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精义卷十三 宋 黄伦 撰
天罚,则六事之人亦当恭天之命。六事之人恭天之命者,左攻于左,右攻于右,御以正马,此恭天命也。一或失职,是为慢命,罚何所逃乎?兵事贵严,不敢专也。其赏也,予不得示私恩,故载迁庙之主于军以赏之;其罚也,亦不得示私怒,故载社主于军以戮之。夫一人受赏,一家尊荣;一人受戮,一家绌辱。孥戮之意盖在于此,谓妻孥受辱耳。」
译上天降下惩罚,那么负责军政的六事之人也应当恭敬地顺从上天的命令。六事之人恭敬顺从天命,表现为:在左边就向左进攻,在右边就向右进攻,驾驭战车时保持端正的马势,这就是恭敬天命。一旦有人失职,这就是怠慢天命,惩罚又怎能逃避呢?军事事务贵在严整,不敢擅自专断。在奖赏时,君主不能显示私人的恩惠,所以将宗庙的主神牌位载到军中来进行奖赏;在惩罚时,也不能显示私人的愤怒,所以将社神的主神牌位载到军中来进行杀戮。一个人受赏,全家都尊贵荣耀;一个人受戮,全家都贬退受辱。连累妻儿一同受罚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意思是说妻子儿女也会受到羞辱罢了。
张氏曰:「有天下国家者,其于五行当畏敬之矣,其于三正当勤保之矣。今有扈氏于五行则威之而不能畏,侮之而不能钦;其于三正则怠之而不能勤,弃之而不能保,此其所以自絶于天也。自絶于天者,天必絶之也。」又曰:「祖,人道也,人道为阳;社,地道也,地道为隂。赏,阳也,故用命则赏于祖;戮,隂也,故不用命则戮于社。祖本仁,赏之亦仁也;社本义,戮之亦义也。赏必于祖,戮必于社,各从其类而已。」
东莱曰:「五行散在天地间,万物皆有五行。凡暴物害民,皆是威侮五行。三正,天地人三者之正理,虽曰三者,其实则一。凡我自暴自弃,则天地之正理皆怠弃,此乃恶之本原。故啓言有扈自其本原已皆侮弃,则其为恶无所不至。方有扈侮弃之时,天已絶其命,至此啓则恭行天之罚而已。」又曰:「古者用兵,必载迁主,载社主,故赏则曰先祖赏之,杀则曰天地杀之。予则孥戮汝,是于常法之外,别立一件以严其制。戮不独杀,亦有不杀之戮。啓自知徳不足,故加之以刑。然啓贤,能敬承禹之道,亦是自量其加刑之严,乃是加敬心。啓承尧舜禹重熈累洽之后,疑其不晓用兵之道,今一旦有事,誓师勑旅,如素讲者,盖啓受学于禹时,其文武之事已并究考,初不分精粗本末。学者其可不知古人之学?」
陈氏晋之曰:「祖,阳也,故赏于祖;社,阴也,故戮于社。赏于祖,则所以赏之者非我也,为祖宗也;戮于社,则所以戮之者非我也,为社稷也。赏以祖宗,其罚也亦然;罚以社稷,其赏也亦然。赏罚两得,则宗庙社稷安矣。」
太康失邦,昆弟五人湏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无垢曰:「太康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而羿距于河以废之,使大禹基业一旦而尽覆坠,其可伤哉!其弟五人侍太康之母,从太康畋猎,太康逐猎于终南,五子与其母待于洛北。太康既为羿所废,此五子所以咸怨而作歌以见意也。然观五子作歌如此,其开明通济,岂寻常之流哉!畧不能谏于逰畋之前,而至随羣旅进,相从于荒惑之地,逮其失邦,乃始作歌,岂不晚乎?」曰:「五子知义理,识防微如此,想家庭之间,宴语之际,其开导启沃于太康者,亦已乆矣。第告之不从,谏之不聼,虽知其必亡,其如之何哉!」
张氏曰:「人情之所甚亲者,莫隆于兄弟。兄有过恶,陷于不义之地,且将缄嘿隠忍而不言,岂所谓爱亲之道哉?此太康之以逸豫失邦,厥弟五人形于歌咏,所以摅发其怨愤之心,是乃所以亲爱其兄者也。诗曰:『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则歌者庸非嗟叹之不足而为之乎?」
五子之歌
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徳黎民咸贰。乃盘逰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
无垢曰:「夫徳者,民之心也。人君有徳,则民心恱;无徳,则民心离。太康首先即位,见逸豫而不见徳,是徳为逸豫所灭也。徳灭则民心灭,民心灭则天下亦灭亡矣。呜呼!以太康而观尧舜,何其髙哉!夫即位而以逸豫为心,民心已贰矣,而乃不知改悔,方盘乐逰逸,不循法度,委弃母弟亲戚,委弃宗庙社稷,委弃朝廷机务,自河北畋猎,逺过洛南,及至十旬而弗反。夫十旬,百日也。百日不见母弟亲戚,百日不见宗庙社稷,百日不理朝廷机务,而甘心于逐禽走兽之乐,此闾巷下俚破家之子也。乃以天下授之,啓亦有罪矣。」张氏曰:「祭祀之有尸,不言不为,居位而已。古人以食是禄而不能以有为,则谓之尸禄;居是位而不能以有为,则谓之尸位。今太康有君人之位而不能为君人之事,此其所以为尸位也。先王之于天下,以忧勤享国,克成其徳。今太康以逸而不勤,以豫而忘忧,非惟不足以享国,且将防其徳矣。」
东莱曰:「自古之亡国者,大抵逸为少而豫为多。徳者,性之本有,未易殄灭。惟太康放逸不已,遂灭其徳。徳既尽灭,则天下之民咸懐二心。当此之时,自当敬省变易前非,乃盘逰无度,畋于有洛之表,至百余日弗反。太康岂不惜其位?但安于逸乐
译张氏说:“拥有天下和国家的人,对于五行应当敬畏,对于三正应当勤勉保持。现在有扈氏对于五行,用威势对待它却不能产生敬畏,轻慢它却不能产生恭敬;对于三正,懈怠它却不能勤勉,抛弃它却不能保持,这就是他自我断绝于天的原因。自我断绝于天的人,天必定会断绝他。”又说:“祖,代表人道,人道属阳;社,代表地道,地道属阴。赏赐,属阳,所以服从命令的就在祖庙前赏赐;杀戮,属阴,所以不服从命令的就在社坛前杀戮。祖的根本是仁,赏赐也是仁;社的根本是义,杀戮也是义。赏赐一定在祖庙,杀戮一定在社坛,不过是各自遵循其同类罢了。”
东莱说:“五行散布在天地之间,万物都具备五行。凡是残害百姓、危害民众的,都是威逼轻慢五行。三正,是天地人三者的正理,虽然说是三者,其实是一体的。凡是自我残害、自我抛弃,那么天地的正理都被懈怠抛弃,这是罪恶的根本。所以启说,有扈氏从根本源头上就已经轻慢抛弃,那么他的恶行就没有做不到的。当有扈氏轻慢抛弃的时候,天已经断绝了他的命,到了这个时候,启只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罢了。”又说:“古代用兵,一定要载着迁主,载着社主,所以赏赐就说先祖赏赐,杀戮就说天地杀戮。‘予则孥戮汝’,这是在常规法律之外,另外设立一条来严明制度。戮不仅仅是杀戮,也有不杀人的惩罚。启自知德行不足,所以加重刑罚。然而启贤明,能够恭敬地继承禹的道,这也是他自己衡量加重刑罚的严厉,乃是增加恭敬之心。启继承尧舜禹盛世之后,人们怀疑他不了解用兵之道,如今一旦有事,誓师整旅,就像平时演练过的一样,这是因为启在跟随禹学习的时候,文武之事都已经一并研究考察,起初并不区分精粗本末。求学的人怎么能不了解古人的学问呢?”
陈氏晋之说:“祖,属阳,所以在祖庙赏赐;社,属阴,所以在社坛杀戮。在祖庙赏赐,那么用来赏赐的不是我,而是祖宗;在社坛杀戮,那么用来杀戮的不是我,而是社稷。用祖宗的名义赏赐,其惩罚也是如此;用社稷的名义惩罚,其赏赐也是如此。赏罚两方面都得当,那么宗庙社稷就安定了。”
太康失去国家,他的五个弟弟停留在洛水北岸,作了《五子之歌》。
无垢说:“太康在有洛水之外打猎,一百天不回来,而羿在黄河边抗拒并废黜了他,使得大禹的基业一旦完全倾覆,这多么令人悲伤啊!他的五个弟弟侍奉太康的母亲,跟随太康打猎,太康在终南山追逐猎物,五子和他的母亲在洛水北岸等待。太康既然被羿废黜,这五子因此都怨恨而作歌来表达心意。然而看五子作歌这样,他们开明通达,难道是一般人吗?稍微不能在游猎之前进谏,以至于跟随众人前进,相从于荒惑之地,等到失去国家,才开始作歌,难道不晚了吗?”回答说:“五子懂得义理,认识防微杜渐如此,想必在家庭之间,宴饮交谈之际,他们开导启发太康,也已经很久了。只是告诉他不听从,进谏他不听,虽然知道必然灭亡,又能怎么办呢!”
张氏说:“人情中最亲近的,没有比兄弟更隆重的了。兄长有过错罪恶,陷入不义的境地,而且将要缄默隐忍不说,这难道是所谓爱护亲人的道理吗?这就是太康因为安逸享乐而失去国家,他的五个弟弟形之于歌咏,用来抒发他们的怨愤之心,这才是真正亲爱他们的兄长。《诗经》说:‘嗟叹不足以表达,所以咏歌。’那么歌难道不是嗟叹不足以表达而作的吗?”
五子之歌
太康空占君位,因安逸享乐而毁灭了他的德行,百姓都怀有二心。于是他游乐无度,在有洛水之外打猎,一百天不回来。
无垢说:“德行,是百姓的心。君主有德行,那么百姓的心喜悦;没有德行,那么百姓的心离散。太康首先即位,只看到安逸享乐而看不到德行,这是德行被安逸享乐所毁灭。德行毁灭那么民心毁灭,民心毁灭那么天下也就灭亡了。唉!以太康来观察尧舜,多么高远啊!即位而以安逸享乐为心,民心已经二心了,却不知道改悔,反而游乐无度,不遵循法度,抛弃母亲弟弟亲戚,抛弃宗庙社稷,抛弃朝廷机务,从河北打猎,远远越过洛水南岸,直到一百天不回来。一百天,是一百天。一百天不见母亲弟弟亲戚,一百天不见宗庙社稷,一百天不处理朝廷机务,而甘心于追逐禽兽的快乐,这是街巷下层破家之子。却把天下授予他,启也有罪了。”张氏说:“祭祀中有尸,不说话不行动,只是占据位置而已。古人认为享受俸禄而不能有所作为,就称为尸禄;占据职位而不能有所作为,就称为尸位。现在太康有君主的职位而不能做君主的事,这就是他被称为尸位的原因。先王对于天下,以忧患勤勉享有国家,能够成就他的德行。现在太康因为安逸而不勤勉,因为享乐而忘记忧患,不仅不足以享有国家,而且将毁灭他的德行。”
东莱说:“自古灭亡国家的人,大体上安逸少而享乐多。德行,是本性中固有的,不容易灭绝。只有太康放纵安逸不止,于是毁灭了他的德行。德行既然完全毁灭,那么天下的百姓都怀有二心。在这个时候,本当恭敬反省改变以前的错误,反而游乐无度,在有洛水之外打猎,直到一百多天不回来。太康难道不珍惜他的位置吗?只是安于逸乐
,天下虽危如累卵,而犹以为泰山也。太康不知天位艰哉之义,以为有此位者,自当享此无穷之乐,故以此为安,而逺去宗国。若知之,则必不徃矣。」
译天下虽然危险得像堆叠的蛋一样,却还以为它像泰山一样稳固。太康不懂得“君位艰难”的道理,认为拥有这个位置,自然应当享受这无尽的快乐,所以把这当作安稳,而远离了宗国。如果他知道这个道理,就一定不会去了。
林氏曰:「夏都冀州,在大河之北,洛在河之南。太康逰畋,舍其宗庙社稷,渡河而去,以畋于洛之南,至于百日而犹不反。有洛之表,言其逺也;十旬弗反,言其乆也。古之为国者,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氷,而犹惧乎肘腋之变、萧墙之祸,或起于一二日之间。今太康乃自肆于逰畋,以言其逺,则畋于有洛之表;以言其乆,则至于十旬弗反。是其在我者既有弃天下之心,安得无后羿之变乎?」
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
无垢曰:「后羿因民不平之心,而距于河北,以絶其归路,使母弟堕于草莽,宗庙、社稷、朝廷机务一旦制于他人之手,乃知非君天下之资者,必至于败事如此。」左氏曰:「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盖簒之也。」
孔氏曰:「羿居穷石,故曰有穷。国名穷,是诸侯之国;羿,是其君之名也。」《说文》云:「羿,帝喾射官也。」贾逵云:「羿之先祖,世为先王射官,故帝赐羿弓矢,使司射。」《淮南子》云:「尧时十日并生,尧使羿射九日而落之。」《楚辞·天问》云:「羿焉彃日?乌解羽?」《归蔵易》亦云:「羿彃十日。」《说文》云:「彃者,射也。」此三者言虽不足以取信,要之帝喾时有羿,尧时亦有羿,是善射之号,非复人之名字。信如彼言,则不知羿名为何也。夏都河北,洛在河南,距太康于河北,不得入国,遂废太康耳。羿犹立仲康,不自立也。
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无垢曰:「夫莫亲如兄弟矣,太康所为如此,五弟乃至不堪而咸怨,况四海之民于我无情者乎?抚我者后,虐我者雠,其怨当又过于五子矣。五子情懐抑郁,意态徊徨,无以摅发,烱然见大禹之戒一一效验,故祖述其意而作歌以舒冩其心耳。」
张氏曰:「夫仁人之于兄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今五子至于咸怨其兄者,盖怨之者,乃所以亲之也。孟子曰:『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踈也。』五子之怨,得非亲之过大者乎?苟亲之过大,为之弟者恬不以为事,虽怨在心,所以致其爱者,内有致爱之诚,而外无以冩其爱之之意,则五子之志无自而见,故于是述大禹之戒以作歌。观其五章之中,或言皇祖有训,或言训有之,或言明明我祖,则其述大禹之戒可知矣。」
东莱曰:「想当时见太康放逸,将至于亡,朝夕在左右,諌之不听,去之不能,只得相随而去。以此见《五子之歌》非是一时骤作,当是谏不能止、去之不可之时,已蓄积而成于胷中,一旦而发,故其言辞恭敬友爱,非骤语者所能也。」
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寜。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顾氏曰:「怨岂在明?未必皆在明着之时,必于未形之日,思善道以自防卫之,是备慎其微也。」
无垢曰:「祖宗社稷以何为本?以民为本耳。民安则祖宗社稷安。今视民草芥,蚍蜉之不如,则祖宗社稷亦若草芥、蚍蜉之不如矣。本固邦宁,夫岂虚言!」又曰:「夫千万人之心,一人之心是也。勿谓一愚夫妇之心与千万人之心不同,此防也。失一愚夫妇之心,是千万人之心皆失矣。得民心则为天子,失民心则为匹夫。『一能胜予』,岂欺我哉?且一人之微,而三失民心,积怨如此。平居无事,君君臣臣,岂敢明言怨上乎?其怨也,不在语言嗟呼处,乃在思虑包藏处。此圣人所以图于不见之防,而不敢防也。」又曰:「为人上者,其道如何?」曰:「敬而已矣。敬则无私欲,一皆天理之所在,而不见天子之为贵,亦不见四海之为富,不见赏罚利害之在我,亦不见百官有司之服役,第循天下之公理而行之。民心欲饱,我思所以丰其谷粟;民心欲暖,我思所以充其布帛;民心欲安,我思所以薄其征役。如百亩之田以饱之,墙下之桑以暖之,五亩之宅以安之,不敢以我私已有一毫害民之生理也。审如是
译林氏说:“夏朝定都冀州,位于黄河以北,洛水在黄河以南。太康外出打猎,舍弃宗庙和社稷,渡过黄河而去,到洛水以南去打猎,长达一百天仍然没有返回。‘有洛之表’,是说距离遥远;‘十旬弗反’,是说时间长久。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小心谨慎,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还担心肘腋之间的变故、萧墙之内的祸患,或许会在短短一两天之间发生。如今太康却放纵自己外出打猎,论其遥远,则到洛水以外去打猎;论其长久,则长达十旬不返。这是他自己内心已有抛弃天下之心,怎么会没有后羿那样的变故呢?”
有穷国的后羿趁着百姓无法忍受,在黄河边阻挡太康。
无垢说:“后羿趁着百姓不平之心,在黄河以北阻挡太康,断绝他的归路,使得太康的弟弟们流落荒野,宗庙、社稷、朝廷的机要事务一旦落入他人之手,这才知道不具备君临天下资质的人,必然会导致如此败坏的事端。”左氏说:“后羿从鉏地迁居到穷石,凭借夏朝百姓的力量取代夏朝政权,这实际上是篡位。”
孔氏说:“后羿居住在穷石,所以称为有穷。国名叫穷,是诸侯国;羿,是国君的名字。”《说文解字》说:“羿,是帝喾时的射官。”贾逵说:“后羿的祖先,世代担任先王的射官,所以帝喾赐给羿弓矢,让他主管射箭。”《淮南子》说:“尧的时候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尧派羿射下九个太阳。”《楚辞·天问》说:“羿在哪里射日?乌鸦为何脱落羽毛?”《归藏易》也说:“羿射十日。”《说文解字》说:“彃,就是射。”这三者的说法虽然不足以完全取信,但总之帝喾时有羿,尧时也有羿,这是善于射箭的称号,不再是人的名字。如果相信那些说法,那就不知道羿的名字是什么了。夏朝定都黄河以北,洛水在黄河以南,后羿在黄河以北阻挡太康,使他不能回国,于是废黜了太康。后羿仍然拥立仲康,并没有自立为王。
他的五个弟弟侍奉母亲跟随太康,在洛水弯曲处等待。五个儿子都产生怨恨,追述大禹的告诫而作歌。
无垢说:“没有比兄弟更亲近的了,太康的行为如此,五个弟弟甚至难以忍受而全都怨恨,何况四海之内对我没有感情的百姓呢?爱护我的是君主,虐待我的是仇敌,他们的怨恨应当比五个儿子更甚。五个儿子情怀抑郁,神态彷徨,无法抒发,忽然看到大禹的告诫一一应验,所以追述其意而作歌来抒发内心的情感。”
张氏说:“仁爱的人对待兄弟,不隐藏怒气,不积存怨恨。如今五个儿子至于全都怨恨他们的兄长,大概怨恨他们,正是为了亲近他们。孟子说:‘亲人有过错很大而不怨恨,这是更加疏远。’五个儿子的怨恨,难道不是亲人有过错很大的情况吗?如果亲人有过错很大,作为弟弟却安然不以为意,虽然怨恨在心中,想要表达爱意,内心有表达爱意的诚意,但外表无法表达爱意的意思,那么五个儿子的志向就无法显现,所以在这里追述大禹的告诫而作歌。看那五章之中,有的说皇祖有训,有的说训有之,有的说明明我祖,那么他们追述大禹的告诫就可以知道了。”
东莱说:“想象当时看到太康放纵逸乐,将要导致灭亡,朝夕在左右,劝谏他不听,离开他又不能,只得跟随他而去。由此可以看出《五子之歌》不是一时仓促所作,应当是在劝谏不能制止、离开又不可的时候,已经在胸中积蓄而成,一旦爆发,所以言辞恭敬友爱,不是一时仓促说话的人所能做到的。”
第一章说:“皇祖有训诫,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轻视。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安宁。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妇,一旦发怒就能战胜我。一个人三次失去民心,怨恨难道只在明显的时候吗?在未见之时就要图谋防范。我面对亿万百姓,凛然如同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作为统治者,怎么能不恭敬?”
顾氏说:“怨恨难道只在明显的时候吗?未必都在明显的时候,一定要在未显现之日,思考善道来自我防卫,这是防备慎微。”
无垢说:“祖宗社稷以什么为根本?以百姓为根本罢了。百姓安定则祖宗社稷安定。如今视百姓如草芥,不如蚍蜉,那么祖宗社稷也如同草芥、蚍蜉不如了。本固邦宁,难道是虚言吗!”又说:“千万人的心,就是一个人的心。不要说一个愚夫愚妇的心与千万人的心不同,这是防备。失去一个愚夫愚妇的心,就是千万人的心都失去了。得民心则为天子,失民心则为匹夫。‘一能胜予’,难道欺骗我吗?况且一个人微小,而三次失去民心,积怨如此。平时无事,君君臣臣,岂敢明言怨恨君主吗?他们的怨恨,不在语言嗟叹处,乃在思虑包藏处。这是圣人之所以在未见之时图谋防范,而不敢不防备的原因。”又说:“作为统治者,其道如何?”回答说:“恭敬罢了。恭敬则无私欲,一切都符合天理,不看见天子之为贵,也不看见四海之为富,不看见赏罚利害在我,也不看见百官有司服役,只是遵循天下的公理而行之。民心想要吃饱,我思考如何丰足他们的谷粟;民心想要温暖,我思考如何充足他们的布帛;民心想要安定,我思考如何减轻他们的征役。如同百亩田地让他们吃饱,墙下的桑树让他们温暖,五亩住宅让他们安定,不敢以我私有一毫害民之生理。审如是
,民视我如父母,欲挥之而不去,又何六马朽索之足云乎?『奈何不敬』之言,其意深矣。」
译百姓看待我如同父母,想要驱赶他们却不愿离去,又哪里用得着担心那六马拉着腐朽绳索的比喻呢?‘为何不恭敬’这句话,其含义深远啊。
张氏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称皇祖者,不忘其本而已。言而警之谓之戒,顺而导之谓之训。大禹以义言之也,故曰戒;皇祖以情言之也,故曰训。谓之祖有训,则训非已作也,祖有之而已。」又曰:「以势位言之,则人君者,固非愚夫愚妇之所能胜也;以情与理言之,则愚夫愚妇,固有胜予之道也。盖彼虽至愚也,有所谓怨焉,天之视听从违,犹且因之,岂可以其愚而忽之者哉?一人三失,则所失者众而怨多矣。且怨出于人心,非视听之可及。」
陈氏曰:「天下之民,或哲或愚。愚者固愚矣,然邦国恃之以为本,安有愚而不能胜我哉?」
陈氏旸曰:「盖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一言一动,宜因民心以为心。我之动也,不能因民,则彼将有因民而伺我者矣。盖民之可畏而不可不敬也如此。」
温公曰:「荀子云:『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民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民骇政,则莫若惠之。』惠之于既骇之后,不若安之于未惠之前。故人君所以驭其民者,如朽索焉。」
东坡曰:「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散则为仇雠,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徃归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无垢曰:「此六事,常人有之,必破家败族,名为浮靡,为郷闾所不齿。一家长犹不可为,况为天下君,岂冝有此乎?太康于六事中乃犯其二三,继帝王之后,天下骇闻,所以亡尤速也。」
张氏曰:「荒者,不治之谓也。内作色荒,殉于色者也;外作禽荒,常于畋者也。内则嬖色,外则从禽,如是则政荒而不治,此所以皆谓之荒。」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灭亡。」
无垢曰:「都冀方而君天下者,必有道存乎其间矣。陶唐之道如何?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是也。今太康失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之道,而尸位以逸豫,故至于盘逰无度,畋于有洛之表,以乱其纪纲,使羿距于河,不得反其国都,而底灭亡也。欲知有道无道,第观其纪纲有无耳。纪纲不乱,则其人之有道可知;纪纲颠倒,则其人之无道,可不言而喻也。」
张氏曰:「陶唐之所以有冀方者,以其有纪纲也。大为之纲,小为之纪,先王所以维持于天下者,未尝不在于此。今太康失道,则纪纲从而乱矣。纪纲乱,则其灭亡无日。」
陈氏曰:「都冀州者,实自唐始。唐禅虞,虞禅夏,世都冀州,而▯其纪纲。今乱之,则尧之天下去矣。」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絶祀。」
无垢曰:「吾祖关石和钧之法,公私两利,王府无不有者,不知其田猎果何谓乎?典则不循,王府不取,而荒坠之,乃故犯明训,逺事畋逰,至于国破家亡,使先祖血食无复,受四海之职贡,此所以含深悲之意,而歌以发泄之也。」又曰:「汉律厯志云:『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是石为百二十斤矣,其重莫如石,禹乃通天下使同,以此为重。闗者,通也。其次莫如钧,禹乃和天下使同,以此为钧。和即通也,和以见人情两平无争怒之意,通以见南北不异无隔阂之意。」
张氏曰:「自铢两斤积而为钧石,以其不能无塞也,故闗之使通;以其不能不乖也,故和之使平。闗石和钧者,权也。权衡度量,其法始于权,终于量。」
王氏曰:「于石言闗,于钧言和,亦无深意,唯文其辞耳。乃欲钧平而天下通用,且大禹所为多矣,特言此者,以时困乏,故特思而言之也。」
胡氏曰:「钧石者,权而已。积铢以为两,积两以为斤,积斤以为石,积石以为钧,是之谓五权。积斤以为石,则不能无塞,故必有以通之;积石以为钧,则不能无乖,故必有以和之,是之谓闗和也。」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懐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顔厚有
译张氏说:“万物本源在于天,人的本源在于祖先。称颂皇祖,不过是不忘记自己的根本罢了。言语上警戒人叫做‘戒’,顺从情理引导人叫做‘训’。大禹是从大义的角度来说的,所以称为‘戒’;皇祖是从情感的角度来说的,所以称为‘训’。说祖先有训诫,那么这训诫就不是自己凭空创造的,而是祖先本来就有的。”又说:“从权势地位来说,君主本来就不是愚昧的平民所能战胜的;但从情理来说,愚昧的平民本来就有战胜君主的方法。他们虽然极其愚昧,但有所谓的怨恨,上天视听顺逆,尚且要依据这种怨恨,怎么能因为他们的愚昧而忽视他们呢?君主一旦有三次过失,那么受损失的人就多而怨恨也多了。况且怨恨发自人心,不是耳目所能完全察觉的。”
陈氏说:“天下的百姓,有的聪明有的愚昧。愚昧的人固然愚昧,但国家却依靠他们作为根本,哪有愚昧的人不能战胜我的道理呢?”
陈旸说:“地位低下却不可不依顺的,就是百姓。一言一行,都应当顺应民心作为自己的心意。我的行动如果不顺应百姓,那么他们就会顺应民心来伺机对付我了。百姓的可畏与不可不敬,就是这样的。”
司马光说:“荀子说:‘马惊车,君子就不安稳坐车;百姓惊骇政令,君子就不安稳在位。马惊车,不如让它安静;百姓惊骇政令,不如施以恩惠。’在百姓已经惊骇之后才施恩惠,不如在尚未施恩惠之前就让他们安定。所以君主驾驭百姓,就像用腐朽的缰绳驾驭马一样危险。”
苏轼说:“天下没有比君主更危险的,聚合时就是君主,离散时就是仇敌,聚合与离散之间不容许有丝毫差错,所以天下归附他称为王,人人各怀异心称为独夫。”
其二说:“《训》中有这样的话:在内沉迷女色,在外沉迷打猎,沉溺美酒爱好音乐,建造高屋雕刻墙壁。只要有其中一条,没有不导致灭亡的。”
无垢说:“这六件事,普通人有了,必定会破家败族,被称为浮华奢靡,被乡里所不齿。一家之长尚且不可以这样做,何况是天下君主,怎么适宜有这些呢?太康在这六件事中犯了其中两三件,继承帝王之后,天下震惊听闻,所以灭亡特别迅速。”
张氏说:“荒,是不治理的意思。在内沉迷女色,是殉身于女色;在外沉迷打猎,是经常去狩猎。在内宠幸美色,在外追逐禽兽,这样政治就会荒废而不治理,所以都称为‘荒’。”
其三说:“只有那陶唐氏,拥有冀州这块地方。如今失去了他的道,扰乱了法度纲纪,于是导致灭亡。”
无垢说:“建都冀州而统治天下的,必定有道存在于其中。陶唐的道是怎样的?恭敬明智、文德思虑、安闲从容、诚信恭敬、能够谦让就是。如今太康失去了恭敬明智、文德思虑、安闲从容、诚信恭敬、能够谦让的道,而空占职位贪图安逸享乐,所以以至于游乐没有节制,在洛水之外狩猎,从而扰乱了法度纲纪,使后羿在河边阻挡,不能返回国都,而导致灭亡。想要知道有道还是无道,只看他的法度纲纪有没有罢了。法度纲纪不乱,那么这个人有道就可以知道了;法度纲纪颠倒,那么这个人无道,就不言而喻了。”
张氏说:“陶唐之所以拥有冀州,是因为他有法度纲纪。大的作为纲,小的作为纪,先王用来维持天下的,没有不在此的。如今太康失去道,那么法度纲纪就随之乱了。法度纲纪乱了,那么他的灭亡就没有几天了。”
陈氏说:“建都冀州的,实际上是从唐尧开始的。唐尧禅让给虞舜,虞舜禅让给夏禹,世代建都冀州,而确立法度纲纪。如今扰乱了它,那么尧的天下了就失去了。”
其四说:“光明伟大的我的祖先,万国的君主,有法典有准则,留给子孙。关石和钧,王府都有。荒废坠失他的基业,颠覆宗庙断绝祭祀。”
无垢说:“我们祖先关石和钧的法度,公私两利,王府没有不具备的,不知道他田猎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不遵循法典准则,王府不取用,反而荒废坠失,于是故意触犯明确的训诫,远行从事田猎游乐,以至于国家破败家族灭亡,使祖先的血食不再,接受四海的职贡,这就是包含深深悲痛的意思,而歌唱来发泄它的原因。”又说:“《汉书·律历志》说:‘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这样石就是一百二十斤了,重量没有比石更重的,禹于是统一天下使相同,以这个为重。关,是通达的意思。其次没有比钧更重的,禹于是调和天下使相同,以这个为钧。和就是通达,和以显示人情两平没有争怒的意思,通以显示南北没有差异没有隔阂的意思。”
张氏说:“从铢两斤积累成为钧石,因为不能没有阻塞,所以关通它使它畅通;因为不能不乖违,所以调和它使它平正。关石和钧,是权衡。权衡度量,它的法度始于权,终于量。”
王氏说:“在石上说关,在钧上说和,也没有深意,只是修饰文辞罢了。想要钧平而天下通用,况且大禹所做的很多,特别说这个,是因为当时困乏,所以特别思考而说它。”
胡氏说:“钧石,只是权衡罢了。积累铢成为两,积累两成为斤,积累斤成为石,积累石成为钧,这叫做五权。积累斤成为石,就不能没有阻塞,所以必定有办法通达它;积累石成为钧,就不能没有乖违,所以必定有办法调和它,这叫做关和。”
其五说:“唉,我归向何处?我心中悲伤。万民仇视我,我将依靠谁?”心中郁结,面皮厚
忸怩。弗慎厥徳,虽悔可追?
无垢曰:「其五之歌,何其悲切而有志也!岂其五之歌独贤于四子乎?」曰:「不然。广唱之体当如此。其一总领大纲,言治天下当敬民之意;其二开陈不敬必亡之意;其三言不敬祖训而失国都之意;其四言不敬祖训而失天下之意。其势至于五,不得不深悲以足其歌也。首尾相贯,若出乎一人,常留余意,使赓者各得尽其说焉。其温厚长者善与人同之风为可见也。余于五子之歌,非特见其尊敬祖先悲怆失国之意,而又得其悲辛急廹中尚不忘风雅如是也,真可仰矣。」陈氏曰:「郁陶则忧积于中,忸怩则愧发于外。」
译羞愧不安。如果不谨慎修持自己的德行,即使后悔又怎能挽回呢?
无垢说:“《五子之歌》为何如此悲切而又充满志向呢?难道《五子之歌》就比那四位贤人的歌辞更优秀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广泛传唱的歌体应当如此。第一首总领大纲,阐述治理天下应当敬畏百姓的意思;第二首阐明不敬畏百姓必然灭亡的意思;第三首讲述不敬畏祖先训诫而丧失国都的意思;第四首讲述不敬畏祖先训诫而丧失天下的意思。局势发展到第五首,不得不通过深切的悲叹来充实这首歌辞。首尾相互贯通,仿佛出自一人之手,常常留下未尽之意,让接续者各自能够充分表达他们的见解。其中温和敦厚、善于与人同心的风范是可以看到的。我在《五子之歌》中,不仅看到他们尊敬祖先、对丧失国家感到悲怆的意思,还看到他们在悲痛艰辛、急迫困顿之中尚且不忘风雅,真是令人敬仰啊。”陈氏说:“郁陶是忧愁积聚在心中,忸怩是羞愧表现在外面。”
王氏曰:「郁陶,忧闷也;忸怩,惭色也。谓忧于我心,而靣顔加厚,如有惭色,以见天下不谨其所为,今虽悔之,其可追及乎?」又曰:「以禹之徳在人,百世而有天下,未有过也;一世而至啓,徳已不足以服人,故有有扈之战;再世而至太康,遂有灭亡之患。呜呼!岂非以其生长于冨贵,养其情态,又有便嬖以奉之,有謟谀以导之,日复一日,浸滛而不可已,乃至于纵欲不能自克,以及于难乎?然则非中才以上者,不可处大冨贵,以其不克负荷故也。」
张氏曰:「夫得天下有道,得其民也;得其民有道,修其身也。其下则纪纲可继而不可乱,其上则宗祀可守而不可亡。不能如此,至于患至而后悔,虽有神智,曰:『惟彼陶唐,亦末如之何矣!』」
羲和湎淫,废时乱日,▯徃征之,作《▯征》。
孔氏曰:「奉责让之辞,伐不恭之罪,名之曰征。征者,正也,伐之以正其罪。」
无垢曰:「羲和以酒自污,使羿不疑,孔子已知其心矣。然而孔子不见微防,如《春秋》之书『纪侯来朝』,以恕其心,何也?」曰:「人臣湎淫,不修职事,不可以为训也。以谓纵使罪在于此,不过废黜耳,何至起兵动众,使▯徃征之,至有殱厥渠魁之说哉!书『▯徃征之』,则见非仲康之命,若▯自徃征之。▯乃羿之腹心,相与为表里,以握朝廷之权,而谋为簒逆者也。」
张氏曰:「帝者行天道以治人,故详于天,而羲和之官分而为四;王者行人道以奉天,故详于人,而羲和之官合而为一,世变之异也。今以湎淫故废而乱之,废时则正朔失次,乱日则甲乙乖戾,此所以有可征之道也。湎淫言其丧徳,废时乱日言其荒政。」
陈晋之曰:「废者何?不修也。乱者何?不治也。日者,十日也,自甲乙至于壬癸,有自然之叙,犹天一至于地十,有自然之数,顺之则治,逆之则乱。朔宜在乙,先时则以甲为朔;晦宜在壬,不及时则以癸为晦。如此,则甲乙乱矣。乱而不治,时之所以废也。故治厯者,以治日为始,日治则时修,日乱则时废。仲康以先王之诛命▯后,▯后以仲康之命征羲和,而所以告其众者,以其不知季秋之朔为羲和之罪。其为罪也,宜若未至于可杀,然所以授人时者不得其正,兆于此矣。害吾所以敬民之意,安得而不诛?」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十四 宋 黄伦 撰
▯征
惟仲康肇位四海,▯侯命掌六师。羲和废厥职,酒荒于厥邑,▯侯承王命徂征。
无垢曰:「此时羿假王命以号令天下,▯侯之掌六师,岂曰王命?是羿引▯侯为心腹,故假王命付兵权以为已役也。羲和,夏之忠臣也,见柄归簒羿,兵在▯侯,而仰观天象,隂察厯数,将有簒弑之事。将欲尽其职以告朝廷乎?而事不在仲康,徒以生奸人之心耳。将隐忍立朝以待其变乎?则又恐污伪而防臣子平生之节。其心徬徨无聊,思所以处此变而逃此祸者,而无有得焉。此所以一纵于酒,使羿不疑,因其不疑,自放归国,若箕子之佯狂避祸也。既以归国,犹以酒自污,思所以起兵匡正国家之难,徐结其民,将举大事。然天方欲纵羿簒夏,又欲使寒浞杀羿,事已在冥冥中,羲和之事安得有成?此谋所以泄而致▯侯之征也。然成不成,天也,其心为无愧于夏矣。」
陈氏曰:「▯侯掌六师,果出于仲康之命否耶?如出于仲康之命,则当为太康讨贼矣,不当先于羲和也。」萧氏曰:「仲康何以立也?禹之德被于民深矣,羿以一时之簒,天下其从之乎?盖是时仲康在洛汭,于是乎羣臣立之以反国也。」
告于众曰:「嗟予有众,圣有谟训,民徴定保,先王克谨天戒,臣人克有常宪,百官修辅,厥后惟明明。」
无垢曰:「奸人欲文致人之罪,必借古训以明用兵动众非得已之事故,嗟叹以告之,然后述其罪状,以言吾所征之者,不得已也。有扈不服正朔、服色,故啓征之,其嗟犹有说也。▯侯为簒羿驱役,以理论之,羲和有罪乎?▯侯有罪乎?有何不足而嗟也?小人安于诈伪
译王氏说:“郁陶,是忧愁烦闷的意思;忸怩,是惭愧的神色。意思是说心中忧愁烦闷,而面色显得厚重,好像有惭愧的神色,以此表明天下人如果不谨慎自己的行为,现在虽然后悔,又怎么能追悔莫及呢?”又说:“凭借禹的德行在人间,百代之后拥有天下,没有过错;一代之后到了启,德行已经不足以使人信服,所以发生了与有扈氏的战争;两代之后到了太康,于是有了灭亡的祸患。唉!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生长在富贵之中,养成了骄纵的情态,又有宠幸的近侍侍奉他们,有谄媚阿谀的人引导他们,日复一日,逐渐沉溺而不能停止,以至于放纵欲望不能自我克制,从而招致灾难吗?既然如此,那么不是中等才能以上的人,就不可以处于大富大贵之中,因为他们不能承担这种责任啊。”
张氏说:“得到天下有方法,那就是得到百姓;得到百姓有方法,那就是修养自身。在下位的人,纲纪可以继承而不能混乱;在上位的人,宗庙祭祀可以守护而不能灭亡。不能做到这样,以至于祸患到来而后后悔,即使有神明智慧,也只能说:‘只有那陶唐氏,也无可奈何了!’”
羲和沉溺于酒色,废弃了历法,扰乱了时日,〇后奉命征讨他,作了《〇征》。
孔氏说:“奉行责备的言辞,讨伐不恭敬的罪过,称之为征。征,就是正的意思,讨伐他用来纠正他的罪过。”
无垢说:“羲和用酒来玷污自己,使羿不怀疑,孔子已经知道他的心思了。然而孔子没有看到细微的防备,就像《春秋》记载‘纪侯来朝’那样,宽恕他的心思,为什么呢?”回答说:“人臣沉溺于酒色,不修理事务,不可以作为典范。认为即使罪过在于此,不过是废黜罢了,何至于兴兵动众,让〇后去征讨他,以至于有诛杀其首恶的说法呢!记载‘〇后奉命征讨他’,就看出这不是仲康的命令,好像是〇后自己去征讨他。〇后是羿的心腹,互相勾结,把持朝廷的权力,图谋篡位叛逆。”
张氏说:“帝王实行天道来治理人民,所以详细于天,而羲和的官职分为四部分;王者实行人道来侍奉天,所以详细于人,而羲和的官职合为一部分,这是世道变化的不同。现在因为沉溺酒色而废弃历法并扰乱时日,废弃历法则正朔失去次序,扰乱时日则甲乙等干支错乱,这就是有可以征讨的道理。沉溺酒色是说他们丧失了德行,废弃历法扰乱时日是说他们荒废了政事。”
陈晋之说:“废弃是什么意思?是不修理事务。扰乱是什么意思?是不治理。日,是指十日,从甲乙到壬癸,有自然的顺序,就像天一到地十,有自然的数目,顺从它就治理,违背它就混乱。朔应该在乙,提前时间就把甲作为朔;晦应该在壬,不及时就把癸作为晦。这样,甲乙就混乱了。混乱而不治理,这就是历法废弃的原因。所以治理历法的人,以治理日为开始,日治理好了历法就修明,日混乱了历法就废弃。仲康用先王的诛伐命令〇后,〇后用仲康的命令征讨羲和,而用来告知众人的,是因为不知道季秋的朔日作为羲和的罪过。他的罪过,似乎还不到可以杀死的程度,然而授与时日不得其正,征兆就在这里了。损害了我用来敬重百姓的意思,怎么能不诛杀呢?”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十四 宋 黄伦 撰
〇征
只有仲康开始统治四海,〇侯受命掌管六军。羲和废弃了他的职责,在城邑中沉溺于酒色,〇侯秉承王命前去征讨。
无垢说:“这时羿假借王命来号令天下,〇侯掌管六军,难道说是王命吗?这是羿拉拢〇侯作为心腹,所以假借王命把兵权交给他来为自己效力。羲和是夏朝的忠臣,看到权力归于篡位者羿,兵权在〇侯手中,而仰观天象,暗中考察历数,将有篡位弑君的事情。想要尽他的职责来告知朝廷吗?而事情不在仲康,只会徒然生出奸人的心机。想要隐忍留在朝廷等待变化吗?却又担心玷污虚伪而损害臣子平生的节操。他的心思彷徨无所依托,思考如何处变而逃避这场祸患,却没有得到办法。这就是为什么他放纵于酒,使羿不怀疑,趁着羿不怀疑,自我放逐回国,就像箕子假装疯狂来避祸一样。既然已经回国,还用酒来玷污自己,思考如何起兵匡正国家的危难,慢慢联络百姓,将举大事。然而上天正想要放纵羿篡夺夏朝,又想要让寒浞杀死羿,事情已经在冥冥中注定,羲和的事情怎么能成功?这就是计谋泄露而导致〇侯征讨的原因。然而成功与否,是天意,他的心对得起夏朝了。”
陈氏说:“〇侯掌管六军,真的是出于仲康的命令吗?如果出于仲康的命令,那么应当为太康讨伐贼人,不应当先于羲和。”萧氏说:“仲康凭什么即位呢?禹的德行在民间影响深远,羿凭一时的篡位,天下人会顺从他吗?大概这时仲康在洛汭,于是群臣拥立他来恢复国家。”
告知众人说:“唉,我的众人,圣人有谋略训诫,百姓征召安定保护,先王能够谨慎天戒,臣民能够有常法,百官修明辅佐,他们的君主只有英明。”
无垢说:“奸人想要罗织人的罪过,必定借古训来表明用兵动众是不得已的事情,所以叹息着告知他们,然后叙述罪状,来说我所征讨的,是不得已的。有扈氏不服从正朔、服色,所以启征讨他,他的叹息还有说法。〇侯为篡位者羿驱使,按理说,羲和有罪吗?〇侯有罪吗?有什么不足而叹息呢?小人安于诈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