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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尚书精义十一

尚书精义卷二十四    宋 黄伦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14–223 段

者,而文王特言其不可;黎侯之征,不在乎成周之义,而在乎惧纣之心。言之而不用,惧之而不悛,可伐也。」

译然而文王特别指出其不可行;黎侯的征伐,不在于成周的义理,而在于畏惧纣王之心。说了而不被采纳,畏惧而不悔改,就可以讨伐了。」

林氏曰:「夫纣,君也;武王,臣也。以臣伐君,天下之至逆。武王岂好逆天下之大顺,而乐为此慙徳之举哉?盖有不得已于其间也。」齐宣王问于孟子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纣之为君,既失夫为君之道,神怒之,民怨之,则武王不得不应天顺人以伐纣。非敢加无礼于其君也,盖以纣失为君之道,而天下之人既不以之为君矣,则我虽欲不兴师以伐之,不可得也。

张氏曰:「穷则变,往则返,天地隂阳之常理也。当纣之时,天下之否极矣。武王之伐纣,将以倾否而为泰,故其誓谓之《泰誓》。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者,文王九年大勲未集,而武王终文王之丧三年,然后广文王之声而卒其伐功,故称十有一年。一月戊午,师渡孟津者,一月即十三年正月也。盖武王之伐纣,至于孟津而反,所以观政于商,盖亦兾其改悔而后已。故服丧三年,观政三年,继文王之九年,所谓十有三年者,此也。」

吕氏曰:「君臣之分,天尊地卑,不相犯。当纣人心未离,天命未絶,武王事纣之心,未尝不至;及纣人心已离,天命已絶,不可一时令他据天位,武王亦不得不伐,岂待三年而后致伐哉?称『一月戊午』,不言正者,纣之正朔已亡,周之正朔未建,此圣人作《春秋》之意。《春秋》十二公,惟定公无正,不言正月,盖以昭公丧在外,定公未立,旧君之天命已终,新君之正朔未颁一月之辞,圣人于毫厘之际谨严如此,盖所以正天地之大义也。」

  泰誓上

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王曰:「嗟!我友邦▯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眀,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无垢曰:「《史记》云:『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则是武王与八百国之诸侯,及八百国卿、士、大夫之心,皆一而无贰,皆诚而非伪,故同为此举也。天下之心如此,武王特因天下之心而倡之耳。使其间有一夫异心,则是武王之举乃盗贼,而非天意也。」又曰:「人惟万物之灵,在万物中为最灵者耳。至元后,则大不相似,是元后于万物之中,又超然聪明出乎万灵之上。灵谓灵于万物耳,至于聪明,又岂止于灵而已哉!惟聪则所闻者逺,惟明则所见者深,聪眀安可强作耶?惟天生聪明,实异于众人者,乃能合天而为君耳。元后聪眀,在万灵中所谓出乎其类,防乎其萃者也。惟其聪眀如此,故其所闻所见,髙出乎四海九州之上,而为天下父母。其政教法制,无非保防斯民,有同赤子。盖民比万物曰灵,比聪眀之君则为至愚矣。傥非聪明之君保防之,其蹈害而贻祸必矣。纣为元后,而以淫酗倡率天下,使皆为淫酗之民,为民父母当如是乎?呜呼!元后之任亦大矣,天地为万物父母耳,而元后乃为万灵父母,可不自重?武王将以数纣之罪,故先立此四句,以见人主之任其重如此也。」

张氏曰:「友邦者,亲之也;▯君者,尊之也。」又曰:「万物盈于天地之间,无天何生?无地何形?此天地为万物之父母也。然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则有生有知,又且有义,此人所以独灵于万物矣。灵者,神之降而在人者也。人为万物之灵,非亶聪明不足以治之。《仲虺之诰》曰:『惟天生聪眀,时乂。』此亶聪眀而后作元后者,亶聪眀者,言其聪明之徳充实乎内,坦然而行之者也,与所谓作聪眀者异矣。元后之于民,治之以义,所以制其强;抚之以慈,所以恤其弱。有以制之,则民必尊之;有以抚之,则民必亲之。尊之亲之,父母之道也。纣之无道,丧其聪眀,残害于尔万姓,不足以作民父母,此天之所以震怒,而命武王以伐之也。」

吕氏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凡有形有气,皆受天地之中以生,故天地为万物之父母。人者,天地之心也,故惟人最灵。天地以一元之气丕冒天下,本无厚薄,惟得其精与粹者为

译林氏说:“商纣是君主,周武王是臣子。以臣子讨伐君主,是天下最悖逆的事情。武王难道喜好违背天下的大顺,而乐于做出这种有损道德的举动吗?实在是因为其中有不得已的原因。”齐宣王问孟子说:“臣子杀死他的君主,可以吗?”孟子说:“破坏仁爱的人叫做贼,破坏义理的人叫做残,既残且贼的人叫做独夫。我只听说诛杀独夫纣,没听说过臣子弑杀君主。”纣作为君主,既然已经丧失了为君之道,天神震怒他,百姓怨恨他,那么武王不得不顺应天意、顺从民意去讨伐纣。并不是敢对君主无礼,而是因为纣丧失了为君之道,天下的人已经不把他当作君主了,那么我即使想不兴师讨伐他,也是不可能的。

张氏说:“事物穷尽就会变化,往极就会返回,这是天地阴阳的常理。在纣王的时候,天下的坏运已经到了极点。武王讨伐纣,是为了倾覆坏运而转为好运,所以他的誓词叫做《泰誓》。‘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这是因为文王第九年大功尚未完成,而武王为文王守丧三年,然后发扬文王的声望并最终完成讨伐的功业,所以称为十一年。‘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一月就是十三年正月。大概武王讨伐纣,到了孟津又返回,是为了观察商朝的政治状况,也是希望他改过自新而后作罢。所以守丧三年,观察政治三年,加上文王的九年,所谓的十三年,就是指的这个。”

吕氏说:“君臣的名分,天尊贵地卑贱,互不侵犯。当纣王人心尚未背离,天命尚未断绝时,武王侍奉纣王的心意,未曾不周到;等到纣王人心已经背离,天命已经断绝,不能让他一时占据天位,武王也不得不讨伐,哪里是等到三年后才去讨伐呢?称‘一月戊午’,不说‘正月’,是因为纣王的正朔已经灭亡,周朝的正朔尚未建立,这是圣人作《春秋》的用意。《春秋》十二位国君中,只有定公没有‘正’,不说‘正月’,大概是因为昭公的灵柩在外,定公尚未即位,旧君的天命已经终结,新君的正朔尚未颁布,‘一月’的说法,圣人在毫厘之间如此严谨,大概是为了端正天地的大义。”

泰誓上

十三年春天,在孟津举行大规模阅兵。武王说:“唉!我友邦的君主,以及我的办事众士,请清楚地听我誓师。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确实聪明,成为元首,元首成为百姓的父母。”

无垢说:“《史记》说:‘八百诸侯都说纣可以讨伐了。’这说明武王与八百国家的诸侯,以及八百国家的卿、士、大夫的心,都一致而没有二心,都真诚而没有虚伪,所以共同做出这个举动。天下的心如此,武王只是顺应天下的心而倡导罢了。如果其中有一人异心,那么武王的举动就是盗贼行为,而不是天意了。”又说:“人只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罢了。至于元首,则大不相同,是元首在万物之中,又超然聪明,高出万灵之上。灵是指比万物有灵性罢了,至于聪明,又岂止是有灵性而已呢!只有聪,所听到的才远;只有明,所看到的才深,聪明怎么可以勉强做作呢?只有天生聪明,确实不同于众人的,才能合乎天意而成为君主。元首的聪明,在万灵中所谓超出同类,聚集精华。正因为聪明如此,所以他所闻所见,高出四海九州之上,而成为天下的父母。他的政教法制,无非是保护百姓,如同对待婴儿。大概百姓比万物叫做灵,比聪明的君主则是最愚昧的了。如果不是聪明的君主保护他们,他们陷入祸害必然无疑。纣作为元首,却用淫乱酗酒来倡导天下,使大家都成为淫乱酗酒的百姓,做百姓的父母应当这样吗?唉!元首的责任也太重大了,天地是万物的父母罢了,而元首却是万灵的父母,能不自我珍重吗?武王将要列举纣的罪状,所以先立这四句话,以显示人主的责任如此重大。”

张氏说:“友邦,是亲近他们;君,是尊重他们。”又说:“万物充满在天地之间,没有天怎么生存?没有地怎么成形?这就是天地是万物的父母。然而水火有气而没有生命,草木有生命而没有知觉,禽兽有知觉而没有义理。人则有生命有知觉,又有义理,这就是人之所以独独在万物中有灵性。灵,是神降临在人身上。人是万物之灵,不确实聪明不足以治理他们。《仲虺之诰》说:‘只有天生聪明,这时才治理。’这确实聪明而后成为元首的,确实聪明,是说他的聪明之德充实于内,坦然而行之,与所谓做聪明的人不同。元首对于百姓,用义理来治理,用来制约强者;用慈爱来安抚,用来体恤弱者。有制约,百姓一定尊敬他;有安抚,百姓一定亲近他。尊敬亲近,是父母之道。纣的无道,丧失了聪明,残害你们万姓,不足以做百姓的父母,这就是天震怒,而命令武王讨伐他的原因。”

吕氏说:“伟大啊乾元,万物依赖它开始;至善啊坤元,万物依赖它生长。凡是有形有气的,都承受天地的中气以生存,所以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天地的心,所以只有人最灵。天地以一元之气覆盖天下,本来没有厚薄,只有得到精粹的

人,得其偏与凡者为万物,皆自然而然,莫之为而为者。亶者,言其诚实也。聪眀,非灵之外别有一个聪眀,不过得精粹清彻,便作元后,此言人君之职分;作民父母,此见与天地同功处。此数句虽是武王因伐纣而言,然百圣之相传、六经之总防,皆不过此道理。此最精处,学者能含味此四句,则可以通贯《六经》,亲见百圣。」

译人,那些禀受偏驳与凡俗之气而化生为万物的,都是自然而然、没有谁刻意作为却自然成就的。“亶”字,是说其诚实无妄。“聪眀”,并非在灵性之外另外有一个聪眀,不过是禀受了精粹清彻之气,便成为天下元首,这是说人君的职责本分;成为百姓的父母,这是体现与天地共同化育万物之功的地方。这几句话虽然是周武王因为讨伐商纣王而说的,然而历代圣人相传承的道统、六经总的纲领,都不外乎这个道理。这是最精微的地方,学者如果能细细体味这四句话,就可以贯通《六经》,亲眼见到历代圣人的精神境界。

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

无垢曰:「昬庸之君,以谓蚩蚩之民耳,而不知民心即天心也。民喜即天喜,民怒即天怒,不以民为心,是不以天为心也。然则降灾下民者,岂非不敬上天乎?夫有天下者,所戒莫过酒色、杀人耳。有一于此,未尝不败亡者也。岂有为人君者,若不肖子弟而耽酒滥色,若凶恶盗贼而酷暴虐杀乎?顾此资质,在下则天子诛之,在上则天下诛之,此宇宙中所不容者也。」又曰:「舜罚弗及嗣,而纣乃罪人以族;舜赏延于世,而纣乃官人以世。是其所为,每与舜相反矣。由舜之道,足以得天下;由纣之道,足以亡天下。人主当自择焉。」赏与官人有别乎?曰:「有。赏以禄耳,而官人乃不问贤不肖,皆使在位。当纣之时,受纣之私恩者,决非贤者也。」然则汤有孥戮之刑,则如之何?曰:「戮,辱也,非族之谓也。汤肯族诛人乎?决不然也。」又曰:「自义理而行,则以民为重;自人欲而行,则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为重。以民为重,则如汉文惜十家之产而罢营露台;以宫室至侈服为重,所以纣残害万姓,营此不急之举而不恤也。吁!人欲其可畏哉!然人欲不行于茅屋衡门之间,而每行于四海九州之主。茅衡之下,衣敝履穿,羹藜饭糗,人欲何自而行乎?尊临四海,雄覇九州,号之则听,禁之则止,人欲恣行无所忌惮,不足怪也。此臯陶所以告禹而曰『兢兢业业』,汤得天下所以言『栗栗危惧』,唯恐人欲之起也。为天下君者,常以民为心,则发一号、施一令、兴一事、废一法,唯恐有害于民,安得至此极耶?」又曰:「君天下自有君天下之资,亡天下自有亡天下之资,不可强也。观纣资禀,乃盗贼之雄者耳。天欲亡商,必生此人,良可痛也。夫忠良而焚炙之,孕妇而刳剔之,此何等法度,亦将何所不至哉?当时商家在廷贤者为多,不知忠良为谁也。皇甫谧云:『纣剖比干妻而视其胎。』呜呼!杀谏臣而刳其」妻又杀其未产之子,凶虐如此,此所以能亡商家之社稷欤?又曰:「纣之凶暴如此,此岂天心也哉?天下之心皆怒,是乃皇天震怒也。纣凶暴临于四海,而文王忠厚亦临于四海。四海之人皆愤怒纣,而归心于文王,欲文王举汤故事而征之。民心如此,是乃天命。文考肃将天威也,西伯戡黎,则文王尝行天威以警纣矣。使文王不死,岂止戡黎而已哉?此非文王私意也,天下之心也。天下之心,天之心也。自尧舜以来,积至于商,凡千七百有余国,而文王圣徳独卓然出乎诸国之上,则天之生文王,正所以伐纣也。」

吕氏曰:「圣人虽相去千百里之逺,求其端则不过公私而已。惟其公,则天地万物都如一体,上则翼翼小心,顺帝之则;下则栗栗危惧,懐保小民。惟其私,则限七尺之躯,此外皆壅蔽隔絶,以天为苍苍空虚之物而不知敬,以民为蚩蚩无知之物而不知爱,又沈湎冒色,只是一个昬昧,但知七尺之躯养其体,所以冒于声色,无所忌惮,元初之聪明已自斵丧殆尽,或防乎熄矣。」又曰:「人谁无好恶?好恶出于公心便有节,出于私意便无节。惟纣出于私意,故恶一人不己,必至族;族一人不己,必及其世。」又曰:「纣之恶极,天之怒亦与之俱极。天之于人,叩之小则小鸣,叩之大则大鸣,此见天人一体处。纣之所以为恶,只是一个弗敬上天;文王之所以为圣,只是一个肃将天威。若是毫发怠惰,便是人欲,非天威。」

大勲未集,肆予小子发,以尔友邦▯君,观政于商。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

无垢曰:「西伯戡黎,而纣改过,与夫纣不改过,而文王卒有天下,则是大勲己集也。自戡黎之后,纣虽不改过,而文王不幸死矣,是文王之所以受天之付托者,未成其功

译如今商王受,不敬重上天,降下灾祸给下民,沉溺于酒色,敢于施行暴虐,连坐族人来惩罚罪人,世袭官职来任用官员,只知修建宫室、台榭、池塘、奢华服饰,以此来残害你们万民,烧炙忠良,剖开孕妇取胎。皇天震怒,命令我的先父恭敬地奉行天威。

无垢说:“昏庸的君主,认为百姓只是愚昧无知的人,却不知道民心就是天心。百姓喜悦就是上天喜悦,百姓愤怒就是上天愤怒,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就是不把上天放在心上。那么降灾给下民的,难道不是不敬重上天吗?拥有天下的人,所警惕的没有超过酒色和杀人的。有一项这样,没有不败亡的。哪有做君主的,像不成器的子弟那样沉迷酒色,像凶恶的盗贼那样残酷暴虐杀人的呢?看这种资质,在位下则天子诛杀他,在位上则天下诛杀他,这是宇宙中所不能容忍的。”又说:“舜的惩罚不及子孙,而纣却连坐族人来惩罚罪人;舜的赏赐延及子孙,而纣却世袭官职来任用官员。这是他的所作所为,每每与舜相反。遵循舜的道,足以得到天下;遵循纣的道,足以丧失天下。君主应当自己选择。”赏赐和任用官员有区别吗?回答说:“有。赏赐只是给予俸禄,而任用官员却不问贤与不贤,都让他们在位。在纣的时候,承受纣私人恩惠的,决不是贤人。”那么汤有连坐妻儿的刑罚,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戮,是侮辱的意思,不是灭族的意思。汤肯灭族诛杀人吗?决不会这样。”又说:“从义理出发,就以百姓为重;从人欲出发,就以宫室、台榭、池塘、奢华服饰为重。以百姓为重,就像汉文帝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而停止营造露台;以宫室到奢华服饰为重,所以纣残害万民,营造这些不急之务而不顾惜。唉!人欲真可怕啊!然而人欲不在茅屋衡门之间施行,而常在四海九州的主君身上施行。茅屋衡门之下,衣破鞋穿,吃野菜喝粗饭,人欲从哪里施行呢?尊临四海,雄霸九州,号令则听,禁止则止,人欲恣意施行无所忌惮,不足为怪。这就是皋陶告诫禹说‘兢兢业业’,汤得到天下所以说‘栗栗危惧’,唯恐人欲兴起的原因。做天下君主的人,常以百姓为心,那么发布一道号令、施行一项政令、兴起一件事、废除一项法律,唯恐有害于百姓,怎么会达到这种极端呢?”又说:“统治天下自有统治天下的资质,丧失天下自有丧失天下的资质,不可强求。看纣的资质禀赋,不过是盗贼中的豪杰罢了。上天想要灭亡商,必定生出这个人,实在令人痛心。忠良而被烧炙,孕妇而被剖剔,这是什么法度,也将无所不至啊!当时商朝在朝的贤人很多,不知道忠良是谁。皇甫谧说:‘纣剖开比干的妻子看她的胎儿。’唉!杀谏臣而剖开他的妻子又杀他未出生的孩子,凶虐如此,这就是能灭亡商家社稷的原因吗?”又说:“纣的凶暴如此,这难道是天心吗?天下人的心都愤怒,这就是皇天震怒。纣的凶暴降临四海,而文王的忠厚也降临四海。四海的人都愤怒纣,而归心于文王,希望文王举汤的旧事而征伐他。民心如此,这就是天命。先父恭敬地奉行天威,西伯征伐黎国,那么文王曾施行天威以警告纣了。假使文王不死,难道只是征伐黎国而已吗?这不是文王的私意,是天下人的心。天下人的心,就是天的心。自尧舜以来,积累到商朝,共有一千七百多个诸侯国,而文王的圣德独自卓越地超出各国之上,那么上天生出文王,正是为了讨伐纣。”

吕氏说:“圣人虽然相距千里之远,探求其根本也不过是公与私罢了。因为公,所以天地万物都如同一体,对上则小心翼翼,顺从天帝的法则;对下则战战兢兢,爱护保全小民。因为私,所以局限于七尺之躯,此外都阻塞隔绝,把天看作苍苍空虚的东西而不敬重,把百姓看作愚昧无知的东西而不爱护,又沉溺于酒色,只是一个昏昧,只知道七尺之躯养其身体,所以冒犯声色,无所忌惮,元初的聪明已经自己斫丧殆尽,或者几乎熄灭了。”又说:“人谁没有好恶?好恶出于公心就有节制,出于私意就没有节制。只有纣出于私意,所以厌恶一个人不满足,必定要灭族;灭族一个人不满足,必定要波及他的世系。”又说:“纣的恶极,天的怒也与他一起极。天对于人,敲击小则小鸣,敲击大则大鸣,这显现天人一体的地方。纣之所以为恶,只是一个不敬重上天;文王之所以为圣,只是一个恭敬地奉行天威。若是毫发怠惰,就是人欲,不是天威。”

伟大的功业尚未完成,所以我小子发,凭借你们友邦的君主,在商朝观察政事。只有受没有悔改之心,却安居于位,不侍奉上帝神祇,废弃他的祖先宗庙不祭祀。牺牲和谷物,都给了凶恶的盗贼,却说:“我有民有命,不惩诫他的侮辱。”

无垢说:“西伯征伐黎国,而纣改过,与纣不改过,而文王最终拥有天下,那么伟大的功业已经完成了。自从征伐黎国之后,纣虽然不改过,而文王不幸死了,这是文王之所以承受上天托付的,没有完成他的功业。”

也。文王既死,纣之凶恶不改,武王继父之志,述父之事,岂得恝然坐视而不顾哉?故十有一年,以尔友邦▯君,起伐纣之师,至孟津而不渡,所以伺察商之政事,警纣之邪心,使之迁善改过,退而不伐,盖以俟纣之改过也,则周家忠厚之意,可谓深逺矣。」又曰:「呜呼!弗畏天地百神、祖先宗庙,岂畏武王之」

译啊。周文王去世后,商纣王的凶恶残暴依然没有改变,周武王继承父亲的遗志,延续父亲的事业,难道能冷漠地坐视不管吗?所以在十一年时,率领友好的诸侯国君主,发动讨伐商纣的军队,到达孟津却不渡河,这是为了观察商朝的政事,警示商纣的邪念,促使他迁善改过,于是退兵不再征伐,大概是为了等待商纣的改过自新,那么周朝忠厚仁爱的用意,可以说是非常深远了。」又说:「唉!不敬畏天地百神、祖先宗庙,难道会畏惧周武王吗?」

兵哉!事至于此,无可为矣。想纣之心,宁燔身悬首以取快,终不肯改过自新以迁善也。又曰:「古之祭祀,于牺牲、粢盛甚严且谨。祀五帝,则刍之三月。天子亲帅三公九卿以有事于耕耤,以供天地祖宗之粢盛。其所以如此者,上以荷天地之付托,下以承祖宗之基业,示不敢轻之意也。今祀天地牺牲粢盛之物,尽为凶盗所攘窃而啖食之,纣乃纵而不问其罪,是与凶盗同心也,是不有天地宗庙也,是以天地之付托、祖宗之基业委之于凶盗也,不祥莫大焉!牺牲粢盛为凶盗所攘,或以为不可,乃曰:『吾有民。』以谓天下之民死生在我。『吾有命。』以谓吾既为君,天命在我,何所不可哉?凶盗攘窃牺牲粢盛,人以谓当杀,我以谓无害;忠良諌辅,人以为当用,我以谓当杀。在我意耳,有何不可哉?」其侮慢之心滋甚,上至天帝,下至后土,旁至百神,亲至祖考,略无分毫惩创改悔之心,不燔身悬首则不已。小人无赖为凶盗者类如是,乃以置四海九州之上,商绪何其不幸哉!

东坡曰:「若其悛也,则武王当北面事之欤?」曰:「否。文王、武王之王也久矣,纣若改过,不过存其社稷、宗庙,而封诸商,使为一王后也。」余窃以为不然。武王诛纣,尚使武庚、微子为商后,使纣改过,安得仅同武庚、微子乎?此非所以论武王也。圣贤所为,岂至于此?苐未深思之耳。惟其罔有悛心,偃然如旧,略不知改,此武王所以决意伐之而无退志也。

刘氏曰:「观兵孟津者,所以惮纣也,欲其畏威、悔过、反善、自修也。如纣遂能改过,武王亦北面事之而已矣。然则进非示强也,退非示弱也。进所以警其可畏,退所以待其可改。及其终不畏、终不改,然后取之,足以知武王之退非示弱而袭之眀矣。」

张氏曰:「人君者,神、民之主也。今纣弗事神只遗厥宗庙,大则自絶于天地,逺则自絶于先王,则其为恶无过于此。然其昏迷,曽不自悟,乃曰:『吾有民,有命。』言有民可以守邦,有命可以享国,此其恶之有加而无已也。惟其如此,故罔惩其侮。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纣之罔惩其侮,则有自侮之道,此武王所以伐之也。」陈氏曰:「圣人之举事,其图终也甚审,其发端也甚谨。尧舜不为恶,与桀纣之不为善,如水之不可使热,如炭之不可使寒,安有改过之理?武王观兵,犹或庶防纣有悛心者,仁厚之辞也,君臣之分不敢以遽渎也。故武王退守臣节,迟以数年,纣死而诸侯归周,亦无不可。然纣恶极矣,民穷久矣,天怒甚矣,武王不得已而再驾,亦武王之所甚病也。」

吕氏曰:「先儒以『大勲未集』谓文王不能定天下,故勲未集。以此观文王,却是以利心观。盖天以肇修人纪,整顿天下,付与文王。当其天命未絶、人心未离时,文王能定,亦是大勲既集;若使纣一旦幡然改悔,率天下诸侯以朝王,虽谓之大勲既集亦可。文王既不能灭纣,又不能化纣,此大勲所以未集。」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

无垢曰:「天之爱民,如父母之爱赤子,岂容残害如纣者在民上,恣为苛政暴刑以杀斯民哉?所以作君师以救民也。夫桀无道,则天生聪眀如汤者以乂之;纣为无道,则天佑君师如武者以救之。有桀必有汤,有纣必有武王,此自然之理也。天道茫然不可测知,使有一人,其徳足以为天下君,其道足以为天下师,此岂偶然哉?君师之所在,乃天所在也。上帝爱民,为君师者能宠绥四方,乃所以相上帝也。宠谓使之如意,绥谓使之得所。纣在上,四方不如意、不得所者多矣,是大失上帝之心也。上帝无心,以民为心,民如意则上帝如意,民得所则上帝亦得所。为人主者,欲尊敬上帝,宜尊敬斯民而已矣。故孟子曰:『民为贵。』夫知武王之心者,则以为体天救民,是武王无罪也;论武王之迹者,则以为以臣伐君,是武王有罪也。若武王之志,志在救民,以为有罪者不敢怒也,以为无罪者不敢喜也。

译兵事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计可施了。想想商纣王的心思,他宁可烧死自己、悬首示众来求得痛快,也终究不肯改过自新、向善转变。又说:“古代的祭祀,对于牺牲、祭品非常严格且谨慎。祭祀五帝,就要提前三个月饲养牲畜。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从事耕耤之礼,以供给天地祖宗的祭品。之所以这样做,对上是为了承担天地的托付,对下是为了继承祖宗的基业,表示不敢轻慢的意思。如今祭祀天地的牺牲和祭品,全被凶恶的盗贼抢去吃掉,商纣王却放纵不管,不追究他们的罪责,这是与凶恶的盗贼同流合污,这是不把天地宗庙放在眼里,这是把天地的托付、祖宗的基业托付给凶恶的盗贼,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牺牲祭品被凶恶的盗贼抢去,有人以为不可,他却说:‘我有百姓。’认为天下百姓的死生掌握在他手中。‘我有天命。’认为我既然做了君主,天命在我,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凶恶的盗贼抢窃牺牲祭品,人们认为应当处死,我认为无害;忠良的谏官辅臣,人们认为应当任用,我认为应当处死。全凭我的意思,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侮慢之心日益严重,上至天帝,下至后土,旁至百神,亲至祖先,完全没有丝毫惩戒悔改之心,不烧死自己、悬首示众就不会停止。小人无赖成为凶恶盗贼的大多如此,却让他位居四海九州之上,商朝的国运何其不幸啊!

苏东坡说:“如果他悔改,那么武王应当北面事奉他吗?”回答说:“不。文王、武王称王已经很久了,如果商纣王改过,不过保留他的社稷、宗庙,封他在商地,让他做一个王后的身份。”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武王诛杀商纣王,尚且让武庚、微子作为商的后代,如果商纣王改过,怎么能仅仅等同于武庚、微子呢?这不是用来评论武王的话。圣贤的作为,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只是没有深入思考罢了。正因为他没有悔改之心,安然如旧,完全不知道改正,这是武王决意讨伐他而没有退却之志的原因。

刘氏说:“在孟津观兵,是为了威慑商纣王,希望他畏惧威严、悔改过错、回归善道、自我修养。如果商纣王真的能改过,武王也会北面事奉他罢了。那么前进不是为了显示强大,后退也不是为了显示弱小。前进是为了警示他值得畏惧,后退是为了等待他值得悔改。等到他最终不畏惧、最终不悔改,然后才攻取他,足以知道武王的后退不是显示弱小而是等待时机攻取他是很明显的。”

张氏说:“君主,是神明、百姓的主宰。如今商纣王不侍奉神明,遗弃他的宗庙,大则自我断绝于天地,远则自我断绝于先王,那么他的罪恶没有超过这一点的。然而他昏庸迷乱,曾经不自省觉悟,却说:‘我有百姓,有天命。’说拥有百姓可以守卫邦国,拥有天命可以享有国家,这是他的罪恶更加严重而没有止境。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不惩戒自己的侮慢。人必定先自我侮慢,然后别人才侮慢他。商纣王不惩戒自己的侮慢,就有自我侮慢的道理,这是武王讨伐他的原因。”陈氏说:“圣人做事,考虑结局非常审慎,开始非常谨慎。尧舜不做恶,与夏桀商纣不做善,像水不能使之热,像炭不能使之冷,哪有改过的道理?武王观兵,还是希望商纣王有悔改之心,这是仁厚的言辞,君臣的名分不敢轻易亵渎。所以武王退守臣子的节操,拖延了几年,商纣王死后诸侯归附周朝,也没有不可以的。然而商纣王的罪恶极重了,百姓穷困很久了,天怒很盛了,武王不得已再次驾车出征,也是武王非常痛心的。”

吕氏说:“以前的儒者认为‘大勋未集’是说文王不能平定天下,所以功勋未集。用这个观点看文王,却是以利心来看。大概上天为了开创修明人伦纲纪,整顿天下,托付给文王。当上天使命未绝、人心未离时,文王能平定,也是大功告成;如果让商纣王一旦幡然改悔,率领天下诸侯来朝见文王,虽然说是大功告成也可以。文王既不能灭掉商纣王,又不能感化商纣王,这就是大功未集的原因。”

上天爱护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有能够辅佐上帝,宠爱安抚四方。有罪无罪,我怎么敢违背我的意志?

无垢说:“上天爱护百姓,像父母爱护婴儿,哪里容得下像商纣王这样残害百姓的人位居百姓之上,肆意施行苛政暴刑来杀害这些百姓呢?所以设立君主师长来拯救百姓。夏桀无道,那么上天就生出聪明如商汤的人来治理他;商纣王无道,那么上天就佑助君主师长如武王的人来拯救他。有夏桀必有商汤,有商纣王必有武王,这是自然的道理。天道茫然不可测知,如果有一个人,他的德行足以做天下的君主,他的道义足以做天下的师长,这难道是偶然吗?君主师长所在的地方,就是上天所在的地方。上帝爱护百姓,做君主师长的人能宠爱安抚四方,就是辅佐上帝。宠是说让他如意,绥是说让他得其所。商纣王在上位,四方不如意、不得其所的人很多,这是大大违背上帝的心意。上帝没有私心,以百姓的心为心,百姓如意则上帝如意,百姓得其所则上帝也得其所。做君主的人,想要尊敬上帝,适宜尊敬这些百姓罢了。所以孟子说:‘百姓最尊贵。’了解武王心意的人,就认为他体察天意拯救百姓,这是武王无罪;论及武王事迹的人,就认为他以臣伐君,这是武王有罪。如果武王的志向,志在拯救百姓,认为有罪的人不敢愤怒,认为无罪的人不敢欢喜。”

不以有罪无罪之説贰其心,唯秉救民之志,直之无前,虽死生不逾此志也。」

译不因有罪无罪的言论而动摇他的心志,只秉持拯救百姓的志向,正直前行无所畏惧,即使面对生死也不逾越这个志向。

张氏曰:「民之有欲,无主乃乱,故天佑下民而作之君,者所以治之也;民之有常性,而克绥厥猷者惟后,故天佑下民作之师,者所以教之也。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则君师之任,有罪而不妄救,无罪而不妄诛,其志在于克相上帝,宠绥四方,非可逾越也。」

王日休曰:「武王于此遂以天子自任矣,以文为受命,则已当为天子也。」

同力度徳同徳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无垢曰:「行兵之道,度彼度已盖非一事也,而其大体最在力与徳义而已。力不同,则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矣,岂敢言兵哉?」或曰:「汉光武以八千破王莽百万,晋谢石亦以五千破符坚百万,何力之有乎?」曰:「先王之兵,不论幸而论必。力虽若强,而理则甚弱,是可必而非幸也,此又不可不知。使力同矣,其可战乎?」曰:「未可也。其上又有事焉,其事惟何?」又当度彼己之徳也。彼徳为盛,则陆抗不敢犯羊祐矣。使徳同矣,其可战乎?曰:「未可也。其上又有事焉,其事惟何?」曰:「又当度彼己之义也。彼义为胜,则晋文不敢犯楚成矣。使力胜而徳又胜,徳胜而义又胜,则有前无后,有进无退,一战决矣。论纣之力,则亿万异心,而武王乃三千一心;论纣之徳则滛酗肆虐,而武王乃聪眀齐圣;论纣之义,则侮慢天地,而武王乃救民水火。以彼己度之,武王之胜久矣,不待牧野之战而后为胜也。使行兵者识此大体,其取胜也必矣。心存于利,则人各有心;心存于义,则古今一心。纣率天下以利,人人快己所欲,故虽有臣亿万如此之多,然惟亿万心,以其趋于利也。武王率天下以义,故虽有臣三千如此之少,然惟一心,以其趋于义也。趋于利,则惟知一已安知君父?此纣自贼其功也。趋于义,则惟知公义所在,安知一已此武王所以得天下也。夫人心即天心也。武王之心未欲诛纣,是天意犹须暇之也;武王之心今誓师必往,是天意必欲诛纣也。武王傥起丝毫私意以俟之,是弗顺此心也。弗顺此心,是弗顺天心也;弗顺天心,是同纣为恶也。阅实其罪,与纣钧耳,可不畏哉!」张氏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此力之有强弱者也。常厥徳保厥位;厥徳匪常,九有以亡。」此徳之有吉凶者也,相时之宜,师出有名,此义有可否者也。力不同,未可以论徳以强弱之势有所不侔也;徳不同,未可以言义,以吉凶之理有所未辨也。故力同然后可以度徳徳同然后可以度义。武王以一心之三千,当纣之亿万心之众,则周之力为强矣;武王以世世修徳比纣之贯盈之恶,则周之徳为吉矣;奉将天命以诛无道,则周之义为可知矣。虽然,武王之伐纣,非出于一人之私意,实天命而已。天命之不从,则弗顺天者也,弗顺天,则其罪与纣等矣。

陈氏曰:「力均则以徳胜,徳均则以义胜。今纣三者皆无。」

吕氏曰:「天下事本是心,人心离便是独夫,人心合便是天子。民心离合,都不干民事,人君有以统属之。武王能统宗防元,自然一心;纣不能统属,自然为独夫。只是一个心,到纣之众,如何防有许多?盖纣私心外蔽,天下众心皆无一个总摄去处,宜乎人人自有一心也。」

予小子夙夜只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土,以尔有众,底天之罚。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无垢曰:「以弗顺天诛纣,则武王之罪与纣同,所以武王夙夜祗惧而不敢己。故以此意告于鬼神、皇天后土,而以尔有众致天罚于纣也。致天之罚,以言非出私己也。夫天之伐纣,岂谆谆然命武王哉?视民之所欲而已。民不堪纣之暴虐,如在汤火中,曰夜欲去纣之心,如决疣溃痈。民之心如此,武王之心亦如此,天以民为心,民心如此,则天之心可知矣。何以知天之心如此哉?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于是武王告有邦▯君及御事庶士,以天意如此,弗可已也。予一人意已决

译张氏说:“百姓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所以上天爱护下民而设立君主,是用来治理他们的;百姓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顿他们谋略的只有君主,所以上天爱护下民而设立师长,是用来教化他们的。上天爱护下民,设立君主,设立师长,那么君主和师长的责任,就是有罪不随意赦免,无罪不随意诛杀,他们的志向在于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这是不可以逾越的。”

王日休说:“武王在这里于是就以天子的身份自任了,认为文王承受天命,那么自己就应当做天子。”

力量相当就衡量德行,德行相当就衡量道义。商纣有臣子亿万,却有亿万种心思;我有臣子三千,却只有一种心思。商纣的罪恶已经满盈,上天命令诛杀他,我如果不顺从天意,我的罪恶就和他一样。

无垢说:“用兵的道理,衡量对方和自己大概不是一件事,而其大体最在于力量与德行道义罢了。力量不同,那么太王侍奉獯鬻,勾践侍奉吴国,哪里敢谈论用兵呢?”有人问:“汉光武帝凭借八千人打败王莽的百万大军,晋朝谢石也凭借五千人打败苻坚的百万大军,这有什么力量可言呢?”回答说:“先王的用兵,不谈论侥幸而谈论必然。力量虽然看似强大,但道理却很薄弱,这是可以必然取胜而不是侥幸,这又不可以不知道。如果力量相同了,就可以作战吗?”回答说:“不可以。上面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是什么?”又应当衡量对方和自己的德行。对方的德行兴盛,那么陆抗就不敢侵犯羊祜了。如果德行相同了,就可以作战吗?回答说:“不可以。上面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是什么?”回答说:“又应当衡量对方和自己的道义。对方的道义占优,那么晋文公就不敢侵犯楚成王了。如果力量占优而德行又占优,德行占优而道义又占优,那么就是前有目标后无退路,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一战就可以决定了。论纣的力量,那么亿万人心各异,而武王却是三千人一条心;论纣的德行,那么他淫乱酗酒肆虐,而武王却是聪明齐圣;论纣的道义,那么他侮辱轻慢天地,而武王却是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用对方和自己来衡量,武王的胜利早就注定了,不等到牧野之战才算是胜利。如果用兵的人明白这个大体,他取胜就必然了。心存于利益,那么人各有心;心存于道义,那么古今一心。纣率领天下人追求利益,人人都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虽然有亿万臣子这么多,却只有亿万种心思,因为他们趋向于利益。武王率领天下人追求道义,所以虽然有三千臣子这么少,却只有一种心思,因为他们趋向于道义。趋向于利益,就只知道自己,哪里知道君主父亲?这是纣自毁他的功业。趋向于道义,就只知道公义所在,哪里知道个人?这是武王得到天下的原因。人心就是天心。武王的心不想诛杀纣,是天意还须宽限他;武王的心现在誓师必定前往,是天意必定要诛杀纣。武王如果起丝毫私意来等待,就是不顺从这颗心。不顺从这颗心,就是不顺从天心;不顺从天心,就是和纣一样作恶。审察他的罪恶,和纣相等,能不畏惧吗!”

张氏说:“得到道义的人帮助多,失去道义的人帮助少,这是力量有强弱的。保持他的德行保住他的地位;他的德行不恒常,九州就灭亡。”这是德行有吉凶的。顺应时机的适宜,出兵有名分,这是道义有可否的。力量不同,不可以谈论德行,因为强弱的形势有所不相等;德行不同,不可以谈论道义,因为吉凶的道理有所未辨明。所以力量相同然后才可以衡量德行,德行相同然后才可以衡量道义。武王凭借一心的三千人,抵挡纣亿万心思的众人,那么周的力量就强了;武王凭借世世修德相比纣罪恶满盈的恶行,那么周的德行就吉了;奉行天命来诛杀无道之人,那么周的道义就可知了。虽然如此,武王讨伐纣,不是出于一人的私意,实在是天命罢了。天命不听从,就是不顺从天的人,不顺从天,那么他的罪恶就和纣相等了。

陈氏说:“力量均等就用德行取胜,德行均等就用道义取胜。现在纣这三者都没有。”

吕氏说:“天下事本来在于心,人心离散就是独夫,人心聚合就是天子。民心离合,都不关民事,君主有用来统属他们的。武王能统属宗庙元元,自然一心;纣不能统属,自然成为独夫。只是一个心,到了纣的众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大概纣私心外蔽,天下众心都没有一个统摄的地方,适宜人人各自有一心。”

我小子日夜恭敬畏惧,承受文考的命令,向天帝祭祀,向皇天后土祷告,用你们这些众人,执行上天的惩罚。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想要的,上天必定顺从。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永远澄清四海,时机不可失!

无垢说:“因为不顺从天意诛杀纣,那么武王的罪恶就和纣相同,所以武王日夜恭敬畏惧而不敢停止。所以用这个意思告诉鬼神、皇天后土,而用你们这些众人把上天的惩罚加给纣。执行上天的惩罚,是说不是出于私己。上天讨伐纣,难道谆谆然命令武王吗?看百姓想要的罢了。百姓不能忍受纣的暴虐,如在汤火中,日夜想除去纣的心,像决疣溃痈。百姓的心如此,武王的心也如此,上天以百姓为心,民心如此,那么上天的心可知了。怎么知道上天的心如此呢?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想要的,上天必定顺从。于是武王告诉有邦国的君主及御事庶士,说天意如此,不可停止。我一人意已决

矣,尔辈庶防弼助我,以成此大功。盖凡举事,莫不有时,欲四海永清,顾难得其时耳。今天意将清四海,此时岂可失耶?盖纣之所为,实腥臊宇宙,秽浊天地,去纣一人,则四海永清矣。」

译了,你们大概要辅佐帮助我,来完成这伟大的功业。大凡兴举大事,没有不讲究时机的,想要天下永远清平,只是难以等到合适的时机罢了。如今上天之意是要使天下清平,这个时机难道可以错过吗?大凡商纣王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宇宙充满腥臊,使天地变得污浊,除掉商纣王一个人,天下就能永远清平了。」

张氏曰:「纣为无道之甚,武王以天命行天讨,可以无畏矣,犹曰『夙夜祗惧』者,盖人之所畏,不得不畏。不畏者,已也;畏之者,所以同于人也。」

吕氏曰:「天于民甚亲,得天人之际处,源清则流清。纣是源头去得,纣便是永清四海。时不可失,是勑天之命惟时惟防之意。」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五    宋 黄伦 撰

  泰誓中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防王乃徇师而誓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

无垢曰:「夫人之情,不警则不奋,誓所以警之使奋也。既渡河,是此心有往而已,然则当大敌,岂可畏乎?故此誓数纣之恶,使之忿怒而免其畏惧,又使之警肃,终于成功。知机防之,防也。」

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无垢曰:「吉人、凶人,虽所趣不同,其为善恶无殊,故其致力有不可当者。其为善恶之心,至有日力不能供其所欲者。昔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吉人为善之心如此。纣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其为恶之心如此,亦足矣,而其欲未有满者,至于为长夜之饮。呜呼!周公与纣,其惟日不足之心则同,其为善为恶之心则不同。使纣移为恶之心以为善,则圣贤可立至也。」

张氏曰:「孟子曰:『鸡鸣而起,孶孶为善者,舜之徒。』此吉人之为善,惟日不足。又曰:『鸡鸣而起,孶孶为利者,跖之徒。』此凶人之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也。吉人、凶人,为善、为不善虽殊,其穷日之力以尽心力而为之则一矣。此所以皆言惟日不足也。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此所谓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之谓也。」

吕氏曰:「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所谓吉人者,其等级固不同。孟子谓可欲之谓善,惟可欲,识善之端,自然孜孜无顷刻安,正君子自强不息之意。凶人虽是残贼,善端大者▯恶淫放,以纵耳目之欲,虽不知善,亦未尝息。谓鸡呜而起,孶孶为利,是孰使之然哉?此亦是不息道理,只是他失了本原,用得不是耳。中庸曰:『道也者,不可须防离也,可离非道也。』凶人虽去道,然亦不曽离道。圣人言语所用不同,所发则一,矢口成言,无非是这个道理。」

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犂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徳彰闻。无垢曰:「呜呼!天将亡商,必生力为恶者以破壊其社稷。有前世昏君乱主所不能到者,犂老人所怜敬,纣乃播弃之;罪人人所憎恶,纣乃昵比之。是其性专与凶人合,而见吉人如见仇雠也。如此趣向,日日在恶逆中行,安得有仁义耶?往往于爱人济物事,畧不肯加之意;而于刻薄凶▯事,则心开目明,攘臂而为之矣。国之乱君、家之败子,类皆如是,可胜叹哉!有隋▯帝,则有虞世基、宇文化及;有武后,则有周兴、来俊臣、索元礼;有徳宗,则有卢杞、裴延龄、皇甫鏄。此自然之理也。飞亷、恶来、九侯、崇侯,何世无之?特无纣以倡之耳。然则纣淫酗肆虐,为宗主于上,则飞亷、恶来鼓舞得志,相与倡和酬酢,以变圣贤之旧俗。一为无道之时,其势如决积水,如转圆环,化又何难哉!夫臣下影也,而形在上;臣下响也,而声在上。朋家作仇,胁权相灭,皆纣淫酗形声凝结成象也。既胁权相灭,则受刑之人,其间无事者众矣,所以皆呼天告寃。其痛切之意,易于感格,此纣凶秽之徳所以彰闻于上天而不可遏。葢人与天地常相通,人心和平,则天地之和应焉;人心怨愤,则天地亦为之怨愤矣。人主其可小失民心哉!失民心是失天心,失天心则社稷倾矣,可不畏哉!」

张氏曰:「法度者,上之所守以治下也。故自度治民者,髙宗之所以享国;盘游无度者,太康之所以失邦。今纣至于无度,则力行之。力行无度者,总众恶而言之也。」吕氏曰:「天下之理,公则一致,私则万

译张氏说:“商纣王无道到了极点,周武王顺应天命执行天罚,本可以无所畏惧,却仍然说‘早晚恭敬戒惧’,这是因为人所畏惧的,不得不畏惧。不畏惧的,是自己;而畏惧,是为了与常人相同。”

吕氏说:“上天对百姓非常亲近,掌握了天与人之间的关键,源头清澈则水流清澈。纣王是源头被污染了,纣王便是永远使四海不清。时机不可错过,这是告诫天命在于把握时机和防范的意思。”

戊午日,武王驻扎在黄河以北,诸侯率领军队全部到达,武王于是巡视军队并誓师说:“唉!西方众位将士,都听我说话。”

无垢说:“人的情感,不警示就不会振奋,誓师就是为了警示他们使他们振奋。已经渡过黄河,这颗心只是想着前进罢了,然而面对强大的敌人,怎么可以不畏惧呢?所以这誓师多次列举纣王的罪恶,使他们愤怒而免除畏惧,又使他们警戒严肃,最终取得成功。了解时机并加以防范,这就是防范。”

我听说善良的人行善,总觉得时间不够;凶恶的人作恶,也总觉得时间不够。无垢说:“善良的人、凶恶的人,虽然追求的方向不同,他们致力于善恶的程度没有差别,所以他们投入的力量是不可抵挡的。他们行善作恶的心,甚至到了日力不能满足他们欲望的地步。从前周公思考兼采三位先王的治国之道,来施行四项政事,如果有不合宜的地方,抬头思考,夜以继日,幸好想到了,坐着等待天亮,善良的人行善的心就是这样的。纣王把酒做成池子,悬挂肉做成树林,让男女在其中裸体追逐,他作恶的心就是这样的,也足够了,但他的欲望还没有满足,以至于进行长夜的饮酒。唉!周公和纣王,他们觉得时间不够的心是相同的,他们行善作恶的心是不同的。如果纣王把作恶的心移用来行善,那么圣贤的境界就可以立刻达到了。”

张氏说:“孟子说:‘鸡鸣就起来,勤勉地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这是善良的人行善,总觉得时间不够。又说:‘鸡鸣就起来,勤勉地求利的人,是跖一类的人。’这是凶恶的人作恶,也总觉得时间不够。善良的人、凶恶的人,行善、作恶虽然不同,他们穷尽日力来尽心竭力去做则是一样的。这就是为什么都说时间不够的原因。现在商王纣用力行事没有法度,这就是所说的凶恶的人作恶,也总觉得时间不够的意思。”

吕氏说:“《易经》说:‘天道的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所谓善良的人,他们的等级固然不同。孟子说值得向往的就是善,只要值得向往,认识了善的端倪,自然勤勉没有片刻安宁,正是君子自强不息的意思。凶恶的人虽然是残暴贼害,善的端倪大多被恶的淫乱放纵所遮蔽,为了放纵耳目的欲望,虽然不知道善,也没有停止过。说鸡鸣就起来,勤勉地求利,是谁使他这样的呢?这也是不息的道理,只是他失去了本源,用得不对罢了。《中庸》说:‘道这个东西,不可以片刻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凶恶的人虽然背离了道,然而也没有曾经离开道。圣人的言语所用不同,所阐发的则是一样的,随口成言,无非是这个道理。”

现在商王纣,用力行事没有法度,抛弃年老有德的人,亲近比附罪人,淫乱酗酒肆虐暴虐,臣下受其影响,结党营私互相仇视,胁迫权贵互相残害无辜,百姓呼天告冤,秽恶的德行显著听闻。无垢说:“唉!上天将要灭亡商朝,必定产生用力作恶的人来破坏它的社稷。有前世昏君乱主所不能达到的,年老有德的人是人所怜惜敬重的,纣王却抛弃他们;罪人是人所憎恶的,纣王却亲近他们。这是他的本性专门与凶恶的人相合,而看见善良的人就像看见仇敌一样。这样的趋向,天天在恶逆中行走,怎么会有仁义呢?往往在爱人济物的事情上,稍微不肯加以注意;而在刻薄凶恶的事情上,则心开眼明,捋起袖子去做。国家的乱君、家庭的败家子,大抵都是这样,可叹啊!有隋炀帝,就有虞世基、宇文化及;有武则天,就有周兴、来俊臣、索元礼;有唐德宗,就有卢杞、裴延龄、皇甫镈。这是自然的道理。飞廉、恶来、九侯、崇侯,哪个时代没有呢?只是没有纣王来倡导罢了。然而纣王淫乱酗酒肆虐暴虐,在上面做宗主,那么飞廉、恶来就鼓舞得志,互相唱和应酬,来改变圣贤的旧俗。一旦成为无道的时候,其势如同决开积水,如同转动圆环,教化又怎么难呢!臣下是影子,而形体在上面;臣下是回声,而声音在上面。结党营私互相仇视,胁迫权贵互相残害,都是纣王淫乱酗酒的形体声音凝结成的形象。既然胁迫权贵互相残害,那么受刑的人,其中无辜的很多,所以都呼天告冤。他们痛切的心情,容易感动上天,这就是纣王凶恶秽恶的德行所以显著听闻于上天而不可遏止的原因。大概人与天地常常相通,人心和平,那么天地的和气就应和;人心怨愤,那么天地也为此怨愤。君主怎么可以稍微失去民心呢!失去民心就是失去天心,失去天心那么社稷就倾覆了,可以不畏惧吗!”

张氏说:“法度是上面所遵守用来治理下面的。所以自我约束治理百姓的,是高宗之所以享有国家;游乐没有法度的,是太康之所以失去国家。现在纣王到了没有法度的地步,就用力行事。用力行事没有法度,是总括众恶来说的。”吕氏说:“天下的道理,公正就一致,自私就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