养其血气也。强勉不已,岂曰不可?秋深时变,霜露已凝,一袭肤体,不死则病,是逆天理也。圣人之政,岂有逆天理之事乎?寅饯纳日,其义深矣。然出日言于春,纳日言于秋者,又有说也。其说如何?有一嵗之时,有一月之时。一日之间,日出于朝,即一嵗之春也;日入于夕,即一嵗之秋也。言出日于春,言纳日于秋,其事亦相类矣。宵中亦谓昼夜等也。春言日中,以春阳事也,故以日为主;秋言宵中,以秋隂事也,故以夜为主。星虚即北方斗、牛、女、虚、危之星,至仲秋即昏见于南方也。虚见南方,则仲秋之气正矣。厥民夷者,乍去炎暑之酷,小憇凉秋之清,无暴背之苦,而有乐事之心,此所以言夷也。夷者,以形容其心之凯乐也。毛毨,谓鸟兽得秋气,则毛羽更生,光润而顺理矣。此皆秋气之正者也。」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氄毛。
无垢曰:「东作、南讹、西成,未尝不以方为言,独朔易不言北而云朔易者,何也?」曰:「北无意义,易北为朔,其义无穷。夫月旦谓之朔,是尽时而复生也。隂阳之气至冬而尽,故曰:『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是朔有尽意,然终不可尽也。冬而复春,岂有既哉?是尽而更生也。朔有尽而更生也,朔有尽而更生之义,北无此义也,此所以言朔而不言北也。东作、南讹、西成,三时趋农,人人劳苦,至冬无事,与三时不同矣,此所以谓之朔易。至于三时言平秩,独冬言平在,又何也?秩以言田事有次序,至于冬则已收藏仓廪,民无余事,何次序之有乎?其曰在,在,察也。虽收囷入廪,然有无盗贼之窥而雀鼠之耗乎?此和叔所以为之察也。厥民隩,亦顺时而入也。秋少憇,冬室处,岂私意哉?天道已然矣。氄毛,孔氏谓鸟兽皆生耎毳细毛以自温焉,此亦验天时之一法也。余观羲和所掌,独以人时为主,其意専在民事而已。观作、讹、成、易以应春夏秋冬之气,则人之所为乃天之所为也。人或可容以伪,惟天为不可欺。如日之出,日之中,星鸟昏见,鸟兽孳尾,天岂有心乎?适此时也,必有此候,其欺我哉?如民之析、因、夷、隩,亦岂有心哉?
译正兴,天时已经到来,不可错失良机。即使是老弱之人,也趁着青壮年之前的功劳而在田野间,协助他们耕耘劳作。鸟兽稀疏更换毛羽,是验证鸟兽毛羽稀少而改换的现象,这是仲夏的正气。阴阳之气,没有事物不具备。太阳得到它而有长短,星辰得到它而有变动,百姓得到它而有作息,鸟兽得到它而有盛衰。恰逢此时,就有这种物候;倘若不是这样,就一定有其原因。这是圣人修养省察时机的道理。裁成天地的法则,辅助天地适宜的规律,其感应显现于此吗?由此可知天人相互依存,其道理是一致的。
刘敞说:“‘申命义叔,宅南交。’解说者说:‘春与夏交接。’这是不对的。冬与秋交接,秋与夏交接,春与冬交接,为什么不叫西交、北交、东交呢?况且春说‘宅嵎夷’,说‘旸谷’;秋说‘宅西’,说‘昧谷’;冬说‘宅朔方’,说‘幽都’。这些都是指地方而言,不应该唯独在夏以气而言。原本大概是说‘宅南曰交趾’,后人传写脱落了两个字,所以如此。春说‘宅嵎夷’,秋说‘宅西’,推知秋的西方就知道嵎夷是东方;夏说‘宅南交’,冬说‘宅朔方’,推知夏的南方就知道朔方是北方。这大概是尧舜时四境四岳所统领的地方,所以举出来说罢了。”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 宋 黄伦 撰
分命和仲,居住在西边,叫做昧谷。恭敬地送别太阳落下,评定西边的收成。昼夜平分,星宿虚星出现,用来确定仲秋。百姓平和,鸟兽毛羽丰满。
无垢说:“阴阳之气各有其分界,阳为春为夏,阴为秋为冬。羲仲掌管阳气的开始,所以说‘分命’;羲叔掌管阳气的终结,所以说‘申命’;和仲掌管阴气的开始,所以也说‘分命’;和叔掌管阴气的终结,所以也说‘申命’。其区分辨析如此细微,可以想见尧的心深深通晓造化的道理。寅饯纳日,是说禾稻成熟,收割收获,从日出就开始工作,到日入才停止休息,这是他们的劳作。迎着太阳劳作,休息时也送别太阳休息,出入都遵循天道,这是天人一致的理。说‘寅饯’,是说休息也不可迟缓。大体上圣人的政令,都遵循天理。天理从哪里显现呢?就在人情之中。从日出而作,到日入而息,是为了稍微休息劳苦,调养血气。勉强不停止,难道不可以吗?秋深时节变化,霜露已经凝结,一旦侵袭肌肤,不死则病,这是违背天理。圣人的政令,哪有违背天理的事呢?寅饯纳日,意义深远。然而日出说在春,日入说在秋,又有说法。说法如何?有一年的时节,有一月的时节。一天之中,日出在早晨,就是一年的春天;日入在傍晚,就是一年的秋天。说日出在春,说日入在秋,其事也相类似。宵中也是说昼夜相等。春说日中,因为春是阳事,所以以日为主;秋说宵中,因为秋是阴事,所以以夜为主。星虚即北方斗、牛、女、虚、危之星,到仲秋就在黄昏时出现在南方。虚星出现在南方,那么仲秋之气就正了。厥民夷,是说刚离开炎暑的酷热,稍微休息在清凉的秋天,没有暴晒背部的痛苦,而有快乐做事的心情,所以说是夷。夷,是用来形容心情凯乐。毛毨,是说鸟兽得到秋气,毛羽重新生长,光润而顺理。这都是秋气正的表现。”
申命和叔,居住在北方,叫做幽都。评定北方的更替。日短,星宿昴星出现,用来校正仲冬。百姓入室,鸟兽生细毛。
无垢说:“东作、南讹、西成,没有不以方位而言的,唯独朔易不说北而说朔易,为什么呢?”回答说:“北没有意义,把北改为朔,其意义无穷。月朔叫做朔,是尽时而复生。阴阳之气到冬天而尽,所以说:‘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这是朔有尽的意思,然而终不可尽。冬而复春,哪有尽头呢?这是尽而更生。朔有尽而更生的意思,北没有这个意思,所以说是朔而不言北。东作、南讹、西成,三时趋向农事,人人劳苦,到冬天无事,与三时不同,所以叫做朔易。至于三时说平秩,唯独冬说平在,又为什么呢?秩是说田事有次序,到冬天已经收藏入仓廪,百姓没有多余的事,有什么次序呢?说‘在’,在,是察的意思。虽然收进囤入仓,然而有没有盗贼窥视和雀鼠损耗呢?这是和叔所以要为之察的原因。厥民隩,也是顺时而入室。秋稍休息,冬居室内,难道是私意吗?天道已经如此了。氄毛,孔氏说鸟兽都生柔软细毛以自温,这也是验证天时的一种方法。我看羲和所掌管的,唯独以人时为根本,其意专在民事而已。看作、讹、成、易以应春夏秋冬之气,那么人的所为就是天的所为。人或许可以容许虚伪,唯独天不可欺骗。如日出,日中,星鸟昏见,鸟兽孳尾,天难道有心吗?恰逢此时,必有此候,它欺骗我吗?如民之析、因、夷、隩,难道有心吗?”
适此时也,必有此事。天人交通,无有偏陂,此尧之治所以为极致也。」王荆公曰:「冬者,休息之时也,当豫察来嵗改易之政耳。事之改易于此时,在察之事。豫则立,国家闲暇,乃豫图改易之时也。」
译恰逢这个时节,必定会有这样的事。天与人相互感应,没有偏颇,这就是尧的治理之所以达到极致的原因。」王荆公说:「冬天是休养生息的时节,应当预先考察来年将要更改的政令。政令的更改在这个时节进行,关键在于考察。有准备就能成功,国家处于闲暇之时,正是预先谋划更改政令的时候。」
胡氏曰:「夫气随天转,人逐时迁。春之东作,农事兴焉,故其民析,老壮分析就功也;夏之长养,耕稼方盛,故其民因,相因旧功以力田也;秋之收敛,五谷毕登,故其民夷,平均其力以就嵗功也;冬之祁寒,人思安居,故其民隩,以入室处也。」孔安国以隩为室,民当改嵗入此室处,以辟风寒,是音隩为鸟到反也。《说文》亦同,故正义引《尔雅·释宫》云:「西南隅谓之隩。」陆徳明音为于陆反,马融云:「暖也。」则是冬寒民就隩暖之所也,则知陆音为长,而孔注为迂逺也。
帝曰:「咨!汝羲暨和,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歳,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胡氏曰:「昔之言嵗,以四时计者,各为日九十;以六气计者,各为日六十;以五行计者,各为日七十有二。九十而四之,六十而六之,七十有二而五之,皆得三百六十,则其三百六十者,天数之正也;其五日有竒者,余分之积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曰日行一度,则一朞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举全数以言之,故云三百六十六日也。」传又解所以须置闰之意,皆据大率以言之,云:「一嵗十二月,一月三十日,正三百六十日也。除小月六,又为六日。今经云三百六十六日,故云余十二日。不成朞以一月不整三十日,今一年余十二日,故未至盈满三嵗足得一月,一则置闰也。」又曰:「日行迟,月行速。日行迟,故日运一度而成一日;月行速,故月运十二度十九分度之七而成一日。隂道常亏,故月行周天之数为一月,而常不足于三十日,此所以有小月而嵗余五日强也;阳道常饶,故日行周天之数为一嵗,而常有余于三百六十日,此所以有闰而嵗闰亦五日强也。以月之不足,合日之有余,积而成嵗,则所谓十一日弱者是也。故三年一闰,为天道之小成也;五年再闰,为天道之大成也。古之人归其余以置闰,三年而一,五年而再,十有九年七闰备矣。」又曰:「天度三百六十有五、四分度之一,而日所行者,一日度耳,故朞三百六十有五日、四分度之一。以小嵗言之,则余五日有竒矣。月之行也速,月行十二度十九分度之七,其周而与日合也,以二十九日半,故月之为月,其日不能常足于三十,而有大小焉。推月之不足,计日之有余,一嵗之所竒,凡十有一日弱。积嵗之所竒而不为之闰,三年而差一月,九年而以春为夏,十有九年而四时皆反。」又曰:「道散而后隂阳分,隂阳分而后五行具。凡丽乎隂阳、属乎五行者,孰有不随于数耶?故一……」昆虫之出入、一草木之生死,莫不待此以成。自有心以至于无心,自有形以至于无形,莫不待此以行,则数者,时之所寓焉者也。先王之政事,皆系于嵗月日时,故以闰月定四时成嵗焉。盖日月之运行不能无赢缩,作▯之乆也,不能无差错,惟以其余置闰,然后嵗月日时各得其纪,而无先时不及时之患矣。
无垢曰:「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运一度,月运十二度有竒。故日一嵗一周天,月一月一周天。日嵗一周天,此所以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也。使圣人不有以造化之任,天之运以日一周天为一嵗,则一年而立春之候乱矣,二年而雨水之候乱矣,三年而以正月为二月矣,五年而以春为夏矣,十九年而四时相反矣。由是知天地之理止此而无能为矣。惟圣人心与天一,置造化于其间,一嵗虚六日不用,又虚五日有竒不用,是一嵗积十一日有竒不用矣。积三年不用之日以置一闰,又积其余五年又置一闰,于是二十四气皆得其序而时定矣。积十九年四时不忒而嵗成矣。时定而嵗成,则百工之职以时而举,以嵗而防者皆可以案见而阅实矣。允厘百工,庶绩咸熙,复何疑乎?」又曰:「圣人大有功于天地矣。天地亦大矣,隂阳亦妙矣。使世无圣人,任其自生自化,则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人类灭絶,而天理颠倒矣。是天地之妙在圣人,而圣人之余为天地。」余始读《易》,见其所谓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见其
译胡氏说:“气随着天体运转,人随着时节变迁。春天东方耕作,农事兴起,所以百姓分散,老人和壮年人分散开去从事劳作;夏天万物生长,耕种正盛,所以百姓依循,相互依循旧有的功业来尽力耕田;秋天收获,五谷全部成熟,所以百姓平定,平均他们的劳力来完成一年的功业;冬天严寒,人们想安居,所以百姓进入室内,以在室内居住。”孔安国认为“隩”是室内,百姓应当改岁进入这室内居住,以躲避风寒,这是将“隩”读作鸟到反。《说文》也相同,所以《正义》引用《尔雅·释宫》说:“西南角叫做隩。”陆德明注音为于陆反,马融说:“温暖。”那么就是冬天寒冷百姓前往温暖的地方,就知道陆德的注音是正确的,而孔安的注释是迂远的。
帝说:“咨!你们羲氏和和氏,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来定四时而成岁,确实治理好百官,各种功业都兴盛。”
胡氏说:“从前计算岁,以四时计算的,各为九十日;以六气计算的,各为六十日;以五行计算的,各为七十二日。九十乘以四,六十乘以六,七十二乘以五,都得到三百六十,那么这三百六十是天数之正;那五日有余的,是余分的积累。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而说日行一度,那么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举全数来说,所以说三百六十六日。”传又解释所以需要置闰的意思,都根据大略来说,说:“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日,正好三百六十日。除去小月六,又为六日。现在经文说三百六十六日,所以说余十二日。不成一年是因为一月不整三十日,现在一年余十二日,所以未至盈满三年足得一月,就置一闰。”又说:“日行慢,月行快。日行慢,所以日运一度而成一日;月行快,所以月运十二度又十九分之七度而成一日。阴道常缺,所以月行周天的数为一月,而常不足三十日,这就是有小月而岁余五日多的原因;阳道常多,所以日行周天的数为一岁,而常有余于三百六十日,这就是有闰而岁闰也五日多的原因。以月的不足,合日的有余,积累而成岁,那么所谓十一日弱就是如此。所以三年一闰,是天道的小成;五年再闰,是天道的大成。古人归其余以置闰,三年而一,五年而再,十九年七闰就完备了。”又说:“天度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而日所行的,一日一度罢了,所以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度。以小岁来说,那么余五日多了。月行得快,月行十二度又十九分之七度,其周而与日相合,以二十九日半,所以月之为月,其日不能常足于三十,而有大小。推月的不足,计日的有余,一年所余,共十一日弱。积累岁所余而不为之闰,三年而差一月,九年而以春为夏,十九年而四时都反了。”又说:“道散而后阴阳分,阴阳分而后五行具。凡依附于阴阳、属于五行的,哪有不服从数的呢?所以一……昆虫的出入、一草木的生死,没有不等待这个来完成的。自有心以至于无心,自有形以至于无形,没有不等待这个来运行的,那么数,是时寄托的地方。先王的政事,都系于岁月日时,所以用闰月定四时成岁。大概日月之运行不能没有盈缩,制作历法久了,不能没有差错,只有以其余置闰,然后岁月日时各得其纪,而没有先时不及时之患了。
无垢说:“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日运一度,月运十二度有余。所以日一岁一周天,月一月一周天。日一岁一周天,这就是期三百六十六天的原因。假使圣人没有以造化之任,天之运以日一周天为一岁,那么一年而立春之候乱了,二年而雨水之候乱了,三年而以正月为二月了,五年而以春为夏了,十九年而四时相反了。由此知道天地之理止于此而无能为力了。只有圣人心与天合一,置造化于其间,一岁虚六日不用,又虚五日有余不用,是一岁积十一日有余不用了。积三年不用之日以置一闰,又积其余五年又置一闰,于是二十四气皆得其序而时定了。积十九年四时不忒而岁成了。时定而岁成,那么百官之职以时而举,以岁而防者都可以案见而阅实了。确实治理好百官,各种功业都兴盛,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又说:“圣人大有功于天地了。天地也很大了,阴阳也很妙了。假使世上没有圣人,任其自生自化,那么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人类灭绝,而天理颠倒了。这是天地之妙在圣人,而圣人之余为天地。”我起初读《易》,见其所谓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见其
所谓弥纶天地之道,见其所谓范围天地之化,求其说而不得。今观置闰一事,而财成、辅相、弥纶、范围之说,廓然大明。
译所谓包罗天地法则的论述,以及观察其所谓涵盖天地变化的说法,寻求其解释却未能得到。如今观察设置闰月这一件事,那么关于裁成、辅相、包罗、涵盖的学说,便豁然开朗、极其显明了。
王氏日休曰:「天之度数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四分度之一者,谓又一度之中四分之一也。度犹分界,乃天轮有此分界之数。日行一度,谓之一日。行遍此度数,乃为周嵗盖天轮自西而东,乃所谓左旋也;日月星辰则自东而西,所谓右旋日在天一日止能行一度,故三百六十五日二十五刻方能行徧天之分界,故谓之朞。朞,徧也。所以周嵗为朞。然则周嵗之数,乃三百六十五日二十五刻,而此言三百有六旬有六日者,举其大数也。日一日行一度,故一嵗则周于天之分界,所以谓日则一嵗一周天。月一日行十二度有竒故一月则周于天之分界,所以谓月则一月一周天。然所谓一月者,不必三十日,以月之行不必待三十日,乃五十九日则再周天,是以月有小大尽,盖以五十九日分为两月故也。月既日行十二度有竒而星家谓之十三度者,亦举其大数也。由是言之,则日行甚迟,月行甚速,故月行二十九日有余,则追及于日,是与日一月防于一处。其处谓之辰,则今子、丑、寅、卯至申、酉、戌、亥,乃十二辰也。天地皆有此分位,是以日月于正月则防于寅,二月则防于卯,以次至十二月则防于丑矣。一嵗之日既三百六十五日二十五刻,而月之行则有小尽,故积其余日又为一月,是以谓之闰。盖闰者,余之积也。既为此闰月,然后每嵗四时得正,则嵗成矣。故曰:『闰月定,四时成嵗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子朱啓明。」帝曰:「吁!嚚讼可乎?」
无垢曰:「夫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心险而健者必讼。口不忠信,心险而健,一身之理且不能顺,况能顺四时之理乎?『可乎』者,所以甚言其不可也。呜呼!尧之圣不可得而见也,余于此而畧见之。夫人方以▯子心志开达、性识明悟为荐,而尧乃以口不忠信、心险而健为言,是众人之惑,而尧已识其所归。尧之圣明如此,果可欺乎?人君有何职事?特知人为主而已。知人如此,复何忧乎?」
张氏曰:「帝者之治,详于天而略于人;王者之治,详于人而略于天。惟其详天,此帝尧之世,不特命羲和以详天事,而又咨若时者而登庸之也。时者,天之运;若时者,为其能顺天道也。圣人代天以理物,故凡设施注措,未尝敢悖于天。孟子曰:『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则天道固不可不若之也。尧之畴咨于众:『有能若时者?』将登而用之。放齐曰:『▯子朱啓明。』者,▯子即尧子丹朱是也。启者,言其性之开通;明者,言其性之敏悟。使丹朱诚启明也,则登庸之何有不可?然而朱之为人,所好者慢逰,所作者傲虐,言不忠信而嚚,好与物竞而讼,一身之中,性命之理不能自若,其能若天者乎?此尧所以叹其不可也。」
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无垢曰:「采事也,即若时之事也。前问放齐,举▯朱,已不可用矣。今又再问,庶几其得人也。」驩兜曰「都」者,深美叹其人可用也。其人为谁?曰共工是也。其人如何?曰共工方且聚见其功,以言其功显著,非止一事也。帝曰「吁」,则又识其人而发叹矣。其人如何?平居论议▯▯若可听也,一旦用之,则尽皆背违其说,此言其罔诞也。不独止此而已,其外则有似乎恭,其心则妄自尊大,傲很无上,若水之滔天然,此言其诈也。想见其为人,虚华而不实,謟佞而侮人,以无为有,以小为大,善为藻饰以诳天下。彼一身之理且不能顺,况能若天事乎?」
陈氏曰:「静则能言,用而违之。象恭者,貌恭也。其貌虽恭,内实漫灭天理。」
张氏曰:「静言庸违,则行不顾其言;象恭滔天,则心不践其形。是人也,言伪而辨,顺非而泽,动则妨事,作则废功,以之若予采,其不败绩者鲜矣。宜帝之所以不与也。」
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于,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
译王氏日休说:“天的度数有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这四分之一度,是说在一度之中再取四分之一。度如同分界,是天轮有这样的分界数目。太阳每天运行一度,称为一天。运行完这些度数,才称为一年。大概天轮自西向东运行,这就是所说的左旋;日月星辰则自东向西运行,这就是所说的右旋。太阳在天上每天只能运行一度,所以三百六十五天二十五刻才能运行遍天的分界,因此称为期。期,就是遍的意思。所以一年称为期。那么一年的数目,是三百六十五天二十五刻,而这里说三百六十又六天,是举其大概的数目。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所以一年就周遍天的分界,因此说太阳一年周天一次。月亮每天运行十二度多,所以一个月就周遍天的分界,因此说月亮一个月周天一次。然而所谓一个月,不一定非是三十天,因为月亮的运行不必等到三十天,五十九天就两次周天,所以月亮有小月和大月,大概是因为五十九天分为两个月的原因。月亮既然每天运行十二度多,而星象家说它十三度,也是举其大概的数目。由此说来,太阳运行很慢,月亮运行很快,所以月亮运行二十九天有余,就追上了太阳,与太阳一个月会合在一处。那地方称为辰,就是现在的子、丑、寅、卯直到申、酉、戌、亥,是十二辰。天地都有这些分位,所以日月在正月会合在寅,二月会合在卯,依次到十二月会合在丑了。一年的天数既然有三百六十五天二十五刻,而月亮的运行有小月,所以积累剩下的天数又成为一个月,因此称为闰。大概闰,就是余数的积累。既然有了这闰月,然后每年四季才能正常,年岁就成就了。所以说:‘闰月确定,四季成就年岁。’”
帝说:“咨询谁能够顺承天时并加以任用?”放齐说:“帝子朱启明。”帝说:“唉!愚昧好争辩可以吗?”
无垢说:“口中不说忠信的话称为愚昧,心术险恶而刚强的人必定好争辩。口中不忠信,心术险恶而刚强,自身的道理尚且不能顺从,何况能顺从四季的道理呢?‘可以吗’,是用来极言其不可以的。唉!尧的圣明不可得而见到,我在这里略微见到了。人们正以帝子心志开达、性识明悟来推荐,而尧却以口中不忠信、心术险恶而刚强来评价,这是众人的迷惑,而尧已经识破了其归宿。尧的圣明如此,果真可以欺骗吗?人君有什么职事?只是以知人为主要罢了。知人如此,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张氏说:“帝王的治理,详于天道而略于人事;王者的治理,详于人事而略于天道。正因为详于天道,所以帝尧的时代,不仅命令羲和来详察天事,又咨询能够顺承天时的人并加以任用。时,是天道的运行;顺承天时,是因为他能够顺承天道。圣人代替天来治理万物,所以凡是设施举措,未曾敢违背天道。孟子说:‘顺承天道的生存,违背天道的灭亡。’那么天道固然不可不顺承。尧向众人咨询:‘有能够顺承天时的吗?’将要提拔任用他。放齐说:‘帝子朱启明。’帝子就是尧的儿子丹朱。启,是说他的性情开通;明,是说他的性情敏悟。如果丹朱真的开通敏悟,那么提拔任用他有什么不可以?然而丹朱为人,所喜好的是怠慢游荡,所作的是傲慢暴虐,言语不忠信而愚昧,喜欢与事物竞争而好讼,自身之中,性命之理不能顺承,他能够顺承天道吗?这是尧叹息其不可以的原因。”
帝说:“咨询谁能够顺承我的政事?”驩兜说:“好啊!共工正在聚集成功。”帝说:“唉!平时言论平常却违背,外表恭敬却滔天。”
无垢说:“采是政事,就是顺承天时的政事。前次问放齐,举荐丹朱,已经不可任用了。现在又再次询问,希望得到合适的人。”驩兜说“都”,是深深赞美那人可以任用。那人是谁?说是共工。那人怎么样?说共工正在聚集显现他的功绩,以说明他的功绩显著,不止一事。帝说“吁”,又识破那人而发出叹息。那人怎么样?平时论议似乎可以听从,一旦任用他,就全都违背他的说法,这是说他虚妄荒诞。不仅止于此,他的外表似乎恭敬,内心却妄自尊大,傲慢凶狠没有上级,如同水滔天一般,这是说他欺诈。想见他的为人,虚华而不实,谄媚奸佞而侮辱人,以无为有,以小为大,善于藻饰来欺骗天下。他自身的道理尚且不能顺承,何况能顺承天事呢?”
陈氏说:“静则能言,用而违之。象恭者,貌恭也。其貌虽恭,内实漫灭天理。”
张氏说:“静言庸违,则行不顾其言;象恭滔天,则心不践其形。是人也,言伪而辨,顺非而泽,动则妨事,作则废功,以之若予采,其不败绩者鲜矣。宜帝之所以不与也。”
帝说:“咨询四岳,滔滔洪水正在割裂大地,荡荡洪水包围山陵,浩浩洪水滔天,下民困苦。有能使他们得到治理的人吗?”众人说:“啊,鲧吧!”帝说:“唉,违背啊!违背命令,败坏族类。”四岳说:“奇怪啊!试用看看,如果可行就
已。」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东坡曰:「孔安国以四岳为羲和四子,而太史公以羲和为司马氏之先,以四岳为齐太公之祖,则四岳非羲和也,当以史为正。」
译罢了。」皇帝说:「去吧,务必恭敬谨慎!」过了九年,功绩依然没有成就。苏东坡说:「孔安国认为四岳是羲和的四个儿子,而司马迁认为羲和是司马氏的祖先,四岳是齐太公的祖先,那么四岳就不是羲和,应当以司马迁的说法为正确。」
荆公曰:「山髙而陵下,陵言襄,山言怀,何也?地髙则襄陵,地下则怀山。」又曰:「尧知鲧之方命圯族,然卒使之,何也?」曰:「方是之时,舜、禹皆未闻于世也,在朝廷所与者,鲧而已。圣人虽有过人之明,然不自用也,故曰:『稽于众,舍己从人。』虽疑其不可任,苟众之所与,亦不废也。故曰:『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誉人尚必有所试,则其废人也,亦必有所试而不胜任,然后废之耳。鲧既未常试,又众之所与,尧虽独见其不可任,敢不试而逆度以废之乎?敢违众而自用乎?圣人之立法,皆以众人为制。中才之君,独见其所见,不从众人之所见,逆度其不可任而不待其有所试,则其为失也多矣。故尧之聪明虽足以逆知来物,明见鲧之不可任,犹不敢自用,所以为中人法也。夫利一时而其法不可以推之万世者,圣人不为也,此所谓圣人之仁也。用己则圣人有所殆,用众则虽中人可以无为而治也。故尧之用鲧也,以四岳之佥同;其用舜也,亦以四岳之师锡。所以为圣人者,以其善用众也。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于试鲧与舜见之矣。」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防朕位。」岳曰:「否,徳忝帝位。」
无垢曰:「孔氏注《尧》年十六,以唐侯升为天子,在位七十年,则时年八十六矣。七十年为天子,数亦过矣,而忽有洪水之灾,此天意也;其丹朱不肖,亦天意也;有舜抱▯徳在下,亦天意也。此干上九时也,于此而不知进退存亡,则为亢龙矣。尧大圣人也,知时、知数、知天意、知进退存亡,故咨四岳以禅位之说焉。」又曰:「尧意虽知徳莫如舜,圣莫如舜,得天▯数莫如舜,然而天下至重,一旦不询于众,不攷之公论,断以已意,遽以一匹夫为天子,此皆怪异不常、惊骇观聴之事,圣人所不喜也。盖君子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使尧不先委四岳,遽以与匹夫,使后世庸君效之,得以奋其私意,至有欲以天位与董贤如哀帝者,故必先委四岳,以顺天下之常情,然后听其辞受,以卜天之▯数焉。」岳曰:「徳忝帝位。」此非谦辞也,天下至重,岂可不量力、不度徳遽欲当之乎?
荆公曰:「尧固已闻舜矣,然且谓岳:『汝能庸命,巽朕位。』然则尧之出此伪欤?」曰:「非然也。四岳者,皆大贤人,故尧任之以与之厘百工、熙庶绩者矣。尧虽闻舜,然未敢自用其所闻也,以为四岳亦能庸命,虽与之天下,亦可以朝诸侯、一天下也。此四人苟有贤于已者,宜亦知之;苟知之,宜亦推之。故推四岳之功善,而云欲予之天下。四人者知足以知圣人,而其汚不至乎贪天下也。舜诚圣人而在下,则四人宜知之矣;知之,则宜言之矣。其肯相为比党,而蔽在下之贤于己者乎?此尧稽于众,舎己从人,不敢自用其耳目之聪明也,必待四岳师锡已以舜,而后征庸之耳。」然则四岳何以不蚤举舜欤?曰:「隂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必待上之唱也然后发。故四岳虽知舜,必待尧之唱也然后锡。」
曰:「明明,▯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
东坡曰:「明其髙明,▯其侧陋,言不择贵贱也。举舜而言其鳏者,欲帝妻之也。然余观众人举舜之意,非特欲帝妻之而已,且欲更试舜以妻子之难也。彼其未娶,而处父母兄弟之间,孝友之心尚未散也。古人云:『妻子具而孝衰于亲。』以匹夫之贱,更以天子之女处之顽嚚傲很之间,而又在父母兄弟妻子之列,爱妻子则于父母兄弟必有所不终,爱父母必于妻子有所未尽,此天下之最难处也。众人举舜之意,亦岂轻以天下予舜哉?」
无垢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必尽天下之公议,乃可以与之。尧不尽天下之公议,遽欲与四岳,何也?」曰:「四岳,宰相也。宰相为人臣之师,为天下之表。徳不足以先天下,才不足以济
译王安石说:“山高大而丘陵低矮,‘陵’字用‘襄’,‘山’字用‘怀’,为什么呢?地势高就会淹没丘陵,地势低就会包容山岳。”又说:“尧知道鲧违背命令、败坏族类,但最终还是任用他,为什么呢?”回答说:“当时,舜、禹都还没有闻名于世,在朝廷中能够共事的,只有鲧。圣人虽然有超过常人的明智,但不会自以为是,所以说:‘咨询众人,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虽然怀疑他不能胜任,如果众人赞同,也不会废弃他。所以说:‘谁诋毁谁赞誉?如果有值得赞誉的人,一定经过考验了。’赞誉人尚且必须经过考验,那么废弃人,也一定是经过考验而不能胜任,然后才废弃他。鲧既然没有经过考验,又是众人所赞同的,尧虽然独自看出他不能胜任,怎敢不经过考验就预先揣度而废弃他呢?怎敢违背众人而自以为是呢?圣人制定法度,都以众人作为准则。中等才能的君主,独自看到自己所看到的,不听从众人所看到的,预先揣度他不能胜任而不等待他有所表现,那么他的过失就多了。所以尧的聪明虽然足以预先知道未来的事物,清楚地看到鲧不能胜任,仍然不敢自以为是,这就是给中等才能的人树立的榜样。那些有利于一时而其法度不能推广到万世的事情,圣人不这样做,这就是所谓的圣人的仁爱。依靠自己,圣人也会有危险;依靠众人,即使是中等才能的人也可以无为而治。所以尧任用鲧,是因为四岳的一致赞同;他任用舜,也是因为四岳的推荐。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善于利用众人。上天的聪明,来自百姓的聪明。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效法它。在考察鲧和舜的事情上可以看到这一点。”
帝尧说:“咨询四岳,我在位七十年,你们能奉行天命,接替我的位置。”四岳说:“不行,德行不足以胜任帝位。”
张九成说:“孔子注释《尧典》说尧十六岁,以唐侯的身份升为天子,在位七十年,那么当时年龄八十六岁了。做天子七十年,数目也太多了,而忽然发生洪水灾害,这是天意;他的儿子丹朱不成器,也是天意;有舜怀抱美德在下位,也是天意。这是《易经》乾卦上九爻的时候,在这个时候不知道进退存亡,就成为亢龙了。尧是大圣人,知道时势、知道气数、知道天意、知道进退存亡,所以咨询四岳关于禅让帝位的话。”又说:“尧心里虽然知道德行没有谁比得上舜,圣明没有谁比得上舜,得天命气数没有谁比得上舜,然而天下是最重的,一旦不咨询众人,不考察公众舆论,凭自己的意思决断,突然把一个平民当作天子,这些都是怪异不寻常、惊骇视听的事情,圣人不喜欢这样做。因为君子说话一定要考虑最终的结果,行动一定要考察其中的弊端。假如尧不先委托四岳,突然把天下交给平民,让后世平庸的君主效仿他,得以发扬他们的私意,以至于有像哀帝那样想把帝位给董贤的,所以必须先委托四岳,以顺应天下的常情,然后听任他们推辞或接受,以占卜天命的气数。”四岳说:“德行不足以胜任帝位。”这不是谦辞,天下是最重的,怎能不衡量力量、不估量德行就突然想要担当呢?
王安石说:“尧本来已经听说过舜了,然而还对四岳说:‘你们能奉行天命,接替我的位置。’那么尧说这话是虚伪的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四岳,都是大贤人,所以尧任用他们来协助治理百官、兴盛各种功绩。尧虽然听说过舜,但不敢自以为是地采用他所听到的,认为四岳也能奉行天命,即使把天下给他们,也可以朝会诸侯、统一天下。这四个人如果有比自己贤能的人,应该也知道;如果知道,应该也会推举。所以推举四岳的功绩善行,而说想把天下给他们。这四个人智慧足以认识圣人,而他们的污浊不至于贪婪天下。舜确实是圣人而在下位,那么这四个人应该知道;知道了,就应该说出来。他们肯互相结党,而遮蔽在下位比自己贤能的人吗?这是尧咨询众人,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不敢自以为是地运用耳目的聪明,一定要等待四岳推荐舜,然后才征召任用他。”那么四岳为什么不早点推举舜呢?回答说:“阴气虽然美好,含藏起来以服从王事,一定要等待上面的倡导然后才发动。所以四岳虽然知道舜,一定要等待尧的倡导然后才推荐。”
帝尧说:“明明,侧陋。”四岳推荐帝尧说:“有个鳏夫在下位,叫虞舜。”帝尧说:“是的,我听说过,怎么样?”四岳说:“瞽叟的儿子,父亲顽固,母亲愚昧,弟弟傲慢;能够以孝道使家庭和谐,勤勉治理,不陷入邪恶。”
苏轼说:“明其高明,侧其侧陋,说不选择贵贱。推举舜而说他是个鳏夫,是想让帝尧嫁女儿给他。然而我看众人推举舜的意思,不只是想让帝尧嫁女儿给他,而且想再用妻子儿女的困难来考验舜。他还没有娶妻,处在父母兄弟之间,孝顺友爱的心还没有分散。古人说:‘妻子儿女齐全,对父母的孝心就会衰退。’以平民的卑贱,再加上天子的女儿处在顽固愚昧傲慢狠毒之间,而又在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之列,爱妻子儿女就对父母兄弟一定有所不尽,爱父母就对妻子儿女一定有所不尽,这是天下最难处理的事情。众人推举舜的意思,难道也是轻易把天下给舜吗?”
张九成说:“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必须尽天下公众的议论,才可以把天下给他。尧不尽天下公众的议论,突然想把天下给四岳,为什么呢?”回答说:“四岳,是宰相。宰相是臣子的老师,是天下的表率。德行不足以领先天下,才能不足以济
天下,其可当此位哉?是位至宰相,天下之所心服者也。使尧子贤则已,如其不贤,必举位以授下之贤者。使不欲禅位则已,如其禅位,非自四岳始,将谁始乎?夫舜之处顽嚚傲很之间,而克尽为人子、为人兄之道,尧亦知之旧矣,乃有如何之问,何也?」曰:「此欲显舜之徳于天下也。为人子而父心不则徳义之经,母口不道忠信之言;为人兄而弟傲慢不恭,舜之不幸可知矣。夫在他人,有顽嚚傲很者,逺之可也,絶之可也。父母兄弟,岂有逺之、絶之之理乎?然则将何以得其心哉?欲合其心欤,必同其顽嚚傲很,可也。此岂可为耶?将洁其身欤?此吾父母、吾弟也,吾何忍于父母兄弟问取名乎?此所谓天下之难处也。观舜之用心,真可以为天下法矣。」舜如之何?曰:「天下自见其顽嚚傲很,吾止见其为吾父母兄弟矣。以事父母之道事之,以友弟之道友之。以吾之爱,起父母弟之爱;以吾之敬,起父母弟之敬。父子,天性也;兄弟,天伦也。天性、天伦之中,无他物也,爱敬而已,特为顽嚚傲很所乱,未有以发之耳。使吾以爱、以敬,日渐月摩,时行时止,则顽嚚傲很之气散,而爱敬之心见矣。此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之意也。烝烝,进也,以言其渐也。爱敬亦不可急也,当优而柔之,使自得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有不知所以然者,烝烝之义也。益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夔防斋栗,瞽亦允若。』号泣,爱也;斋栗,敬也;允,信也;若,顺也。以爱敬发之,而顽嚚一变为信顺,此不格奸之说也。呜呼!处父母兄弟之间,一有不得其所,使父母兄弟有恶名著见者,皆人」子不孝之罪也。
译天下,谁能担当这个职位呢?这个职位到了宰相,是天下人心服的人。假使尧的儿子贤能就算了,如果他不贤能,必定举荐职位授予下面的贤者。假使尧不想禅让帝位就算了,如果他禅让帝位,不是从四岳开始,将从谁开始呢?舜处在顽固、愚昧、傲慢、凶狠的环境中,却能尽到作为儿子、作为兄长的道义,尧也早就知道了,于是有“如何”的询问,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想要向天下彰显舜的德行。作为儿子,父亲的心不遵循德义的准则,母亲的口不说忠信的话;作为兄长,弟弟傲慢不恭敬,舜的不幸可以知道了。如果是别人,有顽固、愚昧、傲慢、凶狠的人,疏远他可以,断绝关系也可以。父母兄弟,哪有疏远、断绝关系的道理呢?那么将用什么方法得到他们的心呢?想要迎合他们的心吗?一定要和他们一样顽固、愚昧、傲慢、凶狠,可以。这难道可以做吗?想要洁身自好吗?这是我的父母、我的弟弟,我怎么忍心在父母兄弟之间求取名声呢?这就是所说的天下最难处理的事情。观察舜的用心,真可以作为天下的法则。」舜怎么做呢?回答说:「天下人只看到他们的顽固、愚昧、傲慢、凶狠,我只看到他们是我的父母兄弟。用侍奉父母的方法侍奉他们,用友爱弟弟的方法友爱他们。用我的爱,唤起父母弟弟的爱;用我的敬,唤起父母弟弟的敬。父子,是天性;兄弟,是天伦。天性、天伦之中,没有其他东西,只有爱和敬罢了,只是被顽固、愚昧、傲慢、凶狠所扰乱,没有用来激发它们罢了。假使我用爱、用敬,日积月累,慢慢感化,有时行动有时停止,那么顽固、愚昧、傲慢、凶狠的气习就会消散,而爱敬的心就会显现了。这就是‘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的意思。烝烝,是进的意思,用来形容它的渐进。爱敬也不能急躁,应当宽厚而柔和地对待他们,使他们自己得到;满足而饱足他们,使他们自己趋向。就像江海浸润,膏泽滋润,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这就是烝烝的意义。益说:‘每天向苍天、向父母号哭。夔防恭敬谨慎,瞽叟也信服顺从。’号哭,是爱;恭敬谨慎,是敬;信服,是信;顺从,是顺。用爱敬激发他们,而顽固、愚昧一变成为信服顺从,这就是不格奸的说法。唉!处在父母兄弟之间,一旦有不得其所的,使父母兄弟有恶名显露的,都是人子不孝的罪过。」
胡氏曰:「自上古以来,君天下者父子相继,惟尧禅舜,舜禅禹,禹乃传子,商、周遂然。故《韩诗外传》曰:『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官以传贤,家以传子。』传贤为民也,传子为民也。故尧之将禅也,先求登庸,则嗣子嚚讼;次求若采,则共工象恭;巽位,则四岳否徳明▯,则虞舜在下。舜徳未举,尧聪已闻,故曰『明明▯侧陋』,使明明举侧陋之人,必虞舜也。师锡乃曰:『有鳏在下,曰虞舜。』此则侧陋之人,明举之也。」
周氏范曰:「唐虞之际,君臣之间,何其徳之盛而道之公欤!尧为天子,不以传之子而逊于四岳,四岳不以逊位为得,而曰:『否徳忝帝位。』师锡于帝者,不以有位之大臣,而以侧微之虞舜。盖是时天下之人,不以天下为可欲,而以天下为不得已。茅茨土阶,非有后世之富贵也;君臣简易,非有后世之崇髙也。有天下之忧,而无天下之乐;有天下之劳,而无天下之佚。故以天子之尊,而授天下于在下之匹夫,天下不以为异,而大臣亦无觊觎羡慕之心。惟其有至徳者,则天下相与推尊之以为君,而无私天下之心,此后世所以不及也。」
司马温公曰:「所贵于舜者,为其能以孝和谐其亲,使之进进以善自治,而不至于恶也。如是,则舜为子,瞽瞍必不杀人矣。若不能正其未然,使至于杀人,执于有司,乃弃天下窃之以逃,狂夫且犹不然而谓舜为之乎?是特委巷之言也,殆非孟子之言也。且瞽瞍既执于臯陶矣,舜恶得而窃之?虽负而逃于海濵,犹可执也。若曰臯陶外虽执之以正其法,而内实纵之以与舜,是君臣相与为伪以欺天下也,恶得为舜与臯陶哉?又舜既为天子矣,天下之民戴之如父母,虽欲遵海濵而处,民岂听之哉?是臯陶之执瞽瞍,得法而忘舜也,所亡益多矣。」
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曰:「钦哉!」
无垢曰:「夫父顽母嚚弟傲,而克谐以孝,使之不格奸,则天所以试舜者至矣。尧方曰:『我其试哉!』夫近之则不逊,逺之则怨,天下之最难处者,莫如妇人女子也。贫贱之女,尚难调和,而况天子之女,贵骄难下乎?以匹夫之贱,而娶天子之女,自难处矣;况置之于父母兄弟顽嚚傲很之间,其难处益甚矣。向来至孝,未有妻子,孝心天全也。今以贵骄之女、顔色之私,杂于至孝之中,能保其无疵乎?于此而无疵,则天下难事不足为矣。尧曰:『女于时。』谓以女妻于是人也。『观厥刑于二女。』谓观二女之从舜,以卜舜之家法也。舜以烝烝之法,行于二女;下意于妫汭之陋,不堪处之中,克行妇道,嫔服于虞氏之族,而不恃其贵骄,不鄙其防陋,则舜之徳真有大过于人矣。推此以治天下,盖所优为也。」
吕氏曰:「夫以舜之治家整齐如此,尧复以『钦哉』戒之,可见圣人不已之意,如天之『于穆不已』,文王之『纯亦不已』。此篇自『放勲』以下,是举尧徳之大槩;自『乃命羲和』以下,是举尧用人一件大处,以见其余,后乃说逊位。大率前面皆是尧尽天下之常,自『畴咨』以下,见尧所以处天下之变。盖尧朝尽君子,今有小人,是变也;尧朝尽嘉祥,今有洪水,是变也。既尽常,又尽变,如此可以逊位与人矣。」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 宋 黄伦 撰
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歴试诸难,作《舜典》。无垢曰:「舜之徳大矣,而孔子序书止曰尧闻之聪明,何也?」曰:「聪明不可以小观也,舜之聪明,如天之聪明也。聪以言其疎通也,理至于前,无不察其曲折,知其始终者,此聪也。明以言其髙逺也,理隠于微,无不灼其乆近,判其是非者,此明也。惟聪明如此,则足以履天下而运四海,识贤否而辨几微,尧欲禅位,舍舜其谁乎?」
张氏曰:「舜有聪明之徳,上达于尧,而尧闻之,此尧所以举天下而让之也。虽然,尧之闻舜固有素矣,其以天下授之,可以无疑,必曰
译胡氏说:“自从上古以来,统治天下的人都是父子相继,只有尧禅让给舜,舜禅让给禹,禹才传位给儿子,商、周两代便沿袭了这种做法。所以《韩诗外传》说:‘五帝把天下当作官职来管理,三王把天下当作家业来经营。当作官职就传给贤人,当作家业就传给儿子。’传给贤人是为了百姓,传给儿子也是为了百姓。所以尧将要禅让时,先寻求登庸,结果继位的儿子愚顽好争;接着寻求像共工那样的人,结果共工外表恭敬;询问四岳的意见,四岳说‘我德行不好’;于是尧明白,虞舜在下位。舜的德行尚未被举荐,尧已经听闻,所以说‘显明地举荐身处卑微的人’,让显明的人举荐身处卑微的人,那一定是虞舜。师锡于是说:‘有个鳏夫在下位,名叫虞舜。’这就是显明地举荐身处卑微的人。”
周氏范说:“唐尧虞舜的时代,君臣之间,他们的德行多么盛大,道义多么公正啊!尧作为天子,不把天下传给儿子而退让给四岳,四岳不把退让帝位当作自己的功劳,而说:‘我德行不好,愧对帝位。’向帝尧推荐的人,不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臣,而是出身卑微的虞舜。大概是因为那时天下的人,不把天下当作可欲之物,而把天下当作不得已的责任。茅草屋顶、土制台阶,没有后世的富贵;君臣关系简单平易,没有后世的崇高威严。有天下的忧患,却没有天下的享乐;有天下的辛劳,却没有天下的安逸。所以凭借天子的尊贵,把天下授予在下位的平民,天下人不觉得奇怪,大臣也没有觊觎羡慕之心。只有具备至高德行的人,天下人才共同推举尊崇他作为君主,而没有把天下据为己有的私心,这就是后世所不及的地方。”
司马温公说:“人们看重舜,是因为他能够用孝道和谐地感化他的亲人,使他们不断进步向善,而不至于作恶。像这样,那么舜作为儿子,瞽瞍必定不会杀人了。如果不能在事情发生前纠正,导致他杀了人,被有司逮捕,舜就抛弃天下偷窃父亲逃跑,连狂夫都不会这样做,怎么能说是舜做的呢?这不过是街谈巷议的说法,大概不是孟子的本意。况且瞽瞍已经被皋陶逮捕了,舜怎么能偷窃他呢?即使背着父亲逃到海边,仍然可以被逮捕。如果说皋陶表面上逮捕他以正法度,内心实际上放纵他交给舜,这是君臣互相作假来欺骗天下,怎么能算是舜和皋陶呢?再说舜已经做了天子,天下的百姓拥戴他如同父母,即使他想遵循海边居住,百姓难道会听任他吗?这是皋陶逮捕瞽瞍,得到了法度却忘记了舜,所丧失的利益太多了。”
帝尧说:“我要试一试!你把女儿嫁给他,通过两个女儿观察他的行为准则。”尧将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弯曲处,使她们在虞氏家族中为妇。帝尧说:“要恭敬啊!”
无垢说:“父亲愚顽、母亲愚昧、弟弟傲慢,而舜能够用孝道和谐地感化他们,使他们不至于陷入奸恶,那么上天用来考验舜的手段已经极尽了。尧正说:‘我要试一试!’亲近他们就会不谦逊,疏远他们就会怨恨,天下最难相处的,莫过于妇女。贫穷卑贱的女子,尚且难以调和,何况是天子的女儿,高贵骄横难以屈从呢?以平民的低贱身份,娶天子的女儿,本来就难以相处;何况把她们置于父母兄弟愚顽傲慢之间,那更难相处了。向来至孝的人,没有妻子儿女,孝心天然完备。现在用高贵骄横的女子、美色的私情,夹杂在至孝之中,能保证没有瑕疵吗?在这里没有瑕疵,那么天下的难事就不足为奇了。尧说:‘女于时。’意思是把女儿嫁给这个人。‘观厥刑于二女。’意思是观察两个女儿跟随舜的情况,以此占卜舜的家法。舜用淳厚的家法,施行于两个女儿身上;让她们在妫汭的简陋之处,不堪居住的环境中,能够履行妇道,顺从虞氏家族,而不倚仗她们的尊贵骄横,不鄙夷那里的简陋,那么舜的德行确实大大超过常人。推广这种德行来治理天下,大概是绰绰有余的。”
吕氏说:“凭借舜治理家庭如此整齐,尧又用‘钦哉’告诫他,可见圣人不停止的意思,就像上天的‘于穆不已’,文王的‘纯亦不已’。这篇文章从‘放勋’以下,是列举尧德行的概况;从‘乃命羲和’以下,是列举尧用人的一件大事,以见其余,后来才说禅让帝位。大体上前面都是尧尽天下的常道,从‘畴咨’以下,见尧处理天下变故的方法。大概尧朝全是君子,现在有了小人,这是变故;尧朝全是吉祥,现在有了洪水,这是变故。既尽了常道,又尽了变故,这样就可以禅让帝位给别人了。”
虞舜出身卑微,尧听闻他聪明,将要让他继承帝位,经历各种艰难考验,作《舜典》。无垢说:“舜的德行很大,而孔子编排《尚书》只说尧听闻他聪明,为什么呢?”回答说:“聪明不可以小看,舜的聪明,如同上天的聪明。聪是指他的通达,道理呈现在面前,无不察觉其曲折,知道其始终,这就是聪。明是指他的深远,道理隐藏在细微之处,无不灼见其久近,判断其是非,这就是明。只有聪明像这样,就足以统领天下而运转四海,识别贤愚而辨别细微,尧想要禅让帝位,除了舜还有谁呢?”
张氏说:“舜有聪明的德行,上达于尧,而尧听闻了,这就是尧把天下让给他的原因。虽然如此,尧听闻舜本来就有基础了,他把天下授予舜,可以没有疑问,必定说……
历试诸难者,何也?孔子曰:『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试之者,又将以为天下后世之法也。夫事不难,无以见君子,此尧之试舜必以诸难,谓之诸难,见其所试之非一事可知矣。是故观厥刑于二女,试之以治家之事也;慎徽五典,试之以司徒之事也;纳于百揆,试之以百揆之事也;以至賔于四门、纳于大麓,则尧之所以试舜者可见矣。」
译经历各种磨难的原因是什么呢?孔子说:“如果要称赞一个人,必定要对他有所考验。”之所以对他进行考验,又是为了将其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如果事情不艰难,就无法显现君子的品德,这就是尧用各种磨难来考验舜的原因。称之为“各种磨难”,由此可知他所经历的考验并非只有一件事。因此,观察他对两个女儿施加的刑罚,是用治理家庭的事务来考验他;审慎地推行五种伦理规范,是用司徒(掌管教化)的事务来考验他;让他统领百官,是用百官政务来考验他;至于让他接待四方宾客、让他进入山林沼泽,那么尧用来考验舜的方法就可以看清楚了。
舜典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徳升闻,乃命以位。
荆公曰:「▯徳亦俊徳也,自其著者言之,则谓之俊;自其妙者言之,则谓之▯于圣人在上者,称其着于圣人在下者,称其妙。」
无垢曰:「舜重华,即放勲也。勲则有功而可见,华则有文而可观。」又曰:「干之九二、九五,皆曰『利见大人』。孔子发之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又曰:『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余于是晓然见协于帝之说矣。夫尧之有舜,所谓同声同气,水火之于燥湿,云风之于龙虎,性之上者亲天,性之下者亲地,其相协之意,岂可以诂训名之哉!盖情异则对面而若江湖,肝胆而成楚越;同心则千嵗如一日,千里如同堂。想其相协之心,有未言而信,未占而孚者也。此岂偶然也哉!
张氏曰:「夫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又况舜之于尧,以帝继帝,故其心迹之契,无毫髪之问谓之协帝,不亦宜乎?夫华者,草木之末也。圣人涉迹于人间世者,特其末而已。至其雕瘁而反本根,则向之所谓华者,不可得而形容之也。濬哲、文明、温恭、允塞,舜之四徳也。濬哲者,思也;温恭、允塞者,钦也。濬与濬川之濬同,哲与命哲之哲同。哲出于性,濬之者人而已。哲而能濬,则疏通于内而无茅塞之患也。濬哲而谓之思者,盖思曰睿,睿作圣,所贵于睿者,亦欲其损实致虚以深通之而已,此濬哲之所以为思也。温恭允塞而谓之钦者,温恭,则钦之所以接物者也;允塞,则钦之所以直内者也。于尧言钦明文思,则徳之出于所性,自诚而明之者也。所性者,天也;修为者,人也。尧行天道以治人,故典之所载者,天也;舜行人道以奉天,故典之所载者,皆人也。语其至,则天也,人也,其实一也。是道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徳也;以此处下,▯圣素王之道也。尧,圣人之在上者也,故其徳谓之俊;舜,圣人之在下者也,故其徳谓之▯。▯者,言其圣而不可知之谓也。至于俊,则自可见之行而已。虽然,有诸中者必形诸外,修诸已者必着于人。舜虽居侧微,而其徳有以升闻于上,故不期于尧闻而尧闻之。然而有是徳者,然后可以居是位,故▯徳升闻,于是继之以乃命以位。」
陈氏曰:「尧有光华之徳舜亦有光华之徳以舜之光华合尧之光华,故曰重华协于帝。」
愼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賔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徳弗嗣。
东坡曰:「巧言令色,帝之所畏也。故以言取人,自孔子不能无失。然圣贤之在下也,其道不效于民,其才不见于行事,非言无自而出之。故以言取人者,圣人之所不能免也。纳之以言,试之以功,自尧舜以来未之有改者。尧将禅舜也,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底之为言极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可谓极矣。君子之于事物也,原其始不要其终,知其一不知其二,见其偏不得其全,则利害相夺,华实相乱,焉能得事之真,见物之情也哉!故言可听而事不可行,事可行而功不可成,功可成而民不可安。夫功成而民不安,是功未始成也。舜、禹、臯陶之言,皆成功而民安之者也。」无垢曰:「既历试诸难,三年于此矣,凡所谋议施之有为,无不成功者,天意人心已尽归之矣。尧知天人交归,位有不可乆居者,所以不俟九年三考,而有禅位之命也。」又曰:「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所以能应五典、百揆、四门、大麓之变者,以其发用在让也。惟让则退,退则静而能观;惟让则平,平则安而能定。所以成功者,正在此。欲知濬哲文明、温恭允塞,试于让而体之。」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无垢曰:「尧禅位于舜,故受终于文祖庙也。受终之义,其亦深矣!夫人主上受皇天祖宗之托,下膺臣民社稷之寄,岂易事哉?奢泰逸游
译《舜典》
考察古帝舜,名叫重华,与帝尧相合。他深明智慧,文德昭著,温和恭敬,诚信充实,〇德上达于天,于是被任命以帝位。
王安石说:“〇德也就是俊德,从显著的角度来说,就称为俊;从精妙的角度来说,就称为〇。对于在上位的圣人,称其显著;对于在下位的圣人,称其精妙。”
张九成说:“舜的重华,就是尧的放勋。勋是有功绩而可见,华是有文采而可观。”又说:“《易经》乾卦的九二、九五,都说‘利于见到大人’。孔子阐发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往湿处流,火往燥处烧,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又说:‘源于天的亲近上方,源于地的亲近下方,各自追随同类。’”我由此清楚地明白了“与帝相合”的说法。尧有舜,就是所谓的同声同气,水火对于燥湿,云风对于龙虎,性向上者亲近天,性向下者亲近地,他们相合的意思,哪里可以用训诂名目来限定呢?大概性情不同,即使面对面也像隔着江湖,肝胆相照却成了楚越之隔;同心同德,千年如同一天,千里如同同堂。想象他们相合的心意,有未言而信,未占而孚的。这难道是偶然吗?
张氏说:“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没有两颗心,何况舜对于尧,是以帝位继承帝位,所以他们心迹的契合,没有毫发之间的疑问,称之为协帝,不也很合适吗?华,是草木的末端。圣人涉足人间世,只是其末端而已。等到他凋谢枯萎而回归根本,那么以前所谓的华,就无法形容了。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是舜的四种德行。濬哲,是思;温恭、允塞,是钦。濬与濬川的濬相同,哲与命哲的哲相同。哲出于本性,濬之的是人为。哲而能濬,则内心疏通而没有茅塞的祸患。濬哲而称为思,大概思曰睿,睿作圣,所贵在睿的,也是想要它损实致虚以深通而已,这就是濬哲之所以为思的原因。温恭允塞而称为钦,温恭,是钦用来接物的;允塞,是钦用来直内的。对于尧说钦明文思,则是德出于本性,自诚而明的。所性的是天,修为的是人。尧行天道以治人,所以《典》所记载的是天;舜行人道以奉天,所以《典》所记载的都是人。说到极致,天也是人,其实是一体的。这个道,以此处于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以此处于下位,是〇圣素王的道。尧,是圣人在上位的,所以他的德称为俊;舜,是圣人在下位的,所以他的德称为〇。〇,是说其圣而不可知的意思。至于俊,则是从可见的行为来说。虽然如此,有于中的必形于外,修于己的必著于人。舜虽然身处侧微,但他的德有以上达于上,所以不期望尧听闻而尧听闻了。然而有这种德,然后可以居这个位,所以〇德升闻,接着就说乃命以位。”
陈氏说:“尧有光华的德,舜也有光华的德,以舜的光华合尧的光华,所以说重华协于帝。”
谨慎地施行五典,五典能够顺从;纳入百官,百官按时序治理;接待四门宾客,四门肃穆;纳入大麓,烈风雷雨不迷惑。帝说:“来啊,舜!询问政事考察言语,你的言语极尽可成业绩。三年,你升任帝位。”舜以德行谦让,不继承。
苏轼说:“巧言令色,是帝所畏惧的。所以以言语取人,自孔子也不能没有失误。然而圣贤在下位,其道不效于民,其才不见于行事,非言语无自而出。所以以言语取人,是圣人所不能免的。以言语纳入,以功绩试用,自尧舜以来没有改变的。尧将要禅让给舜,说:‘询问政事考察言语,你的言语极尽可成业绩。’底的意思是极。《易经》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可谓极矣。君子对于事物,推究其始不要求其终,知其一不知其二,见其偏不得其全,那么利害相夺,华实相乱,怎么能得到事的真相,见到物的实情呢!所以言语可听而事不可行,事可行而功不可成,功可成而民不可安。功成而民不安,是功未始成。舜、禹、臯陶的言语,都是成功而民安之的。”张九成说:“已经历试诸难,三年于此了,凡所谋议施之有为,无不成功者,天意人心已尽归之矣。尧知天人交归,位有不可乆居者,所以不俟九年三考,而有禅位之命也。”又说:“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所以能应五典、百揆、四门、大麓之变者,以其发用在让也。惟让则退,退则静而能观;惟让则平,平则安而能定。所以成功者,正在此。欲知濬哲文明、温恭允塞,试于让而体之。”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张九成说:“尧禅位于舜,所以在文祖庙受终。受终的意义,也很深了!人主上受皇天祖宗之托,下膺臣民社稷之寄,岂易事哉?奢泰逸游
、苛刻柔懦,固不可为。至于事一失其几,法一爽其节,民情隠微或不加察,奸人计虑或不灼知,则足以招非意之辱,作大祸之基。今尧在位七十余年矣,兢兢业业,幸上当天意,下合民心,祖宗之业不衰,社稷之基不坠,几务清肃,法度森严,物情妥安,奸宄消殒,其保守先祖之徳,今日方知免矣。所以受终于始祖之庙,而以此重任付之舜也。」又曰:「人主即位改元,肇正所以受终,必在正月上日,此《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之意也。上日,或以谓朔日,以谓一嵗日之上也,或以谓上旬之日。以意逆志,朔日之说为长。」
译苛刻与柔懦,本来都是不可取的。至于事情一旦错失良机,法度一旦偏离节制,民众隐微的实情或许未能察觉,奸邪之人的计谋或许未能明察,这就足以招致意外的羞辱,酿成大祸的根基。如今尧在位七十多年了,兢兢业业,有幸上承天意,下合民心,祖宗的基业没有衰败,国家的根基没有动摇,政务清明肃穆,法度严密整齐,万物情态安定,奸邪之人消亡,他保守先祖德行的成效,今天方才得以保全。因此他在始祖的宗庙接受禅让,并将这重任托付给舜。」又说:「君主即位改换年号,开始端正政令以接受禅让,必定要在正月的吉日,这就是《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的用意。所谓吉日,有人说是朔日,有人说是岁首之日,有人说是上旬之日。通过推究文意来探求作者本意,以朔日之说最为合理。」
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
胡氏曰:「璿生于渊之蚌,而与月亏盈,隂精之纯也;玉生于山之石,而气白如虹,阳精之纯也。传曰:『玉能除水之灾,珠能御火之灾。』故宝之以为隂阳之精,则其为物神故也。故玑衡之器,运者为玑,则以璇饰之;观者为衡,则以玉饰之。非以为侈也,盖于此以在七政而齐之,其物非隂阳之精,则有所不神,而不足在故也。」又曰:「尧言▯象日月星辰,而此言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何也?▯象者,象也;而玑衡者,器也。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尧行天道以治人,故占象以授人时;舜行人道以奉天,故制器以齐七政。于《尧典》则言日月星,于此则言七政。政者,事也,而《尧典》之所言者,道也。」
无垢曰:「余昔在史舘,常观浑仪之制,始信玑衡之法为不谬也。其制为三大轮,其中空,其外圎。每轮画分黄道、赤道,又画二十八宿分野,又画为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春秋通为一轮,冬夏各为一轮,交分于台上,以分日之短长也。台下为柱,以金龙绕之。半在地上、半在地下之说,非谓置之于地也。轮半画为昼,半画为夜。昼则转在夜之轮于上,夜则转在昼之轮于下,以此为地下之说尔。轮即所谓玑也,古以璿玉为之,而王雱以美珠为璿。璿玑者,以珠为玑也。以珠以玉,皆不可判。使以珠为之,不过以为饰尔,非以珠为日月五星也。天象尊严,故以璿为之。玉衡之制,其状如今之所谓箫管也。欲验天文者,先正玑轮,乃以箫制轮中,于箫管下上望其空,直观天星,如《尧典》星鸟、星火之制,万不差一。傥日月薄蚀、五星失度,以箫置玑轮于其度中望之,盖无毫髪之差。其制精宻,非圣人能为此制乎?舜既受终,未知天象如何,故察玑衡以观日月五星焉。」又曰:「天子者,乃日月五星之主也。使主非其人,其象必变,是七政待人主而齐也。今察玑衡,七政皆齐,然后知洪水之灾,以见尧大数已过,不得不退也。七政既齐,又以见舜▯数在躬,不得而辞也。」
张氏曰:「日月五星运行,变动人所取正也,故谓之七政。是故人事修于下,则天意应于上;王政失于此,则天谴形于彼。此舜于即政之初,所以察玑衡而齐之也。玑运乎上而以璿为之,取隂之精也;衡望乎下而以玉为之,取阳之精也。盖天地之精为隂阳,隂阳之气为日月,隂阳之散为五行,而其象在五星。必取是以为器者,盖以类求之者也。《尧典》言▯象日月星辰,于此言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者,▯象以数推之者也,玑衡以器得之者也。数出于天,故推之以授人时;器出于人,故占之以齐七政。尧以道在天下,故以▯象言之;舜以政事治之,特见诸形气而已。此璿玑玉衡之所由作也。」
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
无垢曰:「人主乃天地、日月、五星、祖宗、神明之主也,岂可轻易哉!主得其人,则天清地宁,日光月明,五星顺轨,祖宗神明各安其分;苟非其人,则天变地动,日月薄蚀,五星失度,祖宗神明皆失其所矣。今舜受终,方察玑衡,七政齐矣,是非特五典从、百揆叙、四门穆而已,人意天心一切归之。舜知天位不可辞也,然后肆类于上帝,以告天神;禋于六宗,以告祖宗;望于山川,以告地只;徧于羣神,以告有功于社稷者,言已所以受终之意也。」又曰:「言上帝,则日月、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皆在其中矣;言六宗,则文祖在其中矣;言山川,则社稷、五祀、四方、百物在其中矣;言羣神,则法施于民、以劳定国、以死勤事、能御大菑、能捍大患者在其中矣。」
胡氏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则尊尊者所以为义,亲亲者所以为仁。仁、义之道,无他,报本反始而已。此宗庙之制所由设也。盖有天下者祀七世,所谓六宗,三昭三穆也。」
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
无垢曰:「辑有收敛之义。舜正月受终,乃察玑衡,乃类上帝,禋六宗,望山川,徧羣神,
译利用璇玑玉衡来校准七政。
胡氏说:“璇珠生于深渊的蚌中,随月亮的盈亏而变化,是阴精的纯粹体现;玉石生于山中的石头里,气色白如虹霓,是阳精的纯粹体现。传文说:‘玉能消除水灾,珠能抵御火灾。’因此珍视它们作为阴阳的精华,这是因为它们作为器物具有神妙之处。所以玑衡这种仪器,运转的部分叫玑,就用璇珠来装饰;观测的部分叫衡,就用玉石来装饰。这并不是为了奢侈,而是因为在这里用来校准七政,如果器物不具备阴阳的精华,就会缺乏神妙,不足以用来校准的缘故。”又说:“尧说‘观察日月星辰的象’,而这里说‘利用璇玑玉衡来校准七政’,为什么呢?‘象’是现象;而玑衡是器物。看见它称之为象,成形称之为器。尧推行天道来治理百姓,所以观察天象来授予人们农时;舜推行人道来奉行天道,所以制造器物来校准七政。在《尧典》中说的是日月星,在这里说的是七政。政就是事,而《尧典》中所说的是道。”
无垢说:“我从前在史馆,常观察浑仪的构造,才开始相信玑衡的方法没有错误。它的构造是三个大轮,中间是空的,外面是圆的。每个轮子上画有黄道、赤道,又画有二十八宿的分野,又画成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春秋合为一个轮,冬夏各为一个轮,在台上交叉分开,用来区分日子的长短。台下有柱子,用金龙环绕。所谓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并不是说把它放置在地上。轮子一半画为昼,一半画为夜。白天就把夜轮转到上面,夜晚就把昼轮转到下面,这就是所谓地下的说法。轮子就是所说的玑,古代用璇玉制作,而王雱用美珠作为璇。璇玑,就是用珠作为玑。用珠用玉,都不能判定。假使用珠制作,不过是作为装饰罢了,不是用珠来代表日月五星。天象尊严,所以用璇珠制作。玉衡的构造,形状像现在的箫管。想要验证天文的人,先校正玑轮,然后用箫管置于轮中,从箫管上下向空处望,直接观察天星,像《尧典》中星鸟、星火的制度,万无一失。倘若日月发生日食月食、五星偏离度数,把箫管置于玑轮对应度数中观察,大概没有毫发之差。它的构造精密,不是圣人能做出这种制度吗?舜刚刚接受禅让,不知道天象如何,所以观察玑衡来观看日月五星。”又说:“天子是日月五星的主宰。如果主宰不是合适的人,天象必定变化,这是七政等待君主来校准的缘故。现在观察玑衡,七政都校准了,这才知道洪水灾害,是因为尧的大数已过,不得不退位。七政既已校准,又可见舜的大数在身,不能推辞。”
张氏说:“日月五星的运行,变动是人们所取法端正的,所以称为七政。因此人事在下修明,天意就在上应和;王政在此失当,天谴就在那显现。这是舜在执政之初,所以要观察玑衡来校准的缘故。玑运转于上而用璇珠制作,是取阴的精华;衡观测于下而用玉石制作,是取阳的精华。大概天地的精华是阴阳,阴阳之气是日月,阴阳的分散是五行,而它们的象在五星。一定要取这些来制作器物,大概是以同类相求的缘故。《尧典》说‘观察日月星辰的象’,在这里说‘利用璇玑玉衡来校准七政’,观察象是用数理推演的,玑衡是用器物获得的。数理出于天,所以推演它来授予人们农时;器物出于人,所以占测它来校准七政。尧以道存在于天下,所以用观察象来说;舜以政事治理,特别体现在形气上罢了。这就是璇玑玉衡之所以制作的原因。”
于是分类祭祀上帝,用洁净的祭品祭祀六宗,遥祭山川,遍祭群神。
无垢说:“君主是天地、日月、五星、祖宗、神明的主宰,怎么可以轻率呢!主宰得到合适的人,就天清地宁,日光月明,五星顺轨,祖宗神明各安其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天变地动,日月发生日食月食,五星偏离度数,祖宗神明都失去其所了。现在舜接受禅让,刚刚观察玑衡,七政校准了,这不仅仅是五典顺从、百官有序、四门和睦而已,人意天心一切都归附于他。舜知道天位不可推辞,然后分类祭祀上帝,来禀告天神;用洁净的祭品祭祀六宗,来禀告祖宗;遥祭山川,来禀告地祇;遍祭群神,来禀告对社稷有功的人,说明自己接受禅让的意思。”又说:“说到上帝,那么日月、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都在其中了;说到六宗,那么文祖就在其中了;说到山川,那么社稷、五祀、四方、百物都在其中了;说到群神,那么法施于民、以劳定国、以死勤事、能抵御大灾、能捍卫大患的人都在其中了。”
胡氏说:“万物本源在于天,人本源在于祖先,那么尊重尊者是为了义,亲近亲者是为了仁。仁、义之道,没有别的,就是报答本源、回归起始罢了。这就是宗庙制度之所以设立的原因。大概拥有天下的人祭祀七代祖先,所说的六宗,是三昭三穆。”
收集五种瑞玉,过了一个月,于是每天朝见四岳、群牧,向群后颁赐瑞玉。
无垢说:“辑有收敛的意思。舜正月接受禅让,于是观察玑衡,于是分类祭祀上帝,祭祀六宗,遥祭山川,遍祭群神,
又考验五瑞。一月之间,事已众矣。既月,乃尽正月也。于正月终日觐四岳羣牧。日觐者,引之使前,以新君即位,人情未洽,与之周旋欵洽,使上下之情通,因以觐其徳性,察其智识,询土风之异同,防民情之好恶,考人材之短长,称与不称,以待巡狩而黜陟焉。既贤者无可废置,乃班瑞而复之,使各安其位焉。又见舜之安静不扰,亹亹乎有垂衣拱手之象焉。其盛矣哉!」
译又考察五种瑞玉。一个月的时间里,事情已经很多了。“既月”,就是整个正月。在正月的最后一天,舜接见四岳和各州的长官。所谓“日觐”,是引导他们上前,因为新君刚刚即位,人心尚未融洽,与他们周旋交往,使上下之情通达,借此观察他们的品德性情,考察他们的智慧见识,询问各地风俗的异同,防备民众的好恶,考核人才的长短,看他们是否称职,以等待巡狩时进行升降奖惩。既然贤能者没有可废黜的,于是分发瑞玉让他们返回,使各自安守其位。这又显示出舜的安静不扰民,勤勉不懈,有着垂衣拱手而治天下的气象。真是盛大啊!
刘氏曰:「收诸侯之圭瑞,还之王府,必俟二月朔颁之诸侯者,以新▯数也。」
嵗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脩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
伊川曰:「自嵗二月已下,言巡守之事,非是当年二月便往,亦非一嵗之中徧历五岳也。」
范氏曰:「古者天子巡守,至于方岳,必告祭、柴望,所以尊天而怀柔百神也。后世学礼者失其传,而诸儒之謟谀者为说以希世主,谓之封禅,实自秦始,古无有也。且三代不封禅而王,秦封禅而亡,人主不法三代而法秦,以为太平盛事,亦已谬矣。」
胡氏曰:「孔子云:『谨权量,审法度,四方之政行焉。』夫政事出于法度,而法度出于权量。宫室舟车之制,衣服器用之等,分田制禄之限,敛财用物之法,未有舍度数而能定者。其同律度量衡,为是故也,则知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者,所以齐政事也。」又曰:「昔者君子比徳于玉焉,而玉者天下莫不贵,有道之象,故人君执焉。然天子用全,公用龙,侯用瓒,伯用将,至于子男则二玉,而二玉,道徳之杀也。然皆以其贵美者若之,故曰五玉。《小行人》曰:『成六瑞:王用镇圭,公用桓圭,侯用信圭,伯用躬圭,子用谷璧,男用蒲璧。』以其为用者命之,故又皆曰五器。辑之则皆有所命验,故曰瑞;贽则自有其美,故曰玉;还之则不废其用,故曰器:所以备其名也。」
荆公曰:「嵗月日时之所能齐,律度量衡之所能一,先王详而谨之,故居则▯象日月星辰,出则同律度量衡,而天下治。」
无垢曰:「二月东巡,五月南巡,八月西巡,十有一月朔巡,盖随天道运行,而合春分、夏至、秋分、冬至之节,以有事也。天道一变而运于上,君道一变而运于下,天人交际,辅相裁成,弥纶范围于不言之中,而四时成矣,万国宁矣。诸侯之贤不肖,风俗之▯恶,土地之有无,民情之好尚,无不知矣。叅稽审证,立一代新政,为羣圣祖,为后世法,则是行也,岂固为是逸游哉!及其归也,以一特牛告至于艺祖之庙,以见舜之为是巡守者,盖奉祖宗之命以行,其出入往来,无不以祖宗为念,而非出于私意也。然而巡守祭四岳以柴,山川以望,归祭艺祖以特,亦可谓简易矣。于事神简易如此,则夫道路奉给、寝膳共须,想一切简易,而不为是烦费也。后世人主不知此义,乃千乗万骑,巡海求神仙,于民事何益?少君、方士望蓬莱而见太一,于天道何补哉!可胜叹也。」
张氏曰:「巡守分至之方虽不同,然其理则一而已。曰『如岱礼』者,言岳事之同也;曰『如初』者,言时事之同也;曰『如西礼』者,言方事之同也。先岳事,而时事次之,方事又次之,此其叙也。巡守必始于二月,所以象雷之动,而于卦为豫,所谓以豫顺动是也。然而四时之出,又必以四仲之月者,盖取阴阳之中,巡守将以正其过不及,故也。归格于艺祖者,反必面之谓也。其曰『用特』者,盖祭以特牲,所以见其约,则巡守之不为烦费可知也。」
薛氏曰:「格庙用特,其礼俭也。庙礼从俭,制度可知矣。必其用有度,而后可以巡守。」
五载一巡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刘氏曰:「唐虞氏分天下五服,在其畿内甸服之君,则皆执事之人也,朝夕见焉,故不待修朝觐之礼。至于侯服当朝一年,绥服当朝二年,要服当朝三年,荒服当朝四年,则天下诸侯毕皆一朝。一朝则天子巡守,故五载一巡守也。」
无垢曰:「尝攷易象,上地下天,易位矣,乃谓之泰;上天下地,奠位也,乃谓之否。夫天,君也;地,臣也,民也。臣民之情得以上通于君,君之情得以下通于民,故为泰。泰者,通也。君民限隔,絶然不相通,故为否。否者,闭也。圣人恶其否,故每嵗一
译刘氏说:“收回诸侯的圭瑞,归还到王府,一定要等到二月朔日再颁给诸侯,是为了更新数目。”
每年二月,向东巡视,到达泰山,举行柴祭。按等级遥祭山川。于是会见东方的诸侯。协调时月,校正日期,统一律度量衡。修定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作为见面礼,如同五器,最后才返回。五月,向南巡视,到达南岳,礼仪如同泰山。八月,向西巡视,到达西岳,如同初次。十一月朔日,巡视,到达北岳,礼仪如同西岳。回来,到达祖庙,用特牲祭祀。
伊川说:“从‘每年二月’以下,说的是巡视的事情,并不是当年二月就去,也不是一年中走遍五岳。”
范氏说:“古代天子巡视,到达四方岳山,必定告祭、柴望,以此来尊崇上天而安抚百神。后世学习礼制的人失传了真意,而那些阿谀奉承的儒生为了迎合世俗君主,称之为封禅,实际上是从秦朝开始的,古代没有这种事。况且三代不封禅而称王,秦封禅而灭亡,君主不效法三代而效法秦朝,认为太平盛世的大事,也太荒谬了。”
胡氏说:“孔子说:‘谨慎权衡度量,审慎法度,四方的政令就能施行。’政事出于法度,而法度出于权衡度量。宫室舟车的制度,衣服器用的等级,分田制禄的限制,敛财用物的法则,没有不依靠度数就能确定的。他们统一律度量衡,就是为此,那么就知道协调时月、校正日期、统一律度量衡,是用来整齐政事的。”又说:“从前君子把玉比作德行,而玉是天下没有不珍贵的,是有道的象征,所以君主执持它。然而天子用全玉,公用龙纹玉,侯用瓒玉,伯用将玉,至于子男则用二玉,而二玉,是德行的递减。然而都以其珍贵美好的来比拟,所以叫五玉。《小行人》说:‘成就六瑞:王用镇圭,公用桓圭,侯用信圭,伯用躬圭,子用谷璧,男用蒲璧。’以它们的用途来命名,所以又都叫五器。汇集起来都有名验,所以叫瑞;见面礼自有其美好,所以叫玉;归还后不废弃其用途,所以叫器:这是为了完备它们的名称。”
荆公说:“岁月日时所能协调的,律度量衡所能统一的,先王详细而谨慎地对待,所以居处时象征日月星辰,出行时统一律度量衡,天下就治理好了。”
无垢说:“二月东巡,五月南巡,八月西巡,十一月朔日巡视,大概是随着天道运行,而符合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的节气,来有所作为。天道一变而运行于上,君道一变而运行于下,天人交际,辅助裁成,在不言中弥纶范围,而四时成就了,万国安宁了。诸侯的贤与不贤,风俗的善恶,土地的有无,民情的喜好崇尚,没有不知道的。参稽审证,建立一代新政,作为群圣的祖,作为后世的法,这样的出行,难道固然是为了游乐吗!等到他回来,用一头特牛告祭于艺祖之庙,以表明舜进行这样的巡视,是奉行祖宗的命令而行,他的出入往来,无不想念祖宗,而不是出于私意。然而巡视祭四岳用柴,祭山川用望,回来祭艺祖用特牲,也可以说是简易了。对于事神如此简易,那么道路供给、寝膳所需,想一切都是简易的,而不为此烦费。后世的君主不知道这个意义,于是千乘万骑,巡海求神仙,对民事有什么益处?少君、方士望蓬莱而见太一,对天道有什么补益呢!可叹啊。”
张氏说:“巡视分至的方位虽然不同,然而其理则一而已。说‘如岱礼’,是说岳事的相同;说‘如初’,是说时事的相同;说‘如西礼’,是说方事的相同。先说岳事,而时事次之,方事又次之,这是它的次序。巡视必定始于二月,所以象征雷的动,而在卦为豫,所谓以豫顺动是也。然而四时的出行,又必定以四仲之月,大概是取阴阳之中,巡视将以纠正其过与不及,所以如此。回来格于艺祖,是反必面之的意思。说‘用特’,大概是祭用特牲,以显示其简约,那么巡视不为烦费可知了。”
薛氏说:“格庙用特牲,其礼节俭。庙礼从俭,制度可知了。必定其用有度,而后可以巡视。”
五年一次巡视,诸侯四次朝见,敷陈奏事以言,明察试用以功,车服以酬庸。刘氏说:“唐虞氏分天下为五服,在其畿内甸服的君主,都是执事的人,朝夕相见,所以不待修朝觐之礼。至于侯服当朝一年,绥服当朝二年,要服当朝三年,荒服当朝四年,那么天下诸侯毕皆一朝。一朝则天子巡视,所以五年一次巡视。”
无垢说:“曾经考查易象,上地下天,易位了,才叫泰;上天下地,奠位了,才叫否。天,是君;地,是臣,是民。臣民之情得以上通于君,君之情得以下通于民,所以为泰。泰者,通也。君民限隔,绝然不相通,所以为否。否者,闭也。圣人厌恶其否,所以每年一
服入朝,以尽诸侯之情,通五年而羣后四朝矣。故天子五载一巡守,又以观察天下,以尽万国之情焉。」又曰:「巡守来朝,皆欲知诸侯之贤不肖,而行黜陟,以竦动之也。何以知其贤不肖乎?使其敷奏以言,论国计之大体,陈民情之利害,吾则因其所奏之言以明试之,观其有功无功,而为之赏罚耳。当时诸侯贤者何其众也!何以知之?其曰车服以庸,而不及责罚,以是知诸侯贤者之众也。必旌之以车服者,车服华美,显然着见,使人观瞻咏叹而知所爱慕焉,此圣人变移耳目之一术也。」
译诸侯入朝,以尽诸侯的情谊,经过五年而众诸侯四次入朝了。所以天子每五年进行一次巡守,又借此观察天下,以尽万国的情况。」又说:「巡守和入朝,都是想要了解诸侯的贤与不贤,从而实行升降奖惩,以震慑激励他们。怎么知道他们的贤与不贤呢?让他们陈述奏报言论,讨论国家治理的大体,陈述民情中的利害关系,我就根据他们奏报的言论来明确地考验他们,观察他们有无功劳,从而给予赏罚罢了。当时贤能的诸侯何其多啊!怎么知道的呢?因为说用车马服饰来表彰有功者,而没有提及责罚,由此可知贤能诸侯的众多。一定要用车马服饰来表彰他们,是因为车马服饰华美,明显可见,使人们观看赞叹而知道所爱慕的,这是圣人改变人们视听的一种方法。」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
无垢曰:「舜巡守四方,遍▯天下,其身亲目覩利害,皎然不疑。想东北二方诸侯敷奏之余,必以冀与青二州疆理太大,山川太逺,人民稀濶,号令隔疎,而当洪水之后,田赋有当检治,贡篚有当劝督,非异时无事可守常法也。将欲为之,力有所不及;将欲已之,事有所不可。舜乃创为新政,分冀为三而有幽、并,分青为二而有营州。一州之间,当各有名山大川为之表识,故亦分山为十二山,言封为之厉禁也;川言濬使之流行也。非舜巡守,何以见四方利害而敢为此举哉?」胡氏曰:「夫州本九,则十有二者,以事言之,天有九野,有十二次。州合而九者,象九野也;州分而为十二者,象十二次也。以理考之,则乾元用九,乃见天则九,天徳也;六阴六阳,所以分天道之大数,不过十二,则十二,天道也。盖其象义取诸此也。」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荆公曰:「先王以为人之罪,有被之五刑为己重,加之以宥、鞭扑为己轻。己轻则不足以惩,已重则吾有所不忍。于是又为之制五流之法,以宥五刑之轻者。此则先王之仁,以鞭扑、五刑为未足以尽出入之差故也。」
杨氏曰:「昔舜命臯陶作士,而曰『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者,凡以用刑有就轻、有就重、有就轻重之中;宅流有居近、有居逺有居逺近之中,凡以宥五刑之轻者而已。且先王制刑,有墨、劓、剕、宫、大辟,此五刑也。自此而下,有鞭作官刑,以治在官者焉;有扑作教刑,以治在学者焉。苟惟人之有罪,有被之五刑为己重,加之鞭扑为己轻,己重则在此者有所不忍,己轻则在彼者有所不畏,于是又为五流之法,以宥五刑之轻者焉。于戏,盛哉!其谓之祥刑、谓之明刑者,职此之由耳。」
张氏曰:「《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又曰:『见乃谓之象。』则象者,垂以示人,使人见之之谓也。象以典者,所以治之也;象以刑者,所以制之也。典如太宰之六典,刑如司冦之五刑,皆有以示之,使之知所避就,则人之犯禁也鲜矣。人之罪,有加之刀锯则为太重,有施之鞭扑则为太轻,故于是又制五流之法,所以宥五刑之轻者而已。流如水之流也,或近或逺,各因其罪之轻重而为之所也。鞭作官刑,所以治在官之贱者;扑作教刑,所以治在学之少者。在官、在学皆士也,其有不率者,则为之鞭扑以治之,所以儆其怠也。金作赎刑者,使之出金以赎其罪,盖五刑之有疑者,赦而从赎,《吕刑》所谓『其罚百锾』是也。灾眚肆赦者,所以宥过也;怙终贼刑者,所以刑故也。《康诰》曰:『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此眚灾肆赦之谓也。『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不可不杀。』此怙终贼刑之谓也。又曰:钦者,敬之至;恤者,忧之深。重言钦哉,尤当钦其钦而不敢忽也。曾子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吕刑》曰:「哀敬折狱。」则古人之于刑,未尝不钦恤之矣。」
陈氏曰:「古人有言曰:『立大事必用鈇钺,立大事不用鈇钺,唯至敬者能之。』舜之本心,钦谨在上,欲天下各安其所,而五刑不用。不幸而有败常乱俗者,舜不得已而用刑,则是舜之所忧也。恤,忧也。孔子曰:『脩已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夫惟不得已而用刑,则民有不安者矣。民之有不安,宜舜之所以忧也。」
流共工于幽洲,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东坡曰:「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刑措不用。」又曰:「此皆世家巨室,其执政用事也乆矣,非尧始举而用之,苐其存心不正。圣人在上,明照四海,方且承明效职之不暇,岂得肆其奸乎?一旦尧老禅位,舜乃以匹夫而摄天子,自畎畆而位
译划分十二个州,封祭十二座山,疏通河流。
无垢说:“舜巡视四方,走遍天下,亲身目睹利害,清晰明了,毫不怀疑。想必东北两方的诸侯陈述政事之后,一定认为冀州和青州疆域太大,山川太远,人口稀疏,政令隔阂疏远,而在洪水之后,田赋应当检查治理,贡品应当督促征收,这不同于平时无事可以守成法的时候。想要去做,力量有所不及;想要停止,事情有所不可。舜于是创立新政,将冀州分为三州,设立了幽州、并州,将青州分为二州,设立了营州。一个州之间,应当各有名山大川作为标志,所以也将山分为十二座山,说‘封’是设立禁令;说‘濬川’是使水流通畅。如果不是舜巡视四方,怎么能看到四方的利害而敢于这样做呢?”胡氏说:“州本来有九个,那么十二个州,是从事情方面说的,天有九野,有十二次。州合而为九,是象征九野;州分而为十二,是象征十二次。从道理考察,乾元用九,才显现天的法则九,是天的德行;六阴六阳,用来区分天道的大数,不超过十二,那么十二,是天道。大概其象征意义取自于此。”
用象征来体现常法,流放宽宥五刑,用鞭刑作为官刑,用扑刑作为教刑,用罚金作为赎刑。因过失或灾祸犯罪,一律赦免;依仗权势、坚持作恶,处以贼刑。要恭敬啊,要恭敬啊,只有对刑罚要体恤啊!
荆公说:“先王认为人的罪行,施加五刑对自己来说太重,加上宽宥、鞭扑对自己来说太轻。太轻则不足以惩戒,太重则我有所不忍。于是又制定五流的法律,来宽宥五刑中较轻的罪行。这是先王的仁爱,因为鞭扑、五刑不足以完全区分出入的差别。”
杨氏说:“从前舜命令皋陶担任士,说‘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大抵是因为用刑有从轻、从重、从轻重之中;流放有居近、居远、居远近之中,大抵是为了宽宥五刑中较轻的罪行罢了。况且先王制定刑罚,有墨、劓、剕、宫、大辟,这是五刑。在此之下,有鞭刑作为官刑,用来治理在官府的人;有扑刑作为教刑,用来治理在学的人。如果人的罪行,施加五刑对自己来说太重,加上鞭扑对自己来说太轻,太重则在此的人有所不忍,太轻则在彼的人有所不畏,于是又制定五流的法律,来宽宥五刑中较轻的罪行。唉,盛大啊!称之为祥刑、称之为明刑,正是由此而来。”
张氏说:“《易经》说:‘天垂象,见吉凶。’又说:‘见乃谓之象。’那么象,是垂示给人,让人看见的意思。象以典,是用来治理的;象以刑,是用来制约的。典如太宰的六典,刑如司寇的五刑,都有用来示人的,让人知道避就,那么人触犯禁令的就少了。人的罪行,施加刀锯就太重,施加鞭扑就太轻,所以于是又制定五流的法律,用来宽宥五刑中较轻的罪行罢了。流像水的流动,或近或远,各根据罪行的轻重而安置。鞭刑作为官刑,用来治理在官府的卑贱者;扑刑作为教刑,用来治理在学的少年。在官府、在学都是士,有不顺从的,就用鞭扑来治理,用来警戒他们的懈怠。罚金作为赎刑,让他们出钱来赎罪,大概是五刑中有疑问的,赦免而从赎,《吕刑》所说的‘其罚百锾’就是如此。灾眚肆赦,是用来宽宥过失的;怙终贼刑,是用来惩罚故意的。《康诰》说:‘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这就是眚灾肆赦的意思。‘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不可不杀。’这就是怙终贼刑的意思。又说:钦,是敬的极致;恤,是忧的深切。重复说钦哉,尤其应当恭敬其恭敬而不敢忽视。曾子说:‘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吕刑》说:‘哀敬折狱。’那么古人对刑罚,未曾不恭敬体恤的。”
陈氏说:“古人有话说:‘立大事必用鈇钺,立大事不用鈇钺,唯至敬者能之。’舜的本心,恭敬谨慎在上,希望天下各安其所,而五刑不用。不幸而有败坏常理、扰乱风俗的人,舜不得已而用刑,这就是舜所忧虑的。恤,是忧虑。孔子说:‘脩已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只有不得已而用刑,那么百姓就有不安的了。百姓有不安,适宜舜之所以忧虑。”
将共工流放到幽州,将驩兜放逐到崇山,将三苗流放到三危,将鲧诛杀于羽山。惩处四罪而天下都信服。
东坡说:“舜诛杀四凶而天下信服,为什么呢?这四族,是天下的大家族。只有圣人能打击天下的大家族,以服小民之心,所以他的刑罚达到不用刑罚的地步。”又说:“这些都是世家巨室,他们执政用事很久了,不是尧开始举荐而任用的,只是他们存心不正。圣人在上,明照四海,正忙于承明效职之不暇,怎么能肆行奸邪呢?一旦尧老禅位,舜以匹夫而摄天子,自畎畆而位”
岩廊,此四人者必愤悒不平。凡前日尧之所吁而称其恶者,今则一皆着见,不可掩没矣。傥舜不于▯试时按其罪恶,或流或窜或放或殛,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岂不为尧舜之玷乎?」
译如果处在朝廷高位,这四个人必定愤恨不平。凡是先前尧所叹息并斥责其恶行的,如今全都显露出来,无法掩盖了。倘若舜不在试用考察时查究他们的罪恶,或流放、或放逐、或驱逐、或诛杀,那么由此引发的祸患将不可估量,这难道不是尧舜的污点吗?
周氏曰:「舜之时,四凶皆在其朝,而尧未之去。舜既即位,始正其罪,投之四裔,而天下咸服。岂尧之知人不若舜之明欤?且尧为天子,舜为匹夫,一旦举而授以天下之重,尧非有知人之明,其孰能断之而不疑哉?夫天下之事,其有难于以天子之位与人,而必得其人者哉?故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尧既能知舜矣,而谓其不能知四凶也,可乎哉?盖四凶至此,其罪已大着耳。」或曰:「尧非不知四凶也。尧以舜兴于侧微之中,天下之心未尽厌服,故留遗此大功焉耳。」呜呼!亦未必然也。
黄氏君俞曰:「孔子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此四凶之所以诛也。四凶于尧之末,其恶已萌矣。尧冀其迁善逺罪,而未之诛也。于舜之摄,恶积而不可解,所以见诛也。尧舜之刑,不刑其过,刑其迹也;尧舜之赏,不赏其功,赏其心也。故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
无垢曰:「《释地》云:『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最难遍及也。彼亦何为而静絶八音哉?此以见尧恩之逺及,使辽逺如四海,亦皆知愁苦,而不忍闻丝竹之音、金石之奏也。夫不忍闻者,以其心愁苦也。一日如此,已足可夸,而况三年之乆乎?夫其所以愁苦,必有以也。一方如此,且足以为美谈,而况四海皆如此?呜呼!尧之徳,其大矣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四 宋 黄伦 撰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
无垢曰:「夫天下之情,多乐因循而安怠惰,所以祸每藏于细防,而变或起于肘腋。非特有以耸动之,则不足以兴天下之治也。舜歴试而先黜四凶,摄位而先巡守,即位而先询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者是皆耸动天下之道也。不如是,治必不兴,祸必不弭。《周官》曰:『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羣辟,罔不承徳。归于宗周,董正治官。』乃知自古圣王,未有不为此举而后能成天下之治也。询于四岳,谓舜与四岳谋所以耸动天下之道也。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此与四岳所谋之事也。四门尝辟矣,何待于即位乎?」曰:「所谓辟者,谓不为深闭固拒,尊严扞卫,凡四方有郁结之事,素不快于心者,于即位之时,使四面皆至,尽得以上达也。所谓明四目、达四聪者,谓舜不自用其明,用四方之视以为明;不自用其聪,用四方之聴以为聪。庶防端拱于一堂,而天下之事,洪纎曲折,至闾巷之态,小人妇女之情,无不坐列于目前也。后世置御史,以为朝廷耳目之官;置外台,以为天下耳目之官。使内自宫阃防陛之间,外达四方万里之外,无不尽见其底蕴者,此盖得舜之遗意也。」张氏曰:「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至于朝觐、讼狱、讴歌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不得已,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方其践位也,必格庙,所以受命于祖也。盖舜之未践位,天下无政,则即是月而后有正,此所以不谓之正月,而谓之月正也。元日者,日之吉也。舜之始,盖尝受命,至是复之中国践天子位,故其格庙不必朔旦,特用元日而已。」又曰:「徧而问之之谓询,开而通之之谓辟。询四岳,所以谋之于迩,而迩臣之虑得以上闻矣;辟四门,所以求之于逺,而逺人之志得以内达矣。墙之外,目所不见矣,明四目然后足以广览;里之前,耳所不闻也,达四聪然后足」以兼聴目欲其照察者也,故曰明;聴欲其疏通者也,故曰达。
吕氏》曰:「《舜典》一篇,自此以前,舜之于治甚详;自此以后,舜之于治甚畧。盖当尧在上,舜虽受位,犹臣道也。自尧崩,始行君道焉。观书者于此以前,当知坤作成物;于此以后,当知干知大始。自正月元日,舜即位而至文祖之庙,始然。舜之继尧,非
译周氏说:“舜的时代,四个凶恶之人都还在朝廷中,而尧没有罢免他们。舜即位之后,才开始纠正他们的罪行,将他们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于是天下人都信服。难道尧识人的能力不如舜那样明察吗?况且尧是天子,舜是平民,一旦举荐舜并将天下的重任交给他,尧如果没有识人的明察,谁能决断而不怀疑呢?天下的事情,哪有比把天子的位置让给别人更难,而又必须得到合适人选的呢?所以说: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才难。尧既然能了解舜,却说他不了解四个凶恶之人,可以吗?大概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四个凶恶之人的罪行已经非常显著了。”有人问:“尧不是不了解四个凶恶之人。尧让舜从卑微的地位兴起,天下人的心还没有完全厌弃和信服,所以尧留下这个大功给舜罢了。”唉!也不一定就是这样。
黄氏君俞说:“孔子说:‘善行不积累,不足以成就名声;恶行不积累,不足以毁灭自身。小人认为小善没有益处而不去做,认为小恶没有伤害而不除去,所以恶行积累而无法掩盖,罪行重大而无法解脱。’这就是四个凶恶之人被诛杀的原因。四个凶恶之人在尧的晚年,他们的恶行已经萌芽了。尧希望他们改过向善、远离罪行,所以没有诛杀他们。到了舜摄政的时候,恶行积累而无法解脱,所以被诛杀。尧舜的刑罚,不惩罚过失,而惩罚罪行;尧舜的奖赏,不奖赏功劳,而奖赏心意。所以每三年考核政绩,经过三次考核后,罢免昏庸者,提升贤明者。”
二十八年后,尧去世。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三年间,四海之内停止了一切音乐。
无垢说:“《释地》说:‘九夷、八狄、七戎、六蛮,称为四海。’这是最难遍及的地方。他们为什么也安静地停止音乐呢?这可以看出尧的恩德远及四方,使得像四海那样辽远的地方,也都感到愁苦,不忍心听到丝竹的声音、金石的演奏。不忍心听,是因为内心愁苦。一天如此,已经足以夸耀,何况是三年之久呢?他们之所以愁苦,一定有原因。一方如此,尚且足以成为美谈,何况四海都如此呢?唉!尧的德行,真是伟大啊!”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四 宋 黄伦 撰
正月元旦,舜来到文祖庙,咨询四岳,打开四门,使四方之目明亮,使四方之耳通达。
无垢说:“天下的情势,大多乐于因循守旧而安于怠惰,所以祸患常常隐藏在细微之处,而变故有时发生在身边。如果没有特别的方法来震撼人心,就不足以兴起天下的治理。舜经过多次考验后首先罢免了四个凶恶之人,摄政时首先巡视四方,即位后首先咨询四岳,打开四门,使四方之目明亮,使四方之耳通达,这些都是震撼天下的方法。不这样做,治理必然无法兴起,祸患必然无法消除。《周官》说:‘只有周王安抚万邦,巡视侯甸,四方征伐不服者,安抚亿万民众。六服的诸侯,无不承奉德行。回到宗周,整顿治理官员。’由此可知,自古以来的圣王,没有不这样做而后能成就天下治理的。咨询四岳,是说舜与四岳谋划震撼天下的方法。打开四门,使四方之目明亮,使四方之耳通达,这是与四岳所谋划的事情。四门曾经打开过,为什么等到即位时才这样做呢?”回答说:“所谓打开,是指不深闭固拒,尊严护卫,凡是四方有郁结之事,平时心中不快的,在即位之时,让四面的人都到来,都能上达。所谓使四方之目明亮、使四方之耳通达,是指舜不依赖自己的明察,利用四方的观察作为明察;不依赖自己的听闻,利用四方的听闻作为听闻。这样就能端坐于殿堂之上,而天下的事情,无论宏大细微曲折,甚至街巷的状态,小人妇女的情态,无不陈列在眼前。后世设置御史,作为朝廷的耳目之官;设置外台,作为天下的耳目之官。使得内自宫廷深宫之间,外达四方万里之外,无不彻底了解其底细,这大概是得到了舜的遗意。”张氏说:“尧去世,三年丧期结束,舜避让尧的儿子到南河之南。至于朝觐、诉讼、歌颂的人,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了舜那里,不得已,然后才到中国践天子位。当他践位时,必定到宗庙,所以接受祖先的命令。大概舜未践位时,天下没有政令,那么从这个月开始才有政令,所以不称为正月,而称为月正。元日,是吉祥的日子。舜的开始,曾经接受命令,至此再次到中国践天子位,所以他到宗庙不必在初一,只用元日而已。”又说:“普遍询问称为询,开通称为辟。咨询四岳,是为了在近处谋划,而近臣的忧虑得以向上听闻;打开四门,是为了在远处寻求,而远人的志向得以向内传达。墙之外,眼睛看不见了,使四方之目明亮然后足以广泛观察;里之前,耳朵听不到了,使四方之耳通达然后足以兼听。眼睛想要照察,所以说明;耳朵想要疏通,所以说达。”
吕氏说:“《舜典》这一篇,在此以前,舜对于治理非常详细;在此以后,舜对于治理非常简略。大概当尧在位时,舜虽然接受职位,还是臣子的道理。自从尧去世,才开始实行君主的道理。阅读此书的人在此以前,应当知道坤卦成就万物;在此以后,应当知道乾卦知晓大始。从正月元旦,舜即位到文祖庙,才开始。舜继承尧,不是”
有积蔽而不通下情者,盖圣人初兴自当如此。譬如日之朝升,日日如此;当隂雨之后,日出固如此;当晴时,日出亦如此。舜之通下情,虽首于治天下,然不无其序。四岳累朝之耆老旧徳,故先询之。」
译有积弊而阻塞下情的人,大概圣人初兴时本来就是这样。譬如太阳早晨升起,天天如此;在阴雨之后,太阳出来固然如此;在晴朗时,太阳出来也是如此。舜通达下情,虽然始于治理天下,然而并非没有次序。四岳是历朝积累的德高望重的老人,所以先咨询他们。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荆公曰:「古人皆以治逺自近始,至于言柔逺能迩,则先言柔逺者,何也?不柔逺则逺者将为己患,而近者不得安矣,虽欲善近,不可得也。欲善近者,以柔逺为始。乃若治之,则自身至于家,自家至于国,自国至于天下四海之外,未有不始乎近而后及乎逺也。」无垢曰:「舜既即位,十有二牧皆来朝,舜既与四岳谋天下大务矣,又咨于十二牧以治国之道。夫侯服之外,绥服也;绥服之外,则要荒矣。密迩蛮夷,易以生患。然外患常起于内扰,内扰常迫于衣食。使十二牧知务农重谷,春耕秋敛,境内之民仰事俯育,各得其所,外患何从而至乎?此告十二牧,所以首以『食哉惟时』也。」又曰:「来则以礼接之,去则以寛待之,不责以细故,不扰其封疆,使忿无自而作,衅无自而成者,此柔之之术也。至于待吾境内,则当有以作成之。能者,作成之也。夫人各有能,非有以耸动之,则皆置于腐烂朽蠧之地,其作成之道何自而入哉?曰:有徳者、有善者,吾则惇之、信之,使境内知所慕;外若有得,中实奸邪,外若向善,中实凶恶,如任人者,吾则防闲钤束,不为艰难,使境内知所畏。夫耸动境内之民,其道如此,是所谓折冲尊俎、运筹帷幄之防也。蛮夷乌能而不服乎?所谓服者,其心诚有所不敢也。以为刚乎,而寛厚之道,每有以注其心;以为柔乎,而耸动之风,每有以慴其势。此其所以率服也。借使鸟兽其行、豺虎其心,故犯吾圉而干吾威者,吾用所以耸动之术以应对之,将见触之者碎,婴之者断矣。」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熈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徃哉!」
无垢曰:「夫尧之事,盖皆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中出也,岂因循苟简、卤莽阘茸者所能广大其事哉?必须奋然自励,实有功名之心者,昼思夜虑,日参月攷及事与心对,防随事来,吾求所以应之之计而未得焉。及见尧之施为,真有合天下之理而遏未然之祸者,此所以言熈帝之载,而必曰奋庸也。诚能如此,使居宰相,则能明天下之事,顺众人之心矣。百揆者,宰相之职也。在廷之臣,其可以当此任而合公论者,非禹不可,故众皆同声而举曰:『伯禹作司空。』舜之心亦谓非禹不可也。然而退藏聪明,必待众人举之者,盖宰相之职居百僚之上,非众心归服,其可以吾一己之见以盖众人哉?第观其所举者如何耳。所举不当,吾则引尧故事曰:『吁!』曰:『嚚讼可乎?』曰:『静言庸违。』曰:『方命圯族。』有何不可?而阿党比周如驩兜者,吾方斥逐之矣,其谁敢为此乎?是其所举者,无非公论也。所举诚当,吾正当顺众人公心而用之。天下之人见吾之不可欺如此,则虽在幽荒僻陋之间,常若有执法御史在其前后,而不敢为欺罔也。今举伯禹,此舜所以不复疑难,而称禹曰:『汝平水土,惟时懋哉!』」
张氏曰:「为而起之谓之奋,广而明之谓之熙。有能奋庸,言民功也;熙帝之载,言君事也。下能致力于民功,上能广明于君事,人臣之大也,故可使之居百揆之任。百揆者,统率百官而以道揆之者也。」又曰:「亮采者,明其事也;惠畴者,惠其畴也。亮采则其智足以有察,而百工之事获其治矣;惠畴则其仁足以有爱,而百工之众赖其福矣。既仁且智,则百揆之任得其人可知矣。」
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
无垢曰:「因禹让百揆之职于稷、契、臯陶,故舜歴称三人之功而慰安之,此意未易言也。称弃之功曰:『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者,当洪水之作也,怀山襄陵,岂复有耕稼之地乎?观《益稷》之篇曰:『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谓民以洪水艰于粒食,而皆阻饥也。禹既决九川距四海,濬畎
译咨询十二州的长官,说:“要顺应农时来保障饮食!安抚远方的人,也能亲近近处的人,敦厚德行,诚信待人,而能防范奸佞之人,这样蛮夷就会顺服。”
王安石说:“古人都是从治理近处开始来治理远方,至于说到‘安抚远方也能亲近近处’,却先说安抚远方,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不安抚远方,那么远方的人将成为自己的祸患,而近处的人也就不得安宁了,即使想要善待近处的人,也是做不到的。想要善待近处的人,要以安抚远方为开始。至于治理的方法,则是从自身到家庭,从家庭到国家,从国家到天下四海之外,没有不是先从近处开始而后才波及远方的。”
周行己说:“舜即位后,十二州的长官都来朝见,舜已经和四岳谋划了天下的大政,又咨询十二州长官关于治国的道理。在侯服之外,是绥服;在绥服之外,就是荒服了。靠近蛮夷的地方,容易生出祸患。然而外患常常起源于内部的扰乱,内部的扰乱常常迫于衣食不足。让十二州长官知道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春耕秋收,境内的百姓对上侍奉父母、对下养育子女,各得其所,外患从哪里来呢?这就是告诉十二州长官,首先提出‘饮食要顺应农时’的原因。”又说:“他们来朝见,就用礼节接待他们;他们离去,就用宽厚对待他们,不因为小事责备他们,不扰乱他们的疆界,使愤怒没有产生的缘由,争端没有形成的机会,这就是安抚的方法。至于对待我们境内的人,则应当有所成就。‘能’,就是成就他们。人各自有才能,如果没有什么来激励他们,那么都会处于腐朽败坏的地方,成就他们的道理从哪里进入呢?回答说:有德行的人、有善行的人,我就敦厚他们、信任他们,使境内的人知道所仰慕的;外表好像有所得,内心实际奸邪;外表好像向善,内心实际凶恶,像任人这样的人,我就防范约束他们,不让他们造成困难,使境内的人知道所畏惧的。激励境内百姓的方法就是这样,这就是所谓在酒宴间折冲御敌、在帐幕中运筹帷幄的防备。蛮夷怎么能不顺服呢?所说的顺服,是他们内心确实有所不敢。认为这是刚强吗?而宽厚的道理,常常用来灌注他们的心;认为这是柔弱吗?而激励的风气,常常用来震慑他们的势力。这就是他们顺服的原因。假使那些行为像鸟兽、内心像豺虎,故意侵犯我国边境、冒犯我国威严的人,我用激励的方法来应对他们,将会看到触犯的人粉碎,抵挡的人断绝。”
舜说:“咨询,四岳!有谁能奋发努力,发扬帝尧的事业,让他居于百官之首,辅佐政事,恩惠遍及各类官职?”大家都说:“伯禹担任司空。”帝说:“好,咨询!禹,你平定水土,要顺应农时,努力啊!”禹叩头拜谢,把职位让给稷、契和皋陶。帝说:“好,你去吧!”
周行己说:“尧的事情,大概都是从钦敬、明智、文雅、深思、安详、诚信、恭敬、谦让中产生的,哪里是那些因循苟简、粗鲁卑劣的人所能扩大事业的呢?必须奋发自我激励,实在有建功立业之心的人,白天思考晚上忧虑,日积月累地考察,等到事情与心意相对,祸患随着事情而来,我寻求应对的方法却没有得到。等到看到尧的施为,真正符合天下的道理而遏制未然的祸患,这就是说发扬帝尧的事业,而一定要说奋发努力的原因。如果真能这样,让他担任宰相,就能明了天下的事情,顺应众人的心意了。百揆,是宰相的职位。在朝廷的臣子中,可以担当此任而符合公论的,非禹不可,所以众人都同声举荐说:‘伯禹担任司空。’舜的心也认为非禹不可。然而隐藏聪明,一定要等待众人举荐的原因,大概是宰相的职位居于百官之上,如果不是众心归服,怎么可以用我一己之见来压倒众人呢?只看他所举荐的人如何罢了。所举荐的人不恰当,我就引用尧的旧例说:‘唉!’说:‘愚顽好讼可以吗?’说:‘巧言令色,阳奉阴违。’说:‘违背命令,败坏族类。’有什么不可以?而像欢兜那样结党营私的人,我正斥逐他们呢,谁敢这样做呢?所以他所举荐的人,没有不是公论的。所举荐的人确实恰当,我就应当顺应众人的公心而任用他。天下的人看到我如此不可欺瞒,那么即使在幽暗荒僻的地方,也常常好像有执法御史在他们前后,而不敢欺罔。现在举荐伯禹,这就是舜不再疑难,而称赞禹说:‘你平定水土,要顺应农时,努力啊!’”
张氏说:“因为兴起而奋发的叫做奋,扩大而明察的叫做熙。有能奋发努力,说的是百姓的功业;发扬帝尧的事业,说的是君主的事情。下能致力于百姓的功业,上能扩大明察君主的事情,是人臣的大德,所以可以让他居于百揆的职位。百揆,是统率百官而用道义来衡量的人。”又说:“亮采,是明察政事;惠畴,是恩惠各类官职。亮采那么他的智慧足以明察,而百官的事情就得到治理了;惠畴那么他的仁爱足以爱护,而百官的众人就依赖他的福泽了。既仁又智,那么百揆的职位得到合适的人就可以知道了。”
帝说:“弃,百姓遭受饥荒,你担任后稷,播种各种谷物。”
周行己说:“因为禹把百揆的职位让给稷、契、皋陶,所以舜依次称赞三人的功绩来慰安他们,这意思不容易说清楚。称赞弃的功绩说:‘百姓遭受饥荒,你担任后稷,播种各种谷物’,当洪水发生时,包围山陵,哪里还有耕种的地方呢?看《益稷》篇说:‘我疏通九条河流直到四海,深挖沟渠直到河流,和稷一起播种,进献各种艰难时期的食物和新鲜食物’,说的是百姓因为洪水难以获得粮食,而都遭受饥荒。禹已经疏通九条河流直到四海,深挖沟渠
浍距川,则水复故道,昔时为水所浸没者,今皆可耕矣。稷于是时,随地可耕处而为之播种百谷,挈饥困之民于饱足之地,其心不已勤乎?」又曰:「夫黎民阻饥,弃乃有功;蛮夷猾夏,臯陶乃有功;洪水滔天,禹乃有功。使不遇大变,则贤者亦安常守分,与众人同耳,岂肯表表自将,求异于人哉?商鞅不知此义,尽变先王之法以求功;宇文融不知此义,尽括天下之田以求功。此在先王之世,皆为可诛也。谓予不信,请观禹、稷、契、臯陶所以为功者,岂若鞅、融辈生事要功哉?亦遇大变,不得已而有功尔。由是知大人君子所为,古今一揆也。」
译浍水距离川水,水流便恢复原来的河道,过去被水淹没的地方,现在都可以耕种了。后稷在这个时候,在可以耕种的地方播种各种谷物,把饥饿困苦的百姓带到能吃饱的地方,他的用心难道不勤勉吗?」又说:「百姓遭受饥荒,契才建立功业;蛮夷扰乱华夏,皋陶才建立功业;洪水漫溢天空,禹才建立功业。假如没有遭遇巨大的变故,那么贤能的人也会安于常规、恪守本分,和普通人一样,怎么会卓然出众、自我标榜,去追求与别人不同呢?商鞅不明白这个道理,完全改变先王的法度来求取功绩;宇文融不明白这个道理,全部搜括天下的田地来求取功绩。这种行为在先王时代,都是应当诛杀的。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请看看禹、稷、契、皋陶建立功业的原因,难道像商鞅、宇文融那样制造事端来邀功吗?也是遇到了巨大的变故,不得已才建立功业罢了。由此可知,德高望重的君子所做的事,古今是一致的。」
张氏曰:弃以名命之也,稷以官称之也。因其生而有是名,因其事而有是官,此所以谓之弃而又谓之后稷。洚水方平之初,民尚艰食,则黎民固阻饥矣。弃为后稷之官,播时百谷,则烝民乃粒,而民食足矣。《吕刑》曰:「稷降播种,农殖嘉谷。」《孟子》曰:「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则稷之有功于民大矣!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无垢曰:「因禹之让契,舜因称契之功以安慰之也。夫衣食足而后知礼节,仓廪足而后知荣辱,无常产者无常心,此百姓自然之道也。民遭洪水,其日既久,艰于粒食,煎熬迫逐之态日攒于心,其发于外也,躁急暴慢,不亲不逊于亲戚乡党之间者,固不足怪。禹治水,稷播种,已有生意矣。契于是乃因其自然之性,乘闲暇时,启发其亲逊之心,使之还其所固有,岂不美哉!夫所以启发之者,亦优而柔之,使自趣之;餍而饫之,使自得之。若江河之润,膏泽之浸,油然而不自知也。傥惟督迫之、驱逐之,则斯民将惊苦无聊,方昼思夜梦之不宁,何暇乐于从善乎?此孟子养气所以有揠苗之喻,而契之敷教所以有在寛之义也。」
张氏曰:「不亲者,以不能相亲也;不逊者,言其不能屈己以相与也。夫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之间,不能屈己以相与,此其所以不亲也。百姓之所以不亲,五品之所以不逊,则天与我之民彝日将泯乱,此司徒之教所以不可缓也。教之所行,自其贵近者始,故特言百姓,盖百姓者,天下之所视效而聴从者也。敷教之道,在夫率之以身、待之以久。率之以身,故戒之以敬敷;待之以久,故戒之以在寛。记曰:『师严然后道尊。』敬敷之谓也。诗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在寛之谓也。」
帝曰:「臯陶,蛮夷猾夏,宼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无垢曰:「孔安国谓羣行攻刼曰冦,杀人曰贼,在外曰奸,在内曰宄。且梼杌、饕餮、浑沌、穷竒乃在朝廷,而蛮夷乃来乱中华之地,攻刼者、杀人者、为不正于内外者,又杂然四起,乱舜之治,是虽盛时,不免有小人也。臯陶之作士也,乃能处之,使终不能为吾患。郑▯曰:『士,察也。』孔安国曰:『士,理官也。』理官以按狱为职也。处之如何?为墨、劓、剕、宫、大辟之刑以俟之,所谓『五刑有服』也。五刑所用,各有所犯之事而定其罪。服,事也。然罪有轻重,则有陈于原野者,有刑于朝者,有刑于市者,所谓『五服三就』也。孔安国曰:『大罪于原野,大夫于朝,士于市。』意或然矣。事在五刑,而其情轻,未忍寘之于死者,则有五流之法,屏之逺方,以宥其罪焉,所谓『五流有宅』是也。流有轻重,有居四裔者,有居九州之外者,有居千里之外者,所谓『五宅三居』也。观『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之法,其亦深体物情,曲尽人意,使奸无所逃,情无所隐,非明见幽隐、信及豚鱼,何以能处之如此哉!夫伯禹让稷、契、臯陶,舜乃因禹之言,人人而称奬之,深玩其意,呜呼!舜之仁厚温晏如此,使人有悦而忘劳、忘死之心矣。夫稷、契、臯陶尽心职事,而舜乃深知其细防,乐见其功效,当朝廷之上、羣臣在列之时,乃分别其事,条列其人,举其难以嗟咨之,称其功以慰勉之。千世之下,读其遗书,尚使人感慨不已,则当时稷、契、臯陶之乐于见知,其忻喜之情又为何如也?」
陈氏曰:「居是官者,不明则不足以尽人心,不允则不足以当人罪。故戒臯陶曰:『惟明克允。』」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徃哉,汝谐。」
无垢曰:「舜求百揆,则曰『有能奋庸』;而求共工,则曰『畴若予工』者,意谓谁能顺我考工之事。以《周官》攷之,有攻木之工、攻金之工、设色之工、刮摩之工以下
译张氏说:“弃”是根据他的名字来称呼的,“稷”是根据他的官职来称呼的。因为他出生时就有这个名字,因为他从事这件事而有了这个官职,这就是为什么既称他为弃,又称他为后稷的原因。在洪水刚刚平定之初,百姓仍然为食物所困,那么民众确实处于饥荒之中。弃担任后稷的官职,适时播种各种谷物,于是百姓得以有粮食吃,民众的食物就充足了。《吕刑》说:“稷降下播种的方法,农夫种植优良的谷物。”《孟子》说:“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种植五谷,五谷成熟而百姓得以养育。”那么稷对百姓的功劳真是伟大啊!
帝说:“契,百姓不和睦,五种伦常关系不顺从,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推行五种教化,关键在于宽厚。”无垢说:“这是因为禹推让契,舜于是称赞契的功劳来安慰他。人们衣食充足之后才知道礼节,粮仓充实之后才知道荣辱,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稳定的心思,这是百姓自然的道理。百姓遭受洪水灾害,日子已久,艰难于获取粮食,煎熬逼迫的状态日益积聚在心中,表现在外面,就是急躁暴戾,在亲戚乡党之间不和睦、不顺从,这本来不足为怪。禹治理洪水,稷播种谷物,已经有了生机。契于是顺应百姓自然的性情,趁着闲暇之时,启发他们亲爱顺从的心,使他们回归本有的本性,难道不美好吗!用来启发他们的办法,也是温和柔顺地引导,让他们自行趋向;让他们心满意足,让他们自行领悟。就像江河的滋润,膏泽的浸润,自然而然地不知不觉地受到影响。如果只是督促逼迫、驱赶他们,那么百姓将会惊恐痛苦、无处依托,白天思念夜晚做梦都不安宁,哪里有空闲乐于听从善道呢?这就是孟子修养浩然之气之所以有拔苗助长的比喻,而契推行教化之所以有宽厚之义的原因。”
张氏说:“不亲,是指不能相亲爱;不逊,是说不能委屈自己来与人相处。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不能委屈自己来与人相处,这就是他们不亲爱顺从的原因。百姓之所以不亲爱,五品之所以不顺从,是因为上天赋予我的民众常理日渐泯灭混乱,所以司徒的教化不可迟缓。教化推行的对象,从尊贵亲近的人开始,所以特别提到百姓,因为百姓是天下人观察效法并听从的对象。推行教化的方法,在于以身作则、等待日久。以身作则,所以告诫要恭敬地推行;等待日久,所以告诫要在于宽厚。《礼记》说:‘老师受到尊敬然后道才尊贵。’这就是‘敬敷’的意思。《诗经》说:‘面带笑容,不是发怒而是教化。’这就是‘在宽’的意思。”
帝说:“皋陶,蛮夷扰乱华夏,强盗窃贼在内在外作乱,你担任士官,五种刑罚各有适用,五种刑罚有三种执行地点,五种流放各有住所,五种流配有三种居住地,只有明智才能公允。”
无垢说:“孔安国认为,成群结伙抢劫叫寇,杀人叫贼,在外作乱叫奸,在内作乱叫宄。而且梼杌、饕餮、浑沌、穷奇这些恶人在朝廷之中,蛮夷又来扰乱中华之地,抢劫者、杀人者、在内外作恶者,又杂乱地四处兴起,扰乱舜的治理,即使是盛世,也不免有小人的存在。皋陶担任士官,能够处理这些人,使他们最终不能成为我们的祸患。郑玄说:‘士,是察的意思。’孔安国说:‘士,是理官。’理官以审理案件为职责。如何处理他们呢?制定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来等待他们,这就是所谓的‘五刑有服’。五种刑罚的使用,根据各自所犯的罪行来确定罪名。服,就是事。然而罪行有轻重,有的在原野上陈尸,有的在朝廷上受刑,有的在集市上受刑,这就是所谓的‘五服三就’。孔安国说:‘大罪在原野,大夫在朝廷,士在集市。’意思可能是这样。罪行属于五刑,但情节较轻,不忍心将其处死的,就有五种流放的方法,将他们放逐到远方,以宽恕他们的罪过,这就是所谓的‘五流有宅’。流放有轻重,有居住在四方边远地区的,有居住在九州之外的,有居住在千里之外的,这就是所谓的‘五宅三居’。看‘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这些法令,它们深切体察事物的情理,周全地尽到人的心意,使奸邪无处逃避,真情无处隐藏,如果不是明察幽微隐秘、诚信达到豚鱼的程度,怎么能处理得如此妥当呢!伯禹推让稷、契、皋陶,舜于是顺着禹的话,对每个人分别称赞奖赏,细细品味其中的意思,唉!舜的仁厚温和就是这样,使人产生喜悦而忘记劳累、忘记死亡的心情。稷、契、皋陶尽心于职守,而舜却深知他们的细微之处,乐于看到他们的功效,在朝廷之上、群臣在列的时候,分别陈述他们的事迹,列举他们的人选,举出他们的困难而叹息,称赞他们的功劳来安慰勉励他们。千世之后,读他们的遗书,还使人感慨不已,那么当时稷、契、皋陶乐于被了解,他们欣喜的心情又会是怎样的呢?”
陈氏说:“担任这个官职的人,不明察就不足以穷尽人心,不公允就不足以恰当处理人的罪过。所以告诫皋陶说:‘只有明智才能公允。’”
帝说:“谁能胜任我的百工之职?”大家说:“垂啊!”帝说:“好,咨,垂,你担任共工。”垂拜谢叩头,推让给殳、斨和伯与。帝说:“好,去吧,你会协调好。”
无垢说:“舜寻求百揆,就说‘有能奋勉建功’;而寻求共工,就说‘谁能顺我考工之事’,意思是说谁能顺从我考察百工的事务。根据《周官》考证,有攻木的工、攻金的工、设色的工、刮摩的工以下
,皆工也。是工之为职,器械之所自出也。其曰『予工』者,圣人在上,则器械有法;一或不然,器械失度,即器械可以上遡圣人之心,其曰『予工』又何疑哉!观象箸可以知桀,观玉杯可以知纣,观金人可以知始皇,观锦帆可以知▯帝,以至鹬冠成而子臧亡,鉴车美而庆封奔,四载可以见禹之勤,五弦可以咏舜之徳,而工匠器械自元、成间鲜能及之,亦可以见宣帝励精政事也。工曰『予工』,何疑之有?其曰『若』者,欲其顺器械之理也。夫刳木为舟,剡木为楫,乃有《涣》之象;断木为杵,掘地为臼,乃有《小过》之象;▯木为▯剡木为矢,乃有《睽》之象。以至网罟取诸《离》,宫室取诸《大壮》,棺椁以易衣薪之野,书契以代结绳之陋,莫非仰观俯察,逺取近取,因万物自然之理而为之制作,岂可乱天之经,逆物之情,为竒技淫巧以荡上心而悦妇人哉?此又『若』之意也。」又曰:「夫举不当而许之,乱也;举当其人而不许,亦乱也。一吁一俞之间,天下治乱之防自此而起,其可轻也哉!」
译都是工匠的职责。这是说工匠的职守,是器械产生的根源。所谓“我懂工匠之事”,是指圣人在上位,那么器械制作就有法度;一旦不是这样,器械就失去法度,那么从器械就可以上溯推知圣人的心意,所以说“我懂工匠之事”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观察象箸就可以知道夏桀的奢侈,观察玉杯就可以知道商纣的荒淫,观察金人就可以知道秦始皇的暴虐,观察锦帆就可以知道隋炀帝的奢靡,以至于鹬冠制成而子臧身亡,鉴车华美而庆封出逃,四载可以体现大禹的勤勉,五弦可以歌颂舜的德行,而工匠和器械自元帝、成帝年间很少能比得上,也可以看出宣帝励精图治政事。工匠说“我懂工匠之事”,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所谓“顺”,是希望他们顺应器械制作的道理。砍削木头做船,削尖木头做桨,于是有了《涣》卦的意象;截断木头做杵,挖掘土地做臼,于是有了《小过》卦的意象;砍削木头做弓,削尖木头做箭,于是有了《睽》卦的意象。以至于网罟取自《离》卦,宫室取自《大壮》卦,棺椁用来替代野外以衣薪裹尸的陋习,书契用来取代结绳记事的简陋,没有不是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远取诸物、近取诸身,依据万物自然的道理来进行制作的,怎么可以扰乱天地的常经,违背事物的本性,制作奇技淫巧来动摇君主的心志而取悦妇人呢?这也是“顺”的含义。”又说:“举荐不当却允许,是混乱;举荐得当的人却不允许,也是混乱。在一声叹息一声应允之间,天下治乱的界限从此产生,这怎么可以轻视呢!”
张氏曰:「记曰:『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木工、石工、兽工、草工,典制六材。』则六工皆天子之工也。供是职者,在若之而已。守其法,信其度,因圣人所以创作之制而持循之,此之谓若。」又曰:「帝于伯禹之让,则曰:『汝徃哉!』于垂、益之让,则曰:『徃哉,汝谐!』者,禹之于百揆,可以优为之矣,故使徃而无所戒可也。至于伯夷之典礼,非特使之徃,而又曰:『钦哉!』者,盖礼以钦为主,谓之徃钦哉,则又使之徃而加钦也。共工治之末,朕虞职之卑,故戒之以汝谐而已,盖以事之不可咈,众之不可违,此其所以贵于谐也。」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曰:「俞,徃哉,汝谐。」无垢曰:「圣人以万物为一体者也,故曰『予上下草木鸟兽』。曾子知此意,乃曰:『断一木、杀一禽,不以其时,非孝也。』故暴殄天物,纣所以致讨;而有血气之类弗身践者,所以为君子欤?」若之者,岂一切生之而不杀欤?曰:「非然也。先王之世,山泽之间为之厉禁,食之以时,用之以礼。故獭祭鱼,然后渔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罻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此皆若之之术也。夫圣人在上,万物各得其所,则以为之厉禁,人不得非时、非礼以戕贼之也。至于牛羊犬豕之类,亦有品节,犯分干时皆在所禁。如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仲夏斩阳木,仲冬斩隂木,春献鼈蜃,秋献▯鱼之类,皆所以安万物,使乐其生也。故鸟兽鱼鼈咸若,所以为夏后;而麀鹿攸伏,白鸟翯翯,于牣鱼跃,所以为文王也。然草木鸟兽当在山泽,傥或草木鬯茂,禽兽繁殖,以害吾中国,则益有烈山泽之法,周公有驱猛兽、驱龙蛇之法,是所谓若之也。若者,顺也。居于山泽,顺也;交于中国,逆也。此又圣人之深意,岂得以姑息为若哉!」
张氏曰:「先王之政,非特亲亲、仁民而已,其防至于草木、鸟兽,皆有以及之。是故取之有时,用之有礼,不伤其生,不咈其性,则其爱物之心可谓勤且至矣。此舜所以命官作朕虞。」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防、龙。帝曰:「俞,徃,钦哉!」
无垢曰:「三礼即《周官》天神、人鬼、地▯之礼也。言人鬼,则吉、凶、军、宾、嘉皆在所掌矣。夫其数可陈也,其义可知也。知其义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得天下也。故曰:『明乎郊社之义、禘尝之礼,治国其如示诸掌乎!』伯夷之典礼,岂特为祝史之事、有司之职哉?其亦当知义之所存矣。其义安在?舜戒以『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是也。夫夙夜匪懈而不知寅敬其心,则亦徒劳而已矣;办职事则在夙夜,而所以感格神人者则在寅也。正义直指而不知洁清其身,则亦徒讦而已矣;通幽明则在直,而所以感格神人者亦在清也。」
张氏曰:「夫礼,将以交神人者也。交神人之道,不可以怠慢,故戒之以惟寅;不可以邪枉,故戒之以直哉;不可以浊秽,故戒之以惟清。传曰:『礼者,敬而已矣。』此所以欲其寅也。『神之聴之,好是正直。』此所以欲其直也。孟子曰:『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此所以欲其清也。舜之巡守,则曰修五礼;至此则曰典三礼者,盖三礼者,五礼之体;五礼者,三礼之用。礼之体则常而不变,故命伯夷典之。伯夷者,臣也,有法守焉,故也。礼之用则因时而为之损益,此舜于巡守所以修之。修之者,君道也。此其言所以不同。」
帝曰:「防,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防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王氏当曰:「夫声起于气,
译张氏说:“《礼记》说:‘天子的六种工匠,称为土工、金工、木工、石工、兽工、草工,掌管制作六种材料。’那么这六种工匠都是天子的工匠。担任这种职务的人,在于顺从罢了。遵守他们的法则,确信他们的法度,依据圣人创立的制度而持守遵循,这就叫做顺从。”又说:“帝对于伯禹的推让,就说:‘你去吧!’对于垂、益的推让,就说:‘去吧,你要和谐!’这是因为禹对于百官的事务,可以胜任有余,所以让他去而没有告诫也可以。至于伯夷的典礼,不仅让他去,而且说:‘恭敬啊!’这是因为礼以恭敬为主,说去吧恭敬啊,就是让他去而又加以恭敬。共工治理的末端,朕虞职位卑微,所以只告诫他要和谐罢了,大概是因为事情不可违背,众人不可违逆,这就是和谐的可贵之处。”
帝说:“谁能够顺从我的上下草木鸟兽?”大家都说:“益啊!”帝说:“好,咨益,你担任我的朕虞。”益拜谢叩头,向朱、虎、熊、罴推让。帝说:“好,去吧,你要和谐。”无垢说:“圣人把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所以说‘我的上下草木鸟兽’。曾子知道这个意思,就说:‘砍断一棵树、杀死一只禽鸟,不按照时节,就是不孝。’所以暴殄天物,是纣王被讨伐的原因;而对于有血气的生物不亲身践踏的,这就是君子吧?”顺从它们的人,难道是一概让万物生存而不杀戮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先王的时代,在山泽之间设立严厉的禁令,按照时节食用,按照礼制使用。所以獭陈列鱼,然后渔夫进入水泽设网;豺陈列兽,然后进行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置罗网;草木凋零,然后进入山林。不取幼兽,不取鸟卵,不杀怀孕的母兽,不杀幼小的动物,不翻鸟巢,这些都是顺从的方法。圣人在上位,万物各得其所,就设立严厉的禁令,人们不得非时节、非礼制地残害它们。至于牛羊犬豕之类,也有等级节制,越分违时都在禁止之列。比如诸侯没有缘故不杀牛,大夫没有缘故不杀羊,士没有缘故不杀犬豕,仲夏砍伐阳木,仲冬砍伐阴木,春天进献鼈蜃,秋天进献〇鱼之类,都是为了使万物安宁,让它们乐于生存。所以鸟兽鱼鼈都顺从,因此称为夏后;而母鹿安然伏卧,白鸟洁白光亮,鱼儿充满跳跃,因此称为文王。然而草木鸟兽应当在山泽,倘若草木茂盛,禽兽繁殖,危害我们的中原地区,那么益有焚烧山泽的方法,周公有驱赶猛兽、驱赶龙蛇的方法,这就是所谓的顺从。顺从,就是顺应。居住在山泽,是顺应;交往于中原,是违逆。这又是圣人的深意,难道可以姑息迁就作为顺从吗!”
张氏说:“先王的政治,不仅仅是亲近亲人、仁爱百姓,它的防范甚至延伸到草木、鸟兽,都有涉及。所以取用有时,使用有礼,不伤害它们的生存,不违背它们的本性,那么他们爱物之心可以说是勤勉而且到了极致。这就是舜任命官员担任朕虞的原因。”
帝说:“咨,四岳!谁能够掌管我的三礼?”大家都说:“伯夷。”帝说:“好,咨伯,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恭敬,正直啊要清廉。”伯拜谢叩头,向防、龙推让。帝说:“好,去吧,恭敬啊!”
无垢说:“三礼就是《周官》中的天神、人鬼、地〇之礼。说到人鬼,那么吉、凶、军、宾、嘉五种礼都在掌管之列了。它们的数量可以陈述,它们的意义可以知晓。知道意义而恭敬地遵守,是天子得到天下的原因。所以说:‘明白郊社的意义、禘尝的礼制,治理国家就像展示在手掌上一样容易!’伯夷的典礼,难道仅仅是祝史的事情、有司的职责吗?他也应当知道意义所在。意义在哪里?舜告诫‘早晚都要恭敬,正直啊要清廉’就是。早晚不懈怠而不知道恭敬他的心,那么也只是徒劳罢了;办理职事在于早晚,而感动神明和人的在于恭敬。正义直指而不知道洁清自身,那么也只是徒然揭发罢了;通达幽明在于正直,而感动神明和人的也在于清廉。”
张氏说:“礼,是用来交往神明和人的。交往神明和人的道理,不可以怠慢,所以告诫他要恭敬;不可以邪枉,所以告诫他要正直;不可以浊秽,所以告诫他要清廉。传文说:‘礼,就是恭敬罢了。’这就是想要他恭敬的原因。‘神明听察,喜好正直。’这就是想要他正直的原因。孟子说:‘虽然有恶人,斋戒沐浴,就可以祭祀上帝。’这就是想要他清廉的原因。舜巡守时,说修五礼;到这里说典三礼,大概三礼是五礼的本体;五礼是三礼的应用。礼的本体恒定不变,所以任命伯夷掌管它。伯夷是臣子,有法度可守,所以如此。礼的应用则根据时代进行增减,这就是舜在巡守时修治的原因。修治它,是君主的道理。这就是言语不同的原因。”
帝说:“防,命令你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诗歌表达志向,歌唱延长言辞,声音依据歌唱,律吕调和声音。八音能够和谐,不互相争夺次序,神明和人都和乐。”防说:“啊!我敲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
王氏当说:“声音起于气,
而气生于心,盖心者乐之本也。故心和而气和,气和而声和,和之所在,物无不应。故舜之命防教胄子,曰:『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而周公之教国子,曰:『中和、祗庸、孝友。』未有不本于心也。彼其素所养者,无非其和,则在阳无刚暴难制之声,在隂无忧愁不乐之气,大足以动天地,幽足以感鬼神,防足以致鸟兽,盖不足怪也。」
译而气产生于心,因为心是音乐的根本。所以心和谐则气和谐,气和谐则声音和谐,和谐所在之处,万物没有不响应的。因此舜命令夔教导贵族子弟时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谨慎,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而周公教导贵族子弟时说:“中正平和、恭敬常行、孝顺友爱。”这些没有不是以心为根本的。他们平日所涵养的,无非是和谐之气,那么在阳刚方面就没有刚暴难制的声音,在阴柔方面也没有忧愁不乐的气息,宏大足以感动天地,幽微足以感召鬼神,细微足以招致鸟兽,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史氏曰:「典乐而先乎中,则所化者博;作乐而极乎和,则所格者大。」
胡氏曰:「金尚羽,石尚角,土、丝尚宫,匏、竹尚徴革、木尚商。此所以声律相依而皆和,故曰:『八音克谐』。谐,者和之谓也。」
张氏曰:「乐所以象成功者也。以舜之治如此,所以致众乐之和,由石声而依永也。」
顾氏曰:「防既命而自赞之,何也?是所以归美于君也。然则九官众矣,而归美止乎防者,防之于乐也,辨其器而调其音也;舜之于乐也,修其理而致其应者也。属乎器与音者,艺也;属乎理与应者,徳也。神人之和,与夫鸟兽之舞,其皆艺之所能及耶?非也,徳之所感也。此防之所以自赞而异于他者。若夫去乐而为功,则皆一人之能,其又何赞之耶?」
呉氏曰:「乐本人心也。人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声和;声和,则冩之金石,被之管弦,无不和矣。其在《易》,『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徳言雷一奋地,而万物以之鼓舞,如圣人乐作,而天下无不和悦。舜之时可谓和悦矣,遂作《韶》,故命防典之。观其时若此之盛,意谓使我击石拊石,当可使百兽率舞,则舜之治可知矣。夫鸟兽有知而无情,圣人在上,徳被者逺虽无情者尚可使之率舞,况其他者乎?」
帝曰:「龙,朕堲谗説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无垢曰:「垂让龙、舜,乃因其让而命龙为纳言,专以谗説为念也。夫谗説之生,专害君子,变乱黒白,诗人以比青蝇;腾播无实,诗人以比南箕。比之防兔者,逐之善走也;比之贝锦者,即之可观也。非大圣明,其孰能不惑于此哉!夫其生也,因刑而入,乘间而出。其入也,则足以摇动君子;其出也,则足以摇动朝廷之心,震惊朕师,岂欺我哉!昔东汉出纳帝命,乃在宦官。其擅诛陈蕃也,出帝命则曰:『陈蕃谋反,诛者有赏。』使聴者惑焉;纳帝命则又曰:『陈蕃谋反,臣等已诛之。』使人主惑焉。灵帝竟莫知陈蕃为忠正也。以此观之,出纳君命,其可以不谨,而使宦官如王甫辈为之乎?」
史氏曰:「人君不以去邪为急,而以建官为急;人臣不以承命为勤,而以立功为勤。何哉?谗邪之説,虽大圣之世,有所不能免也。殄絶君子之行义,震惊天下之耳目,其为患盖亦甚矣。圣人不汲汲于去邪,而汲汲于建官,谓典言者苟得其人,则夙夜忧勤,出吾之命而将有所受,纳吾之命而将有所报,虽上下异势,内外异情,而能一之以信。如是,则谗邪之説当不絶自去矣。」
吕氏曰:「谗人点白成黒,殄行自絶其行。此等人出,易得惊怖人,故命纳言之官,以通上下之情。人君之治天下,最患下情不通。上下之情相隔塞,中间无一人为之居职,则谗邪便得以相蔽。纳言之职,便是通下情之枢。舜之时虽无此▯,盖亦不得不隄防。」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
无垢曰:「夫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天也;食哉惟时,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天也;亮采惠畴,天也;播百谷,敷五教,明五刑,天也;若予工,若予上下草木鸟兽,天也;典礼以为秩宗,典乐以教胄子,夙夜出纳帝命,亦天也。是皆天所当为,舜不敢起一毫私意以乱之也。二十有二人,诚知事事皆天,而时时不忘其钦,是乃所以弼亮天功也。夫天自有功,惟钦其事以弼亮之者,天功乃见焉。如毛羽之文、草木之华,皆浑然天成,非人力所能加损者。二十有二人所职之事,事中自有天功,特在时时致钦,尽心于所职以相辅之耳。」
林氏曰:「周官有三公、六卿,有侯伯,而《顾命》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以人言之,则六人;而以职言之,则不止于六人也。盖有以三公为六卿者,有以侯伯入居公卿之位者,虽数止六人,而实兼数职也。此四岳、九官、十二牧,当有二十五人,但言二十二人者,盖或有兼居岳牧之任者,或有在州牧之中而又居九官之列者,世之辽絶,不得而知也。钦者,
译史氏说:“掌管音乐而先以中正为本,那么所教化的范围就广博;制作音乐而极尽和谐,那么所感应的对象就宏大。”
胡氏说:“金类乐器崇尚羽音,石类乐器崇尚角音,土类、丝类乐器崇尚宫音,匏类、竹类乐器崇尚徵音,革类、木类乐器崇尚商音。这就是声音与音律相互依存而都能和谐的原因,所以说:‘八种乐器能够和谐。’和谐,就是协调的意思。”
张氏说:“音乐是用来象征功业成就的。因为舜的治理如此完善,所以能够达到众人音乐的和合,这是从石磬的声音中依循咏叹而体现出来的。”
顾氏说:“夔既受命又自我称许,为什么呢?这是为了将美德归于君主。然而九官众多,而将美德归于夔的,是因为夔对于音乐,是辨别乐器并调和音律;舜对于音乐,是修养其道理并招致其感应。属于乐器与音律的,是技艺;属于道理与感应的,是德行。神人之间的和谐,以及鸟兽的舞蹈,难道都是技艺所能达到的吗?不是的,这是德行所感化的。这就是夔自我称许而不同于他人的原因。至于抛开音乐而谈功业,那都是一人所能做到的,又有什么可称许的呢?”
吴氏说:“音乐本源于人心。人心和谐,则气息和谐;气息和谐,则声音和谐;声音和谐,那么将其刻写在金石上,演奏于管弦间,就没有不和谐的。这在《易经》中,‘雷从地中奋出,为豫卦’,先王因此制作音乐来推崇德行,是说雷一奋动大地,万物便随之鼓舞,如同圣人制作音乐,天下没有不和谐喜悦的。舜的时代可以说是和谐喜悦了,于是创作了《韶》乐,所以任命夔来掌管它。看当时如此兴盛,意思说让我敲击石磬,应当能使百兽跟随舞蹈,那么舜的治理就可以知道了。鸟兽有知觉但没有情感,圣人在上位,德行所覆盖的地方很远,即使没有情感的鸟兽尚且能使它们跟随舞蹈,何况其他事物呢?”
帝说:“龙,我厌恶谗言和灭绝善行的行为,它们惊动我的臣民。任命你担任纳言,早晚传达我的命令,务必诚信。”
无垢说:“垂推让龙、舜,于是顺着这种推让任命龙为纳言,专门以谗言为念。谗言的产生,专门害君子,颠倒黑白,诗人把它比作青蝇;传播没有事实的内容,诗人把它比作南箕。把它比作狡兔的,是追逐它善于逃跑;把它比作贝锦的,是接近它看起来可观。如果不是大圣明的人,谁能不被这些迷惑呢!谗言的产生,因为刑罚而进入,乘着间隙而传出。它进入时,足以动摇君子;它传出时,足以动摇朝廷的心,惊动我的臣民,难道是在欺骗我吗!从前东汉传达皇帝命令的,竟是宦官。他们擅自诛杀陈蕃时,传出皇帝命令就说:‘陈蕃谋反,诛杀他的人有赏。’使听者迷惑;传入皇帝命令又说:‘陈蕃谋反,臣等已经诛杀了他。’使君主迷惑。灵帝竟然不知道陈蕃是忠正的。由此看来,传达君主的命令,怎么可以不谨慎,而让宦官如王甫之类的人来做呢?”
史氏说:“君主不把去除奸邪作为急务,而把建立官职作为急务;臣子不把奉行命令作为勤勉,而把建立功业作为勤勉。为什么呢?谗邪的言论,即使在大圣的时代,也有所不能避免的。灭绝君子的行为道义,惊动天下的耳目,它的祸患大概也很严重了。圣人不急于去除奸邪,而急于建立官职,认为掌管言语的人如果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早晚忧虑勤勉,传出我的命令而将有接受的人,传入我的命令而将有回报的人,虽然上下地位不同,内外情况不同,但能用诚信来统一。这样,谗邪的言论自然就会自行消失了。”
吕氏说:“谗人把白色说成黑色,灭绝善行自绝其道。这种人出现,容易使人惊恐,所以任命纳言的官职,来沟通上下的情况。君主治理天下,最担心下情不通。上下之情被阻隔,中间没有一个人担任职务,那么谗邪就能互相遮蔽。纳言的职责,就是沟通下情的枢纽。舜的时代虽然没有这种弊病,大概也不得不加以防备。”
帝说:“啊,你们二十二人,要恭敬啊!只有这样才能辅助完成上天的功业。”
无垢说:“开辟四门,明察四方,通达四方听闻,这是天意;按时吃饭,安抚远方亲近近处,敦厚德行诚信善良而难以任用奸人,这是天意;辅佐政务恩惠类别,这是天意;播种百谷,推广五种教化,明确五种刑罚,这是天意;如同我的工匠,如同我的上下草木鸟兽,这是天意;掌管礼仪作为秩宗,掌管音乐教育贵族子弟,早晚传达皇帝命令,这也是天意。这些都是上天应当做的,舜不敢起一丝私意来扰乱它。二十二人,确实知道事事都是天意,而时时不忘恭敬,这才是辅助完成上天功业的原因。上天自有功业,只有恭敬其事来辅助它,天功才能显现。如同毛羽的纹理、草木的花朵,都是浑然天成,不是人力所能增减的。二十二人所负责的事情,事情中自有天功,只在于时时保持恭敬,尽心于所负责的事情来辅助它罢了。”
林氏说:“周朝官制有三公、六卿,有侯伯,而《顾命》中却同时召见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从人数来说,是六人;而从职位来说,就不止六人了。大概有以三公兼任六卿的,有以侯伯入居公卿职位的,虽然人数只有六人,但实际上兼任多个职位。这四岳、九官、十二牧,应当有二十五人,但只说二十二人,大概有人兼任岳牧的职务,或者在州牧之中又居于九官之列的,时代久远,无法知道了。钦,
是使四岳、十二牧、九官各敬其事也。所以必在于敬事者,以其所亮者莫非天功也。亮有辅相之义,与『亮采惠畴』之亮同。臯陶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盖所谓设官分职者,凡以代天工,则四岳、九官、十二牧莫非所以代天工者,故以亮天工言之。」
译这是让四岳、十二牧、九官各自恭敬地做好自己的职事。之所以必须在于恭敬职事,是因为他们所辅佐的无非是天地的功业。“亮”有辅佐的意思,与“亮采惠畴”中的“亮”字相同。皋陶说:“兢兢业业,一天两天都要万分防备,不要使众官职事荒废,天地的功业就让人来代替它。”大概所谓设立官职、分配职责,都是为了代替天地的功业,那么四岳、九官、十二牧无非都是用来代替天地功业的人,所以用“辅佐天地功业”来说明。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熈,分北三苖。
无垢曰:「夫人之情,放之则怠,防之则励。虽大人君子尽心职事,初无意于功赏,亦不待于警防也。然圣人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使尽以大人君子待天下,而不为之检约,万一有如四凶者,始以才进,后以奸济,此风一行,天下事去也必矣。故虽二十二人之贤,舜所以必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也。然考课之法,急之则诈伪生,寛之则功实见。汉宣求治太急,所以有伪增户口以求赏如王成者出焉。子产为政,一年而民欲杀之,三年而民歌颂之。使如汉宣之太急,一年之外,子产受诛久矣,安得有三年而成效乎?三载而一考之,三考而乃黜陟之,则所以待之者一何寛也!待之以寛,则在职者不求耳目之功,而为千百载之计。其间利害曲折,设施开辟,有出人意表者,有使人惊叹者,吾得安心肆志,展其四体,而无惧浮言谗説焉。」
张氏曰:「孔子曰:『三年有成。』此唐虞考绩之法,必以三载者也。虽然,圣人犹以为未也,故积之之久,待之之尽,至于三考,然后为之黜陟。是故为善积久而为明,所以陟之;为不善积久而为幽,所以黜之。善者,阳之类也,积之既久,则浸之以明,不有以陟之,则无以劝君子;不善隂之类也,积之既久,则浸之以幽,不有以黜之,则无以惩小人。既有以黜陟幽明,则人皆知赏之可慕、罚之可畏,于是乎乐事劝功,此庶绩所以咸熙也。《尧典》言『庶绩咸熙』在『允厘百工』之后,则庶绩之熙,由于百工之允厘故也;此言『庶绩咸熙』在于『黜陟幽明』之后,则庶绩之熙,由于幽明之黜陟故也。分北三苗者,所以黜幽也。北者,隂阳分背之地。苗顽弗即工,于是分北之,则小人与君子异趣矣。夫黜幽止于分北三苗者,尧舜之世,比屋可封,君子多而小人少,所可黜者,三苖一人而已。」
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司马温公曰:「舜在帝位,治天下五十载,升于至道,然后死尔,非谓巡狩为陟方也。」
东坡曰:「舜生三十,谓为民三十载也;徴庸三十,谓歴试三十载;摄位二十八载也。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谓尧崩服丧三年,然后即位,盖其年六十二矣。在位五十载而崩,寿一百有十二。」
孔氏曰:「孟子云:『舜服三年丧毕,避尧之子。』故服丧三年,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其一年即在三十在位之数,惟有二年,是舜年六十二为天子五十年,是舜寿凡百一十二嵗也。」
帝厘下土方,设居方,别生分类,作《汨作》、《九共》九篇、《稾饫》。上官氏曰:「昔舜理诸侯之事,方置其官,各居方而统治之,又别之生而异其类,使各相从,故序之曰:『帝厘下土方,设居方,别生分类,作《汨作》。』汨谓之治,作谓之兴,言其治功之兴也。《九共》九篇则其义亡矣。凡师枯槁,则为赐酒食以饫之,故作《稾饫》。」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五 宋 黄伦 撰
臯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臯陶谟》、《益稷》。无垢曰:「臯陶言克艰之意以矢谟,大禹行克艰之说以成功,舜何为哉?恭己南面,优防无为,垂衣庙堂之上,各因其所长而称荐慰安之,岂有私意哉?使陈谟者、成功者各安心肆意,展尽四体,悉行其所学,以恵天下四海焉。」
张氏曰:「谋之已定谓之谟,兴事造业谓之功。谟者,坐而论道之事;功者,作而行之之事也。作而行之,非所以命禹,故其名篇则谓之《大禹谟》。虽然,臯陶以谟,则其絶徳在谟者也;禹以功,则其絶徳在功者也。此经所以于臯陶言谟,于禹言功,各以其尤大者而称之也。有谟矣,然后有功,故经先言『臯陶矢厥谟』,然后言『禹成厥功』。以谟对功,则臯陶之谟固不若禹功之大,此篇之序所以先大禹而后臯陶。」
大禹谟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
张氏曰:「域中有四
译三年考核政绩,经过三次考核后,罢免昏庸者,提拔贤明者,各项事业都兴盛起来,将三苗流放到北方。
无垢先生说:“人的本性,放纵就会懈怠,防范就会勤勉。即使是大人君子尽心竭力地处理职事,起初也没有追求功赏的意思,也不依赖警戒防范。然而圣人说话必定考虑最终的结果,行动必定考察可能产生的弊端。如果完全用对待大人君子的标准来对待天下人,而不加以检束约束,万一有像四凶那样的人,开始凭借才能被提拔,后来凭借奸邪行事,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天下大事必然败坏。所以即使是二十二位贤人,舜也一定要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罢免昏庸者、提拔贤明者。然而考核的方法,过于急切就会滋生欺诈虚伪,过于宽缓就能显现真实的功绩。汉宣帝追求治理过于急切,所以出现了像王成那样虚报户口以求赏赐的人。子产执政,第一年百姓想杀他,第三年百姓歌颂他。如果像汉宣帝那样过于急切,一年之后,子产早就被处死了,怎么会有第三年的成效呢?三年考核一次,三次考核后才决定升降,那么对待他们的方式是多么宽缓啊!用宽缓的态度对待他们,那么在任的人就不追求取悦耳目的小功,而是为千百代做长远打算。其中利害的曲折变化,措施的开辟创新,有超出人们意料之外的,有使人惊叹的,我就能安心施展志向,舒展四肢,而不必害怕流言蜚语和谗言。”
张氏说:“孔子说:‘三年就能取得成功。’这就是唐尧虞舜考核政绩的方法,一定要以三年为期。虽然如此,圣人还认为不够,所以积累的时间更长,等待更加周全,直到三次考核,然后才决定升降。因此,行善积累久了就显现为贤明,所以提拔他们;行不善积累久了就显现为昏庸,所以罢免他们。善属于阳的类别,积累久了就逐渐显现为明,如果不提拔他们,就无法鼓励君子;不善属于阴的类别,积累久了就逐渐显现为幽,如果不罢免他们,就无法惩戒小人。既然有了罢免昏庸、提拔贤明的制度,那么人们都知道奖赏值得羡慕、惩罚值得畏惧,于是乐于做事、努力建功,这就是各项事业都能兴盛的原因。《尧典》说‘各项事业都兴盛’在‘诚信治理百官’之后,那么事业的兴盛,是由于百官诚信治理的缘故;这里说‘各项事业都兴盛’在‘罢免昏庸、提拔贤明’之后,那么事业的兴盛,是由于罢免昏庸、提拔贤明的缘故。流放三苗,是用来罢免昏庸者的。北,是阴阳分离背离的地方。三苗顽固不从事工作,于是将他们流放到北方,这样小人和君子就分道扬镳了。罢免昏庸者只限于流放三苗,是因为尧舜的时代,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君子多而小人少,可以罢免的,只有三苗这一类人罢了。”
舜三十岁出生,三十岁被征用,在位五十年,巡狩南方而死。
司马温公说:“舜在帝位,治理天下五十年,上升到最高的道德境界,然后死去,并不是说巡狩就是陟方。”
苏东坡说:“舜三十岁出生,是指做平民三十岁;三十岁被征用,是指经历试用三十岁;摄政二十八岁。在位五十年,巡狩南方而死,是指尧去世服丧三年,然后即位,大概他六十二岁。在位五十年去世,寿命一百一十二岁。”
孔氏说:“孟子说:‘舜服三年丧事完毕,避开尧的儿子。’所以服丧三年,三年之丧二十五个月结束,其中一年就包含在三十岁在位的数字里,只有两年,这是舜六十二岁做天子五十年,所以舜寿命总共一百一十二岁。”
帝治理下方的土地,设立居住的区域,区分生物并分类,创作了《汨作》、《九共》九篇、《稾饫》。上官氏说:“从前舜治理诸侯的事务,分别设置他们的官职,各自居住在各自的区域进行统治,又区分他们的生活并不同类,使他们各自跟随,所以序言说:‘帝治理下方的土地,设立居住的区域,区分生物并分类,创作了《汨作》。’汨叫做治理,作叫做兴起,说的是治理功业的兴起。《九共》九篇的意义已经失传了。凡是军队枯槁,就赐给酒食让他们饱食,所以创作了《稾饫》。”
臯陶陈述他的谋略,禹完成他的功业,帝舜重申它,创作了《大禹》、《臯陶谟》、《益稷》。无垢先生说:“臯陶陈述克服艰难的意思来陈述谋略,大禹实行克服艰难的说法来成就功业,舜做什么呢?恭敬地自己面向南,优游从容无为,垂衣坐在庙堂之上,各自根据他们的长处而称荐慰安他们,哪有私意呢?让陈述谋略的人、成就功业的人各自安心肆意,施展尽四肢,完全实行他们的所学,来惠及天下四海。”
张氏说:“谋略已经确定叫做谟,兴办事业叫做功。谟,是坐着谈论道理的事情;功,是起来实行做的事情。起来实行做,不是用来命令禹的,所以命名篇章就叫做《大禹谟》。虽然如此,臯陶以谟,那么他的卓越品德在谟上;禹以功,那么他的卓越品德在功上。这部经典所以在臯陶那里说谟,在禹那里说功,各自根据他们最突出的来称呼。有谟了,然后有功,所以经典先说‘臯陶陈述他的谋略’,然后说‘禹完成他的功业’。用谟对比功,那么臯陶的谟固然不如禹的功大,这篇序言所以先大禹而后臯陶。”
大禹谟
说考察古代,大禹说:“文命敷布于四海,恭敬地承受于帝。”
张氏说:“域中有四
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王者,体道之大以配乎天地,故其见于事业所以为大。禹之所谓大者,盖禹以功而王,其业之所以大故也。文命,禹之号也。以其有以贲饰于事,故谓之文;以其有以号令于下,故谓之命。禹之所以为王者,在此而已,故其号所以因之者也。敷于四海,则为下为民是也;祗承于帝,则为上为徳是也。下有以敷于四海,则恵泽之施溥矣;上有以祗承于帝,则钦顺之道尽矣。」萧氏曰:「舜之事皆同乎尧,故曰『重华协于帝』。禹之事则有异乎舜,故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文则非独为之华,而命则防之在我,事虽有所不合,而意则祗承之也。有以文命称禹者,犹放勲之于尧也。」
译宇宙广大,道广大,天广大,地广大,王也广大。王者,体现道的广大以配享天地,所以他在事业上的表现也因此显得伟大。禹所说的“大”,大概是因为禹凭借功绩而称王,他的事业之所以伟大,原因就在于此。“文命”是禹的称号。因为他能够修饰完善政事,所以称为“文”;因为他能够向下发布号令,所以称为“命”。禹之所以成为王者,就在于此,所以他的称号也就由此而来。将恩泽布施于四海,就是作为下属、作为百姓的表率;恭敬地承奉天帝,就是作为上级、作为有德者的表率。在下能够布施于四海,那么恩惠泽被就广博了;在上能够恭敬承奉天帝,那么钦敬顺从的道理就尽善尽美了。萧氏说:“舜的事迹都与尧相同,所以说‘重华协于帝’。禹的事迹则与舜有所不同,所以说‘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文’不仅仅指修饰华美,‘命’则指权柄在我手中,虽然具体事务有所不同,但心意却是恭敬承奉的。有人用‘文命’来称呼禹,就像用‘放勋’来称呼尧一样。”
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
无垢曰:「克艰之义,其大矣乎!以此处心,则不欺暗室,不愧屋漏;以此处身,则言无可择,行无过举;以此治家,则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以此治国、治天下,则事察其微,防戒于早,临兆民若驭六马,见宴安若嗜鸩毒,其敢轻乎?君以克艰待臣下,臣以克艰事君父,各在警戒修省之地,其诚心相感,实徳交孚,此风一行,黎民自然乐于趋善矣。夫民敏徳之防,非在他也,仍在乎君臣克艰之际耳。使君克艰于上,臣克艰于下,则事不敢忽,义不敢违,思虑反覆,号令叅审,凡有施为,无不当于人心,合于公论。民之从之也,若走下之水,传命之邮,此自然之理也。」
黄氏曰:「古之人君以任天下为忧,而后世以得天下为乐;古之人臣以事君为忧,而后世以得君为乐。忧之,则必知其难矣;可忧而乐焉,则易;易则慢,慢则弛,此天下所以多乱也欤!」孔子曰:「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防乎一言而兴邦乎?」夫子谓知为君之难可以兴邦,则知为臣之不易可以兴邦矣。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无垢曰:「虚心屈已,故善言日闻,贤者日进。四方万里之逺,民情之细防,物态之变故,利害是非,千百年之祸福,皆皎然在于几席之间矣。此万邦所以咸宁也。其克艰之状如何?不敢独断而考于众谋,不敢自是而舍己从人,不敢自安而矜怜无告之穷民,不敢自髙而礼遇天下之寒士。合此四事以观,尧之心每见其兢业忧惧,若危亡之立至,而祸患之必来也。凡禹之所言,他人所惮者,尧皆身亲而心安之,此所以言惟帝时克也。惟舜处于克艰之地,故深肯禹之言,又深见尧克艰之心,而能形容此数语也。」
髙氏郢曰:「众心成城,众口铄金,则舆人之诵不可轻。故《书》曰:『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易》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诗》曰:『恺悌君子,神所劳矣。』此言王者将有为也,将有行也,必稽于众而顺乎人,则自然之福不求而自至,未然之祸不除而自絶矣。」
陈氏曰:「克,能也。稽于众,舍己从人,此聴言之事也。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此逮下之事也。众言皆稽之,况嘉言乎?困穷犹不废之,况大禹乎?然聴言、逮下,尧之能事也,舜敢废之乎?」
益曰:「都!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无垢曰:「广者,大也;运者,行而不止也。尧徳广大,行而不止,此所以行于克艰之中而不急廹又以圣神武文,行于克艰之中而不拘挛。出入阖辟,何所不可?岂以为克艰而反急廹拘挛哉?即形而下,造形而上,兹其所以为尧欤!然则欲求广运、圣神、武文者,不求之他,求之克艰足矣。」
张氏曰:「广言尧徳之体,运言尧徳之用。其大无疆而所施者博,徳之广也;其动不息而所行者疾,徳之运也。尧有广运之徳,入与道俱则为乃圣乃神,出与事显则为乃武乃文。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圣而后神,道之序也;戡定祸乱而为武,经天纬地而为文,武而后文者,事之序也。尧有圣神武文之徳,此皇天之所以眷命而使之奄有四海为天下君,宜矣。四海逺矣,非有徳者不能奄而有之;天下大矣,非有徳者不能君而临之。谓之奄,不特有之而已;至于为天下君,又见其出命以尹众者也。」
禹曰恵廸吉从逆凶惟影响
无垢曰:「顺于道理者,吉则随之,非道理之外又有吉也。当其顺于道理时,此即吉也,此古之论福者曰百顺之名也。且谓体信而达义者,谓之百顺,而诗人指葛藟累之,谓之福履,其禹之意欤?然而禹于益之意外,又立从逆凶之説以发明之,此亦禹始终于克艰之意也。夫从逆即是凶,不必谓逆之外别有凶也。昔燕王旦谋反,日深变怪愈至,如大风折木、鼠舞端门、失火城楼,此怪
译说:“君主能体察为君之艰难,臣子能体察为臣之艰难,政事才能治理好,百姓才会勤勉修德。”
无垢说:“‘克艰’的含义,难道不重大吗!用这种心态来存心,就不会在暗室中自欺,不会在屋漏处无愧;用这种心态来立身,言语就没有可挑剔之处,行为就没有过失;用这种心态来治家,女子就能在内部端正位置,男子就能在外部端正位置;用这种心态来治国、治天下,就能洞察事物的细微之处,在祸患萌芽时及早防范,面对亿万民众如同驾驭六匹马拉的车,看到安逸享乐如同嗜好鸩毒,哪里还敢轻慢呢?君主以‘克艰’之心对待臣下,臣子以‘克艰’之心侍奉君父,各自处于警戒修省的状态,他们的诚心相互感应,真实的德行相互信任,这种风气一旦形成,百姓自然乐于趋向善道。百姓勤勉修德的缘由,不在别处,仍然在于君臣都能体察艰难之时。假如君主在上能体察艰难,臣子在下能体察艰难,那么做事不敢忽视,道义不敢违背,深思熟虑,反复推敲,号令审慎,凡是有所作为,没有不符合人心、不合乎公论的。百姓顺从他们,就像水往低处流,像传递命令的邮差一样迅速,这是自然的道理。”
黄氏说:“古代的君主以承担天下重任为忧虑,而后世的君主以得到天下为快乐;古代的臣子以侍奉君主为忧虑,而后世的臣子以得到君主的宠信为快乐。感到忧虑,就必然知道其中的艰难;把可忧之事当作乐事,就会觉得容易;觉得容易就会轻慢,轻慢就会松懈,这就是天下多乱的原因吧!孔子说:‘人们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很难,不就可以防止因一言而兴邦吗?”孔子说知道做君主之难可以兴邦,那么知道做臣子之不易也可以兴邦了。
帝说:“是的,确实如此,美好的言论没有埋没,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万国安宁。咨询众人,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他人,不虐待无助的人,不抛弃困穷的人,只有帝能做到。”
无垢说:“虚心谦卑,所以每天都能听到善言,贤者每天都能进用。四方万里之远,民情的细微之处,物态的变化,利害是非,千百年的祸福,都清晰地呈现在几案席间。这就是万国安宁的原因。那‘克艰’的情形是怎样的呢?不敢独断而考察众人的谋略,不敢自以为是而舍弃己见听从他人,不敢自安而怜悯无助的穷民,不敢自高而礼遇天下的寒士。综合这四点来看,尧的心常常表现出兢兢业业、忧惧谨慎,好像危亡即将降临,祸患必然到来。凡是禹所说的、他人所畏惧的,尧都亲身践行并心安理得,这就是说只有帝能做到的原因。只有舜处于‘克艰’的境地,所以深深赞同禹的话,又深深理解尧‘克艰’的心,因而能说出这几句话。”
高氏郢说:“众人的心能筑成城墙,众人的口能熔化金属,那么众人的歌谣不可轻视。所以《尚书》说:‘不要违背百姓而顺从自己的欲望。’《易经》说:‘圣人感动人心而天下和平。’《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神灵所慰劳。’这是说王者将有作为,将有行动,必须咨询众人而顺从人心,那么自然的福报不求而自至,未然的祸患不除而自绝。”
陈氏说:“克,就是能。咨询众人,舍弃己见听从他人,这是听取言论的事。不虐待无助的人,不抛弃困穷的人,这是恩及下人的事。众人的言论都咨询,何况是美好的言论呢?困穷的人尚且不抛弃,何况是大禹呢?然而听取言论、恩及下人,是尧所能做到的,舜敢废弃吗?”
益说:“好啊!帝的德行广大运行,既圣且神,既武且文。皇天眷顾授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
无垢说:“广,就是大;运,就是运行不止。尧的德行广大,运行不止,这就是为什么在‘克艰’之中而不急躁,又以圣神武文,在‘克艰’之中而不拘束。出入开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因为‘克艰’反而急躁拘束吗?从形而下达到形而上,这就是尧之所以为尧的原因吧!那么想要追求广大运行、圣神武文的人,不必去别处寻找,追求‘克艰’就够了。”
张氏说:“广说的是尧德的本体,运说的是尧德的作用。其大无边而施予广博,这是德的广大;其动不息而行动迅速,这是德的运行。尧有广大运行的德行,入于道中就是既圣且神,出于事外就是既武且文。大而化之叫做圣,圣而不可知叫做神,先圣后神,是道的次序;平定祸乱叫做武,经天纬地叫做文,先武后文,是事的次序。尧有圣神武文的德行,这就是皇天眷顾授命让他拥有四海成为天下君主,是适宜的。四海遥远,没有德行的人不能拥有;天下广大,没有德行的人不能君临。说‘拥有’,不仅仅是拥有而已;至于成为天下君主,又显示出他发布命令以治理众人。”
禹说:“顺从道理就是吉,违背道理就是凶,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
无垢说:“顺从道理,吉就随之而来,并不是在道理之外另有吉。当顺从道理时,这就是吉,这就是古人论福所说的‘百顺’之名。并且说体信而达义的人,叫做百顺,而诗人指葛藟缠绕,叫做福履,这大概是禹的意思吧?然而禹在益的意思之外,又提出从逆凶的说法来阐明,这也是禹始终贯穿‘克艰’的意思。顺从逆就是凶,不必说在逆之外另有凶。从前燕王旦谋反,日渐深入,怪异之事越来越多,如大风折断树木、老鼠在端门跳舞、城楼失火,这些怪异
非自外来也,即旦恶逆之心凝结成象耳,岂自外来哉?此君子所以戒谨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而不愧屋漏,不欺暗室,诚诸中,形诸外,此理之自然者也。如影之随形,响之随声,影即形也,岂形之外复有影乎?响即声也,岂响之外复有声乎?禹是以知吉即恵廸,凶即从逆,非于顺道之外别有吉,从逆之外别有凶。禹之此意,以谓使吉在道外,则福可邀;使凶在逆外,则祸可避。如此,则异端得志,而吾道衰矣,不可不谨于此矣。」
译这并非从外面来的,只是早晨那恶逆之心凝结成了形象罢了,难道是从外面来的吗?这就是君子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保持警戒谨慎,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保持恐惧敬畏,在屋漏之处也不感到羞愧,在暗室之中也不自欺,内心真诚,外在表现,这是道理的自然如此。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跟随声音,影子就是形体,难道形体之外还有影子吗?回声就是声音,难道回声之外还有声音吗?大禹因此知道吉祥就是顺从正道,凶险就是顺从逆道,并不是在顺从正道之外另有吉祥,在顺从逆道之外另有凶险。大禹的这个意思,是说如果吉祥在正道之外,那么福气就可以求得;如果凶险在逆道之外,那么灾祸就可以避开。如果这样,那么异端邪说就会得逞,而我们的正道就会衰微了,对此不可不谨慎啊。」
张氏曰:「恵迪者,顺道之谓也,故天命之以吉。反是而従逆,则凶矣。夫顺逆之理、吉凶之报,至于不旋踵而至,而无毫发之差。如影之于形,曲直长短因之而已;如响之于声,洪纎髙下应之而已。所谓如影响者,其报应之騐也。」
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熈。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従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无垢曰:「虞,度也。谓于未可亿度以前,未然未形,早为警戒也。夫身欲逸,心欲乐,此天下万世同情也。逸不已必至于荡,乐不已必至于淫。使舜在畎亩时,与木石俱,与鹿豕逰,与顽嚚傲弟处,何俟于益之进戒?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耳目与昔时异,事防与昔时异,处于逸乐之地,而不见忧患之侵,其习己惯,其防己熟,己逸而又求逸,得无荡乎?已乐而又求乐,得无淫乎?益之叹息而警惧,盖谓此也。」又曰:「大抵人心有三:事可行则行,可止则止,既非可行又非可止,则为疑矣。守法度,可行则行也,故能任贤不贰;罔逰于逸,罔淫于乐,可止则止也,故能去邪不疑。疑于可行而又不敢行,疑于可止而又不敢止,此疑也,乃荡淫之渐,而失法度之防也。蓄之于心,终必害道,断然斥去。苐据可行、可止明白光辉者而行止之,如此则吾心之所向,无不髙明光大矣,此百志所以熈也。然而行不可急也,当循序而行之,行之太急,则违道以干誉矣。如徳宗早嵗用崔祐甫,杖邵光超,行之太急,事不终乆,晚嵗乃任卢杞而黜陆贽,是其始时特违道以干誉耳。违道,即不循序而太急也。止亦不可急也,当循序而止之,止之太急,则咈百姓以従己之欲矣。如梁武帝初年,舍身养菜以率士民,无不従风而靡,晚嵗乃信朱异而任侯景,是其始时特咈百姓以従己之欲耳。咈百姓,则不循序而太急也。夫天理自然,岂可以私智乱之?法度乃先圣之法度,是天理也,非私智也。或行或止,皆当循之。傥出于法度之外,而増损一毫,非干誉,即従欲耳。」
史氏曰:「得民心难,失民心易。得失之原,不过道与欲而已矣。盖道出于天下之公共,欲本一人之私情。违道者干百姓之誉,而终不可得;専欲者咈百姓之情,而有所不顾。道衰而欲胜,民心之不失者,未之有也。」又曰:「何谓道?仁义、礼乐,归于大中至正者是也。何……」
谓欲声色货利,流于放僻邪侈者是也。
张氏曰:「法度者,先王所赖以为治也。在我者有法,则下斯守法矣;在我者有度,则人皆谨度矣。法度一失,则纲纪以之大壊。法度其可失者哉!」
禹曰:「于!帝念哉!徳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徳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壊。」
无垢曰:「夫人者,天地之德,隂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凝聚而生者也。然而有常产者有常心,无常产者无常心,顾上所以养之如何耳。养如农夫之养禾,慈母之养赤子,不惰以失莭,不急以助长,滋以膏液,时其渇饥,去螟螣之害,适寒暖之宜,然后畅茂秀发,光明硕大,千仓万箱,五常百行,以享终嵗之饱,而为克家之子焉。养民亦犹是也。水、火、金、木、土、谷,以遂其日用之急;正徳、利用、厚生,以安其天与之性。先富后教,不失其序;发▯感兴,不失其和;进勤劳而黜怠惰,勉辛勤而去康乐,此戒之用休也。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出屋粟,兕觥以辱之,挞罚以耻之,董之用威也。歌《载芟》之诗,咏《良耜》之颂,沐浴膏泽,歌咏勤苦,使乐其事而忘其劳,此劝之以九歌也。夫于艰难之中而自有一时之适,使之乐以感发而忘其辛苦,此长乆之道也。」又曰:「顾大禹当日之意,以谓正徳以正其心,利用以致其用,厚生以乐其生,此所以养之也。如人主不荒于酒色,不盘于游畋,此正徳以养之也;法度如江河之有隄防,号令
译张氏说:“‘惠迪’的意思是顺从正道,所以天命给予吉祥。与此相反而顺从悖逆,就会招致凶险。顺逆的道理、吉凶的报应,快到来不及转身的程度就降临,没有丝毫偏差。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弯曲、笔直、长短都随之而定;又像回声应和声音,洪亮、细微、高低都随之而应。所谓‘如影随形、如响应声’,说的就是这种报应的灵验。”
益说:“唉!要警戒啊!在平安无事时就保持警惕,不要失去法度,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放纵于享乐。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铲除奸邪不要犹豫不决,可疑的计谋不要实施,各种志向都要发扬光大。不要违背正道去博取百姓的赞誉,不要违逆百姓的意愿来顺从自己的私欲。不懈怠不荒废,四方蛮夷就会来朝拜。”
无垢说:“‘虞’是预料的意思。是指在事情尚未可以预料之前,祸患还未显现时,就早早进行警戒。人身体想要安逸,内心想要快乐,这是天下万世共同的情感。安逸不止步必定导致放荡,快乐不止步必定导致淫乱。假如舜在田野耕作时,与木石为伴,与鹿猪游玩,与愚顽傲慢的人相处,哪里需要等到益来进言警戒呢?如今他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耳目所接与过去不同,防范的措施也与过去不同,处于安逸享乐的环境,却看不到忧患的侵袭,习惯已经养成,防范已经松懈,已经安逸又追求更安逸,难道不会放荡吗?已经快乐又追求更快乐,难道不会淫乱吗?益叹息并感到警惧,大概说的就是这些。”
又说:“大抵人心有三种情况:事情可行就去做,可止就停止,既不是可行也不是可止,就是疑惑了。遵守法度,可行就去做,所以能任用贤人不二心;不沉溺于安逸,不放纵于享乐,可止就停止,所以能铲除奸邪不犹豫。对于可行的事犹豫不敢做,对于可止的事犹豫不敢停,这就是疑惑,这是放荡淫乱的开端,也是失去法度防范的原因。这种疑惑积蓄在心中,最终必定危害正道,应当果断摒弃。只依据那些明白光辉的可行、可止的原则去行动或停止,这样我们心之所向,没有不高明广大的,这就是各种志向得以发扬光大的原因。然而行动不可太急,应当循序渐进,行动太急,就会违背正道去博取声誉。比如唐德宗早年任用崔祐甫,杖责邵光超,行动太急,事情不能长久,晚年却任用卢杞而罢黜陆贽,这是他起初特意违背正道去博取声誉。违背正道,就是不循序渐进而太急。停止也不可太急,应当循序渐进地停止,停止太急,就会违逆百姓来顺从自己的欲望。比如梁武帝初年,舍身供养僧人以率领士民,无不跟风顺从,晚年却信任朱异而任用侯景,这是他起初特意违逆百姓来顺从自己的欲望。违逆百姓,就是不循序渐进而太急。天理自然,哪里可以用私智扰乱它?法度是先圣的法度,是天理,不是私智。无论行动还是停止,都应当遵循它。倘若超出法度之外,增减一毫,不是博取声誉,就是顺从私欲。”
史氏说:“得到民心难,失去民心易。得失的根本,不过是道与欲罢了。大抵道出于天下公共的利益,欲源于个人的私情。违背正道的人想博取百姓的赞誉,最终却得不到;专行私欲的人违逆百姓的情理,却无所顾忌。道衰微而欲盛行,民心不丧失的情况,从未有过。”
又说:“什么叫道?仁义、礼乐,归于大中至正的就是道。什么叫欲?声色货利,流于放僻邪侈的就是欲。”
张氏说:“法度是先王用来治理国家的依靠。在上位者有法,下面的人就会守法;在上位者有度,人们就会谨慎地遵守度。法度一旦丧失,纲纪就会因此大坏。法度怎么可以丧失呢!”
禹说:“啊!帝啊,要思念啊!德行在于善政,政事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都要修治;正德、利用、厚生,都要和谐。九项功绩都要有序,九项有序的事都要歌颂。用美好的事物来警戒,用威严来督察,用九歌来勉励,使他们不要败坏。”
无垢说:“人,是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秀气凝聚而生成的。然而有固定产业的人有稳定的心,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没有稳定的心,这取决于上位者如何养育他们。养育百姓就像农夫养育禾苗,慈母养育婴儿,不懒惰以致失节,不急躁以致助长,用膏液滋润,按时满足饥渴,去除螟螣之害,适应寒暖之宜,然后禾苗才能茂盛秀发,光明硕大,千仓万箱,五常百行,得以享受终年的饱足,成为能继承家业的儿子。养育百姓也是如此。水、火、金、木、土、谷,用来满足他们日用的急需;正德、利用、厚生,用来安顿他们天赋的本性。先富后教,不失去次序;激发感动,不失去和谐;进用勤劳而黜退怠惰,勉励辛勤而去除康乐,这就是用美好的事物来警戒。居住在不长庄稼的地方要缴纳里布,田地不耕种的要出屋粟,用兕觥来羞辱他们,用鞭打惩罚来使他们感到羞耻,这就是用威严来督察。歌唱《载芟》的诗,咏诵《良耜》的颂,沐浴恩泽,歌咏勤苦,使他们乐于从事而忘记劳累,这就是用九歌来勉励。在艰难之中自有一时的舒适,使他们乐于感动而忘记辛苦,这是长久之道。”
又说:“看大禹当时的意思,认为正德用来端正人心,利用用来发挥效用,厚生用来使生活快乐,这就是养育百姓的方法。比如君主不荒废于酒色,不沉溺于游猎,这就是正德来养育百姓;法度像江河有堤防,号令
如风雷之能鼓舞,此利用以养之也。孔颖达谓薄征徭,轻赋税,不夺农时,使民生计有余,衣食丰足,以谓厚生以养之理,或然矣。」
译就像风雷能够鼓舞万物一样,这是利用自然之力来养育万物。孔颖达认为减少徭役、减轻赋税、不耽误农时,使百姓生计宽裕,衣食丰足,以此来解释“厚生”即养育万物的道理,或许是对的。
林氏希曰:「已能成人,然后以成于人。成人者,可与谋道;成于人者,可与谋教。此正徳之所以先也。徳孰为大?善政为大。政孰为大?养民为大。此则利用、厚生所以次也。是之谓三事。人非天则不得其生,非地不得其养,非圣人不得其所以为人。是故圣人因天下之材,立天下之道。属乎天者则修之,属乎人者则和之。修之故成万物之体,和之故蔵万物之用。夫是谓之有功,有功则有叙。天覆其徳,地载其利,而民卒不知所以然之者,则亦歌之而已矣。」又曰:「当斯时也,六府修,三事和,而九歌应之。然禹犹务劝其君以致于勿壊,则凡修之利不足加于世,和之道不足徧于物,虽有舜禹且不能以使之歌也,况不为舜禹者乎?」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张氏曰:「地平者,水土之平也;天成者,四时之成也。原隰至于底绩,莱夷可以作牧,则地平可知。东作西成不失其序,南讹朔易不乖其次,则天成可知。横流之初,天下无适而非水,民之昏垫不得平土而居之,则地未平矣。地未平,则天何自而成哉?此所以先言地平而后言天成也。」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
张氏曰:「《记》曰:『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頥。』耄言乎其昬也,期者指是以为期也,期则当頥以养之之时。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其宅帝位又至于三十有三载,此所谓耄期之年也。耄则昬矣,昬则不可以有为;期则养之时也,养则不可以有为。此舜之所以倦于勤。夫天下之事,日出而无穷,惟孜孜克勤,然后足以有济。今也耄期而倦于勤,此所以欲逊位于禹,而使之总师也。尝观禹之治水,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舜尝称其克勤于邦,则禹之不怠可知矣。惟不怠,然后可以总朕师。」
禹曰:「朕徳罔克,民不依。」臯陶迈种徳,徳乃降,黎民懐之。无垢曰:夫臯陶,刑官也。朝夕所论者,御戎夷,与夫治冦贼奸宄,五刑、五流、五宅、三就、三居之事。小则墨、劓,大则大辟,又其大则陈之原野之刑尔。何以知其为迈种徳哉?非深知臯陶之所存,其谁能于刑见其为徳耶?余观《寒朗》、《徐有功传》,见其于告变谋反事,使人主怒不得行,威不能慴,至濵于死而不惧,孶孶以人命为重,而不顾一身之死生。舜大圣眀,虽当时固无寃枉之狱,然于有罪者,想见臯陶以身体之,时其饥渇,审其寒暑,不使一毫之寃意外之苦。其脱免无罪,辨析难眀,固已出人意外;至其就刑而赴死者,亦矜怜抚恤,伤痛嗟咨,悼其失路而悯其无知,使悔过于无形,而修身于将来者,又不可胜数也。
顔氏曰:「舜之将禅禹也,禹逊以臯陶。夫禹之所逊者,必众贤之优也,而臯陶之所以优于众人者,何耶?天下固有以徳而懐人者矣,未有以刑而能懐人者也,此臯陶之所以优也。」
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无垢曰:「夫操则存,舍则亡,此人之心也。操之则为徳,舍之则为欲矣。念兹者,操之也;在兹者,操其存也。念念既乆,徳机愈熟,徳本愈深,虽舍之亦不亡也。释兹者,舍之也;在兹者,不亡也。种徳至于舍之而不亡,则徳逺而大。夫既逺而大,不能自已,虽无意于此徳,然发于声音言语者,亦自然无非徳也,故曰:『名言兹在兹。』至其未发于声音语言,而动于念虑者,亦无非此徳也,故曰:『允出兹在兹。』至此则人与徳相忘矣。原其本初,特念之一字而已,所以又指舜曰:『惟帝念功。』以言念之功如此也。」又曰:「孔子十五而志于学,志,念也。至于立,至于不惑,至于知天命,至于耳顺,皆念兹在兹也。至于従心不逾矩,此释兹在兹也。岂特孔子?传説告髙宗曰:『允懐于兹,念终始典于学。』念兹在兹也。『日厥徳修罔觉。』释兹在兹也。圣贤相传,无非此念,其可忽哉!」
张氏曰:「思而不忘谓之念,存而察之谓之
译林氏希说:“人先能成就自己,然后才能成就他人。成就自己的人,可以和他谋划大道;成就他人的人,可以和他谋划教化。这正是德行之所以居先的原因。德行中什么最大?善政最大。政事中什么最大?养育百姓最大。这就是利用、厚生之所以次之的原因。这就叫做三事。人没有天就不能获得生命,没有地就不能获得养育,没有圣人就不能获得做人的道理。因此圣人根据天下的材质,确立天下的道理。属于天的部分就加以修治,属于人的部分就加以调和。修治它,所以能成就万物的形体;调和它,所以能蕴藏万物的功用。这就叫做有功,有功就有次序。天覆盖着它的德,地承载它的利,而百姓最终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也就只是歌颂罢了。”又说:“在这个时候,六府修治,三事调和,九歌随之应和。然而禹仍然努力劝勉他的君主以达到不毁坏的地步,那么凡是修治的利益不足以增益于世,调和的道理不足以遍及万物,即使有舜、禹也不能使他们歌颂,何况不是舜、禹的人呢?”
帝说:“好!地平天成,六府三事确实治理好了,万世永远依赖,这是你的功劳。”张氏说:“地平,是指水土的平治;天成,是指四时的成就。原野沼泽直到完成功绩,莱夷之地可以放牧,那么地平就可以知道了。东作西成不失去它们的次序,南讹朔易不违背它们的顺序,那么天成就可以知道了。洪水横流之初,天下没有一处不是水,百姓昏乱沉溺,不能获得平地居住,那么地就没有平治。地没有平治,那么天从哪里成就呢?这就是先说地平而后说天成的原因。”
帝说:“禹啊!我居于帝位三十三年,年老力衰,疲倦于勤政。你只有不怠慢,统领我的百官。”
张氏说:“《礼记》说:‘八九十岁叫耄,百岁叫期颐。’耄是说其昏聩,期是指以此为期限,期就是应当颐养的时候。舜三十岁被征用,三十岁在位,他居于帝位又达到三十三年,这就是所谓的耄期之年。耄就昏聩了,昏聩就不能有所作为;期就是颐养的时候,颐养就不能有所作为。这就是舜疲倦于勤政的原因。天下的事务,日出而无穷,只有孜孜不倦地勤勉,然后才足以有所成就。现在耄期而疲倦于勤政,这就是想要把帝位让给禹,而让他统领百官的原因。曾观察禹治水,八年在外,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舜曾经称赞他勤于邦国,那么禹的不怠慢就可以知道了。只有不怠慢,然后才可以统领我的百官。”
禹说:“我的德行不能胜任,百姓不依附。”皋陶远播德行,德行于是下降,百姓怀恋他。无垢说:皋陶是刑官。早晚所议论的,是抵御戎夷,以及治理寇贼奸宄,五刑、五流、五宅、三就、三居的事情。小的处罚是墨刑、劓刑,大的处罚是大辟,再大的处罚是陈尸原野的刑罚。怎么知道他是远播德行呢?不是深知皋陶的用心,谁能从刑罚中看出他的德行呢?我观察《寒朗传》、《徐有功传》,看到他们在告发谋反的事情上,使君主愤怒不能施行,威势不能震慑,甚至濒临死亡而不畏惧,勤勉地以人命为重,而不顾自身的生死。舜是大圣明之人,虽然当时固然没有冤屈的案件,但对于有罪的人,想象皋陶以身体验,考虑他们的饥渴,审察他们的寒暑,不使他们遭受意外之苦。那些脱免无罪、辨析难明的人,固然已经出乎人的意料;至于那些受刑赴死的人,也怜悯抚恤,伤痛嗟叹,哀悼他们失路而怜悯他们无知,使他们在无形中悔过,而在将来修身,又不可胜数。
颜氏说:“舜将要禅让给禹时,禹推辞给皋陶。禹所推辞的,一定是众贤中优秀的人,而皋陶之所以优于众人,为什么呢?天下固然有以德怀人的人,没有以刑能怀人的人,这就是皋陶之所以优秀的原因。”
帝要思念啊!思念这个,在于这个;放下这个,在于这个;言语这个,在于这个;确实出于这个,在于这个。只有帝思念功劳!
无垢说:“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这是人的心。操持它就成了德,舍弃它就成了欲望了。念兹,就是操持它;在兹,就是操持它的存在。念念既久,德的机巧愈熟练,德的根本愈深厚,即使舍弃它也不消亡。释兹,就是舍弃它;在兹,就是不消亡。种德达到舍弃它而不消亡的地步,那么德就远大。既然远大,不能自已,虽然无意于这个德,但发于声音言语的,也自然没有不是德的,所以说:‘名言兹在兹。’至于没有发于声音言语,而动于念虑的,也无不都是这个德,所以说:‘允出兹在兹。’到这里,人与德就相忘了。推究其根本,只是一个‘念’字而已,所以又指着舜说:‘惟帝念功。’来说明念的功劳如此。”又说:“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志,就是念。至于立,至于不惑,至于知天命,至于耳顺,都是念兹在兹。至于从心不逾矩,这就是释兹在兹。难道只是孔子吗?傅说告诉高宗说:‘确实怀恋这个,始终典于学。’这是念兹在兹。‘每天德行修习不觉察。’这是释兹在兹。圣贤相传,无非是这个念,怎么可以忽视呢!”
张氏说:“思考而不忘叫做念,存而察之叫做
在。念兹在兹者,念此人则当察此人而有可念之道也,释而废则不念矣。释兹在兹者,释此人则亦察此人而有不可忘之理也。念兹而不在兹,则所念者未必有功;释兹而不在兹,则所释者未必有罪也。名言兹在兹者,名其人,言其事,所名之人未必果贤也,所言之事未必果是也,故当察此人之贤否、此事之是非,然后可以名言之矣。允出兹在兹者,信出于此道,然此道未必皆可,必当察此道之可否,然后可以允出之矣。禹以为臯陶在所当念,不在所当释也。名其人,则臯陶之贤在所可名矣;言其事,则臯陶之行在所可言矣。允出于禅位,则臯陶在所当禅,不在所当废矣。故终之曰:『惟帝念功』,盖亦以臯陶之功非所可忘也。」
译“在”的意思是:心中想着这个人,就应当考察这个人,从而找到值得怀念的理由;如果将其舍弃并废弃,就不再怀念了。“释兹在兹”的意思是:舍弃这个人,也应当考察这个人,从而找到不可遗忘的道理。心中想着这个人却不在他身上体现,那么所怀念的人未必有功劳;舍弃这个人却不在他身上体现,那么所舍弃的人未必有罪过。“名言兹在兹”的意思是:称颂这个人,谈论这件事,被称颂的人未必真正贤能,被谈论的事未必真正正确,因此应当考察这个人的贤与不贤、这件事的对与错,然后才可以称颂和谈论了。“允出兹在兹”的意思是:诚信出自这条道理,然而这条道理未必都可行,必须考察这条道理的可行与否,然后才可以诚信地推行它。大禹认为,皋陶是应当怀念的,而不是应当舍弃的。称颂这个人,那么皋陶的贤能就是值得称颂的;谈论这件事,那么皋陶的品行就是值得谈论的。诚信出自禅让帝位,那么皋陶就是应当禅让的,而不是应当废弃的。所以最后说:“只有帝尧怀念他的功劳”,大概也是因为皋陶的功劳是不可以遗忘的。
帝曰:「臯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无垢曰:「夫臣庶所以犯刑者,则以其心不正也。不正之念,起于防芒,长于芽蘖,傥或纵之,荡如狂澜,不可收拾,至于为冦贼奸宄而不知耻矣。圣人忧之,故设为五刑,小有墨、劓,大有大辟,或刑于朝,或刑于市,又其大有陈之原野者,使见之者惊,闻之者沮,所以折天下不正之念,而使销殒于无刑之间也,岂好杀人也哉!今舜之臣庶,其心皆正,至无有一毫邪念犯舜之正者。夫臣庶之心正,何与于舜,而谓乃舜之正哉?盖舜与天下通为一体者也。使天下臣庶有一邪念犯其心之正者,即犯舜之正也。然则臣庶不以邪犯正,是谁之力哉?乃臯陶明五刑之功也。明五刑于此,则臣庶知邪念不收,必堕刑狱,皆儆戒检察而不敢放肆,如此则邪念消殒矣。邪念消殒,自然归于仁、义、礼、智、信之中,而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用矣。以弼五教,夫复何疑!臯陶之明刑,果何为哉?期于舜之天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大治也。岂好杀人哉?期天下无一人犯法而后己。使天下无一人犯法,则天下之心皆正,可知矣。其心既正,不待教令,不烦鞭朴,措心积虑,自然合于中道矣。」
史氏曰:「任法者不若责之以人,任人者不若勉之以功。以舜为君,法不待于任;以臯陶为臣,功不待于勉。然必区区为是者,盖治道之常有不可得而忽也。夫五刑之设,不独待天下之有罪,亦所以明天下之无罪。自臯陶为士,始至于弼教,而终至于无刑,皆岂任法之故耶?始于大臣庶官罔干予正,终于天下之民皆协于中,则非任人有所不能也。舍法而任人,因人而有功,为帝舜者,其可不以是而勉之哉!」
臯陶曰:「帝徳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无垢曰:「设法如江河,使民易避;下令如流水,使民易従。在下者不苦其烦,处众者不患其急。罚止一身而不及嗣,赏延于世非止其身。过无大而不宥,使人有自新之路;故无小而不刑,使人有谨独之心。罪疑惟轻,无刻薄之态也;功疑惟重,有忠厚之风也。求舜之处心,与其杀不辜以励威,宁若失不经以取谤。积此数事,深见舜好生之徳矣。夫举一好生之心,则天下无不感动。且如罚弗及嗣、宥过无大、罪疑惟轻,每举一事,则天下皆起寛恕之心矣;赏延于世、功疑惟重,每举一事,则天下皆起乐善之心矣。一事尚然,而况事事如此乎?所以好生之徳,渐渍优渥,洽于民心。民心皆为忠恕,皆自乐善,邪念消殒,中正自生,不犯有司,夫何足怪?」
史氏曰:「徳不失于中,则政无徃不中;政不外乎中,则民奚为而不中?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不失之过,不失之不及,此徳之所以罔愆也。简之所临,寛之所御,罚之所及,赏之所延,刑宥之小大,功罪之轻重,凡行之于政者,自然无徃而不中矣。是数者,宁可失于不常,不可杀于无辜,忠厚之所寓,权义之所立故也。好生之徳洽民如此,民奚为而不中哉!」东坡曰:「《传》曰:『赏疑従与,所以广恩也;罚疑従去,所以谨罚也。』当尧之时,臯陶为士,将杀人,臯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臯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寛。四岳曰:『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圯族。』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聴臯陶之杀人,而従四岳之用鲧也?然而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又曰:「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而过乎义,则流而遂入于忍人。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
译帝说:“臯陶,这些臣民,没有人敢触犯我的法度。你担任狱官,要明察五种刑罚,用来辅助五种教化,以期达到我治理天下的目标。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不用刑罚,使百姓都归于中正,这是你的功劳,要努力啊!”无垢说:“臣民之所以触犯刑罚,是因为他们的心不正。不正的念头,起初如草芽般微小,若任其滋长,便如狂澜般不可收拾,以至于沦为盗贼奸邪而不知羞耻。圣人对此感到忧虑,所以设立五种刑罚,轻则有墨刑、劓刑,重则有死刑,有的在朝廷行刑,有的在市集行刑,更严重的则在原野示众,让看见的人震惊,听见的人畏惧,以此来折服天下不正的念头,使它们在不用刑罚之前就消亡,这难道是喜好杀人吗?现在舜的臣民,内心都端正,没有一丝邪念触犯舜的法度。臣民内心端正,与舜有什么关系,却说是因为舜的法度端正呢?这是因为舜与天下融为一体。如果天下臣民有一念邪念触犯内心的端正,那就是触犯舜的法度。那么,臣民不以邪念触犯端正,是谁的力量呢?这是臯陶明察五刑的功劳。在此明察五刑,臣民就知道邪念若不收敛,必定落入刑狱,于是都警惕检点而不敢放肆,这样邪念就消亡了。邪念消亡,自然归于仁、义、礼、智、信之中,从而明白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的作用。以此辅助五种教化,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臯陶明察刑罚,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舜的天下,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从而实现大治。难道是喜好杀人吗?是希望天下没有一人犯法才罢休。如果天下没有一人犯法,就可以知道天下人的心都端正了。心既然端正,不需要教令,不劳烦鞭打,用心思虑,自然合乎中道。”
史氏说:“依赖法律不如责成于人,依赖人不如勉励其建功。以舜为君主,法律不需要依赖;以臯陶为臣子,功劳不需要勉励。然而一定要这样做,大概是因为治理之道常有不可忽略之处。设立五刑,不仅是为了等待天下有罪之人,也是为了彰显天下无罪之人。从臯陶担任狱官开始,到辅助教化,最终达到不用刑罚,这都是因为依赖法律吗?始于大臣庶官不触犯我的法度,终于天下百姓都归于中正,如果不是依赖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舍弃法律而依赖人,因人而建功,作为帝舜,难道可以不以此勉励自己吗!”
臯陶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对待下属简约,驾驭众人宽厚。惩罚不牵连子孙,奖赏延及后代。宽恕过失不论大小,惩罚故意不论轻重。罪行可疑时从轻处理,功劳可疑时从重奖励。与其错杀无辜,宁愿违背常法。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执法官员。”无垢说:“设立法令像江河一样,让百姓容易避开;下达命令像流水一样,让百姓容易遵从。在下位的人不苦于烦琐,身处众人之中的人不担心急迫。惩罚只及自身而不牵连子孙,奖赏延及后代不止于自身。过失不论大小都宽恕,给人自新的道路;故意不论轻重都惩罚,使人有谨慎独处之心。罪行可疑时从轻,没有刻薄的态度;功劳可疑时从重,有忠厚的风气。探究舜的用心,与其错杀无辜来树立威严,宁愿违背常法来承受诽谤。积累这几件事,深深体现了舜好生的德行。举出好生之心,天下没有不感动的。比如惩罚不牵连子孙、宽恕过失不论大小、罪行可疑从轻,每举一事,天下都兴起宽恕之心;奖赏延及后代、功劳可疑从重,每举一事,天下都兴起乐善之心。一事尚且如此,何况事事如此呢?所以好生的德行,逐渐浸润丰厚,融洽于民心。民心都变得忠恕,都乐于行善,邪念消亡,中正自然产生,不触犯执法官员,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史氏说:“德行不偏离中道,那么政令就没有不中道的;政令不超出中道,那么百姓怎么会不中道呢?把握两端,将中道用于百姓,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不过分,也不不及,这就是德行没有过失的原因。简约所临,宽厚所御,惩罚所及,奖赏所延,刑罚宽恕的大小,功劳罪过的轻重,凡是实行于政令的,自然没有不中道的。这几件事,宁可失于不常,不可杀于无辜,这是忠厚所寄托,权义所确立的缘故。好生的德行融洽民心如此,百姓怎么会不中道呢!”东坡说:“《传》说:‘奖赏可疑时给予,是为了广施恩德;惩罚可疑时免除,是为了谨慎用罚。’在尧的时候,臯陶担任狱官,将要杀人,臯陶说:‘杀他。’说了三次,尧说:‘宽恕他。’也说了三次。所以天下畏惧臯陶执法的坚定,而喜欢尧用刑的宽厚。四岳说:‘鲧可以使用。’尧说:‘不可以,鲧违背命令,败坏家族。’随后又说:‘试用他。’为什么尧不听臯陶杀人的建议,却听从四岳使用鲧的建议呢?然而圣人的心意,大概也可以看出来了。”又说:“可以奖赏,也可以不奖赏,奖赏了,过于仁爱;可以惩罚,也可以不惩罚,惩罚了,过于义理。过于仁爱,不失为君子;而过于义理,就会流于残忍之人。仁爱可以过度,义理不可以过度。古人奖赏不用爵禄,惩罚不用刀锯。奖赏用爵禄,是奖赏之道行于爵禄所加之处,不行于爵禄所不加之处;惩罚用刀锯,是刑罚的威严施于刀锯……”
锯之所及,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满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译刑罚所能达到的范围,不施加于刑罚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先王知道天下的善行多得不胜赏赐,而爵位俸禄不足以使其满足;知道天下的恶行多得不胜刑罚,而刀锯不足以将其裁断。因此,在存疑时就采取宽恕的态度而归于仁爱,用君子长者的道理来对待天下人,使天下人相继归于君子长者的道理,所以说这是忠厚的极致。
余氏曰:「圣人劝善,所欲也;惩恶,不得已也。以所欲之心,行不得已之政,知其所以然也。又其君臣相戒饬之辞曰:『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刑期于无刑。』而申之钦恤之言,其不得已者,亦所以弼教,终必期于无刑而已矣。其功罪疑者,又非率然以意轻重之也。盖其君臣虽圣且贤,不敢以神明自徳,犹懐天下之疑,故凡赏一功、刑一罪,公卿可、士大夫可、庶人可,然后寘于爵位、丽于刑辟。众之所疑者,乃付轻重之议。盖舜、臯陶善与天下之人同其好恶然耳。」
帝曰:「俾予従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无垢曰:「夫舜之欲何欲哉?其所欲者,臣庶不干予正,民协于中尔。今臯陶明刑弼教,折邪心于无形,起中正而有象。五刑既明,墨、劓、剕、宫、大辟,阅实其罪,使见者神惊,闻者色沮,四方震动,不敢萌不正之心,常若臯陶之明照,烛于闇室屋漏无人之处,而莫敢肆其邪焉。惟乃之休,岂曰虚语?」
张氏曰:「无为而治者,舜之所欲也。然非臯陶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则安従其所欲者乎?虽然,莫非教也,有可欲之欲,有不可欲之欲。従欲以治,则可欲之欲也;咈百姓以従已之欲,则非可欲也,此圣人所以不欲也。圣人之治也,神而已。鼓之舞之,莫见其为之之迹,天下之民莫不披靡而従焉,此之谓风动。自非臯陶用刑之效,安能至于是哉?故曰惟乃之休,休者,以其有美道可以为人所依故也。」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六 宋 黄伦 撰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徳,嘉乃丕绩,天之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
无垢曰:「鲧既绩用弗成,殛于羽山,在廷之臣自度才智无足以任其责者,皆退避不言。」太史公曰:「禹伤先人之功不成受诛,乃焦心劳思,居外十三年。」是众人不敢当此任,而禹自信以卒父业,卒使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以雪父之耻,以遂禹之本志,此所谓成允也。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冝,此所谓成功也。众臣之中有及之者乎?无有也。故曰惟汝贤。又曰:「勤俭之徳,稍自好者亦能为之,而不自满假,斯为难也。」秦始皇衡石程书,亦已勤矣,乃巡歴天下,刻石纪功,此自谓勤而满假也。梁武帝薄衣茹素,亦已俭矣,乃贻书臣下自述其功,此自谓俭而满假也。惟禹虽恶衣服,虽菲饮食,尽力沟洫,而退处于惊惧之地,常恐盈溢广肆,以贻君子之讥焉。众臣之中有及之者乎?无有也。故又曰惟汝贤。又曰:「夫有勤俭之能而不矜,则亦息天下自矜之心矣,故其能愈髙也;有允成之功而不伐,则亦息天下自伐之心矣,故其功愈大也。莫与争者,葢言天下之人亦因禹而无矜伐之心也。」夫我自矜,则起天下自矜之心;我自伐,则起天下自伐之心。此心既起,以能相髙,以功相大,风俗薄恶,妬嫉交行,此非圣贤之道也。
陈氏曰:「天下之物,有盈必有亏,有盛必有衰。盈亏盛衰,先自战于胷中,欲天下之不与我争,不可得也。圣人以天地万物皆同乎吾之一体,疾痛疴痒,吾所当去;安佚休息,吾所当取。初非有为物之心也,故其能也不见有其能,其功也不见有其功。盈亏盛衰,无一介有乎其心,则天下孰与吾争者耶?」
黄氏曰:「不矜不伐,圣贤之令徳也。用之治世,足以成其功名;用之乱世,足以辟其祸怨。葢功名者,世之所慎重也。诚能不争世之所甚重,则怨祸希矣。」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聴,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无垢曰:「夫天下之大,四方万里之逺,事之不一,物之不齐,宜不可以一
译余氏说:“圣人鼓励善行,是内心所愿;惩罚恶行,是迫不得已。怀着所愿之心,施行不得已的政治,明白其中的缘由。又见君臣相互告诫的话说:‘你担任士师,要明晓五刑,来辅助五教,刑罚的最终目的是没有刑罚。’并且用恭敬怜悯的话来重申,那不得已的刑罚,也是用来辅助教化,最终必定期望达到没有刑罚的境界。那些功过罪疑的案件,又不是随意凭主观臆断来加重或减轻的。大概君臣虽然圣明贤德,不敢以神明自居,仍顾虑天下人的疑虑,所以凡是奖赏一项功劳、惩处一项罪过,公卿认可、士大夫认可、百姓认可,然后才授予爵位、施加刑罚。众人所疑虑的,才交付给讨论轻重的议论。这大概是舜和皋陶善于与天下人同好恶罢了。”
帝说:“让我顺从意愿来治理,四方风气随之而动,这都是你的美善。”
无垢说:“舜的愿望是什么愿望呢?他所愿望的,是臣民不违背正道,百姓合乎中正罢了。如今皋陶明刑以辅助教化,在无形之中折服邪念,兴起中正而有法度。五刑既然明确,墨、劓、剕、宫、大辟,审察核实其罪行,使看见的人震惊,听见的人沮丧,四方震动,不敢萌发不正的念头,常像皋陶的明察,照亮暗室屋漏无人之处,而没有人敢放纵邪念。‘这都是你的美善’,难道是虚话吗?”
张氏说:“无为而治,是舜的愿望。然而如果没有皋陶明晓五刑来辅助五教,怎么能顺从他的愿望呢?虽然如此,没有不是教化的,有可欲的愿望,有不可欲的愿望。顺从愿望来治理,就是可欲的愿望;违背百姓来顺从自己的愿望,就是不可欲的,这是圣人所不愿望的。圣人的治理,神奇罢了。鼓舞他们,看不见作为的痕迹,天下的百姓没有不顺从的,这就叫风气随之而动。如果不是皋陶用刑的成效,怎么能达到这样呢?所以说‘这都是你的美善’,美善,是因为他有美好的道义可以被人依赖的缘故。”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六 宋 黄伦 撰
帝说:“来,禹!你治理洪水警戒我,诚信成功,只有你贤能。能够勤劳于国事,能够节俭于家事,不自满自夸,只有你贤能。你如果不矜持,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能;你如果不夸耀,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功。我勉励你的德行,嘉奖你的伟大功绩,天命的历数在你身上,你最终将升任天子。”
无垢说:“鲧治水功绩不成,被诛杀于羽山,在朝的大臣自度才智不足以承担这个责任,都退避不言。”太史公说:“禹为父亲功业不成受诛而悲伤,于是焦心劳思,在外十三年。”这是众人不敢承担这个责任,而禹自信以完成父亲的事业,最终使东方渐达于海,西方覆盖于流沙,北方南方及于声教,直到四海,以洗雪父亲的耻辱,以遂禹的本志,这就是所谓的诚信。劈开九山,疏通九泽,决开九河,安定九州,各自按照职责来进贡,不失去适宜,这就是所谓的成功。众臣之中有能比得上他的吗?没有。所以说只有你贤能。又说:“勤俭的德行,稍微自好的人也能做到,而不自满自夸,这就难了。”秦始皇衡石程书,也已经勤劳了,却巡视天下,刻石记功,这是自谓勤劳而自满自夸。梁武帝薄衣茹素,也已经节俭了,却写信给臣下自述其功,这是自谓节俭而自满自夸。只有禹虽然厌恶华丽的衣服,虽然饮食菲薄,尽力于沟洫,却退处于惊惧之地,常恐盈溢广肆,以贻君子之讥。众臣之中有能比得上他的吗?没有。所以说只有你贤能。又说:“有勤俭的能力而不矜持,也就平息了天下自矜的心,所以他的能力越高;有诚信的功业而不夸耀,也就平息了天下自伐的心,所以他的功业越大。没有人能与他争,是说天下的人也因为禹而没有矜伐之心。”我自己矜持,就引起天下人自矜的心;我自己夸耀,就引起天下人自伐的心。这种心既起,以能相高,以功相大,风俗薄恶,妒嫉交行,这不是圣贤之道。
陈氏说:“天下的事物,有盈必有亏,有盛必有衰。盈亏盛衰,先在胸中交战,想要天下人不与我争,是不可能的。圣人认为天地万物都与自己同为一体,疾痛疴痒,是自己应当去除的;安佚休息,是自己应当取的。起初没有有为物的私心,所以他的能力不见有其能,他的功业不见有其功。盈亏盛衰,没有一丝一毫存于心中,那么天下谁与我争呢?”
黄氏说:“不矜不伐,是圣贤的美德。用它来治理盛世,足以成就功名;用它来治理乱世,足以避免祸怨。大概功名,是世人所慎重的。如果能不争世人所甚重的,那么怨祸就少了。”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用。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无垢说:“天下之大,四方万里之远,事之不一,物之不齐,宜不可以一
言断之矣。然而使圣人见天下,见四方万里,若大若逺,见事见物,不一不齐,窃意圣人之心亦已不给矣。惟圣人知天下四方万里若事若物之本,执而绥之,所以天下四方万里事物之情,无不灼然布于几席之上,而发号施令,靡然自当于天下四方万里事物之心,使无寃苦失职之叹者,则以得其本也。夫所谓天下四方万里事物之本,何物也?曰:中而已矣。葢天下此心也,四方万里此心也,若事若物此心也,此心即中也。中之难识也久矣,吾将即人心以求中乎?人心人欲也,人欲无过而不危,何足以求中?又将即道心以求中乎?道心天理也,天理至微而难见,何事而求中?曰:天理虽微而难见,惟精一者得之。精一者何也?曰:精则心専入而不已,一则心専致而不二。如此用心,则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久而不变,天理自明,中其见矣。既得此中,则天下在此也,四方万里在此也,若事若物在此也。信而执之,以应天下四方万里事物之变,葢绰绰有余裕矣。」又曰:「君执此中也,故可爱而不可逺;民具此中也,故可畏而不可忽。是君与民皆有此中者也。民非君之中,其何以依倚?故曰:『众非元后何戴。』君非民之中,其谁与保守?故曰:『后非众罔与守邦。』是中之所在,无适而不宜也。」
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然而假使圣人观察天下,观察四方万里,无论宏大还是遥远,观察事情与万物,它们千差万别、参差不齐,我私下认为圣人的心力也必然无法应付了。只有圣人知晓天下四方万里以及万事万物的根本,把握并安抚它们,所以天下四方万里万事万物的实情,都清晰地呈现在案几之上,而发布号令、施行政令,自然顺应天下四方万里万事万物的民心,使人们没有冤屈痛苦、失职失所的叹息,这是因为掌握了根本的缘故。那么所谓天下四方万里万事万物的根本,是什么东西呢?回答说:就是“中”罢了。因为天下就是这颗心,四方万里也是这颗心,万事万物也是这颗心,这颗心就是“中”。“中”难以认识已经很久了,我将通过人心来寻求“中”吗?人心是人欲,人欲没有过错却充满危险,哪里足以用来寻求“中”?又将通过道心来寻求“中”吗?道心是天理,天理极其精微而难以看见,又何必去寻求“中”呢?回答说:天理虽然精微而难以看见,只有精纯专一的人才能把握它。精纯专一是什么呢?回答说:精,就是心专注深入而不停止;一,就是心专注致力而不分心。这样用心,就能在无人看见时保持戒慎,在无人听见时保持恐惧,长久不变,天理自然明朗,“中”也就显现出来了。既然得到了这个“中”,那么天下就在这里,四方万里就在这里,万事万物也都在这里。坚信并把握它,来应对天下四方万里万事万物的变化,大概宽宽绰绰地绰绰有余了。”又说:“君主把握这个‘中’,所以可爱而不可疏远;百姓具备这个‘中’,所以可畏而不可轻视。这是君主和百姓都拥有这个‘中’的缘故。百姓如果没有君主的‘中’,他们依靠什么?所以说:‘众人如果没有元首,拥戴谁呢?’君主如果没有百姓的‘中’,他和谁一起保守国家?所以说:‘元首如果没有众人,没有人和他一起守护国家。’这就是‘中’所在的地方,没有哪里是不适宜的。”
贾氏曰:「夫辩人心、道心之异者,正心之义也;必精必一以胜人,而入道者,存诚之义也。去人之危,入道之微,则心不外驰,而中已确然矣。其徳罔愆而广运,岂不宜哉!虽然是中也,尧既咨舜,舜亦以命禹,夏、商、周又以建极,孔子又常常讽道之,孟子亦愿学孔子,其相传之妙,固已明矣。此韩愈氏所以得而言之,且谓至轲而止也。然则五世之所以盛,岂徒然哉!噫!五世已往,传而在上,故其道行;五世以来,传而在下,故其言立。道之不明,日已久矣!」
周氏曰:「人心,利欲之私也,行乎利欲之间,岂不危乎?道心,义理之心也,求诸义理之所在,岂不微乎?惟危也,故察之为难;惟微也,故明之为难。是以三圣精研而不扰,致一而不二,本心昭旷而后能执其中道。」张氏曰:「孔子云:『仁者,人也。』所谓人心者,以道为心也。庄子曰:『道兼于天。』所谓道心者,以天道为心也。转之不得,视之不见,幽深不可度,则道心可谓微而难知矣。由人心以至于道心,入道之序也。至于道心,则神矣;神则极髙明矣。及其出而应物,又有以道中庸者焉。故惟精所以存神,惟一所以守精。存之以精,守之以一,而不能以中行之,则崖异卓絶,且将异人异物,则人将何望于我哉?此又所以终之以允执厥中也。精以存之,则神无不明,而天下之物莫足以防吾存也;一以守之,则精无不固,而天下之物莫足以更吾守也。孔子曰:『中庸之为徳,其至矣乎!』则允执厥中,其可忽哉?能允执厥中,则贤者、智者不忽其易,愚者、不肖者不苦其难,有余者可以俯就,不足者可以企及,非天下之至中,其孰能与此?」又曰:「四海困穷,则饥馑冻馁,民不聊生,君虽有粟,焉得而食?此天禄所以永终也。言永终者,谓其不复有继之之道也。《苕之华》诗曰:『民可以食,鲜可以饱。』此特幽王之时,饥馑荐臻,民卒流亡,周室由是而大壊,君子闵之,故作是诗也。有天下必以富民为先,葢百姓足则君孰与不足,故四海不困穷,则天禄亦长享矣。舜欲禅禹以位,其告戒之详至于如此,葢天下大器也,有而为之,其可易耶?」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
无垢曰:「舜使禹为百揆,禹让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不闻其复让也。及其禅位,禹称皋陶而不敢当,舜亦称皋陶而归其美,又备述禹之功徳盛大,天之厯数已在其躬,不可避之意。又传以为天下之心法,事已备矣,不可已也。禹方欲枚卜功臣,惟吉之从,何其辞避之深,与百揆时不同也?」曰:「天下,克艰之物也。愚者借此以为乐,卒至于亡其躯、堕其祖庙,曾不若闾巷匹夫刻苦而自保也。智者见天下之富不如贫之安,见天子之贵不如贱之乐,葢贫贱者责轻而忧寡,富贵极者责重而忧深。况以中人之资,而使在人上,意气得行,逸乐自恣,其能免者几希!舜二十以孝闻,三十而歴试诸难,六十而即位,在位十有三载而求禅位,是生九十五年矣,统摄位、禅位六十余载矣。其于一身之理、天下之事,亦已熟矣。而益方进『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之戒,禹方进『念兹在兹,释兹在兹』之戒,是为天子者,不可顷刻而不戒也。其艰难如此,非至愚人,其谁愿以天下为乐乎?」
张氏曰:「舜以天下让禹,禹以谓在舜之朝,臣之有功于国者,固非一人也,当人人而卜之,卜吉则从而授之以天下,故曰惟吉之从。」
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
无垢曰:「夫官占之法,先断于人心,非尽取于谋卜筮也。惟先蔽志,是先断之以心也。心既已定,然后质之于鬼神,葢幽明一也。使吾先所见极尽天下至正之理,则▯筮其有不从之者乎?傥志之所见或暗于一偏,则▯筮亦不得而私也。是▯筮者,所以证吾之明暗也。舜以人事观之,其子不肖,而吾年又耄期倦于勤矣。大禹乃
译贾氏说:“辨别人心与道心的不同,正是‘正心’的含义;必须精纯专一以胜过他人,从而进入道境,这是‘存诚’的含义。去除人心的危险,进入道心的微妙,那么心就不会向外驰骋,内心就已经确实稳固了。他的德行没有过失且广泛施行,难道不应该吗!虽然如此,这中正之道,尧已经咨询过舜,舜也以此命令禹,夏、商、周又以此建立极则,孔子又常常讽喻此道,孟子也愿意学习孔子,他们相传的奥妙,本来就已经很明白了。这就是韩愈能够论述它,并且说到了孟子就停止的原因。那么五世之所以兴盛,难道是徒然的吗!唉!五世已经过去,传承在君主身上,所以道得以施行;五世以来,传承在下位者身上,所以言论得以确立。道不被彰明,日子已经很久了!”
周氏说:“人心,是利欲的私心,行走在利欲之间,难道不危险吗?道心,是义理之心,探求义理所在的地方,难道不微妙吗?正因为危险,所以明察它很难;正因为微妙,所以明了它很难。因此三位圣人精研而不扰乱,专一而不二致,本心光明开阔之后,才能执守中道。”张氏说:“孔子说:‘仁者,就是人。’所谓人心,是以道为心。庄子说:‘道兼于天。’所谓道心,是以天道为心。转动它却得不到,观看它却看不见,幽深不可测度,那么道心可以说是微妙而难以知晓的了。由人心以至于道心,是进入道的次序。至于达到道心,那就神妙了;神妙就达到了极高的境界。等到它出来应对事物,又有以道实行中庸的。所以只有精纯才能存养神妙,只有专一才能守护精纯。用精纯来存养,用专一来守护,却不能以中道实行,就会显得偏激卓越,甚至与常人异物,那么人们将对我有什么期望呢?这又是为什么最终要以‘允执厥中’作为终结的原因。用精纯来存养,那么神妙没有不明朗的,天下的事物不足以妨碍我的存养;用专一来守护,那么精纯没有不坚固的,天下的事物不足以改变我的守护。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大概是最高的了!’那么允执厥中,难道可以忽视吗?能够允执厥中,那么贤者、智者不会忽视它的容易,愚者、不肖者不会苦恼它的困难,有余的人可以俯就,不足的人可以企及,如果不是天下的至中,谁能做到这样?”又说:“四海困穷,就会饥荒冻饿,百姓无法生活,君主虽然有粮食,怎么能吃到呢?这就是天禄永远终结的原因。说永远终结,是说再也没有继承的方法了。《苕之华》这首诗说:‘百姓可以吃到食物,很少能够吃饱。’这只是周幽王的时候,饥荒接连发生,百姓最终流亡,周朝因此大坏,君子怜悯他们,所以作了这首诗。拥有天下必须以富民为先,大概百姓富足那么君主谁还会不富足呢,所以四海的百姓不困穷,那么天禄也就长久享有了。舜想要把帝位禅让给禹,他告诫的详尽到了这种程度,大概天下是重大的器物啊,拥有并治理它,可以轻易吗?”
禹说:“占卜功臣,只听从吉利的结果。”
无垢说:“舜让禹担任百揆,禹推让给稷、契和皋陶。帝说:‘好!你去吧!’没听说他再次推让。等到禅让帝位时,禹称颂皋陶而不敢承担,舜也称颂皋陶而归美于他,又详尽叙述禹的功德盛大,上天的历数已经在他身上,不可回避的意思。又传为天下的心法,事情已经完备了,不可停止了。禹正要占卜功臣,只听从吉利的结果,为什么辞让回避得这么深,与担任百揆时不同呢?”回答说:“天下,是克服艰难的事物。愚者借此作为快乐,最终导致丧命、毁坏祖庙,还不如里巷平民刻苦而自我保全。智者看到天下的富贵不如贫穷的安宁,看到天子的尊贵不如卑贱的快乐,大概贫贱者责任轻而忧虑少,富贵极者责任重而忧虑深。何况以中等的资质,而处在别人之上,意气得以施行,安逸享乐放纵,能够避免的很少!舜二十岁以孝闻名,三十岁经历各种艰难,六十岁即位,在位十三年而寻求禅让帝位,这时已经九十五岁了,统领帝位、禅让帝位六十多年了。他对于自身的道理、天下的事务,也已经很熟悉了。而益正进献‘不要游荡安逸,不要沉溺享乐’的告诫,禹正进献‘念念不忘,时刻在心’的告诫,这是作为天子,不可以片刻不警戒的。艰难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是极愚蠢的人,谁愿意以天下为乐呢?”
张氏说:“舜把天下让给禹,禹认为在舜的朝廷,对国家有功的人,本来不止一个,应当每个人占卜,占卜吉利就跟随授予天下,所以说只听从吉利的结果。”
帝说:“禹,官方的占卜只先遮蔽意志,然后命令元龟。我的意志先确定,咨询谋划全都同意,鬼神就会依附,筮卦协调顺从,占卜不重复吉利。”禹拜谢叩头,坚决推辞。帝说:“不要!只有你合适。”
无垢说:“官占的方法,先断定于人心,不是完全取自谋卜筮。只先遮蔽意志,是先以心断定。心已经确定,然后质问鬼神,大概幽明是一致的。假如我先见的极尽天下至正的道理,那么筮卦哪有不服从的呢?倘若意志所见的或昏暗于一偏,那么筮卦也不能私下偏袒。这是筮卦,用来证明我的明暗。舜以人事来看,他的儿子不肖,而我年纪又老迈疲倦于勤政了。大禹乃
有盛徳元功如此,天下非禹其谁乎?是朕志先定也。在廷之臣亦自谓禹之徳大,举天下无足以及之也。天下非禹其谁乎?此询谋之间所以皆无异论而佥同也。鬼神即天下之正理也,舜之心如此,鬼神舍此而何依乎?▯筮协从,自然之理也。由是观之,人不能舍▯筮以自是,而▯筮亦不能舍人而自私也。▯筮在动植中,无情而至公者也。先圣取此以决疑,非穷知事物之理者,其能留此法以正后世妄作之君乎?然卜以决疑,不疑何卜?舜无疑矣,而犹卜焉者,不敢自以为尽天下之理。卜已协从,则亦已矣,岂有重卜习吉之理乎?再三渎,渎则不告,天理之自然者也。」
译有这样的盛德和元功,天下除了禹还有谁呢?这是我早已确定的心意。朝廷中的大臣也自认为禹的德行伟大,举天下没有能赶得上他的。天下除了禹还有谁呢?这就是在咨询谋划时,大家都没有异议而完全一致的原因。鬼神就是天下的正理,舜的心意如此,鬼神除了依靠这个还能依靠什么呢?〇筮卦相合顺从,是自然的道理。由此看来,人不能舍弃〇筮而自以为是,而〇筮也不能舍弃人而偏私。〇筮在动植物之中,是没有情感却最为公正的。先圣选取它来决断疑难,如果不是穷尽知晓事物道理的人,谁能留下这种方法来匡正后世妄为的君主呢?然而占卜是用来决断疑难的,没有疑难何必占卜?舜已经没有什么疑难了,却还要占卜,是不敢自认为已经穷尽了天下的道理。占卜已经相合顺从,也就罢了,哪有反复占卜以求吉利的道理呢?再三占卜就是亵渎,亵渎了上天就不会告知,这是天理的自然规律。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无垢曰:「文祖者,尧之祖;神宗者,舜之宗。《祭法》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是神宗者,乃尧庙也。继世者不忘于始祖,受终于文祖者,尧继世也。禅位者受命于所禅之君,故受命必于神宗,舜受尧命,故也。此理自可推矣。率百官若帝之初,则察玑衡、类帝、禋宗,与夫巡守之事,一皆循舜故事而不敢忽也。」张氏曰:「尧禅舜,而尧受终于文祖,尧言受终,则舜之受命可知矣;舜之禅禹,而禹受命于神宗,禹言受命,则舜之受终可知矣。文祖,祖之逺者也;神宗,宗之近者也。于前举逺以见其近,于后举近以知其逺,皆作书者之法也。率百官若帝之初者,如舜始事之时也。舜之即位,在玑衡以齐七政,类上帝,禋六宗,望山川,徧羣神,五瑞则辑之,四岳羣牧则觐之,此帝之初也。禹之受命如之而已,故曰若帝之初。」
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会羣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聴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徳,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无垢曰:「禹方知有苗之过,而不知朝廷之过。且举其过而誓于师,有奉舜之辞、罚苗之罪、其克有勲之説,是将芟夷蕴崇之矣。五十余年向化,一旦弗率,遽为此举,岂不太严乎?且其举有苗之罪,曰『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徳,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其信然乎?」曰:「信然,则征之宜矣。」曰:「禹虽有盛徳大功,人臣也。人臣而摄君位,傥非君子,其能无疑乎?有苗之国,资禀小人,见舜之摄则作乱,至窜、至分北然后已。今又见禹之摄位,则又不率矣。其不率也,以昏迷而不知圣贤之举也;不恭、侮慢,以禹之故;自贤、反道、败徳,以禹之故。其中必有君子谏其不然者,故遂使之在野;必有小人同心以济其恶者,故用之以在位;民不以为然,故弃而不保;天不以为然,故降之咎。其失皆以禹故。其心不明,其气不平,故为昏迷而不恭,为侮慢,为自贤,为反道,为败徳,至小人与之,君子皆弃之。」
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厯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只载见瞽瞍,防防齐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无垢曰:「赞助也。夫徳可以动天,是无逺弗至也。今三苗虽在王畿之外,未为逺也。徳且可以动天地,况近如有苗,岂不可至乎?然而所以弗率而逆命者,岂徳有所未至乎?夫五十年向化,一有弗率,遽往征之,是疑于满矣。退而修徳谦也,谦必受益;遽而往征,满也,满必招损。此天之道也。然则苗之弗率而逆命,此乃天道警戒舜、禹也。夫顽如瞽瞍,舜号泣于旻天、于父母,以哀感之也。负罪而不敢辩,引慝而不敢辞,祗载以见而不敢踈,防防齐栗而不敢慢,此以敬感之也。感于此必应于彼,瞽亦信顺之,舜哀敬之力积久而形见也。至诚尚可以感幽明之鬼神,况显明如有苗者,其有不感乎?然则弗率而逆命,是舜禹之满形见于有苗者。诚诸中必形诸外,岂可忽哉!」
张氏曰:「赞者,利导之而已。蔡仲之命曰:『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泂酌》序曰:『皇天亲有徳。』则徳之可以动天可知矣。夫以天之髙逺,徳犹可动,其有逺人而不届者乎?满招损,言天道之亏盈也;谦受益,言天道之益谦也。《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此满招损、谦受益,所以谓之时乃天道。」又曰:「《易》曰:『咸,感也,速也。』葢因时乗理而感物之速者,莫如咸,故至諴可以感神。夫神之为物,在色非色,在声非声,视之不见,聴之不闻,自非至诚,曷足以感之者哉?天则有形者也,故曰动
译正月初一,在神宗接受天命,率领百官,如同帝王初即位时一样。
无垢说:“文祖是尧的祖先;神宗是舜的宗庙。《祭法》说:‘有虞氏禘祭黄帝而郊祭喾,祖祭颛顼而宗祭尧。’因此神宗就是尧的庙宇。继承帝位的人不忘记始祖,在文祖接受尧的终结,是因为尧继承了帝位。禅让帝位的人向禅让给他的君主接受天命,所以接受天命一定要在神宗,舜接受尧的天命,就是这个原因。这个道理自然可以推知。率领百官如同帝王初即位时一样,那么观测玑衡、郊祭上帝、禋祭宗庙,以及巡守的事情,全都遵循舜的旧例而不敢忽视。”张氏说:“尧禅让给舜,而尧在文祖接受终结,尧说接受终结,那么舜接受天命就可以知道了;舜禅让给禹,而禹在神宗接受天命,禹说接受天命,那么舜接受终结就可以知道了。文祖,是祖先中较远的;神宗,是宗庙中较近的。在前面举出远的来显示近的,在后面举出近的了解远的,这都是作史书的方法。率领百官如同帝王初即位时一样,就像舜刚开始做事的时候一样。舜即位时,用玑衡来调和七政,郊祭上帝,禋祭六宗,望祭山川,遍祭群神,拿着五瑞来会合诸侯,四岳群牧来朝见,这就是帝王初即位时的情形。禹接受天命也是这样,所以说如同帝王初即位时一样。”
帝说:“咨禹,现在三苗不遵从命令,你去征讨。”禹于是会合诸侯,在军队中誓师说:“众多的将士,都听我的命令!愚蠢的三苗,昏昧不恭敬,傲慢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君子在民间,小人在朝位,百姓抛弃不保护,上天降下灾祸。因此我用你们众将士,奉行辞令讨伐罪人。你们还要集中你们的精力,一定能建立功勋。”无垢说:“禹只知道三苗的过错,却不知道朝廷的过错。而且列举他们的过错而在军队中誓师,有奉行舜的辞令、惩罚三苗的罪过、一定能建立功勋的说法,这是将要铲除消灭他们了。五十多年顺从教化,一旦不遵从,就立即采取这样的行动,岂不是太严厉了吗?而且他列举三苗的罪过,说‘昏昧不恭敬,傲慢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君子在民间,小人在朝位,百姓抛弃不保护,上天降下灾祸’,这真的如此吗?”回答说:“如果真的如此,那么征讨他们就是合适的。”回答说:“禹虽然有盛大的德行和大的功劳,但他也是臣子。臣子代理君位,如果不是君子,难道能没有疑心吗?三苗的国家,资质禀赋是小人,看到舜代理君位就作乱,直到被流放、被区分南北才停止。现在又看到禹代理君位,就不遵从了。他们不遵从,是因为昏昧而不知道圣贤的举动;不恭敬、傲慢,是因为禹的缘故;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也是因为禹的缘故。其中一定有君子劝谏他们不对的人,所以让他们在民间;一定有小人同心协力来助长他们恶行的人,所以用他们在朝位;百姓不认为这样是对的,所以抛弃不保护;上天不认为这样是对的,所以下降灾祸。他们的过失都是因为禹的缘故。他们的心不明,他们的气不平,所以昏昧而不恭敬,傲慢,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以至于小人附和,君子都抛弃他们。”
三十天,三苗违背命令。益向禹进言说:“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没有远方不能到达。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得到益处,这就是天道。帝起初在历山,去种田,每天向苍天、向父母号哭,承担罪过引出邪恶。恭敬地拜见瞽瞍,小心谨慎严肃,瞽瞍也信服顺从。至诚还能感动鬼神,何况这三苗呢?”禹拜谢说:“好。”于是班师回朝。帝于是广泛传播文德,在两阶舞干羽。七十天,三苗归服。
无垢说:“赞是辅助。德行可以感动上天,是没有远方不能到达的。现在三苗虽然在王畿之外,不算远。德行尚且可以感动天地,何况近的像三苗,难道不能到达吗?然而他们不遵从而违背命令,难道德行有所未至吗?五十多年顺从教化,一旦不遵从,就立即去征讨,这是怀疑于自满了。退而修德是谦虚,谦虚一定得到益处;立即去征讨是自满,自满一定招致损失。这是天道。那么三苗不遵从而违背命令,这是天道警戒舜、禹。顽固如瞽瞍,舜向苍天、向父母号哭,用哀伤感动他。承担罪过而不敢辩解,引出邪恶而不敢推辞,恭敬地拜见而不敢疏远,小心谨慎严肃而不敢怠慢,这是用恭敬感动他。感动于此必然应验于彼,瞽瞍也信服顺从,舜哀敬的力量积累久而显现。至诚尚且可以感动幽暗的鬼神,何况显明的像三苗,难道能不感动吗?那么不遵从而违背命令,这是舜禹的自满显现于三苗。真诚在内必然显现于外,难道可以忽视吗!”
张氏说:“赞,只是顺势引导罢了。《蔡仲之命》说:‘皇天没有私亲,只辅助有德的人。’《泂酌》序说:‘皇天亲近有德的人。’那么德行可以感动上天就可以知道了。以天的高远,德行尚且可以感动,哪有远方的人而不能到达的呢?自满招致损失,是说天道亏损盈满;谦虚得到益处,是说天道增益谦虚。《易经》说:‘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这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得到益处,所以说这就是天道。”又说:“《易经》说:‘咸,是感应,是迅速。’大概因时乘理而感应事物的迅速,没有比咸更甚的,所以至诚可以感动鬼神。鬼神这种东西,在色中不是色,在声中不是声,看不见,听不到,如果不是至诚,怎么能感动它呢?天是有形的,所以说感动
;神则有情者也,故曰感。《诗序》言动天地、感鬼神,与此同意。夫天之髙也,有徳者足以动之;神之幽也,至諴者足以感之。瞽瞍之至顽,舜之大孝足以使之允若,矧兹有苗,其有不化之者哉?」又曰:「孔子曰:『逺人不服,则修文徳以来之。』帝乃诞敷文徳,将以柔逺人也。舜之文徳,其修之也固有素矣,至此乃曰诞敷者,葢亦圣人躬自厚之道也。夫干戚之舞、羽旄之容,所以为乐。舞干,则干戚之舞,武舞者所执也;舞羽,则羽旄之容,文舞者所执也。葢武以象扞蔽之功,故其执以干,干主扞蔽故也;文以昭翼蔽之徳,故其执以羽,羽主翼蔽故也。舞以干,所以示武之可威;舞以羽,所以示文之可懐。非武非文,无以示徳,则舞干羽于两阶者,示之徳故也。此所以七旬有苗格,则其慕徳可知矣。」
译神是有情识的,所以说“感”。《诗序》说感动天地、感化鬼神,与此意相同。天虽然高,有德的人足以感动它;神虽然幽深,至诚的人足以感化它。瞽瞍极其顽固,舜的大孝足以使他顺从,何况这有苗,难道有不被感化的吗?」又说:「孔子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治文德来招致他们。』帝于是广泛宣扬文德,用来柔服远方的人。舜的文德,本来就有平时的修养,到这里才说广泛宣扬,大概也是圣人严于律己的道理。干戚的舞蹈、羽旄的仪容,是用来作为乐的。舞干,就是干戚之舞,是武舞的人所执持的;舞羽,就是羽旄之容,是文舞的人所执持的。大概武舞用来象征捍卫的功效,所以执持盾,盾主要用来捍卫的缘故;文舞用来彰显庇护的德泽,所以执持羽,羽主要用来庇护的缘故。舞干,用来显示武力的威严;舞羽,用来显示文德的怀柔。没有武力没有文德,就无法显示德泽,所以在两阶上舞干羽,是显示德泽的缘故。这就是为什么七十天有苗来归顺,那么他们仰慕德泽就可以知道了。」
皋陶谟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徳,谟明弼谐。」
无垢曰:「徳者,得也。心有所得,凡外之富贵、贫贱、死生、患难,不足以动之者,是所谓徳也。倘有一毫动荡凡心俗虑,岂可谓有所得哉?允迪厥徳,谓信行其所得也。欲知所得有无,苐观谋事明与暗、弼人和与乖耳。夫信行其所得者,心地廓然,洞见是非、成败、利害之防,近在一世之表,逺在千万年之外,莫不如鉴之照形,烛之灼物,其谋事岂有不明乎?心神和粹,使人之异意也消,防愆紏谬,格其非心,穆如春风之着物,盎如和气之袭人,其弼人岂有不谐乎?」
张氏曰:「尧舜,君也。若稽古于上,所以尽君道;禹、皋陶,臣也。若稽古于下,所以尽臣道。君臣上下分虽不同,其于古也,必皆有以若稽之,葢以事不师古而克永世者,未之闻也。」又曰:「自仁不仁言之,则有吉有凶;自智不智言之,则有昏有明。君子之于徳,向吉而背凶,舍昏而即明,则其允迪可知矣。」又曰:「能允迪厥徳,则心彻于内而思虑不蔽,智彻于外而视聴不悖。以之成谋则明,谓其智足以烛理故也;以之受弼则谐,谓其仁足以从谏故也。谋之既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非所谓谟明也。诲尔谆谆,聴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非所谓弼谐也。凡皆以不能允迪厥徳,而有物以蔽之故也。」
吕氏曰:「允迪厥徳,谟明弼谐。」此两句,史官断尽皋陶为人。有徳者必有言,皋陶以谟闻天下。史官惟恐人徒知其谟之出于言,故先言允迪厥徳,指其根本以示人。惟其有徳,故以谟则明,以弼则谐。
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庻明励翼,迩可逺在兹。」禹拜昌言曰:「俞。」
无垢曰:「禹问如何?」其言未终,不知皋陶何所见而遽叹美之曰「都」乎?以此知古人黙识众理,见其美恶,而发于吁、都之间者,他人葢莫知也。其美如何?使九族亲厚,近臣励翼,亦可谓大矣,然不过吾允迪厥徳而已,岂非可叹美乎?吾何以知徳之所在哉?慎厥身修思永而已。夫慎厥身修者,以谓修身不可不慎也。杨、墨皆修身也,惟不慎其所取,杨遂至于无君,墨遂至于无父。其▯如何?▯在不思而已矣。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故君子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岂肯遽然无所稽考思虑,妄以谓修身之法在此哉?必也索▯探隠钩深致逺于利中求害,于是中求非,参之于心,验之于古,询之于朋友,正之于父师,必使考诸三王,建诸天地,质诸鬼神,百世以俟圣人,不谬不悖,无疑不惑而后已。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恵,黎民懐之。能哲而恵,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无垢曰:「知人乃哲也,哲则能随人才大小而官之;安民乃恵也,恵则能使天下皆懐之。审尧能尽哲恵,顾如驩兜、有苗、巧言令色孔壬之徒,一皆使之在朝廷,岂能害吾知人安民乎?惟尧之徳未至于哲恵,所以忧四凶在廷,吾不能不惑其奸,而至人不尽其材,民不获其所。所以忧、所以迁、所以畏,则以不自保其有哲恵之徳也。呜呼!此禹之见耳,此禹以理当如是者为艰难耳,不知忧、迁、畏乃所以为哲恵也。夫驩兜之比周,理在所忧而放之;三苗之作乱,理在所迁而窜之;巧言令色孔壬若共工者,理在所畏而流之。非能哲而恵之君,岂能为此?傥使四凶不去,此不哲不恵之罪也。禹反以为不能哲恵者,此自其艰难中见之也。尧固如是哉?」然则禹之言害道乎?曰:「此正尧之心也,安得谓之害道?尧之心肯自以谓吾能哲而恵乎?不能者,正尧之用意防,使天下后世皆知尧以谓不能,则其能岂有既乎?」余指其忧、迁、畏为哲恵者,以谓天下之观尧者当如此,而欲学尧者当如禹之言,以不能自处可也。此又圣贤之微意。
孔氏曰:「甚哉人之难知也!天地,吾知其寒暑代至,
译皋陶谟
说:考察古史,皋陶说:“真诚地践行他的德行,谋划就明智,辅佐就和谐。”
无垢说:“德,就是得。内心有所得,凡是外在的富贵、贫贱、死生、患难,都不能动摇他的,这就是所谓的德。倘若有一丝一毫凡心俗虑的动荡,怎么能说有所得呢?‘允迪厥德’,是说真诚地践行他所获得的德行。想要知道所得有无,只需观察谋划事情是明是暗、辅佐他人是和是乖罢了。那真诚践行他所获得德行的人,心地开阔明朗,洞察是非、成败、利害的界限,近在一世之外,远在千万年之外,没有不像镜子照出形貌、蜡烛照亮物体那样清晰的,他的谋划怎么会有不明智的呢?心神和顺纯粹,使别人的异心消除,防止过失纠集错误,纠正那些不正当的心思,温和得像春风吹拂万物,洋溢得像和气侵袭人,他的辅佐怎么会有不和谐的呢?”
张氏说:“尧舜是君主。在上面考察古史,是为了尽到君道;禹、皋陶是臣子。在下面考察古史,是为了尽到臣道。君臣上下名分虽然不同,但对于古史,必定都有考察遵循的地方,大概因为做事不效法古史却能永保世位的,从未听说过。”又说:“从仁与不仁来说,就有吉有凶;从智与不智来说,就有昏有明。君子对于德行,趋向吉祥而背离凶险,舍弃昏昧而接近明智,那么他真诚践行德行就可以知道了。”又说:“能够真诚践行他的德行,那么内心通达而思虑不被蒙蔽,智慧通达于外而视听不违背常理。用它来成就谋划就明智,是因为他的智慧足以烛照事理;用它来接受辅佐就和谐,是因为他的仁爱足以听从谏言。谋划已经完善,却全都违背;谋划不完善,却全都依从,这不是所谓的谋划明智。教诲你谆谆不倦,听我者却轻慢忽视,不用来教化,反而用来虐待,这不是所谓的辅佐和谐。这些都是因为不能真诚践行他的德行,而有事物蒙蔽的缘故。”
吕氏说:“‘真诚践行他的德行,谋划就明智,辅佐就和谐。’这两句话,史官概括尽了皋陶的为人。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皋陶以谋划闻名天下。史官只怕人们只知道他的谋划出于言论,所以先说真诚践行他的德行,指出根本来示人。正因为有德行,所以谋划就明智,辅佐就和谐。”
禹说:“是的,怎么样?”皋陶说:“啊!谨慎地修养自身,思虑长远,使九族和睦有序,使近臣勤勉辅佐,近处可以推及远处,关键在于此。”禹拜谢这美好的言论说:“是的。”
无垢说:“禹问‘怎么样’,他的话还没说完,不知道皋陶看到了什么而忽然赞叹说‘啊’呢?由此知道古人默识众理,见到美恶,而发出吁、都等感叹的,其他人大概都不知道。那美好在哪里?使九族亲厚,近臣勤勉辅佐,也可以说是很大了,然而不过是我真诚践行德行罢了,难道不值得赞叹吗?我凭什么知道德所在呢?谨慎地修养自身,思虑长远罢了。所谓谨慎修养自身,是说修身不可不谨慎。杨朱、墨翟都修身,只是不谨慎所取,杨朱以至于无君,墨翟以至于无父。他们的错误在哪里?在于不思罢了。君子言语过度则民众会巧言令色,行动过度则民众会效仿,所以君子言语必定考虑其最终结果,行动必定考察其弊端,怎么肯匆忙无所考察思虑,妄自认为修身的方法在此呢?必定要索隐探微,钩深致远,在利益中求害,在正确中求非,参验于心,验证于古,询问于朋友,纠正于父师,必定使考察于三王,建立于天地,质证于鬼神,百世以后等待圣人,不谬误不违背,无疑惑不解而后已。”
皋陶说:“关键在于知人,在于安民。”禹说:“唉!都能像这样,连帝尧都以此为难。知人就是明智,能任用官员;安民就是仁惠,百姓会怀念他。能明智而仁惠,何必担忧驩兜?何必迁徙有苗?何必畏惧巧言令色的奸人?”
无垢说:“知人就是明智,明智就能根据人才大小而任用他们;安民就是仁惠,仁惠就能使天下人都怀念他。审察尧能尽到明智仁惠,至于像驩兜、有苗、巧言令色的奸人这类人,一概让他们在朝廷,难道能害我的知人安民吗?只是尧的德行未达到明智仁惠,所以担忧四凶在朝,我不能不被他们的奸诈迷惑,以至于人不尽其才,民不获其所。所以担忧、所以迁徙、所以畏惧,是因为不能自保拥有明智仁惠的德行。唉!这是禹的看法,这是禹以理当如此者为艰难,不知道担忧、迁徙、畏惧正是明智仁惠的表现。那驩兜的结党营私,理应在所担忧而流放他;三苗的作乱,理应在所迁徙而放逐他;巧言令色的奸人如共工,理应在所畏惧而流徙他。不是明智仁惠的君主,岂能这样做?倘若四凶不去,这是不明智不仁惠的罪过。禹反而认为不能明智仁惠,这是从他的艰难中看到的。尧本来就是这样吗?”那么禹的话有害于道吗?回答说:“这正是尧的心意,怎么能说有害于道?尧的心肯自以为我能明智仁惠吗?不能的,正是尧的用意谨慎,使天下后世都知道尧自以为不能,那么他的能岂有穷尽呢?”我指出担忧、迁徙、畏惧为明智仁惠,是说天下观察尧的人应当如此,而想学习尧的人应当像禹的话那样,以不能自处也可以。这又是圣贤的深意。
孔氏说:“人的难知真是厉害啊!天地,我知道寒暑交替到来,
而万物所以生也;鬼神,吾知其鉴察幽微,而祸福所以应诸人也;山川,吾知其险阻在前,而梯航可以逾也。若夫斯人,吾不知其思虑藏诸心,而縁事以发也。将以言求耶?则其议论莫非圣贤,而所为不少侔焉。出而面诸人,则道前古之遗余而归于善;退而怡于私,则怨睢薄恶而靡所不至。将以行考耶?则其独居操履修正无缺,而处众莅事,曾莫通其情焉。为名利而自勉,则君子也;当忧危乘隙,志盈而中变,则又小人也。藏诸中、发诸外者,言与行尔。言行既不可以尽其心,则知之也,岂不诚难哉!」
译万物赖以生存的原因;鬼神,我知道它们能明察幽微之处,而祸福之所以应验于人;山川,我知道它们险阻在前,但凭借舟车可以逾越。至于这些人,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思藏于内心,而是随事而发。如果通过言语来探求呢?那么他们的议论没有不是圣贤之道的,但所作所为却与之不相符。出来面对众人,就讲述前代古人的遗风余教而归于善;退而安于私欲,就怨恨刻薄邪恶而无所不至。如果通过行为来考察呢?那么他们独处时操守品行端正无缺,但在众人之中处理事务,却完全不通晓人情。为了名利而自我勉励,就是君子;当面临忧患危险、乘虚而入时,志向膨胀而内心改变,就是小人。藏于内心、发于外部的,不过是言语和行为罢了。言语和行为既然不能穷尽他们的心意,那么了解他们,难道不确实很难吗!
张氏曰:「智足以有察,然后可以言知人之方;仁足以有爱,然后可以言安民之道。不知人,则贤佞无所别,故为君之道在知人而已;不安民,则黎庻失其养,故为君之道在安民而已。尧舜之知不徧物,则知人者帝之所难;尧舜之仁不徧爱,则安民者帝之所难。夫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则人固不易知矣,能知人然后可以为哲;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则民固不易安矣,能安民然后可以为恵。」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七 宋 黄伦 撰
臯陶曰:「都!亦行有九徳,亦言其人有徳。乃言曰:『载,采采。』」禹曰:「何?」臯陶曰:「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亷,刚而塞,彊而义。彰厥有常,吉哉!」
张氏曰:「载,事也;采,亦事也。载之为事,见于已成而行之;采之为事,见于未成而有为。载、采,采者,言其所行之事尝事某事,此可见之行也。以此而知人,则人之情伪是非,无以逃吾洞鉴之中矣。」
无垢曰:「夫自寛至彊,皆天与之性也;自栗至义,皆学问之力也。任性而行,必至大过,以学问辅之,则成有用之徳矣。夫五谷之性,可以济饥而养气,此天与之性也。使任其自生自成,则稂莠害之,螟螣残之,水旱干溢之,则谷实不成,与凡草等耳。惟耕耘以时,除害惟谨,水则泄之,不使之沮洳,旱则滋之,不使之确瘠,粪其土膏,使脉理润,深其耔种,使本根长,然后实颖实栗,实坚实好,千仓万箱,以享上帝,以祭祖先,以燕宾客,以给老幼,同受终嵗之饱焉。徳亦犹是也,一委之天而不以学问辅成之,终为不才之人,无可法则之士矣,真可惜也。此所以寛必养之以栗,至于彊必养之以义,然后可为全材也。以学问辅之,则所谓允迪厥徳也。」又曰:「寛如刘寛,柔如冯道,愿如胡广,乱如朱博,扰如王世充,直如汲黯,简如李广,刚如郅都,彊如董宣,皆委之于天而不济以学问,以圣人之论格之,皆不得谓之无罪。寛而栗若郭子仪者,柔而立若陈子昻者,愿而恭若叚秀实者,乱而敬若龚遂者,扰而毅若诸葛亮者,直而温若李泌者,简而亷若马援者,刚而塞若顔真卿者,彊而义若李固者,皆以学问辅之,故皆有可观。使为天下得此数公者,在朝廷,其尚忧不治者乎?」
范氏曰:「寛而栗,性寛厚而能庄栗。寛者失于太缓,故能庄严祗栗,乃为徳。柔而立,性柔和而能有立。柔者失于懦弱,遇事未必能执守,有立乃为徳。愿而恭,愿者谨也。性谨愿者失于迟钝,必能恭恪乃为徳。乱而敬,乱,治也。能治乱事谓之乱。能治事者或恃才轻物,心不庄敬,治而能敬乃为徳。扰而毅,扰,顺也。果决为毅。性和顺者失于无断,故扰而能毅乃为徳。直而温,正直者失于刚讦,故直而能温和乃为徳。简而亷,简,大也。亷谓有亷隅,如物之有棱曰亷。性简大者失于不谨细行,不修亷隅,故简而能亷乃为徳。刚而塞,塞,实也。刚者能断,失于空疎,内心充实,不为虚刚乃为徳。彊而义,彊者无所屈挠,彊而无义必有害,彊直之人动必合义乃为徳。此九者谓之九徳。彰厥有常,吉哉!彰,明也。吉,善也。人君用九徳,必彰显有常之人而用之,然后为善。若寛者常能祗栗,柔者常能自立,久而不变,谓之有常。用有常之人则吉,用无常之人则凶,故曰吉哉。」
黎氏曰:「一言尽天地之道,中之谓也。九徳,中之本也,臯陶之言,深于本也。夫寛舒者,戒在驽缓,故抗之以庄;栗慤愿者,戒在愚野,故文之以恭;肃柔懦扰顺,则为纵慝,为不断,故厉之以成立,而绳之以严毅;直而不温慈,其失也激讦;乱而不逊谨,其失也矜夸;简而无亷隅,其失也倨肆;刚而不充塞,其失也愎违;彊而不由义,其失也抗暴。九徳咸备而无有一失于其间,则是圣人也。夫天下之先务,不过所谓知人安民也。能知人,则能安民矣。然而天
译张氏说:“智慧足以明察,然后才可以谈论知人的方法;仁爱足以爱护,然后才可以谈论安民的道理。不能知人,那么贤良与奸佞就无法辨别,所以为君之道在于知人罢了;不能安民,那么百姓就会失去供养,所以为君之道在于安民罢了。尧舜的智慧不能遍察万物,那么知人就是帝王所难的;尧舜的仁爱不能遍爱众人,那么安民就是帝王所难的。人心比山川更险恶,比知晓天道更难,那么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能知人然后才可以称为明智;夏日暑热多雨,小民只说怨恨叹息,冬日严寒,小民也只说怨恨叹息,那么百姓本来就不容易安抚,能安民然后才可以称为仁惠。”
皋陶说:“啊!也有九种德行,也说要考察有德行的人。于是说:‘载,采采。’”禹说:“这是什么意思?”皋陶说:“宽厚而严肃,柔和而有主见,谨愿而恭敬,善治而谨慎,顺从而坚毅,正直而温和,简略而有棱角,刚强而充实,刚强而合乎义理。彰显那些有恒常德行的人,吉祥啊!”
张氏说:“载,是事;采,也是事。载作为事,见于事情已经成功而施行;采作为事,见于事情尚未成功而有所作为。载、采,采者,是说他所做的事曾经做过某事,这是可见的行为。以此来知人,那么人的真情与虚伪、是与非,就没有能逃脱我明察的鉴照的了。”
无垢说:“从宽到强,都是上天赋予的本性;从栗到义,都是学问的力量。任凭本性而行,必定会有大过错,用学问来辅助,就成就了有用的德行了。五谷的本性,可以救济饥饿而滋养元气,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如果任由它们自生自成,那么稂莠会侵害它们,螟螣会残害它们,水旱灾害会使它们干枯或泛滥,那么谷实就不能成熟,与普通的草一样了。只有按时耕耘,谨慎地除去害虫,水多就疏导它,不让它潮湿,旱了就滋润它,不让它干涸,施肥使土壤肥沃,使脉络润泽,深埋种子使根本生长,然后才能结实饱满,坚实美好,千仓万箱,用来祭祀上帝,祭祀祖先,宴请宾客,供给老幼,共同享受终年的饱足。德行也是这样,完全委之于天而不用学问来辅助成就,终究会成为不成材的人,无可效法的士人,真是可惜啊。这就是为什么宽厚必须用严肃来涵养,直到刚强必须用义理来涵养,然后才能成为全才。用学问来辅助,就是所说的诚信遵循他的德行。”又说:“宽厚像刘宽,柔和像冯道,谨愿像胡广,善治像朱博,顺从像王世充,正直像汲黯,简略像李广,刚强像郅都,刚强像董宣,都是委之于天而不用学问来补救,用圣人的标准来衡量,都不能说没有罪过。宽厚而严肃像郭子仪,柔和而有主见像陈子昂,谨愿而恭敬像段秀实,善治而谨慎像龚遂,顺从而坚毅像诸葛亮,正直而温和像李泌,简略而有棱角像马援,刚强而充实像颜真卿,刚强而合乎义理像李固,都是用学问来辅助,所以都有可观之处。如果天下得到这几位公卿,在朝廷中,难道还担忧治理不好吗?”
范氏说:“宽厚而严肃,本性宽厚而能庄重严肃。宽厚的人容易失于太迟缓,所以能庄重严肃,才是德行。柔和而有主见,本性柔和而能有主见。柔和的人容易失于懦弱,遇事未必能坚持,有主见才是德行。谨愿而恭敬,谨愿就是谨慎。本性谨慎的人容易失于迟钝,必须能恭敬谨慎,才是德行。善治而谨慎,乱,就是治。能治理混乱的事情叫做乱。能治事的人或许倚仗才能轻视事物,心中不庄重恭敬,治理而能谨慎才是德行。顺从而坚毅,扰,就是顺。果决叫做毅。性和顺的人容易失于没有决断,所以顺从而能坚毅才是德行。正直而温和,正直的人容易失于刚直揭短,所以正直而能温和才是德行。简略而有棱角,简,就是大。廉谓有棱角,像物体有棱角叫做廉。本性简大的人容易失于不谨慎小节,不修养棱角,所以简略而能廉才是德行。刚强而充实,塞,就是实。刚强的人能决断,容易失于空疏,内心充实,不成为虚刚才是德行。刚强而合乎义理,强的人无所屈服,强而无义必定有害,刚直的人行动必定合乎义理才是德行。这九种叫做九德。彰显那些有恒常德行的人,吉祥啊!彰,就是明。吉,就是善。人君使用九德,必定彰显有恒常德行的人而使用他们,然后才是善。如果宽厚的人常常能庄重严肃,柔和的人常常能自立,久而不变,叫做有恒常。使用有恒常的人就吉祥,使用无常的人就凶险,所以说吉祥啊。”
黎氏说:“一句话穷尽了天地的道理,这就是中。九德,是中的根本,皋陶的话,深于根本。宽舒的人,戒在于驽钝迟缓,所以用庄重来对抗;栗慤愿的人,戒在于愚昧粗野,所以用恭敬来修饰;肃柔懦扰顺,就会放纵邪恶,没有决断,所以用成立来激励,用严毅来约束;直而不温和慈爱,其过失在于激切揭短;乱而不谦逊谨慎,其过失在于矜夸;简而无棱角,其过失在于傲慢放肆;刚而不充实,其过失在于固执违逆;强而不由义,其过失在于抗暴。九德都具备而没有一种过失在其中,这就是圣人。天下的首要事务,不过就是所谓知人安民。能知人,就能安民了。然而天
下之人,贤与不肖在心,而衣冠言貌皆人也,吾何识其贤而用之欤?亦在行有九徳耳。人之有是九徳也,犹身之有耳目手足也,一不具,不足为完人,然皆出诸内而非自外入者也。」
译在下位的人,贤良与不贤良在于内心,而衣帽、言语、容貌都是人所共有的,我凭什么识别贤良而任用他呢?也就是在于行为具备九种德行罢了。人拥有这九种德行,就像身体拥有耳目手足一样,缺少一样,就不能算是完整的人,然而这些都是从内心发出的,而不是从外部进入的。
日宣三徳,夙夜浚明有家;日严只敬六德,亮采有邦。无垢曰:「夫一家内得三徳之人以相佐助,其谐内外、接上下,必刚柔得所,缓急合宜。至于有难处之事,必能曲折周旋以应之;有仓卒之变,必能随宜合理以待之。盖三徳之人,情性器度中和详谛,其理当如此也。然非吾日宣之、夙夜浚明之,其徳用亦何所自而见乎?」又曰:「以礼则严而不慢,以事则祗而不怠,以心则敬而不忽。亮采者,谓信而委以事也。如此,则六徳之人皆得展尽底蕴,而一国之事举矣。夫有邦,诸侯民人社稷所繋,朝聘燕享所出。天子有命,邻国有事,大则风俗之原,小则狱讼之委,其间事变非常,防防百出。傥非得中和之士以相佐助,则缓急先后之施,节文秩序之称,应机而欲中,遇变而每安者,其谁任之哉!惟中和之人,沉审而不浮,从容而不迫,变愈出而应愈奇,事愈多而巧愈见,一国之事尽处于谈笑之间。诸侯可不严而祗敬之与?可不信任而委以事乎?」
曾氏曰:「以天下之才为天下之用,则用天下而有余;以一已之才为天下之用,则为天下用而不足。盖为天子者,奄有天下之广,必能尽用天下之才,兼收并蓄,罔有或遗,然后能成天下之治。故必用是九徳之人,自寛而栗至彊而义者,无所不容,无所不受。盖所谓丘陵积土以为之髙,江海积水而为之大,大人合并以为公也。惟其以是天下之才,选为天下之用,则虽天下之大,不足以为患也。至于诸侯,则以其地不若天子之广,其民不若天子之众,故于九徳之中能用其六,则足以保其社稷、和其人民矣。卿大夫之于诸侯,又其小者,故九徳能用其三,则可以保其宗庙。此言所处之势有广狭,则所用之人亦有多寡也。」
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
无垢曰:「翕受之者,兼收而并蓄之者也;敷施者,各随其徳以待其变也。如此,则九徳之人各尽其材以効职事,故在官者皆俊乂之士,而无猥琐阘茸之人;为百僚者,有相师之风,而无倔强好胜之态;为百工者,因时建事,而无怠惰苟且之心。如此,则刚柔适中,缓急有序。其无事也,则朝廷之上有肃穆之风;其有事也,则论思之际有从容之妙。事中其防,会逢其适,春之治不行于秋,离之治不兴于坎。如吕氏《月令》之説者,则又抚于五辰而庶绩其凝矣。」
胡氏曰:「所谓抚于五辰者,五行之辰也。水火金木土,在地则为物,在天则为时,顺其时而抚之,则五物者皆足以成其材而为用矣。是故仲春斩阳木,仲夏斩隂木,所以抚木辰也;季春出火,季秋纳火,所以抚火辰也;司空以时相阪隰,所以抚土辰也;秋为徒杠,春达沟渠,所以抚水辰也。以春秋出纳火,则金之事可知矣。然水与土、金与火之事多合焉,则以相待而成功,相资以为用故也。所为抚者,如抚万物之抚,有爱心焉。五行之材,爱之则繁庑,虐之则雕残。非特五行也,凡物皆然。若郑国火,则火不抚矣;铸非其人,则金不抚矣;鲧陻洪水,则水不抚矣;斧斤不以其时,则木不抚矣。然则何以言辰也?自甲至癸谓之日,自子至亥谓之辰。日,阳也;辰,隂也。《尧典》言敬授,则君道也,故言时,时者日运而成之也;此篇言九徳,则臣事也,故抚言辰,辰者五行运而成之也。」
薛氏曰:「古之知言者,忘言而取意,故言无不通;后之学士,胶于言而责其实,故多疑,多疑故多説天子用九,诸侯用六,大夫用三』,言不得不尔,其寔未必然也。孔子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诸侯五人,大夫三人。』使诸侯而有争臣七人,宁得谓之僭天子?故观书者,取其意而已矣。」
吕氏曰:「翕受敷施,见人君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不以一已之才为才,而合天下之才为才,收而受之于一己,而又散之于天下。惟九徳咸事,然后可谓俊乂在官也。」
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
无垢曰:「天下之事,无一事不出于天者。有是事
译每天宣扬三种德行,早晚勤勉明察,就能治理好家族;每天严肃恭敬地奉行六种德行,就能治理好邦国。无垢先生解释说:“一个家族内部,如果有具备三种德行的人来辅佐,那么协调内外、接待上下,必定刚柔得其所,缓急合其宜。至于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情,必定能曲折周旋来应对;遇到突然发生的变故,必定能随机应变、合乎情理来对待。这是因为具备三种德行的人,性情器度中和详审,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然而,如果不是我每天宣扬他们、早晚勤勉明察他们,他们的德行功用又从哪里显现出来呢?”又说:“以礼制来约束,就严肃而不轻慢;以事务来检验,就恭敬而不懈怠;以内心来衡量,就敬慎而不疏忽。‘亮采’,是说信任并委托他们以事务。这样,那么具备六种德行的人都能充分施展他们的才能,一国的政事就能举行了。邦国,是诸侯、民众、社稷所系,朝聘宴享所出的地方。天子有命令,邻国有事务,大的关乎风俗的根源,小的涉及狱讼的委曲,其间事变非常,层出不穷。倘若没有中和之士来辅佐,那么缓急先后的施行,节文秩序的称量,应对机变而想要中肯,遇到变故而每每安定,谁能胜任呢!只有中和之人,深沉审慎而不浮躁,从容不迫而不紧迫,变故越多应对越奇妙,事务越多技巧越显现,一国的政事全在谈笑之间处理完毕。诸侯能不严肃恭敬地对待他们吗?能不信任并委托他们以事务吗?”
曾氏说:“用天下的才能为天下所用,那么使用天下就会有余力;用一己的才能为天下所用,那么为天下所用就会不足。因为作为天子,拥有天下的广阔,必须能尽用天下的才能,兼收并蓄,没有遗漏,然后才能成就天下的治理。所以必须任用这九种德行的人,从宽厚而谨慎到刚强而仁义,无所不容,无所不受。这就像所说的丘陵堆积泥土而变得高大,江海汇聚水流而变得广大,大人合并众力以成就公义。正因为用天下的才能,选拔为天下所用,那么即使天下再大,也不足以成为祸患。至于诸侯,因为他们的土地不像天子那样广阔,他们的民众不像天子那样众多,所以在九种德行中能用其六,就足以保全社稷、和睦人民了。卿大夫对于诸侯,又更小了,所以九种德行能用其三,就可以保全宗庙。这是说所处的形势有广狭,那么所用的人也有多寡。”
广泛接纳并施行,九种德行的人都在任职,俊才在官位,百官互相效法,百工顺应时宜,顺承五行之辰,众功就能凝聚。
无垢先生说:“广泛接纳,是兼收并蓄的意思;施行,是各自随其德行来应对变故。这样,九种德行的人就各尽其才来效忠职守,所以在官位上的都是俊才,而没有猥琐卑劣之人;作为百官的,有互相效法的风气,而没有倔强好胜的姿态;作为百工的,因时建立事业,而没有怠惰苟且之心。这样,刚柔适中,缓急有序。没有事的时候,朝廷上有肃穆的风气;有事的时候,议论思虑之际有从容的妙处。事情中其法度,会逢其适宜,春天的治理不施行于秋天,离卦的治理不兴起于坎卦。像吕氏《月令》所说的,那么就是顺承五行之辰而众功凝聚了。”
胡氏说:“所谓顺承五行之辰,就是五行的时辰。水火金木土,在地上就是物,在天上就是时,顺承其时来抚育,那么五物都足以成就其材而发挥作用。所以仲春砍伐阳木,仲夏砍伐阴木,这是顺承木辰;季春取火,季秋纳火,这是顺承火辰;司空按时考察高下之地,这是顺承土辰;秋天修筑徒杠,春天疏通沟渠,这是顺承水辰。用春秋出纳火,那么金的事就可以知道了。然而水与土、金与火的事多相合,是因为它们相待而成功,相资以为用。所谓抚育,就像抚育万物的抚育,有爱心。五行的材,爱它则繁盛,虐它则凋残。不只是五行,凡物都是这样。如果郑国发生火灾,那么火就不被抚育了;铸造不是其人,那么金就不被抚育了;鲧堵塞洪水,那么水就不被抚育了;斧斤不按时节,那么木就不被抚育了。那么为什么说辰呢?从甲到癸叫做日,从子到亥叫做辰。日,是阳;辰,是阴。《尧典》说敬授,那是君道,所以说时,时是日运行而成的;这篇说九德,那是臣事,所以抚说辰,辰是五行运行而成的。”
薛氏说:“古代善于言辞的人,忘掉言辞而取其意,所以言辞没有不通的;后来的学士,拘泥于言辞而责求其实,所以多疑,多疑所以多说‘天子用九,诸侯用六,大夫用三’,言辞不得不如此,其实未必是这样。孔子说:‘天子有争臣七人,诸侯五人,大夫三人。’假使诸侯有争臣七人,难道能说是僭越天子吗?所以观书的人,取其意而已。”
吕氏说:“广泛接纳并施行,看见人君像天那样无不覆盖,像地那样无不承载。不以一己的才能为才能,而合并天下的才能为才能,收纳接受于一己,而又散布于天下。只有九种德行的人都在任职,然后才可以说俊才在官位。”
不要教人安逸纵欲以治理邦国,要兢兢业业,一天两天就有万种防备。
无垢先生说:“天下的事,没有一件事不出于天的。有这种事
必有是官,官所以代天治事也。一官旷则一事阙,一事阙则天事有不举者。人君代天君天下,不举可乎?夫天事之举,以官得其人;官得其人,以人君之允迪厥徳允迪厥徳以戒惧于隐防此臯陶所以言『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也。防者,动之防也,戒惧正当在此。于防稍怠则为逸,于防稍忽则为欲。逸欲之防兆于方寸,潜行于天下,是教天下以逸欲矣。天下逸欲,其可望九徳之人乎?如此,则治天事者无其人;治天事无其人,则大乱矣。臯陶言此,所以深言为人君者不可以不允迪厥徳以感移天下也。」
译必定要有这些官职,因为官职是用来代替上天治理事务的。一个官职空缺,就有一件事务缺失;一件事务缺失,那么上天所委托的事务就有不能推行的。人君代替上天统治天下,能让这些事务不能推行吗?上天事务的推行,在于官职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官职得到合适的人选,在于人君真诚地遵循自己的美德。真诚地遵循美德,在于对隐秘之处保持警戒恐惧,防止过失。这就是皋陶之所以说“要战战兢兢、小心谨慎,每一天每一日都要防止千万种过失”的原因。过失,是行动中的偏差,警戒恐惧正应当在此处。在行动上稍有懈怠就是安逸,在行动上稍有疏忽就是欲望。安逸和欲望的征兆萌发于内心,暗中蔓延于天下,这等于是在教导天下人追求安逸和欲望。天下人追求安逸和欲望,难道还能期望得到具备九种美德的人才吗?像这样,治理上天事务的人就没有了;治理上天事务没有合适的人,就会发生大乱。皋陶说这些话,是为了深刻地说明作为人君不可以不真诚遵循美德,以感化并改变天下人心。
温公曰:「防之为言,防也,言当戒惧万事之防也。夫水之防也,捧土可塞;及其盛也,湮木石,没丘陵。火之防也,勺水可灭;及其盛也,焦都邑,焚山林。故治之于防,则用力寡而功多;治之于盛,则用力多而功寡。是故圣帝明王,皆销恶于未萌,弭祸于未形,天下隂被其泽,而莫知所以然也。《周易》坤之初六:『履霜,坚氷至。』霜者,寒之始也;氷者,寒之极也。坤之初六,于律为林钟,扵厯为建未月,阳气方盛,而隂气已萌,物未之知也。是故圣人谨之曰:『履霜,坚氷至。』言为人主者,当絶恶于未形,杜乱于未成也。繋辞曰:『知防其神乎!』君子知防知彰,知柔,知刚,万民之望,谓此道也。」
陈氏曰:「一日之间,防防之事,其积有万一。或不谨,一或不惧,其失可胜既耶?兢兢,谨也;业业,惧也。」
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史氏曰:因天理以为之教化,则代之者不可异其心;顺天道以为之赏罚,则行之者不可怠其志。
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无垢曰:「欲知天之所在,即民可见也。故天之聪明,即民之聪明也;天之眀畏,即民之明威也。如是,民之闻见,天之聪明也;民之喜怒,天之明威也,岂可欺哉!同寅协恭和衷,则知典礼之合于天;政事懋哉懋哉,则知赏刑之合于天。其应如此,岂可欺哉!夫合天下之闻见以为聪明,合天下之喜怒以为明威,则天之为天亦可见矣。倘有一毫私意横乎其心者,皆非天也。」又曰:「夫合天下之闻见以为喜怒,合天下之喜怒以为刑赏,其聪明明威如此,可不敬哉!贱而庶民,贵为天子,一以此待之耳。盖位有上下,理无上下。理之所在,虽匹夫可以动天;理之所黜,虽天子谓之一夫,则以天道无私,合天下之闻见以为喜怒,合天下之喜怒以为刑赏,不以贵贱髙下其心故也。然则有土之君,独何所恃乎?所恃者敬而已矣。」
张氏曰:「髙其目,下其耳,天之聪明也。其所以聪明者,因民之聪明而已。善者福之,淫者祸之,天之明畏也。其所以明畏者,因民之明威而已。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则其聪明因民可知矣。民之所就,天之所予;民之所去,天之所夺,则其明畏自民可知矣。于天言明畏,于民亦言明威者,盖天不嫌于无威,于天言畏则威可知矣,于民言威则畏不足道也。然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性命之理与天为一,则其好恶取舍未尝与天违也。圣人知其如此,故自民聪明以叙有典、秩有礼,则典礼不违民性;自民明威以命有徳、讨有罪,则赏罚不悖民心。圣人之因民,乃所以因天者也。然而天之明畏,岂择贵贱而加之?故曰达于上下。如是,则有土之君不可不钦,故曰敬哉有土。」
臯陶曰:「朕言惠,可厎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绩。」臯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
无垢曰:「孔子云:『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不厌、不倦,即赞襄之意也。《中庸》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此言天之所以为天也。『文王之徳之纯』,此言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不已者,天也、文王也、孔子之不厌不倦、臯陶之赞襄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思曰赞赞襄哉,则允迪厥徳,不已而徳日新矣;又不已,则日日新矣;又不已,则又日新矣。东坡曰:『赞,进也;襄,上也。』臯陶之意曰:『吾不知其他,思日夜进进而已,知进而不知退,知上而不知下也。』」
益稷
无垢曰:「益稷未尝有一言,而乃以名篇,何也?」曰:「此史官之意也。以谓禹之所以成功者,以益、稷同心为之佐也。同心赞协,得以名篇,使后世之士知功不必争,名不必擅。倘吾怀至公之心,共成天下之务,如益、稷者,亦自不废于唐虞之时,得列
译司马光说:“‘防’这个字,就是防备的意思,是说应当对万事的隐患保持警戒和畏惧。对于水的防范,捧一把土就能堵塞;等到水势盛大时,就能淹没木石,吞没丘陵。对于火的防范,一勺水就能扑灭;等到火势盛大时,就能烧焦城邑,焚毁山林。所以在隐患初起时就加以治理,那么用力少而成效大;在事态盛大时才去治理,那么用力多而成效小。因此圣明的帝王,都在恶念尚未萌发时就将其消弭,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将其平息,天下暗中蒙受恩泽,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周易》坤卦初六爻辞说:‘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就要到了。’霜,是寒冷的开始;冰,是寒冷的极致。坤卦初六,在音律上对应林钟,在历法上对应建未月,阳气正盛,而阴气已经萌生,万物还没有察觉。所以圣人谨慎地说:‘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就要到了。’意思是说,作为君主,应当在恶行尚未形成时就将其断绝,在动乱尚未酿成时就将其杜绝。《系辞》说:‘懂得防范,其神妙啊!’君子懂得防范与彰显,懂得柔顺与刚强,万民所仰望的,就是这种道理。”
陈氏说:“一天之内,细微的隐患,积累起来可能有千万分之一。如果不谨慎,哪怕有一丝一毫的不畏惧,那造成的损失岂能估量?兢兢,是谨慎的意思;业业,是畏惧的意思。”
不要使官职空缺,上天的工作,由人来代理。上天规定了常道,勉励我五典,使之敦厚啊!上天规定了秩序,由我来制定五礼,使之有用啊!共同恭敬,协调谦恭,和谐衷肠啊!上天赋予有德之人,五服五章啊!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刑五用啊!政事勤勉啊,勤勉啊!史氏说:依据天理来施行教化,那么代理上天工作的人就不能改变心意;顺应天道来施行赏罚,那么执行的人就不能懈怠意志。
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百姓的聪明;上天的明察与威严,来自我们百姓的明察与威严。通达于上下,拥有土地的君主啊,要恭敬啊!
无垢先生说:“想要知道天在哪里,从百姓身上就可以看到了。所以上天的聪明,就是百姓的聪明;上天的明察与威严,就是百姓的明察与威严。像这样,百姓的听闻和看见,就是上天的聪明;百姓的欢喜和愤怒,就是上天的明察与威严,怎么可以欺骗呢!共同恭敬,协调谦恭,和谐衷肠,就知道典礼符合天道;政事勤勉啊,勤勉啊,就知道赏罚符合天道。其感应如此,怎么可以欺骗呢!汇集天下的听闻和看见作为聪明,汇集天下的欢喜和愤怒作为明察与威严,那么天之所以为天也就可见了。如果心中有一丝一毫的私意,那就不是天了。”又说:“汇集天下的听闻和看见作为欢喜和愤怒,汇集天下的欢喜和愤怒作为刑罚和奖赏,其聪明和明察威严如此,能不恭敬吗!卑贱的庶民,尊贵的天子,都以此对待罢了。大概职位有上下,道理没有上下。道理所在的地方,即使是平民也可以感动上天;道理所排斥的地方,即使是天子也称之为独夫,这是因为天道无私,汇集天下的听闻和看见作为欢喜和愤怒,汇集天下的欢喜和愤怒作为刑罚和奖赏,不因为贵贱而改变心意。那么拥有土地的君主,独自依靠什么呢?所依靠的只有恭敬罢了。”
张氏说:“抬高眼睛,低下耳朵,这是上天的聪明。它之所以聪明,是因为依靠百姓的聪明罢了。善人给予福报,淫邪之人给予灾祸,这是上天的明察与威严。它之所以明察威严,是因为依靠百姓的明察与威严罢了。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那么它的聪明依靠百姓就可以知道了。百姓所趋向的,上天所给予的;百姓所离去的,上天所剥夺的,那么它的明察威严从百姓那里就可以知道了。对于天说明察威严,对于百姓也说明察威严,大概天不忌讳没有威严,对于天说威严,那么威严就可以知道了,对于百姓说威严,那么畏惧就不足道了。然而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其性命之理与天合一,那么其好恶取舍未曾与天违背。圣人知道是这样,所以从百姓的聪明来叙述常道、规定秩序,那么典礼就不违背百姓的本性;从百姓的明察威严来任命有德之人、讨伐有罪之人,那么赏罚就不违背百姓的心意。圣人顺应百姓,就是顺应上天。然而上天的明察威严,难道选择贵贱而施加吗?所以说通达于上下。像这样,拥有土地的君主不可不恭敬,所以说拥有土地的君主啊,要恭敬。”
皋陶说:“我的话温和,可以切实推行。”禹说:“是的,你的话切实可以取得功绩。”皋陶说:“我没有别的智慧,思考说:赞美、辅助、成就罢了。”
无垢先生说:“孔子说:‘圣人我就不能做到了,我学习不厌倦,教导不疲倦。’不厌倦、不疲倦,就是赞美、辅助的意思。《中庸》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是说天之所以为天。‘文王之德之纯’,这是说文王之所以为文王。纯亦不已,不已,是天、是文王、是孔子的不厌倦不疲倦、是皋陶的赞美辅助。商汤的盘铭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思考说:赞美、辅助、成就,那么真诚地遵循他的德行,不停止而德行日益更新;再不停止,就日日更新了;再不停止,就又日日更新了。苏东坡说:‘赞,是进的意思;襄,是上的意思。’皋陶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其他的,思考日夜进取罢了,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步,知道上进而不知道下退。’”
益稷
无垢先生说:“益和稷未曾有一句话,却用他们的名字作为篇名,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史官的意思。认为禹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益、稷同心辅佐他。同心赞襄,得以用他们的名字作为篇名,让后世的人知道功劳不必争夺,名声不必独占。如果怀着至公之心,共同完成天下的事务,像益、稷那样,在唐虞之时也不会被废弃,得以列
名于禹、臯陶之后,则忌嫉之心、强愎之意,庶防其少瘳乎!益助禹以刋木而奏鲜食,稷助禹以濬川而奏艰食、鲜食。二人与同其劳苦,共成其大功。二人之心一而无间,史官以其一也,故以益稷名篇,而附于臯陶之后焉。」
译在禹和皋陶之后,忌妒猜忌之心、刚愎自用之意,或许能稍微减轻一些吧!益辅助禹砍伐树木并献上易得的食物,稷辅助禹疏通河道并献上难得的食物、易得的食物。这两人与禹同甘共苦,共同成就了伟大的功业。两人的心意专一而没有隔阂,史官因为他们心意专一,所以用“益稷”作为篇名,并将其附在皋陶之后。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无垢曰:「舜使禹亦昌言,禹见舜好善不已之心,叹曰:『美哉!此好善之心。然臯陶昌言至此极矣,予复何言哉?予思日孜孜,行其平生所学所得者,在克艰之言尔。』」余读至此,乃知圣贤之心如此其一也。又曰:「禹之功即舜之功,舜不于禹之外别自求功;臯陶之谟即舜之谟,舜不于臯陶之外别自陈谟。至于禹之心即臯陶之心,所以不见谟在臯陶而若在己也;臯陶之心即禹之心,所以不见功在大禹而若在已也。」包氏曰:「君臣都俞相敕戒,胥赓歌,其功逺,其言粹,故録而为谟,《大禹谟》、《臯陶谟》是也。《益稷》则不能言谟,然稷为后稷,益作虞,奏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其功钜者也。徳焉而谟,功焉而否,不亦昭昭然乎?」
臯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臯陶曰:「俞!师汝昌言。」
张氏曰:「昬,言其性之失也;垫,言其身之弱也。民之昏垫如此,圣人其可以坐视斯民之罹害,而不为之忧乎?此禹之所以思日孜孜,至于三过其门而不入,盖以天下之溺,犹已之溺故也。」
吕氏曰:「予乗四载,即旧注所谓水乘舟,陆乘车,泥乘輴,山乘樏。随山刋其木,以相视水势,于是与益稷播艰食,奏鲜食。鲜,鸟兽之食。当水土未平之时,田泽蔽塞,全未播种,故但奏鲜食。及水渐平,民之播种尚艰,故曰艰食,所谓谷粟之食也。惟其艰,故以食鸟兽之食相兼。当洪水未平,天下道路割絶不通,故天下之物,有处充积,无处全无。天生万物,欲以养天下,不可不均。化居,变其居积,谓如此处出茶,茶必有余积,故化之于出盐之地,使盐处有茶,茶处有盐,物物如此,自然均足,于是烝民乃得全用粒食,天下皆得其治。此非禹之夸辞也。禹在虞朝,所谓不矜不伐、不自满假之人也。成功之后,宜其所过者化,而日求新功,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至子路终身诵之,夫子则曰:『是道也,何足以臧?』禹亦圣人,岂不知此?今乃歴举其功,似若矜伐者,盖治定功成,禹恐虞朝之臣见其已成,而不知其经营艰难若是,故自言之以常存敬惧之心。」
禹曰:「都!帝愼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防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无垢曰:「夫居天子之位,岂易事哉?天命难谌,斯民难保,治中有乱,安中有危,可不谨哉?谨之之道如何?安汝止,惟防惟康,其弼直,此谨之之道也。止谓心所安处,不愧屋漏,不欺暗室,戒谨不睹,恐惧不闻,心则安矣。虽居无人之处,常若十手所指,十目所视,其敢忽乎?然而祸有起于防眇,变有生于仓猝,古人所以咏履霜之不早,戒言蔓草之难图,则于安其止之中,又当观防防于将然也。审证防详,果安而无危,果吉而无凶,果治而无乱,则循其礼而行之,因其势而成之,此所以又言惟康也。然而自以为是,未必天下皆以为是;自以为正,未必天下皆以为正。私意妄见,其害人多矣,此所以有望于正救之臣,而欲其弼直也。惟正救之臣直,则天子曰然,弼臣曰不然,吾将审其言而从其所谓不然者;天子曰可,弼臣曰不可,吾将审其言而从其所谓不可者。如此,则以心而无愧,以变而无忽,以事则无谬,以天下之闻见尽白于上,则无不快于心者。故一动则合人心而大应,以待吾志矣。人心既同,则显然上合天心,而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矣。」
张氏曰:「在位者,人君所与共治之人也。与君子则治,与小人则乱。一或不谨其所与,则败乱随至此禹之戒舜,所以使之慎乃在位,欲其无轻于得人故也。」又曰:「夫为人君者止于仁,为人臣者止于忠,为人父者止于慈,为人子者止于孝。禹之戒舜,使之
译帝说:“来吧,禹,你也畅快地发表意见。”禹拜谢说:“啊,帝,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每天勤勉不怠。”无垢说:“舜让禹也畅快地发表意见,禹看到舜喜好善道不止息的心,感叹说:‘美好啊!这是喜好善道的心。然而皋陶的言论已经说到极点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每天勤勉不怠,实行我平生所学所得,在于克服艰难的话语罢了。’”我读到这里,才知道圣贤的心如此一致。又说:“禹的功绩就是舜的功绩,舜不在禹之外另外寻求功绩;皋陶的谋略就是舜的谋略,舜不在皋陶之外另外陈述谋略。至于禹的心就是皋陶的心,所以不觉得谋略在皋陶那里而好像在自己这里;皋陶的心就是禹的心,所以不觉得功绩在大禹那里而好像在自己这里。”包氏说:“君臣间都俞相劝诫,一起唱和诗歌,他们的功绩深远,他们的言论精粹,所以记录为谟,《大禹谟》、《皋陶谟》就是如此。《益稷》则不能称为谟,然而稷担任后稷,益担任虞官,进献解决粮食匮乏、提供新鲜食物的方法,努力调剂有无,他们的功绩巨大。有德行而称为谟,有功绩而不称为谟,不也很明显吗?”
皋陶说:“唉!怎么样呢?”禹说:“洪水漫过天空,浩浩荡荡包围山岳冲毁山陵,下民陷入困境。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顺着山势砍伐树木,和益一起进献各种新鲜食物。我疏通九条河流直到四海,深挖沟渠直到河流,和稷一起播种并进献各种艰难时期的粮食和新鲜食物。努力调剂有无,变通囤积,众民才得以有粮食,万国得以治理。”皋陶说:“好啊!你畅快地发表了言论。”
张氏说:“昏,是说人性迷失;垫,是说身体虚弱。百姓昏沉垫陷如此,圣人怎么能坐视百姓遭受祸害,而不为此担忧呢?这就是禹之所以每天勤勉不怠,以至于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天下的溺水之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
吕氏说:“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就是旧注所说的水行乘船,陆行乘车,泥行乘輴,山行乘樏。顺着山势砍伐树木,以观察水势,于是和益、稷一起播种艰难时期的粮食,进献新鲜食物。鲜,是鸟兽的食物。当水土未平之时,田地沼泽被堵塞,完全未能播种,所以只进献新鲜食物。等到水渐渐平息,百姓播种仍然艰难,所以称为艰难时期的粮食,也就是所说的谷粟之类的食物。因为艰难,所以用鸟兽的食物相兼。当洪水未平,天下道路隔绝不通,所以天下的物资,有的地方充积,有的地方全无。天生万物,想要养育天下,不能不均匀。化居,是变通其囤积,比如这里出产茶,茶必定有余积,所以把它运到出产盐的地方,让产盐的地方有茶,产茶的地方有盐,万物都如此,自然均匀充足,于是众民才得以完全食用粮食,天下都得到治理。这不是禹的夸耀之辞。禹在虞朝,是所谓不矜持、不夸耀、不自满的人。成功之后,应当他所经过的地方都能感化,而每天追求新的功绩,不嫉妒不贪求,有什么不好的呢?至于子路终身诵之,孔子却说:‘这是道吗,哪里值得称颂呢?’禹也是圣人,难道不知道这个吗?现在却列举他的功绩,好像矜持夸耀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治定功成,禹担心虞朝的臣子见他已成,而不知道他经营的艰难如此,所以自己说出来以常存敬惧之心。”
禹说:“啊!帝要谨慎对待在位的人。”帝说:“好啊。”禹说:“安定你的止处,只有防范和安康,他的辅佐正直,只有行动大应等待的心意,以明显地承受上帝,天将再次命令给予美好。”无垢说:“居于天子的位置,难道是容易的事吗?天命难以信赖,百姓难以保全,治中有乱,安中有危,能不谨慎吗?谨慎的方法如何?安定你的止处,只有防范和安康,他的辅佐正直,这是谨慎的方法。止是指心安之处,不愧屋漏,不欺暗室,戒谨不睹,恐惧不闻,心就安定了。虽然居于无人之处,常像十手所指,十目所视,怎么敢疏忽呢?然而祸患起于细微,变故生于仓猝,古人所以咏叹履霜之不早,告诫蔓草之难图,那么在安定止处的同时,又应当观察防范于将然。审证详细,果然安而无危,果然吉而无凶,果然治而无乱,就遵循礼而行之,因势而成之,这就是又说只有安康的原因。然而自以为是,未必天下都以为是;自以为正,未必天下都以为正。私意妄见,害人多了,这就是希望有正救之臣,而想要他辅佐正直的原因。只有正救之臣正直,那么天子说对,辅佐大臣说不对,我将审察他的话而从其所谓不对的;天子说可以,辅佐大臣说不可以,我将审察他的话而从其所谓不可以的。这样,就以心无愧,以变无忽,以事无谬,以天下之闻见尽白于上,就没有不快于心的人了。所以一动就合人心而大应,以等待我的心意了。人心既同,就显然上合天心,而明显地承受上帝,天将再次命令给予美好了。”
张氏说:“在位的人,是人君所与共治的人。与君子则治,与小人则乱。一有不谨慎其所与,则败乱随之。这是禹告诫舜,所以让他谨慎在位的人,想要他不轻率地得到人。”又说:“为人君的止于仁,为人臣的止于忠,为人父的止于慈,为人子的止于孝。禹告诫舜,让他”
安汝止,盖以舜之为君当止于仁故也。仁者静则能止,安其所止,则安仁而已。夫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惟止能止众止,则为人君者,其可不知所止哉!惟防则使之知其防,惟康则使之安其身也。防者动之防,惟防则其智足以有察;康者安之至,惟康则其动不妄。安汝止,惟防惟康,则其在我者尽矣。然其在我者未能无失,故其弼直者,欲其所弼已者直也。其弼直,则左右前后皆正人,为之君者可以立于无过之地矣。如是,则一人有事于四方,而四方莫不丕应徯志。丕应者,聴唱而和之之谓也;徯志者,先意而从之之谓也。惟动丕应徯志,则人与之矣。人与之则天与之,天与之则天之所眷命,故继之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上帝者,昊天上帝也;天者,凡在天之百神也。昭受上帝,则天与之矣;天其申命用休,则在天之百神又从而重命之以休福也。」
译安汝止,大概是因为舜作为君主应当止于仁的缘故。仁者,内心宁静便能有所止定,安于其所止定的地方,就是安于仁罢了。人们不会在流动的水中照见自己,却能在静止的水中照见自己,只有止定才能使众人止定,那么作为君主的人,怎能不知道应当止定在哪里呢!只有设立防范,才能使人们知道防范的界限;只有达到安康,才能使人们安顿自身。防范是行动中的防范,只有设立防范,其智慧才足以明察;安康是安定的极致,只有达到安康,其行动才不会轻率妄为。安于你所应当止定的地方,既有防范又有安康,那么从我自身方面所做的就完备了。然而从我自身方面做的还不能没有过失,所以那些辅佐且正直的人,希望他们所辅佐的君主也是正直的。辅佐的人正直,那么君主的左右前后都是正人,作为君主就可以立于没有过失的地位了。像这样,君主在四方有所作为,而四方没有不盛大响应并顺从心意的。盛大响应,是听从号召而和应的意思;顺从心意,是预先领会意图而顺从的意思。只有行动能盛大响应并顺从心意,那么人们就归顺他了。人们归顺他,那么上天也就归顺他,上天归顺他,就是上天所眷顾授予的命,所以接着说“明显地承受上天的意旨,上天再次降下命令以赐福”。上帝,是指昊天上帝;天,是指在天上的众神。明显地承受上天的意旨,就是上天归顺他了;上天再次降下命令以赐福,就是天上的众神又接着重重地降下福佑。
陈氏曰:「《大学》之道,在止于至善。知止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静,能静然后能安。君止于仁,臣止于敬。既知其止,则反覆倒置,无非仁与敬也。所居之位不同,所临之事不一,而皆有一至善以为止。反覆终始,不忘于止,然后能定能静,至于能安。至于安矣,则举天下之事不能易其止。其虑患也甚防,其应物也出于无心。虑患甚防者,防也;应物无心者,康也。惟防则嗜欲不生于心,惟康则利害不汩于中。嗜欲消而利害之甚者不能汩,则凡弼辅乎我者,自然直矣。君能防康,而辅弼之臣又直,是惟无动,动则天下大应吾志,而无有逆我者矣。此不言而信,信在言前之功用也。如此,则非惟人应之,天亦将申锡其命以休美之矣。」
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俞。」
无垢曰:「臣哉邻哉!」以言此事在众臣与亲近之力尔。又曰:「邻哉臣哉!」又言此事在亲近众臣之力尔。其言反覆劲急,此乃舜深见此理,当臣邻交修,不可少怠也。夫有众臣效职于外,然后论思献纳之官、侍御仆从之人得以尽其忠,此近臣须于众臣之意也;有近臣尽忠于内,然后众臣得以安其职,此众臣须于近臣之意也。又曰:汉元帝、唐文宗皆孜孜求治之君也,然元帝有一萧望之而不能用,乃信任石显;文宗有一裴度而不能用,乃依郑注、李训。一则杀贤者之失,一则有甘露之祸,言之使人于邑。岂知有舜为君,有禹为臣,乃至如此之盛乎!
张氏曰:「臣哉」者,以分言之也;「邻哉」者,以情言之也。一于分则离,一于情则防。先王之驭其臣也,其忘分以道,其严分以礼,外不至于离,内不至于防。此「臣哉邻哉,邻哉臣哉」,舜之所以告禹也。「臣哉邻哉」者,言臣当邻我者也;「邻哉臣哉」者,乃所以为臣也。唐虞之世,上下协心,君臣同徳,都俞赓歌,无或异志者,进此道也。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八 宋 黄伦 撰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聴。」戴氏曰:「甚哉!舜禹君臣相为戒敕,而成无为之治者,何其详也!仁义以为本,而礼乐以成之,所谓『臣作朕股肱耳目』者,以此而已。『予欲左右有民,汝翼』者,仁也;『予欲宣力四方,汝为』者,义也。左右斯民,非仁不能;宣力天下,非义莫行。仁义立矣,则礼以文之,故于是观象、作防、作服,而汝明之也;乐以和之,故于是以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聴之也。」又曰:「衣裳之制,十有二章之辨,先儒纷然言之不齐,尤不可以不辨也。夫衣皆▯也,裳皆纁也。日也,月也,星辰也,山也,龙也,华虫也,此六章者,在衣而会之;宗庙之彝也,藻也,火也,粉也,米也,黼也,黻也,绣之于絺,以为裳而已。日月星辰以昭其明,山以昭其仁,龙以昭其变,而华虫文明之物也。圣人明以治天下,而仁以行之,其用虽莫测也,而治教刑政灿然备具。以此临民,民其安之;以此事神,神其享之。故此六物见于宗彞,又见于衣也。柔顺清洁可以荐羞者,藻;昭明齐速可以烹饪者,火;米以养人,粉以泽物;至于黼,则所以为断也;黻,则所以为辨也。圣人藻饰治具,粉泽王猷,以养天下,在于断而能辨,然后足以成治功,故此六物见于裳也。惟天子备十有二章。公自衮冕而下,无日月星辰而有山龙,盖九章也;侯自鷩冕而下,无山龙而有华虫,盖七章也;伯自毳冕而下,无华虫而有虎蜼,盖五章也;子自希冕而下,无虎蜼而有粉米,盖三章也;男则无冕,裳黼黻而已,其章不足道也。此上下等杀之制,于周为详。」
孙氏曰:「自日月至华虫,此六者皆画于衣,故曰作绘,以法于天。其数六者,法天之阳气之六律也。
译陈氏说:“《大学》的道理,在于达到至善的境界。知道所应达到的境界,然后心志才能坚定;心志坚定,然后内心才能宁静;内心宁静,然后身心才能安适。君主应止于仁爱,臣子应止于恭敬。既然知道了所应止的境界,那么无论反复颠倒,无非是仁与敬罢了。所处的职位不同,所面临的事务不一,但都有一个至善作为所应止的目标。反复始终,不忘记所应止的目标,然后才能心志坚定、内心宁静,进而达到身心安适。达到了安适的境界,那么天下的事情就不能改变他的所止。他防备祸患非常谨慎,他应对事物出于无心。防备祸患谨慎,这就是‘防’;应对事物无心,这就是‘康’。只有谨慎防备,嗜欲就不会在心中产生;只有从容安康,利害就不会在心中扰乱。嗜欲消除,而利害的扰乱不能侵入,那么凡是辅佐我的人,自然就会正直了。君主能做到谨慎防备与从容安康,而辅佐的臣子又正直,这样除非没有行动,一旦行动,天下就会大大响应我的意志,而没有违背我的人。这就是不言而信、信在言前的功用。像这样,不仅人响应他,上天也将赐给他美好的天命。”
帝说:“唉!臣子啊,亲近啊;亲近啊,臣子啊!”禹说:“是的。”
无垢说:“‘臣子啊,亲近啊!’是说这件事在于众臣与亲近之人的力量。又说:‘亲近啊,臣子啊!’是说这件事在于亲近众臣的力量。他的话反复急切,这是舜深深明白这个道理,当臣子与亲近之人共同修养,不可稍有懈怠。有众臣在外效忠职守,然后议论思考、进献意见的官员、侍奉左右的仆从才能尽忠,这是近臣需要众臣的意思;有近臣在内尽忠,然后众臣才能安心职守,这是众臣需要近臣的意思。又说:汉元帝、唐文宗都是勤勉求治的君主,然而元帝有一个萧望之却不能任用,反而信任石显;文宗有一个裴度却不能任用,反而依赖郑注、李训。一个是杀害贤者的过失,一个是甘露之祸,说起来令人叹息。难道不知道有舜做君主,有禹做臣子,竟然如此兴盛吗!”
张氏说:“‘臣子啊’,是从名分上来说的;‘亲近啊’,是从情谊上来说的。只注重名分就会疏离,只注重情谊就会防备。先王驾驭臣子,忘记名分而以道义相合,严明名分而以礼制规范,对外不至于疏离,对内不至于防备。这就是‘臣子啊,亲近啊;亲近啊,臣子啊’,舜用来告诫禹的话。‘臣子啊,亲近啊’,是说臣子应当亲近我;‘亲近啊,臣子啊’,是说这才是做臣子的道理。唐虞时代,上下同心,君臣同德,都俞赓歌,没有异心的人,就是遵循这个道理。”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八 宋 黄伦 撰
帝说:“臣子做我的股肱耳目。我想左右辅助百姓,你辅佐我;我想向四方施展力量,你去做;我想观察古人的法度,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制作绘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用五种颜色彰显施于五种底色,制作礼服,你明察;我想听六律、五声、八音,在于治理与怠慢,以出纳五言,你倾听。”戴氏说:“舜禹君臣相互告诫,成就无为而治,是多么详尽啊!以仁义为根本,用礼乐来成就它,所谓‘臣子做我的股肱耳目’,就是这个意思。‘我想左右辅助百姓,你辅佐我’,这是仁;‘我想向四方施展力量,你去做’,这是义。左右辅助百姓,没有仁不能做到;向天下施展力量,没有义不能实行。仁义确立了,就用礼来文饰它,所以于是观察法度、制作绘绣、制作礼服,让你明察;用乐来调和它,所以于是用六律、五声、八音,在于治理与怠慢,以出纳五言,让你倾听。”又说:“衣裳的制度,十二种章纹的区别,先儒纷纷议论不一,尤其不可不辨明。衣服都是青色的,下裳都是浅红色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这六种章纹,画在衣服上并会合在一起;宗庙的彝器、藻、火、粉、米、黼、黻,绣在细葛布上,作为下裳罢了。日月星辰用来彰显光明,山用来彰显仁德,龙用来彰显变化,而华虫是文明之物。圣人用光明治理天下,用仁德推行它,其作用虽然难以测度,而治理教化、刑罚政令灿然具备。用这些面对百姓,百姓会安适;用这些侍奉神灵,神灵会享用。所以这六种物象出现在宗彝上,又出现在衣服上。柔顺清洁可以进献祭品的,是藻;昭明齐速可以烹饪的,是火;米用来养人,粉用来润泽万物;至于黼,是用来表示决断的;黻,是用来表示辨别的。圣人藻饰治理的工具,粉泽王道的谋略,以养育天下,在于决断而能辨别,然后足以成就治理的功业,所以这六种物象出现在下裳上。只有天子具备十二种章纹。公爵从衮冕以下,没有日月星辰而有山龙,大概是九种章纹;侯爵从鷩冕以下,没有山龙而有华虫,大概是七种章纹;伯爵从毳冕以下,没有华虫而有虎蜼,大概是五种章纹;子爵从希冕以下,没有虎蜼而有粉米,大概是三种章纹;男爵则没有冕,下裳只有黼黻罢了,其章纹不值得称道。这种上下等级递减的制度,在周代最为详细。”
孙氏说:“从日月至华虫,这六种都画在衣服上,所以说制作绘绣,以效法上天。其数量为六,是效法上天的阳气之六律。”
自宗彝至黼黻,此六者皆绣于裳,故云絺绣。絺绣,紩也,谓紩刺以为绣文,以法于地。其数亦六者,法地之隂气之六吕也。故皋陶云:『五服五章哉。』郑注云:『五服,十二也。』」临川问曰:「宗彝所以象孝也。象孝,奚取于虎蜼?」文公曰:「虎,义也;蜼,知也。义以制事,知以察物,然后可以保宗庙,故取于虎蜼。」
译从宗彝到黼黻,这六种纹样都绣在裳上,所以说“絺绣”。絺绣,就是紩,指用紩刺的方法做成绣纹,以效法大地。其数量也是六种,是效法大地阴气的六吕。所以皋陶说:“五服五章哉。”郑玄注说:“五服,是指十二种纹样。”临川问:“宗彝是用来象征孝道的。象征孝道,为什么要取虎和蜼的形象呢?”文公说:“虎,代表义;蜼,代表智。用义来裁断事务,用智来明察事物,然后才能保卫宗庙,所以取虎和蜼的形象。”
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庶顽防説,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
无垢曰:「余读至此,乃知舜之所以求于羣臣也深矣。夫左右有民,宣力四方,观古人之象以作服,以声音察治忽,出纳五言,此舜之欲也。然人不自保,欲在于此而辄自违之,或怠意倦勤,或私见害公,或防説妨正,于此四事一有背违,则又望于臣下之正救也。然人主势位崇髙,生杀可畏,其有顾望怯懦者,虽晓然知人主背违本欲纳諌,畏其刑威,乃面从其短,退知其不然也,徒为后言以自解而已,可谓不忠之大者也。舜察臣下之情,乃至于此,可谓明圣矣。」又曰:「夫臣邻之间,翼为明聴,不失其职,至于君自背违,则致正救之义,此乃贤人君子也。若夫翼为明聴,一皆失职,及见背违,又不正救,此乃庶顽防説也。古人以心不则徳义者谓之顽,而伤良者谓之谗。顽谗之人,心背正道,必以舜之欲为未然,口生浮言,必以舜之欲有所沮,岂有翼为明聴正救之心乎?舜之待之亦有道矣。其道如何?侯以明之,使之知耻;而又不改,则挞以记之,使之知悔;而又不改,则书用识哉,使之知惧。其所以困厄之如此者,岂有他哉?」
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
荆公曰:「工以纳言,时而飏之者,所谓以乐教也。格则承之庸之者,既教而成矣,则有徳者承之,而承之者使之在位也;有能者庸之,而庸之者使之在职也。否则威之者,教之不率,而后威之以刑。先王所以成就天下之材,至于如此,可谓至矣。」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
无垢曰:「禹闻『舜威之』之言,有似有苗不率,遽令徂征之意,所以有『俞哉』之言也。夫庶顽谗説所以不格者,必吾有所未至也,岂可遽威之哉?圣王所以大有过人者,以知责已之道也。如有苗逆命,帝知徳有所不至,诞敷文徳,七旬有苗格矣。盖省已修徳,积而至于七旬,吾之徳日新,则彼之恶日去,感应之理也。」萧氏曰:「贤否明,则人安于分而无有竞心,是以让也;名器不渎而不敢慢,是以敬应。苟不于是敷溥而大同之,则是私于亲近而贤者逺,故日进于无功。」
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
无垢曰:「舜,圣人也,岂有傲乎?」曰:「『遽征有苗』,益则曰:『满遽威庶顽』,岂可不谓之傲乎?此心不已,必变为虐,慢游是好,昼夜不息,至罔水行舟以继其逸,欲朋淫于家以紊其天常,皆傲不已之积也。傲不已,则殄厥世者,乃傲之影响也。今庶顽之不格,岂有以召之者然乎?予惩创傲虐之絶世,所以娶于涂山,不敢久安,越四日而徃治水。啓呱呱而弗子,过门而不入,其心所念,惟荒度土功耳。」
顾氏曰:「尧之为父,而子之恶乃至于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何也?将尧之道不行于妻子耶?圣人之于父子,先之以恩而后之以义。惟先恩而后义,则其子虽不善,而不至于忘父子之情。夫丹朱既已不善矣,彼尧将督责而惩创之,则足以失父之慈,而未足以致子于道。此古人所以易子而教也。故曰:『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又曰:『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尧亦以其身之不幸也,是故在于不幸之中又有甚之,此固圣人明父子之际者。虽然,盖亦文而过之也。舜之为圣人也至矣,而禹戒之丹朱者,何也?此所以见君臣之无间也。舜圣矣,犹戒以丹朱,下而逺者,其可以黙哉!」
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
胡氏曰:「自畿甸薄海隅,其为地几何?则『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矣。由王公迨黎庶,其为众几何?则『率土之濵莫
译我若有违背,你们就辅正我,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又说后话。敬重四邻的臣子,那些愚顽谗佞的人或许会花言巧语,如果他们不守时命,就用爵位来明示他们,用鞭打来惩戒他们,用文书来记录他们,想要让他们一同生存啊。
无垢说:“我读到此处,才知道舜对群臣的要求如此深切。那左右近臣,在四方宣力,观察古人的形象来制作服饰,通过声音来察知治乱,出纳五言,这是舜的愿望。然而人不能自我保全,愿望在此却往往自我违背,有的怠惰倦勤,有的私见害公,有的谗言妨害正道,在这四件事上一旦有违背,就又希望臣下能匡正补救。然而君主势位崇高,生杀可畏,那些顾望怯懦的人,虽然清楚地知道君主违背本意是愿意纳谏的,却畏惧其刑罚威严,于是当面顺从其短处,退下后知道这样不对,只是说些后话来自我辩解罢了,这可以说是最大的不忠。舜体察臣下的情状,竟到了这种程度,可说是明圣了。”又说:“那臣邻之间,辅佐君主明听,不失去职责,至于君主自我违背,就尽到匡正补救的道义,这是贤人君子。如果辅佐明听,全都失职,等到看见违背,又不匡正补救,这就是愚顽谗佞的人。古人把心中不遵循德义的人称为顽,伤害善良的人称为谗。顽谗的人,心中背离正道,必定认为舜的愿望是不对的,口中生出浮言,必定认为舜的愿望有所阻碍,哪里会有辅佐明听匡正补救的心呢?舜对待他们也有方法。方法如何?用爵位来明示他们,使他们知道羞耻;如果不改,就用鞭打来惩戒他们,使他们知道悔改;如果还不改,就用文书来记录他们,使他们知道恐惧。之所以这样困厄他们,难道有别的原因吗?”
工官负责纳言,按时宣扬它。如果合乎正道就承受它、任用他,否则就用威严惩治他。
荆公说:“工官纳言,按时宣扬它,这就是所说的以乐教。合乎正道就承受他、任用他,既然教化而成,有德的人就承受他,承受他使他居位;有能的人就任用他,任用他使他任职。否则就用威严惩治他,教化而不顺从,然后用刑罚威严惩治。先王成就天下人才,到了这种地步,可说是极至了。”
禹说:“好啊!帝光照天下,直到海边百姓,万邦的贤才,都是帝的臣子。帝及时举用,广泛采纳言论,以功绩明辨众事,以车服酬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如果不及时,广泛同日奏事就没有功效。”
无垢说:“禹听到‘舜威之’的话,似乎有对有苗不顺从而立即征伐的意思,所以有‘好啊’的话。那愚顽谗佞之所以不格,必定是我有所未至,怎么可以立即用威严惩治呢?圣王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在于知道责己之道。如有苗逆命,帝知道德有所未至,广泛敷布文德,七十天有苗就格了。大概反省自己修养德性,积累到七十天,我的德日益更新,那么他的恶日益去除,这是感应之理。”萧氏说:“贤与不贤分明,那么人安于本分而没有竞争之心,所以谦让;名器不轻慢而不敢怠慢,所以敬应。如果不广泛敷布而大同,就是偏私亲近而贤者远离,所以日益进入无功。”
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慢游,做傲虐的事,不分昼夜地游玩,不顾水行舟,在家朋淫,因此断绝了他的世系。我惩创那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我不把他当儿子,只荒度土功。
无垢说:“舜是圣人,哪有傲慢呢?”说:“‘立即征伐有苗’,益就说:‘满遽威庶顽’,难道可以不称为傲慢吗?此心不止,必定变为虐,喜欢慢游,昼夜不息,直到不顾水行舟来延续其逸乐,想要在家朋淫来扰乱天常,都是傲慢不止的积累。傲慢不止,那么断绝世系的人,就是傲慢的影响。现在愚顽的不格,难道有招致这样的原因吗?我惩创傲虐的绝代,所以娶于涂山,不敢久安,过了四天就去治水。启呱呱而我不把他当儿子,过门而不入,心中所念,只荒度土功罢了。”
顾氏说:“尧作为父亲,而儿子的恶竟到了在家朋淫断绝世系的地步,为什么呢?难道尧的道不行于妻子吗?圣人对父子,先以恩而后以义。只有先恩而后义,那么儿子虽然不善,不至于忘记父子之情。丹朱已经不善了,尧如果督责惩创他,足以失去父亲的慈爱,而不足以使儿子归于正道。这是古人所以易子而教的原因。所以说:‘父子责善,是贼恩的大者。’又说:‘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尧也以其身的不幸,所以在不幸之中又有甚之,这固然是圣人明父子之际。虽然,大概也是文而过之。舜作为圣人至矣,而禹戒之以丹朱,为什么呢?这是所以见君臣之无间。舜圣矣,犹戒以丹朱,下而远者,其可以默哉!”
辅成五服,直到五千。州有十二师,外薄四海,都建立五长,各引导有功。苗顽不即工,帝其念哉!
胡氏说:“自畿甸到海隅,其地为几何?那么‘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了。由王公到黎庶,其众为几何?那么‘率土之滨莫
非王臣』矣。先王以地不能自守也,必分地而与之守;以民不能自治也,必分民而与之治。此分内外以为畿,异逺近以为服,不得已也。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则大邦、小邦,同姓、异姓,皆不出乎五服之内,而弼成之,则至于五千也。盖方禹治水之初,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春作秋成,有弗获者焉,则天下盖尝否而无泰,暌而难通。惟地平天成,人得平土而居,山治则鸟兽之害消,川治则龙蛇之居逺则向之所谓否者,今则易而为泰;向之所谓暌者,今则变而为通。朝觐防同,于是以均;道里贡赋,于是乎一。以之颁正朔,以之考制度,无不由此。非禹弼成之,尚何能哉?盖拂我而相之之谓弼,则禹之功有治险为平、转害为利者矣。然后一州择十二诸侯为之师,而有以取正;五国建一诸侯为之长,而有以为率。使内外相聫小大相属,如身之使臂,臂之运指,国体完备,政无不举,则各迪有功,乃其效也。」又曰:「圣人以一身之防临四海之广,众建诸侯以为夹辅。然所谓诸侯者,有人民焉,有社稷焉,甲兵足以自卫,财赋足以自奉,不设为之长,则人各有心,国自为政。于是州各有师,以司一州之诸侯;又为州牧,任一州之责。其诸侯为甚众,又设为之长,使相州牧而主诸侯,使大以比小,小以事大,则上下相维,尊卑相统,莫之违矣。所谓州者,盖要服之内也。」
译(这已不是)“王的臣属”了。先王因为土地不能自我防守,必定划分土地交给他们防守;因为百姓不能自我治理,必定划分百姓交给他们治理。这就是划分内外来设立王畿,区别远近来设立五服,这是不得已的办法。先王建立万国,亲近诸侯,那么大国、小国,同姓、异姓,都不超出五服的范围,而辅佐成就王业,就达到了五千之数。大概在禹治水之初,野兽足迹和鸟类踪迹交错在中国境内,春天耕作秋天收获,有不能获得收成的人,那么天下曾经处于闭塞而不通达的状态,乖违而难以沟通。只有地平天成,人们得以在平坦的土地上居住,山岭治理好了,鸟兽的危害就消除了;河流治理好了,龙蛇的居所就远离了。那么以前所说的闭塞,现在就转变为通达;以前所说的乖违,现在就变化为沟通。朝见和会同,因此得以均衡;道里和贡赋,因此得以统一。用来颁布正朔,用来考核制度,没有不从此出发的。如果不是禹辅佐成就王业,还能有谁呢?大概违背我的意愿而辅佐我叫做“弼”,那么禹的功绩就有治理险阻使之平坦、转化危害使之有利之处了。然后每一州选择十二位诸侯作为师长,从而有所取法;五个国家建立一位诸侯作为长官,从而有所率领。使得内外相互联结,小大相互隶属,就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运使手指,国家体制完备,政事没有不举行的,那么各自引导有功,就是它的成效了。”又说:“圣人凭借一人的身躯面对四海之广阔,众多地建立诸侯作为夹辅。然而所谓的诸侯,有百姓,有社稷,甲兵足以自卫,财赋足以自奉,如果不设立他们的长官,那么人各有心,国自为政。于是每一州各有师长,来掌管一州的诸侯;又设立州牧,承担一州的责任。那里的诸侯非常多,又设立他们的长官,让他们辅佐州牧而主持诸侯,使得大国比附小国,小国侍奉大国,那么上下相互维系,尊卑相互统属,没有人能违背了。所谓的州,大概是在要服的范围之内。”
帝曰:「迪朕徳,时乃功惟叙。臯陶方只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张氏曰:「由而行之之谓迪。迪朕徳者,言天下之人皆由舜徳而行之也。舜以谓天下之人皆迪朕徳,是汝功惟叙故也。乃功惟叙者,九功之得其叙也。水火金木土谷惟修,则六府之得其叙也;正徳利用厚生惟和,则三事之得其叙也。六府得其叙,则民有常产;三事得其叙,则民有常心。既有常产,又有常心,则其迪徳也宜矣。」又曰:「率九功之叙而迪者,在所赏;违九功之叙而不迪者,在所刑。臯陶之方施象刑惟明,乃所以只九功之叙也。当是之时,惟苗顽不即九功之叙,自非方只厥叙之人,其能明刑以治之哉?」
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賔在位,羣后徳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
无垢曰:「呜呼!舜廷之臣,几于同气而异息,同心而异形。大舜于庶顽谗説,责之太严,不知自反;而禹乃以修徳谆谆,反覆辩论,几数百言,舜终不寤。若不然禹之説者,夔乃以典乐之事谏焉。意言庶顽谗説,皆舜有以感召之也,岂可不自反而修徳哉!如祖考来格,虞賔在位,羣后徳让,则堂上之乐,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与夫咏歌,有以召之也;鸟兽跄跄,则堂下之乐,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间作,有以召之也;鳯凰来仪,则箫韶有以召之也;鸟兽率舞,庶尹允谐,则击石拊石有以召之也。夫乐一入中和,随类感召如此,则庶顽谗説之不格,岂可不自反而修徳乎!夔之所言,所以成就禹之所陈,而开寤舜之心也。禹、夔二公,其心无他,一于是而已矣。夔以乐为言,则又显然可见者。如祖考之难格,丹朱之难化,鸟兽之难动,凤凰之难感,乐一动,尚使之来格,使之在位,使之率舞,使之来仪,若执契劵以取责于人,无不如其意者。苟吾徳之已至,岂有如庶顽谗説者而不格乎?舜可以无疑矣。」胡氏曰:「治定制礼,功成作乐,则乐之象成,其来久矣。自咸池、云门、大章之乐作,而舜因之,则韶之为乐,尽善尽美而无以加之矣。然乐之数不过乎九成,而乐之分不出乎上下而已。盖堂上之乐,所以象宗庙朝廷之治,所谓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者是也;堂下之乐,所以象鸟兽万物之治,所谓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者是也。传曰:『歌者在上,贵人声也。』故乐以登歌为贵,则凡以咏者,举堂上之乐矣。诗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故乐以磬声为依,凡以间者,举堂下之乐也。所谓间者,乃堂上、堂下之乐迭作而已,则羣后德逊、鸟兽跄跄,不亦宜乎?」又曰:「戛击是作止之名,非玉器也。故以戛击为柷敔之状,经典无文,汉初以来学者相传皆云:『柷如漆桶,中有椎柄,动而……」击其旁也。敔状如伏虎,背上有刻,戛之以为声也。乐之初作,击柷以作之;乐之将末,戛敔以止之,故云所以作止。又曰:「九成必以箫者,凡乐大矣而未备,则奏其器。」
之大者及其既备,则器之小者无不举矣。《灵台》之诗曰:「贲鼓惟镛。」《有瞽》之诗曰:「箫管备举。」与此同意。箫之为乐,备矣,小者无不举。又以其形象凤之翼,其声象鳯之鸣。古诗:「鳯凰啾啾,其翼若竽,其声若箫。」箫之形声,取象鳯凰相匹而来也。又曰:「有鳯有鳯乐帝之心。」箫者,声之至细;鳯者,物之难致。以至细之声,来至难之物,非在乐之声音形容,乐帝之心而已。鳯凰之为物,鸣中律吕,色备五采,治则见,乱则隠贾谊曰:「览徳辉而下之。」此于舜之时,以类应也。「鸟兽跄跄,鳯凰来仪」,固有间矣。其或鳯凰而为跄跄,则非其应也。杨雄曰:「鳯凰跄跄,匪尧之庭。」其知言乎!箫韶必以九成者,韶出于可欲,文乐也;武出于不得已,武乐也。文为阳,武为隂。阳之变止于九,隂之变止于六。凡乐每一变为一成,故韶以九成,武以六成。又曰:「楚狂接
译帝说:“引导我的德行,这时你的功劳就得以有序。皋陶正遵循这秩序,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务必严明。”
张氏说:“顺着而行叫做‘迪’。‘迪朕德’是说天下的人都顺着舜的德行而行。舜认为天下的人都顺着他的德行,是因为你的功劳得以有序的缘故。‘乃功惟叙’是说九功得以有序。水火金木土谷得以修治,那么六府就得以有序;正德、利用、厚生得以和谐,那么三事就得以有序。六府得以有序,百姓就有恒定的产业;三事得以有序,百姓就有恒定的心态。既有恒定的产业,又有恒定的心态,那么他们顺从德行就是理所应当的了。”又说:“遵循九功的秩序而顺从的,应当奖赏;违背九功的秩序而不顺从的,应当刑罚。皋陶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务必严明,正是为了遵循九功的秩序。在这个时候,只有三苗顽固不遵循九功的秩序,如果不是那些遵循秩序的人,谁能明察刑罚来治理他们呢?”
夔说:“敲击玉磬,拍打琴瑟来歌唱,祖先神灵前来降临。虞国的宾客在位,诸侯们以德相让。堂下吹奏管乐,敲击鼗鼓,用柷和敔来起止,笙和镛交替演奏,鸟兽步履整齐。箫韶乐曲演奏到九成,凤凰前来应和。”夔说:“啊!我敲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众官确实和谐。”
无垢说:“唉!舜朝廷的大臣,几乎如同同气而呼吸不同,同心而形态各异。大舜对于众多顽固和谗言的人,责备得太严厉,不知道自我反省;而禹却以修养德行谆谆教导,反复辩论,几乎几百句话,舜最终没有醒悟。如果不是这样,禹的言论,夔就用掌管音乐的事来进谏。意思是说众多顽固和谗言的人,都是舜有所感召而来的,怎么能不自我反省而修养德行呢!比如祖先神灵前来降临,虞国的宾客在位,诸侯们以德相让,那么堂上的音乐,敲击玉磬,拍打琴瑟,以及歌唱,有用来召唤他们的道理;鸟兽步履整齐,那么堂下的音乐,吹奏管乐,敲击鼗鼓,用柷和敔来起止,笙和镛交替演奏,有用来召唤他们的道理;凤凰前来应和,那么箫韶有用来召唤它的道理;鸟兽跟着起舞,众官确实和谐,那么敲击石磬有用来召唤它们的道理。音乐一旦进入中和的境界,随类感召就像这样,那么众多顽固和谗言的人不来归附,怎么能不自我反省而修养德行呢!夔所说的话,是为了成全禹所陈述的,从而开启舜的心智。禹、夔两位公,他们的心没有别的,只是在于此罢了。夔以音乐为言,那么又是显然可见的。比如祖先神灵难以降临,丹朱难以教化,鸟兽难以感动,凤凰难以感召,音乐一动,尚且使他们前来降临,使他们在位,使他们跟着起舞,使他们前来应和,就像拿着契约向人索取,没有不如其意的。如果我们的德行已经到达,难道会有像众多顽固和谗言的人那样不来归附的吗?舜可以没有疑虑了。”胡氏说:“治理安定制定礼仪,功业完成创作音乐,那么音乐的象征形成,由来已久。自从咸池、云门、大章的音乐创作出来,而舜沿袭它,那么韶作为音乐,尽善尽美而没有可以超越的了。然而音乐的度数不超过九成,而音乐的分类不出上下罢了。大概堂上的音乐,用来象征宗庙朝廷的治理,所谓敲击玉磬、拍打琴瑟来歌唱的就是这样;堂下的音乐,用来象征鸟兽万物的治理,所谓吹奏管乐、敲击鼗鼓、用柷和敔来起止、笙和镛交替演奏的就是这样。传书说:‘歌唱者在上面,是重视人声。’所以音乐以登歌为贵,那么凡是用来歌唱的,都是堂上的音乐。诗经说:‘既和谐又平和,依照我的磬声。’所以音乐以磬声为依据,凡是用来交替的,都是堂下的音乐。所谓交替,就是堂上、堂下的音乐交替演奏罢了,那么诸侯们以德相让、鸟兽步履整齐,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又说:“戛击是起止的名称,不是玉器。所以把戛击当作柷敔的形状,经典中没有记载,汉朝初年以来学者相传都说:‘柷像漆桶,里面有椎柄,动而……’敲击它的旁边。敔形状像趴着的虎,背上有刻痕,敲击它来发声。音乐刚开始演奏,敲击柷来开始;音乐将要结束,敲击敔来停止,所以说用来起止。又说:“九成必定用箫,凡是音乐宏大但未完备,就演奏它的乐器中大的;等到完备,那么乐器中小的没有不举起的。《灵台》的诗说:‘贲鼓惟镛。’《有瞽》的诗说:‘箫管备举。’与此意思相同。箫作为音乐,完备了,小的没有不举起的。又因为它的形象像凤凰的翅膀,它的声音像凤凰的鸣叫。古诗说:‘凤凰啾啾,其翼若竽,其声若箫。’箫的形状声音,取象凤凰相匹而来。又说:‘有凤有凤乐帝之心。’箫,是声音中最细微的;凤,是事物中最难招致的。用至细的声音,招致至难的事物,不是在音乐的声音形容,快乐帝的心罢了。凤凰作为事物,鸣叫符合律吕,颜色具备五彩,天下治理就出现,天下混乱就隐藏。贾谊说:‘览德辉而下之。’这在舜的时候,以同类应和。‘鸟兽跄跄,凤凰来仪’,本来有区别。如果凤凰也跄跄,就不是它的应和。扬雄说:‘凤凰跄跄,匪尧之庭。’他懂得说话啊!箫韶必定以九成为限,韶出于可欲,是文乐;武出于不得已,是武乐。文为阳,武为阴。阳的变化止于九,阴的变化止于六。凡是音乐每一次变化为一成,所以韶以九成,武以六成。又说:“楚狂接
舆歌而过孔子」之前,曰:「鳯兮鳯兮,何徳之衰!」盖孔子自谓「鳯鸟不至,吾已矣夫」。夫圣人之出处,天运之所在,天下之所以治乱者也。又曰:周公谓召公曰:「收罔勉不及,耇造徳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盖言在上者勉而不怠,则足以倡其臣;在下者徳降于民,则足以成其君。舜所以无为于上,而禹、臯陶所以乐尽其心者,一唱一应,皆得其道也。鳯凰以其匹而来也,实在此时。周公以禹、稷自任,以舜望成王,盖亦有意乎?
译在“舆歌而过孔子”之前,(有人)说:“凤啊凤啊,为何德行如此衰微!”这大概是孔子自叹“凤凰不来,我这一生也就完了”吧。圣人的出仕或退隐,关乎天命的运行,也是天下治乱的根本所在。又说:周公对召公说:“在上位者勤勉而不松懈,年老有德者德行下施,我就能听到鸣鸟之声。”这是说,在上位者勤勉不懈,就足以引导臣下;在下位者德行下施于民,就足以成就君主。舜之所以能在上位无为而治,禹、皋陶之所以能乐于竭尽忠心,正是因为他们一唱一和,都契合了治国的正道。凤凰成双而来,实在就是在这个时候。周公以禹、稷的责任要求自己,以舜的德行期望成王,大概也有这样的用意吧?
帝庸作歌曰:「勑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熈哉!」
无垢曰:「夫人事皆天命也,修人事则是谨天命,非于人事之外别有天命也。以威待庶顽,此人事之不至也;人事不至,则是忽天命。修徳以格庶顽,此人事之尽者也;人事之尽,则是勅天命。勑者,正也。夫人事之修不修,当于时、几而察之。庶顽不格,此当谨天命之时也,以威俟之,则失天命之时矣;庶顽不格,此当谨天命之防也,以威俟之,则失天命之防矣。失时则有后悔,失防则有大祸。防、防之间,岂可忽哉!」又曰:「天下之理,一处明则万理皆明,一处暗则万理皆暗。舜因禹、夔之説乃悟万事皆自己出,故百工熈哉,遂断之以元首起,而不复疑也。又悟元首之起,乃自股肱之臣喜于开导也,其深望于禹、夔,岂有既哉!」
周氏谌曰:「古者君臣相遇,未有如舜、禹、益、稷、臯陶之际。方其朝廷论议,开心腹,露情素,而上下无毫髪之间。▯君之美,称已之善,而应和唯诺;直言忠告,无所讳忌。不啻若父子兄弟之亲,雍睦谐和,而各进其谋谟。此非特圣贤之遇合,盖至诚有以结之也。是以相与虑世也深,而忧民也逺,悉意丁宁,无所不尽焉。」蒲氏宗孟曰:「天之所以命人君者,非苟畀其天下之奉而已;人君之所以勅正天命者,非苟利其天下之养而已。天命人君,其要贵于不负其所畀;人君勅正天命,其要贵于不悖其所为。故能措天下于安宁无事。如是者,岂有深逺难晓之迹、变化不可知之理?一言而可尽者,惟在顺时,惟在谨防耳。举天下之事,有大于天时乎?不逆其时,风雨顺,燠旸节,日月光,庶徴明,天地之和格矣。天下之事,有深于几防乎?不忽其防,衅隙闭,芽蘖消,桃虫之害去,坚氷之祸不至矣。时在天,几在人。谨其在天者,畏其在人者。是以人君之政,有一相戾于其间,隂阳乖谬,寒暑四时将不得其正,生民将受其▯,为之上者安得不谨乎!」
臯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
临川曰:「臯陶承歌以戒帝,有谓屡省乃成,钦哉!盖善始非难,而善终为难,能屡自顾其成功,则治不至于乱,安不至于危。」孟子曰:「一逰一豫,为诸侯度。」是逰豫人之所不免也。君子非不豫也,豫至于逸,不可也;君子非不逰也,逰至于盘,则不可也。此太康所以逸豫盘逰,而至于失邦矣。
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徃钦哉!」无垢曰:「臯陶喜舜之开寤,不自知其言之出也,所以将顺成就舜勑天命之美意,而又坚固之使不变,逺大之使不息也。至于赓续舜股肱之歌而歌之,至于载而不已者,此又臯陶责舜之自反而修已也。其歌之意,以谓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实由乎元首明哉而已,是良与康乃人君明徳之效騐也。又以谓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实由乎元首丛脞而已,是惰与堕乃人君丛脞效騐也。然则庶顽不格,是谁之过欤?而区区欲以射侯、挞罸、书识、威刑以惧之,亦几于苛碎矣。不若退而修徳,知夫惰与堕皆吾丛脞所致,良与康皆吾明徳所致,则修徳其敢已乎?大禹之意、夔之意、臯陶之意,无非使舜之自反,舜只敬三人之意而拜曰:『然,自兹以徃,其敢不钦乎?』」
范氏曰:「不明之君不能知人,故务察而多疑,欲以一人之身代百官之所为,则虽圣智,亦日力不足矣。」温公曰:「人君明,则百官得其人;百官得其人,则众事无不美。人君细碎无大畧,则羣臣不尽力;羣臣不尽力,则万事皆废坏。」此二者,治乱之至要也。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九 宋 黄伦 撰
夏书
禹别九州随山濬川任土作贡
无垢曰:「洪水滔天,九州莫辨。禹欲治水,先定九州之界,然后随九州之山,濬九州之川,使水复归故道而入于
译帝于是作歌说:“敬慎上天的命令,在于把握时机和细微之处。”接着又唱道:“辅佐大臣们欢喜啊!君主兴起啊!百官和乐啊!”
无垢先生说:“人间的事务都是上天的命令,修明人事就是敬慎天命,并非在人事之外另有天命。用威势对待那些顽固不化的人,这是人事没有做到位;人事没有做到位,就是忽视天命。修明德行来感化那些顽固不化的人,这是人事做到了极致;人事做到了极致,就是敬慎天命。‘敬慎’就是端正的意思。人事是否修明,应当在时机和细微之处去考察。顽固不化的人不被感化,这是应当敬慎天命的时候,如果用威势等待他们,就失去了天命所要求的时机;顽固不化的人不被感化,这是应当敬慎天命的防备之处,如果用威势等待他们,就失去了天命所要求的防备。失去时机就会有后悔,失去防备就会有大祸。在时机与防备之间,哪里可以忽视呢!”又说:“天下的道理,一处明白了,万理就都明白了;一处昏暗了,万理就都昏暗了。舜因为禹、夔的进言,才领悟到万事都源于自己,所以百官和乐,于是断定这是因为君主兴起,不再怀疑。又领悟到君主的兴起,是因为辅佐大臣欢喜于开导君主,他对禹、夔的深切期望,哪里会有尽头呢!”
周氏谌说:“古代君臣相遇,没有像舜、禹、益、稷、皋陶那样亲密的。当时在朝廷上议论政事,敞开心扉,流露真情,上下之间没有丝毫隔阂。君主的美德,称赞自己的善行,应和着表示赞同;直言忠告,无所忌讳。不仅仅是像父子兄弟那样亲近,和睦协调,各自进献谋略。这不仅仅是圣贤的相遇,而是至诚之心将他们联结在一起。因此他们共同考虑世事深远,忧虑百姓长远,心意恳切叮咛,毫无保留。”蒲氏宗孟说:“上天之所以任命人君,不仅仅是随便给予他天下的奉养;人君之所以敬慎端正天命,不仅仅是为了利于天下的供养。上天任命人君,关键在于不辜负上天所赋予的;人君敬慎端正天命,关键在于不违背上天所作为的。所以能使天下安宁无事。像这样,哪里有深远难懂的事迹、变化不可知的道理?一句话就可以说尽的,只在于顺应时机,只在于谨慎防备罢了。天下的事,有比天时更大的吗?不违背天时,风雨顺遂,冷暖适度,日月光明,各种征兆明显,天地的和气就感应了。天下的事,有比细微防备更深的吗?不忽视防备,裂痕关闭,萌芽消除,小虫的祸害除去,坚冰的灾祸就不会到了。时机在于天,细微在于人。敬慎那属于天的,敬畏那属于人的。因此人君的政令,如果有一点相违背,阴阳就会乖谬,寒暑四季就不能正常,百姓将遭受祸害,作为君主怎么能不敬慎呢!”
皋陶拜手叩首,高声说道:“要思念啊!率领众人兴办事业,谨慎你的法度,恭敬啊!屡次省察你的成效,恭敬啊!”
临川先生说:“皋陶承接歌声来告诫帝舜,有说‘屡次省察你的成效,恭敬啊’。大概开始好并不难,难的是结束好,能够屡次自我顾念成功的结果,那么治理就不会至于混乱,安定就不会至于危险。”孟子说:“一次游玩一次游乐,成为诸侯的榜样。”这是游玩游乐人所不能避免的。君子不是不游乐,游乐到了安逸的地步,就不可以了;君子不是不游玩,游玩到了盘桓的地步,就不可以了。这就是太康因为安逸游乐盘桓,而至于失去国家的原因。
于是继续接着歌唱说:“君主英明啊,辅佐大臣贤良啊,百事安康啊。”又唱道:“君主琐碎啊,辅佐大臣懒惰啊,万事败坏啊。”帝舜拜谢说:“是的,去吧,要恭敬啊!”无垢先生说:“皋陶欢喜舜的醒悟,不知不觉说出了这些话,是为了顺承成就舜敬慎天命的美好心意,而又使之坚固不变,使之远大不息。至于继续唱舜关于辅佐大臣的歌,以至于不停止,这又是皋陶要求舜自我反省并修养自己。他歌唱的意思,是说辅佐大臣贤良,百事安康,实际上是因为君主英明,所以贤良与安康是人君明德的效验。又说辅佐大臣懒惰,万事败坏,实际上是因为君主琐碎,所以懒惰与败坏是人君琐碎的效验。那么顽固不化的人不被感化,是谁的过错呢?而仅仅想用射侯、鞭打、记录、威刑来使他们恐惧,也近乎苛细琐碎了。不如退而修明德行,知道懒惰与败坏都是我琐碎所致,贤良与安康都是我明德所致,那么修明德行怎么敢停止呢?大禹的心意、夔的心意、皋陶的心意,无非是让舜自我反省,舜只是恭敬地对待三人的心意而拜谢说:‘是的,从今往后,我敢不恭敬吗?’”
范氏说:“不英明的君主不能知人,所以致力于察访而多疑,想要以一人之身代替百官的职责,那么即使是圣智,也日力不足了。”温公说:“人君英明,那么百官就能得到合适的人;百官得到合适的人,那么众事就没有不美好的。人君琐碎没有大略,那么群臣就不尽力;群臣不尽力,那么万事就都败坏。”这两点,是治乱的最关键之处。
无垢先生说:“洪水滔天,九州无法分辨。禹想要治水,先划定九州的边界,然后顺着九州的群山,疏通九州的河流,使水重新回到原来的河道而流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