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精义卷十八 宋 黄伦 撰
无垢曰:「敬而非诚,则不能格天;爱而非诚,则不能感人;诚而不用于爱敬,则不足以继祖宗。伊尹之意,以谓太甲悔过,其诚然耶?其亦免祸而勉强耶?人心之难知也乆矣。伊尹于太甲中篇,戒以允徳协于下矣,今又于爱敬之外,加以诚字。允即诚,诚即允也。使太甲不诚,则是忧苦之中,愈生奸诡,其何补乎?使太甲一出于诚,则皇天、万民、祖宗,皆得所托矣。」又曰:「与有徳之人,是与治同道也,虽乱必兴;与无徳之人,是与乱同事也,虽治必亡。其始与君子也,多出于抑情,抑情者易怠;其终与小人也,多出于快意,快意者无穷。以易怠之心,而君子以直道正之,每见其咈违耳及快意之时,而小人以邪道悦之,每见其逊顺尔。此所以始鋭于君子者,终入于小人之术也。慎厥与非,安礼义之君不能也。知礼义,则其心常明;任血气,则其心常昏。终始与君子,日游礼义之中,其心明,明有如日月。曰『明明后』,岂欺我哉!」
东莱曰:「敬是天之理,仁是民之心,诚乃鬼神之徳兢兢业业,无贰尔心,盖兢业之心即天之心,故克敬方得天之理,自然相亲。四方九州之广,本不可以智刼力求,惟以我同然之心,感彼同然之心,故自然常懐鬼神之道本自有诚,如《中庸》言鬼神之徳其至矣乎,至言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故惟克诚则自然来享。」又曰:「大凡与治世同道无有不兴,使今日之治如尧舜之世,则安得不兴?与乱世同事无有不亡,使今日之治如桀纣之世,则安得不亡?」
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先王惟时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
无垢曰:「夫上帝尊居宸极,而日月星辰皆有纪而不乱;先王尊居九重,而朝廷邦国亦有纪而不乱。是人主即天帝,使人主在天则为上帝,使上帝在人间则为先王。克配上帝,义盖如此,人主其可自轻乎?然而有徳则尊,无徳则贱,尊则同于上帝,贱则等于匹夫。千官在列,万玉同趋,此尧、舜、禹、汤之所以为尊也;放于南巢,悬于白旗,此桀、纣之所以为贱也。悲夫!人主本同于上帝,乃卑贱至于若此。然则有天下者,其于『爱』、『敬』、『诚』之三字,在已可不自强而求贤,可不以此为凖耶?」又曰:「夫学不躐等,教不陵节。悔过而少见先王之心,未可止是而自欺也。其上有事焉,第如登泰山而始升一级,适燕、越而始进一步耳。岂可止一级遽自欺以为泰山之顶,止一步遽自欺以为燕、越之都乎?」
张氏曰:「若升髙必自下者,告之使进徳也;若陟遐必自迩者,告之使修业也。徳欲崇,故以升髙譬之;业欲广,故以陟遐譬之。」
颍濵曰:「欲田甫田,则必自其小者始,小之有余,而甫田可啓矣;欲来逺人,则必自其近者始,近者既服,而逺人自至矣。苟由其道,其势可以自得;苟不由其道,虽强求而不获也。」
范祖禹曰:「孔子云:『为君难。』夫知所难,而后可以有为也。传曰:『君以为易,则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则其易也将至矣。』太宗知守文之难,所以能有终也。」
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无垢曰:「天下莫易革于有过之过,莫难革于无过之过。有过之过,见于行事,可以指陈,若三风十愆是也。无过之过,着于性情,虽声色弗迩,货利弗殖,而自谓贤圣,不容开陈,便是过。惟恐己有过,则喜闻逆心之言,恶闻逊志之言,人之常情。逆则不喜,逊则乐闻。言逆于心,是正中吾之过也,必由其言以求吾所以不喜者是何物也,既得其病,格而去之,过去言行则大道见矣。言逊于志,是乃长吾之过也,必由其言以求吾所以乐闻者是何物也,既得其病,亦格而去之,过去言止,则非道亡矣。于逆心处必求诸道,于逊志处必求非道,此乃痛自抑节,知吾心以为逆者,乃善道也;吾
译无垢说:“恭敬而不真诚,就不能感通上天;仁爱而不真诚,就不能感动他人;真诚而不用于仁爱恭敬,就不足以继承祖宗的事业。伊尹的意思,是说太甲悔过,是真心实意呢?还是为了免除祸患而勉强为之呢?人心难以揣测已经很久了。伊尹在《太甲》中篇,告诫太甲说‘诚信的德行已经与下民相协调了’,现在又在仁爱恭敬之外,加上‘诚’字。‘允’就是‘诚’,‘诚’就是‘允’。假如太甲不真诚,那么在忧苦之中,反而会产生奸诈诡计,这有什么补益呢?假如太甲一切出于真诚,那么皇天、万民、祖宗,就都有了依托了。”又说:“与有德行的人在一起,是与治世之道相同,即使处于乱世也必定兴盛;与无德行的人在一起,是与乱世之事相同,即使处于治世也必定灭亡。起初与君子相处,多出于压抑私情,压抑私情的人容易懈怠;最终与小人为伍,多出于放纵私欲,放纵私欲的人没有穷尽。用容易懈怠的心,而君子用正直的道来匡正他,往往看到他的违逆;等到放纵私欲的时候,而小人用邪僻的道来取悦他,往往看到他的顺从。这就是为什么起初对君子锐利,最终却陷入小人的权术的原因。谨慎地选择所亲近的人,即使是安于礼义的君主也不能做到。懂得礼义,那么他的心就常常清明;放任血气之勇,那么他的心就常常昏乱。始终与君子在一起,每天游历在礼义之中,他的心就清明,清明就像日月一样。说‘光明的君主’,难道欺骗我吗!”
东莱说:“敬是天之理,仁是民之心,诚是鬼神的德行。兢兢业业,没有二心,大概兢业的心就是天的心,所以能够恭敬才得到天之理,自然相亲。四方九州之广,本来不可以用智谋和强力去获取,只能用我同样的心,去感动别人同样的心,所以自然常怀。鬼神的道本来自有诚,如《中庸》所说‘鬼神的德行,真是到了极点啊’,说的是从细微到显著,诚是不可掩盖的,所以只有能够真诚,鬼神自然来享用。”又说:“大凡与治世之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假如今天的治理像尧舜的时代,怎么能不兴盛呢?与乱世之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假如今天的治理像桀纣的时代,怎么能不灭亡呢?”
始终谨慎地选择所亲近的人,只有光明的君主能做到。先王因此勤勉恭敬他的德行,能够配得上上帝。现在的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应当鉴戒这些啊!如果要登上高处,必定从低处开始;如果要走到远处,必定从近处开始。不要轻视民事,要认为它艰难;不要安于君位,要认为它危险。从开始就要谨慎地对待终结。
无垢说:“上帝尊贵地居于最高处,而日月星辰都有秩序而不混乱;先王尊贵地居于深宫,而朝廷邦国也有秩序而不混乱。这是人主就是天帝,如果人主在天就是上帝,如果上帝在人间就是先王。能够配得上上帝,意义大概就是这样,人主怎么可以轻视自己呢?然而有德行就尊贵,无德行就卑贱,尊贵就同于上帝,卑贱就等于平民。千官在列,万玉同趋,这是尧、舜、禹、汤之所以尊贵的原因;被放逐到南巢,被悬挂在白旗上,这是桀、纣之所以卑贱的原因。可悲啊!人主本来同于上帝,竟然卑贱到如此地步。那么拥有天下的人,对于‘爱’、‘敬’、‘诚’这三个字,在自己身上可以不自强求贤,可以不以此为准则吗?”又说:“学习不超越等级,教育不逾越节次。悔过而稍微见到先王的心,不可以就此停止而自欺。其上有事情要做,就像登泰山才升了一级,去燕、越才走了一步。怎么能只升一级就自欺以为到了泰山之巅,只走一步就自欺以为到了燕、越的都城呢?”
张氏说:“如果要登上高处必定从低处开始,是告诫他使德行进步;如果要走到远处必定从近处开始,是告诫他使事业修成。德行想要崇高,所以用登高来比喻;事业想要广大,所以用远行来比喻。”
颍滨说:“想要耕种大田,就必须从小的开始,小的有余力,大田就可以开垦了;想要招来远方的人,就必须从近处的人开始,近处的人既已顺服,远方的人自然就会到来。如果遵循其道,形势可以自然得到;如果不遵循其道,即使强求也得不到。”
范祖禹说:“孔子说:‘做君主很难。’知道难,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传曰:‘君主认为容易,那么困难就要来了;君主认为难,那么容易就要来了。’太宗知道守成之难,所以能够有善终。”
有言论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从正道上去探求;有言论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从非正道上去探求。唉!不思考怎么会有收获?不行动怎么会有成功?一人有了善德,万邦因此安定。
无垢说:“天下没有比有过的过错更容易改正的,也没有比无过的过错更难改正的。有过的过错,表现在行为上,可以指陈,像三风十愆就是这样。无过的过错,着于性情,即使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而自认为贤圣,不容许别人开导陈说,这就是过错。只怕自己有过错,就喜欢听违背心意的话,讨厌听顺从意志的话,这是人之常情。违背心意就不喜欢,顺从意志就乐于听。言论违背心意,是正中了我们的过错,一定要根据他的话来探求我们之所以不喜欢的是什么,既然找到了毛病,就格除它,过错去除了,言行就符合大道了。言论顺从意志,是助长了我们的过错,一定要根据他的话来探求我们之所以乐于听的是什么,既然找到了毛病,也格除它,过错去除了,非道就消亡了。在违背心意的地方一定要从正道上去探求,在顺从意志的地方一定要从非正道上去探求,这是痛自抑制节制,知道我们心中认为违背的,乃是善道;我们
志以为逊者,乃非道也。」又曰:「夫人可欺也,心不可欺也。一人之心,天下之心也。不喜逆心之言,乐闻逊志之言,是自欺其心也。借是逆心之言杳然不闻,而逊志之言洋洋盈耳,不知其于暗室之中、屋漏之下,端居之时、梦寐之内,其心安乎?傥有分毫之愧,则元良之性为之障蔽矣。」
译认为谦逊退让就是正道,这并非真正的道理。」又说:「人可以欺骗,但内心无法欺骗。一个人的心,就是天下人的心。不喜欢听到逆耳忠言,喜欢听到谦逊顺从的话,这是自欺欺心。假如那些逆耳忠言完全听不到,而谦逊顺从的话充满耳际,不知道在暗室之中、屋漏之下,端坐静思之时、梦寐之间,内心能安宁吗?倘若有一丝一毫的愧疚,那么原本善良的本性就会被遮蔽了。」
李泰伯曰:「谗者,沮善者也;谏者,抑恶者也。名之谏者,皆知好焉;名之谗者,皆知恶焉。然而人主不免于信谗者,谗似乎谏也;愎谏者,谏似乎谗也。君曰可用,臣曰不可用,不可之辞同,而情则异矣。用君子而小人沮之,是为谗;用小人而君子抑之,则为谏。君子小人之心恍惚而不可用,是谗、諌所以乱也。好谏而不慎,则奸臣进;恶谗而不察,则正人退。世有信谗,则众非之矣;愎谏,则众笑之矣。」
温公曰:「孔子曰:『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是故明君之于听纳,无彼我,无亲疎,无先后,惟其是而已矣。若重我所有,轻彼所陈,信其所亲,而疑其所贱,主先入之言,而拒后来之议,则虽有是者,亦不可得而见矣。夫人心之所好者,见丑而为美;所恶者,见善而为恶。苟能以平心察之,则是非易见矣。若必待合圣意,则悦而从之;不合,则怒而弃之,吾恐谗谄日进,方正日疎,殆非所以増社稷之福也。」
张氏曰:「言之逆于汝心,则苦言是也;言之逊于汝志,则甘言是也。苦言则讦直而逆耳,甘言则愉顺而可听。言之逆心者,不可以私恶而拒之也,当求之于道,恐有道之言而反逆故也。言之逊志者,不可以私喜而从之也,当求之于非道,恐人亦非道而媚故也。心者,道之所寓,心之官不思,则或失其道,故有道之言逆于汝心者,必当求之于道,然后知所从也。心之所之谓之志,心之本未尝非道,其有所之则或迷而失道,故非道之言逊于汝志,必当求于非道,然后知所违也。」又曰:「仁善谓之元,甚善谓之良。一人元良,则在我者顺性命之理而无违矣,故万邦化之,莫不各正其性命,此之谓万邦以正,盖万邦之所以取正者,在于一人故也。」
王氏曰:「逊顺也。有人之言虽于汝心为逆,必于道理中求之,恐其合于道而有益也;有人之言虽于汝志为顺,必于非道理中求之,恐其不合于道而有损也。」东莱曰:「大抵逆顺之言,须以理观,方知是非。且观逆耳之言,有不合理处,要知合处多,不合处少;逊志之言,有合理处,要知合处少,不合处多。求之于己,非说便以逆耳为是,逊志为非,但于逆顺求合于理,然后为当。伊尹之言,自有言外之意,如逆耳之言,但以理观,不可以一己之私遂以为非;逊志之言,亦以理观,不可以一己之私遂以为是。此伊尹所以言其无我之意也。」又曰:「弗虑,则安能知理?弗为,则安能有成?太甲之自怨自艾,此虑而能获也。」
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无垢曰:「君一失其道,则天下不安;宰相一失其道,则天下亦不安。今太甲所可忧者,矫激太过,将有辩言乱旧政之事,使天下不安;伊尹所自忧者,顾位不去,将有宠利居成功之事,使天下不安。使太甲知辩言之可戒,而一守先王之政;使伊尹知宠利之可畏,而致政以归,则太甲自此为商家为君之法,而伊尹自此为商家为臣之法,而天下自此将可永保为太平之世矣。」
张氏曰:「旧政可由也,以辩言而乱之,则失其政;成功可退也,贪宠利而居之,则丧厥功。」
东莱曰:「虽然,人君既知道,非不知先王之成法不可乱,惟辩言乃可喜处,所以虑其或蔽于可喜;人臣非不知成功不可居,惟宠利乃情之可喜,所以虑其或纵于可喜。此两句虽是戒君与伊尹自戒,亦是总言君臣之大体。」
伊尹作咸有一徳
无垢曰:「伊尹与成汤君臣之间,皆超然真有所得,上当天心,可以受歴数而君九有,革夏政。夫一徳之所在,天之所在,民心之所在也有此一徳,天必祐之,民必归之,犹影之随形,响之逐声也。岂天私于我,我求于民哉?徳之所在,理固然耳。夫成汤咸有一徳而至得天下,夏桀弗克庸徳而至失天下,然则吉凶在人,灾祥在徳,复何怨尤哉?」又曰:「夫有尧必有舜,有舜必有禹,有汤必有伊尹
译李泰伯说:“进谗言的人,是阻挠善行的人;进谏的人,是抑制恶行的人。名为谏言的,人们都知道喜好它;名为谗言的,人们都知道厌恶它。然而君主不免于听信谗言,是因为谗言似乎像谏言;刚愎自用、拒绝谏言,是因为谏言似乎像谗言。君主说可以任用,臣子说不可任用,反对的言辞相同,但实情却不同。任用君子而小人阻挠他,这就是谗言;任用小人而君子抑制他,这就是谏言。君子与小人的心意恍惚不定,难以判断任用与否,这就是谗言与谏言之所以造成混乱的原因。喜好谏言而不谨慎,奸臣就会进用;厌恶谗言而不明察,正直的人就会退隐。世上有听信谗言的,众人就会非议他;刚愎自用拒绝谏言的,众人就会嘲笑他。”
司马光说:“孔子说:‘人们常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快乐,只是我的言论没有人违背罢了。如果我的言论好而没有人违背,不也很好吗?如果我的言论不好而没有人违背,不几乎是一句话就使国家败亡吗?’因此,英明的君主在听取采纳意见时,没有彼此之分,没有亲疏之别,没有先后之序,只以正确为标准罢了。如果看重自己已有的看法,轻视别人陈述的意见,信任亲近的人,怀疑卑贱的人,坚持先入为主的言论,拒绝后来提出的议论,那么即使有正确的人,也无法得以见用。人心所喜好的,看见丑恶却认为是美好;所厌恶的,看见善良却认为是邪恶。如果能够以平和的心态去考察,那么是非就容易被看清了。如果一定要等到符合圣意,就喜悦地听从;不符合,就愤怒地抛弃,我担心谗媚之人日益进用,正直之人日益疏远,这恐怕不是增加国家福泽的方法。”
张氏说:“言语违背你的心意,就是苦口良药;言语顺从你的意志,就是甜言蜜语。苦口良药则揭发直率而逆耳,甜言蜜语则愉悦顺从而好听。违背心意的言语,不可以因为私人的厌恶而拒绝它,应当在道义中去寻求,恐怕有道义之言反而逆耳的缘故。顺从意志的言语,不可以因为私人的喜悦而听从它,应当在非道义中去寻求,恐怕人也是非道义而谄媚的缘故。心是道义寄托的地方,心的功能如果不思考,就可能失去道义,所以有道义之言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在道义中去寻求,然后才知道所应遵循的。心所趋向的叫做意志,心的本体未曾不是道义,有所趋向就可能迷失而失去道义,所以非道义之言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在非道义中去寻求,然后才知道所应违背的。”又说:“仁善叫做元,非常善叫做良。君主一人具备元良,那么在我这里就顺从性命之理而没有违背,所以万邦受其教化,没有不各自端正其性命的,这就叫做万邦以正,大概万邦之所以取法于正,在于君主一人罢了。”
王氏说:“逊,顺从的意思。有些人的言语虽然对你的心意是逆耳的,一定要在道理中去寻求,恐怕它符合道义而有益处;有些人的言语虽然对你的意志是顺从的,一定要在非道理中去寻求,恐怕它不符合道义而有损害。”吕祖谦说:“大抵逆耳和顺从的言语,必须用道理去观察,才知道是非。且看逆耳的言语,有不合理的地方,要知道合乎理的地方多,不合乎理的地方少;顺从意志的言语,有合理的地方,要知道合乎理的地方少,不合乎理的地方多。在自己身上寻求,不是说凡是逆耳的就是对的,顺从意志的就是错的,只是在逆顺中寻求合乎道理的,然后才恰当。伊尹的话,自有言外之意,如逆耳的言语,只以道理去观察,不可以一己之私就认为不对;顺从意志的言语,也以道理去观察,不可以一己之私就认为对。这就是伊尹所说没有私心的意思。”又说:“不思考,怎么能知道道理?不行动,怎么能有所成就?太甲自我怨恨、自我改正,这就是思考而有所收获。”
君主不要以巧言扰乱旧政,臣子不要以宠禄居功自傲,国家才能长久保持美善。
无垢先生说:“君主一旦失去道义,天下就不安定;宰相一旦失去道义,天下也不安定。现在太甲值得担忧的是,矫激太过,将有巧言扰乱旧政的事情,使天下不安定;伊尹自我担忧的是,顾及职位不去,将有宠禄居功自傲的事情,使天下不安定。让太甲知道巧言值得警戒,而一心遵守先王的政令;让伊尹知道宠禄值得畏惧,而交还政事归隐,那么太甲从此成为商朝为君的法度,伊尹从此成为商朝为臣的法度,天下从此就可以永远保持太平盛世了。”
张氏说:“旧政是可以遵循的,用巧言去扰乱它,就失去了政令;成功是可以退让的,贪图宠禄而居功自傲,就丧失了功业。”
吕祖谦说:“虽然如此,人君既然知道道义,并非不知道先王的成法不可扰乱,只是巧言才是可喜之处,所以担心他被可喜之处所蒙蔽;人臣并非不知道成功不可居功,只是宠禄才是情感上可喜之处,所以担心他放纵于可喜之处。这两句话虽然是告诫君主和伊尹自我告诫,也是总说君臣的大体原则。”
伊尹作《咸有一德》
无垢先生说:“伊尹与成汤君臣之间,都超然真正有所得,上合天心,可以承受天命而君临九州,变革夏朝的政治。一德所在之处,就是天所在之处,民心所在之处。有了这一德,天必定保佑他,民必定归附他,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追随声音一样。难道是天偏爱我,我去求取民心吗?德所在之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成汤全都具备一德而得到天下,夏桀不能奉行德而失去天下,那么吉凶在于人,灾祸祥瑞在于德,又何必怨恨责怪呢?”又说:“有尧必定有舜,有舜必定有禹,有汤必定有伊尹”
,犹天必有地,隂必有阳,日必有月,有一徳之君必有一徳之臣,此自然之理也。自尧、舜、禹、汤、文、武以来,其所以巍巍赫赫者,则亦有所得,非勉强而能尔也。然汤学于伊尹,其一徳虽汤所固有,乃伊尹指而示之也。伊尹,天民之先觉,觉者一徳也。汤与伊尹皆有此徳,故足以斡旋天命,变尧舜之所为而不疑。其见于用也,取民于水火之中,而处之尧舜之世,一徳为用,其如何哉?伊尹既用此以放桀,又用此以放太甲,而使之以悔过,中超然有得。呜呼!一徳之用,其大矣哉!」
译这就像天必然有地,阴必然有阳,日必然有月,有具备一种美德的君主,就必然有具备一种美德的大臣,这是自然的道理。自从尧、舜、禹、汤、文、武以来,他们之所以崇高显赫,也是有所心得,并非勉强就能做到的。然而,汤向伊尹学习,那一种美德虽然是汤所固有的,却是伊尹指点并展示给他的。伊尹是上天百姓中先觉悟的人,觉悟者所具备的正是那一种美德。汤与伊尹都具备这种美德,所以足以运转天命,改变尧舜的做法而不迟疑。这种美德体现在施政上,就是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使他们生活在尧舜那样的太平盛世,一种美德发挥作用,其效果如何呢?伊尹既用这种美德来放逐夏桀,又用这种美德来放逐太甲,并让太甲悔过自新,从而在中间超然有所领悟。唉!一种美德的作用,真是伟大啊!」
东坡曰:「或以千金与人而人不喜,或以一言使人而人死之者,诚与不诚是也。稽天下之潦,不能终朝,而一线之溜,可以达石者,一与不一故也。诚而一,古之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此矣。」
张氏曰:「道一而已,散而为徳未始不一也。是故入乎一,则道将得;出乎一,则道将失。然则君臣之徳岂可以二三而不一乎?虽然,有一徳之君,必须一徳之臣以为之佐;有一徳之臣,必頼一徳之君以为之主。君臣之间,所以贵于咸有一徳然后道同志合,而政治立矣。此伊尹之将告归,所以作《咸有一徳以陈戒于太甲也。太甲昔尝居忧而在亮隂之间,则天下之政听于伊尹矣。至于三年之丧毕,此伊尹所以复政厥辟也。将告归者,盖功成不居,将致政而归也。」
东莱曰:「太甲悔过既力,入道既深,故伊尹于此篇讲究实理,以入道之极处告太甲。自古以来,前圣入道各有自得处:在尧、舜、禹则谓之执中,在伊尹则谓之一徳,在孔子则谓之忠恕,在子思则谓之中庸,在孟子则谓之仁义,皆所以发明前圣之所未明处。故此篇前后都说一徳。天之难信,以其命之不常也。徳之常不常,则位之保不保,在反覆手耳。太抵造道之深,其言不易发,故伊尹必先以天为言而重其事,亦欲起太甲之敬心也。」
咸有一徳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
无垢曰:「为人臣如伊尹,亦可谓不幸矣。使君如尧,伊尹如舜可也;使君如舜,伊尹如禹可也。今乃不然,一出而桀为君,乃相汤而伐之,此岂美事乎?再传而太甲为君,乃身自放之,岂美事乎?其不幸有如此者。使太甲悔过复政之后,伊尹不去,其有待耶?」又曰:「髙哉伊尹!既不使人主有杀功臣之恶,又使人主有入徳之门。进退裕如,不见其失。功满天地而心不有,徳垂亿载而心不怠。放君迎君而心不悔,释位而去而心不疑。人臣如伊尹,其亦难矣哉!」
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徳匪常,九有以亡。」
无垢曰:「将恃天乎?天则难谌。将恃命乎?命则靡常,不可恃也。天虽难谌,而吾徳可谌;命虽靡常,而吾徳有常。使吾有常徳,则可以变易造化,阖辟隂阳,天命岂不为吾徳之听乎?故常厥徳者保厥位,而厥徳匪常,九有必亡也。」
张氏曰:「诗云:『天难忱斯。』周公曰:『天不可信。』所谓天难忱者,以其命之靡常故也。天虽命吉矣,不能应之以徳,则有时而凶;天虽命凶矣,能修徳以禳之,则有时而吉。此天命所以为靡常也。常厥徳,则其徳一矣;不常厥徳,则其徳二三矣。徳惟一者,动罔不吉,此所以能保厥位也;徳二三者,动罔不凶,故虽九有亦至于亡。言九有以亡,则不能保位可知矣。」
夏王弗克庸徳,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啓迪有命,眷求一徳,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
无垢曰:「夏王不知讲学,为人欲所乱,故其徳不常,所向皆恶,动皆负于幽明。幽则慢神,明则虐民。天岂欲以多欲之主,偃然在民上,为天下君乎?」盖徳即天也。夫一徳之所在,天之所在也,非一徳之外别有所谓天,而天之外别有所谓徳也。又曰:「方天厌恶夏王,眷求一徳之人,付以厯数,为天地神明之主,而伊尹与汤皆豁然悟入天理,超然真有所得,上契天心。盖伊尹与汤之心,即天之心也,民之心也。以天之心,故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民之心,故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
张氏曰:「桀徳不常,幽则慢神而神怨之也,明则虐民而民雠之也。」孔子曰:「敬鬼神。」则神非可慢也。又曰:「寛则得众。」则民非可虐也。今夏王弗克庸徳,而慢神虐民,非特神民之所不与,而皇天且将不保矣。启者,所以开导之也;迪者,所以导达之也。天之命人,常在于人。为之后谓之有命,盖言其徳足以有命,此天之所以啓迪之也。眷求一徳,俾作神主,盖惟一徳为能有命故也。可则因,否则革。桀之暴徳无
译苏东坡说:“有的人用千金赠予别人,别人却不高兴;有的人用一句话指使人,别人却愿意为之效死,这其中的区别就在于真诚与不真诚。汇聚天下的积水,不能持续一个早晨;而一线细流,却可以穿透石头,这是因为专一与不专一的缘故。真诚而专一,古代的圣人也不能在这方面增加丝毫了。”
张氏说:“道只有一个,分散开来成为德,却从未不专一。因此,进入专一,就能得到道;脱离专一,就会失去道。那么,君臣的德难道可以三心二意而不专一吗?虽然如此,有一位专一之德的君主,必须有专一之德的臣子作为辅佐;有一位专一之德的臣子,必定依赖专一之德的君主作为主宰。君臣之间,之所以贵在都具备专一之德,然后才能道义相同、志向契合,政治才能确立。这就是伊尹将要告老还乡时,作《咸有一德》来向太甲陈述告诫的原因。太甲过去曾经居丧守孝,在居丧期间,天下的政事都听命于伊尹。等到三年丧期结束,这就是伊尹将政权归还给君主的原因。将要告老还乡,大概是因为功成不居,将要交还政事而回归。”
东莱先生说:“太甲悔改过错非常努力,进入道的境界非常深入,所以伊尹在这篇文章中探究真实的道理,将进入道的极致之处告诉太甲。自古以来,前代圣人进入道各有其自得之处:在尧、舜、禹那里称为‘执中’,在伊尹这里称为‘一德’,在孔子那里称为‘忠恕’,在子思那里称为‘中庸’,在孟子那里称为‘仁义’,这些都是为了阐发前代圣人未曾阐明之处。所以这篇文章前后都讲‘一德’。天难以信赖,是因为天命不恒定。德的恒定与否,就决定了地位的保持与否,这就像翻手之间一样容易。大抵深入道的境界,其言论不容易发出,所以伊尹必须先以天作为话题来加重其事,也是想激起太甲的敬畏之心。”
咸有一德
伊尹已经将政权归还给君主,将要告老还乡,于是陈述关于德的告诫。
无垢先生(李光)说:“做臣子像伊尹这样,也可以说是不幸了。如果君主像尧,伊尹像舜,那就可以;如果君主像舜,伊尹像禹,那也可以。现在却不是这样,第一次出仕时桀做君主,于是辅佐汤去讨伐他,这难道是美好的事吗?传了两代太甲做君主,于是亲自放逐他,这难道是美好的事吗?他的不幸竟到了这种地步。假使太甲悔改过错、归还政权之后,伊尹不离开,难道还有等待的吗?”又说:“伊尹高尚啊!既不让君主有杀害功臣的恶名,又让君主有进入德的门径。进退从容,看不出过失。功德充满天地而心中不占有,德行流传亿万年而心中不懈怠。放逐君主又迎接君主而心中不后悔,放弃职位离去而心中不怀疑。做臣子像伊尹这样,也是很难的啊!”
伊尹说:“唉!天难以信赖,天命没有恒定。保持他的德就能保住他的地位;他的德不恒定,九州就会灭亡。”
无垢先生说:“将要依赖天吗?天难以信赖。将要依赖命吗?命没有恒定,不可依赖。天虽然难以信赖,但我的德可以信赖;命虽然没有恒定,但我的德有恒定。假使我拥有恒定的德,就可以改变造化,开合阴阳,天命难道不会听从我的德吗?所以保持他的德就能保住他的地位,而他的德不恒定,九州必定灭亡。”
张氏说:“《诗经》说:‘天难以信赖。’周公说:‘天不可信。’所谓天难以信赖,是因为天命没有恒定。天虽然降下吉祥,如果不能以德回应,有时就会凶险;天虽然降下凶险,如果能修德来禳除,有时就会吉祥。这就是天命之所以没有恒定的原因。保持他的德,那么他的德就专一了;不保持他的德,那么他的德就三心二意了。德专一的,行动没有不吉祥的,这就是能保住地位的原因;德三心二意的,行动没有不凶险的,所以即使拥有九州也至于灭亡。说九州灭亡,那么不能保住地位就可以知道了。”
夏王不能践行德,怠慢神灵虐待百姓,皇天不再保佑,监察万方,开启引导天命,眷顾寻求专一之德的人,让他做神明的主宰。只有伊尹和汤,都具备专一之德,能够享得天心,承受天的明命,从而拥有九州的军队,于是变革夏代的历法。
无垢先生说:“夏王不知道讲求学问,被人欲所扰乱,所以他的德不恒定,所向往的都是恶,行动都违背幽明。幽暗处怠慢神灵,光明处虐待百姓。天难道想要让多欲的君主,安然处在百姓之上,做天下的君主吗?”大概德就是天。专一之德所在的地方,就是天所在的地方,不是在专一之德之外另外有所谓的天,也不是在天之外另外有所谓的德。又说:“正当天厌恶夏王,眷顾寻求专一之德的人,把历数托付给他,作为天地神明的主宰,而伊尹和汤都豁然领悟天理,超然真正有所得,向上契合天心。大概伊尹和汤的心,就是天的心,也是百姓的心。以天的心,所以能享得天心,承受天的明命;以百姓的心,所以拥有九州的军队,于是变革夏代的历法。”
张氏说:“桀的德不恒定,幽暗处怠慢神灵所以神灵怨恨他,光明处虐待百姓所以百姓仇视他。”孔子说:“敬重鬼神。”那么神灵不是可以怠慢的。又说:“宽厚就能得到众人。”那么百姓不是可以虐待的。现在夏王不能践行德,而怠慢神灵虐待百姓,不仅仅是神灵和百姓所不赞同,而且皇天也将不再保佑了。启,是用来开导的;迪,是用来引导通达的。天赋予人的命,常常在于人自身。在他之后称为有命,大概说他的德足以拥有天命,这就是天之所以开导他的原因。眷顾寻求专一之德,让他做神明的主宰,大概只有专一之德才能拥有天命。可以就因循,不可以就变革。桀的暴德无
史氏曰:「有一圣人起,必有贤人为之偶,何也?天将以天下托圣人,顾其事甚重,而不能谆谆以告之,故又以圣人托于贤,俾致其命焉者也。夏桀弗类,天择其主而托之者甚急也。天欲以天下托于汤,是以先以汤托于伊尹。伊尹知之,故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非予觉之而谁?』是盖知天有以命之也。命之至,天不容以言传,伊尹不得以言受,然动静语黙不啻影响之应者,天以心传,伊尹以心受也。」
东莱曰:「徳者,天地神明之所同然者也。惟夏王弗克庸徳,则自然慢神虐民,天自然不保。此言视幽明人已为二,皆是徳之反,未言徳之正也。」
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徳;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徳。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
无垢曰:「无心于求天,而天佑之;无心于求民,而民归之。天非私我也,以天心在此,天虽欲外吾心,不可得也。我非求民也,以民心在此,民虽欲外吾心,亦不可得也。是一徳者,乃天与民归之机也。或者于此心之外别求天佑,于此心之外别求民归,是不知本者也。盖此心即天心,非此心之外别有天也;此心即民心,非此心之外别有民也。」又曰:「一者,天理;二三者,人欲。天理无往而不吉,则以其体即吉也;人欲无往而不凶,则以其体即凶也。所得在天理,举天下不得以乱,故一;所得在人欲,注于东则已奔于西,注于此则已分于彼。非一之外别有吉,非二三之外别有凶。一则吉,二三则凶也。在人谓之吉凶,在天谓之灾祥。夫一即吉、即祥,二三即凶、即灾,是吉凶不僭,在人如何耳;天降灾祥,在徳如何耳。古之论福者,乃谓信义,而诗人之歌《福履》则曰:『后妃逮下。』是逮下有福,非逮下之外别有福也;信义乃福,非信义之外别有福也。」史氏曰:「天人以无常观圣人之心,圣人以有常得天人之助。天人无心,视圣人如何而应之耳。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天固无常者也;『抚我则后,虐我则雠』,民固无常者也。圣人其可不汲汲于修徳,而求其无常也哉?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此圣人有常之徳也。修我有常之徳,而应彼无常之理,自然幽明之间,不期于天佑而天自佑,不必于民归而民自归矣。不然,则天岂容私,民岂可求而得之耶?」
张氏曰:「天无私亲也,所亲者一徳而已;民无常懐也,所懐者亦一徳而已。皇天之所以眷佑有商者,非天私商而佑之也,盖天之所佑者,佑其徳也;民之所以戴商者,望之若大旱之望雨,非商求民而民归之也,盖民之所归者,归其徳也。徳出乎道者也,道一而已,则徳不可以不慎。终于始常而不变,此徳之所以一也;一出一入,或作或辍,此徳之所以二三也。夫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徳。故徳惟一者,动罔不吉;徳二三者,动罔不凶。吉凶者,灾祥之始;灾祥者,吉凶之应。于人言其始,故谓之吉凶;于徳言其应,故谓之灾祥。在人者先吉而后凶,所以诱之而使劝也;在天者先灾而后祥,所以威之而使畏也。」
东莱曰:「惟其徳一,则天也、人也、神也,周旋曲折、酬酢泛应,无非此一,故动则合于理。苟二三,则周旋泛应之际不能一,故动则背于理。此所以有吉凶。所谓吉凶者,降灾降祥也。合理与背理,便是吉凶。」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按此条永乐大典原缺】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徳,为下为民。其难其愼,惟和惟一。
无垢曰:「夫成汤与伊尹咸有一徳,所以能至格天之治。今伊尹既告太甲以一徳之说,其求人材可不以一徳是凖乎?不如是,不足以传成汤、伊尹之心矣。此任官所以必惟贤材,左右所以必惟其人也。贤材而有一徳,则在位在职者皆精白而无他心;左右而有一徳,则上自三宅,下至仆从,皆忠良而无邪心。如此精择,则以为臣之道,上在朝廷为公卿,则
译史氏说:“有一位圣人兴起,必定有贤人作为他的辅佐,为什么呢?上天打算把天下托付给圣人,但这件事非常重大,不能反复叮咛地告诉他,所以又把圣人托付给贤人,让贤人传达上天的旨意。夏桀不像样,上天选择君主并托付给他非常急切。上天想要把天下托付给商汤,因此先把商汤托付给伊尹。伊尹知道这一点,所以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道的人唤醒后知道的人,让先觉悟的人唤醒后觉悟的人。我,是上天百姓中先觉悟的人,如果不让我唤醒他们,还有谁呢?’这是知道上天有使命授予他。使命到来时,上天不允许用言语传达,伊尹也不允许用言语接受,然而动静语默之间,不像回声和影子那样相应,这是上天用心意传授,伊尹用心意接受。”
东莱说:“德,是天地神明所共同认可的。只有夏王不能奉行德,那么自然会怠慢神灵、虐待百姓,上天自然不再保佑。这话把幽明、人己看作两回事,都是德的背离,没有说到德的正道。”
不是上天偏爱我商朝,而是上天保佑专一的德;不是商朝向百姓索取,而是百姓归附专一的德。德专一,行动没有不吉祥的;德不专一,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吉祥与凶险不差错地取决于人,上天降下灾祸或祥瑞取决于德。
无垢说:“没有刻意求取上天,而上天保佑他;没有刻意求取百姓,而百姓归附他。上天不是偏爱我,因为天心在此,上天虽然想背离我的心,也不可能。我不是求取百姓,因为民心在此,百姓虽然想背离我的心,也不可能。这专一的德,是上天和百姓归附的关键。有的人在这心之外另外寻求上天的保佑,在这心之外另外寻求百姓的归附,这是不知道根本的人。因为这心就是天心,不是在这心之外另外有天;这心就是民心,不是在这心之外另外有百姓。”又说:“一,是天理;二和三,是人欲。天理无处不吉祥,是因为它的本体就是吉祥;人欲无处不凶险,是因为它的本体就是凶险。所得在于天理,举天下不能扰乱,所以专一;所得在于人欲,注入东边就已经奔向西边,注入这里就已经分散到那里。不是在专一之外另外有吉祥,不是在二三之外另外有凶险。专一则吉祥,二三则凶险。在人称为吉凶,在天称为灾祥。专一就是吉祥、就是祥瑞,二三就是凶险、就是灾祸,所以吉凶不差错,在于人如何罢了;上天降下灾祥,在于德如何罢了。古代谈论福的人,说是信义,而诗人歌颂《福履》则说:‘后妃恩泽下及。’这是恩泽下及就有福,不是在恩泽下及之外另外有福;信义就是福,不是在信义之外另外有福。”史氏说:“天人以无常的观点观察圣人的心,圣人以有常得到天人的帮助。天人没有固定心意,看圣人如何而回应罢了。回应以治世则吉祥,回应以乱世则凶险,上天本来是无常的;‘安抚我则是君主,虐待我则是仇敌’,百姓本来也是无常的。圣人怎么能不急于修养德,而去追求那无常的东西呢?始终专一,这时就日日更新,这是圣人有常的德。修养我有常的德,而回应那无常的道理,自然在幽明之间,不期望上天保佑而上天自然保佑,不必期望百姓归附而百姓自然归附。不然,上天哪里能偏私,百姓哪里能求取而得到呢?”
张氏说:“上天没有偏私的亲爱,所亲爱的只有专一的德;百姓没有恒常的怀恋,所怀恋的也只有专一的德。皇天之所以眷顾保佑商朝,不是上天偏私商朝而保佑他,而是上天所保佑的,是保佑他的德;百姓之所以拥戴商朝,盼望他像大旱盼望雨水一样,不是商朝求取百姓而百姓归附他,而是百姓所归附的,是归附他的德。德出于道,道只有一个,所以德不可以不谨慎。从始至终常常不变,这是德之所以专一的原因;一出一入,或做或停,这是德之所以二三的原因。事物的兴起,必定有开始;荣辱的到来,必定效法其德。所以德专一的,行动没有不吉祥的;德二三的,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吉凶,是灾祥的开始;灾祥,是吉凶的应验。对人说它的开始,所以称为吉凶;对德说它的应验,所以称为灾祥。在人方面先吉而后凶,用来诱导他而使他勤勉;在天方面先灾而后祥,用来威慑他而使他畏惧。”
东莱说:“只有德专一,那么天、人、神,周旋曲折、应酬泛应,无非这一个,所以行动就合乎理。如果二三,那么在周旋泛应的时候不能专一,所以行动就违背理。这就是有吉凶的原因。所说的吉凶,就是降灾降祥。合乎理与违背理,就是吉凶。”
现在继位的君王刚刚承受天命,只有更新他的德,始终专一,这时就日日更新【按此条永乐大典原缺】任用官员只选贤能的人才,左右近臣只选合适的人。臣子对上为德,对下为民。艰难谨慎,只有和谐专一。
无垢说:“成汤和伊尹都有专一的德,所以能达到感通上天的治理。现在伊尹既然告诉太甲专一德的说法,他寻求人才能不以专一德为标准吗?不这样,不足以传达成汤、伊尹的心意。所以任用官员必须只选贤能,左右近臣必须只选合适的人。贤能而有专一德,那么在位在职的人都是精诚洁白而没有二心;左右近臣而有专一德,那么上自三宅,下至仆从,都是忠良而没有邪心。如此精心选择,那么作为臣子的道理,上在朝廷做公卿,就
当助成君徳;下在有司百执事之列,则当膏泽斯民。其任匪轻,其责甚重,则人君之求贤才、左右,不可轻易也。故曰其难,不可简忽也;故曰其慎。一不难,则小人朋来;一不慎,则小人乘间。和则其容晬穆,一则其心开济。以此求之,万不失一矣。」
译在上位时应当辅助成就君王的德行;在下位时身处百官职司的行列,就应当施恩泽于百姓。他们的责任不轻,职责很重,那么君主寻求贤才作为左右辅佐,就不可以轻率随意。所以说这很难,不可简略疏忽;所以说要谨慎。一旦不认为难,小人就会成群结队地前来;一旦不谨慎,小人就会趁机而入。和顺则仪容温和美好,专一则心胸开阔通达。用这样的标准去寻求人才,就不会有丝毫的失误了。
张氏曰:「庶官得贤才,左右得其人,则上可以致君,下足以成民,故次之曰臣。为上为徳,为下为民。美则将顺,恶则正救,陈善以闭邪,献可以替否,使君不失其聪明圣智之徳,此为上为徳也;教之诲之,辅之翼之,使民不失其孝悌忠信之行,此为下为民也。上言为徳,则知为民者行也;下言为民,则知为徳者君也。伊尹尝欲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则为上为徳可知矣;欲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则为下为民可知矣。夫人臣之责如此其重,则选任不可不难,听察不可不慎。」东坡曰:「《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夫动者,不安者也。夫惟不安,故求安者而托焉。惟一者为能安。天地惟能一,故万物资生焉;日月惟能一,故天下资明焉。天一于覆,地一于载,日月一于照,圣人一于仁,非有二事也。昼夜之代谢,寒暑之往来,风雨之作止,未尝一日不变也。变而不失其常,晦而不失其明,杀而不失其生,岂非所谓一者常存而不变故耶?」
萧氏曰:「于身也精进而不已,于民也乐推而不厌,此徳之所以日新。」
东莱曰:「臣之所以为上者,辅君徳也;臣之所以为下者,本不要役民,为君安抚其民也。此亦是视君民为一也。其难其慎者,虑小人也;难之、慎之者,虑君子小人混然无辨也。惟慎择其不善者去之,则吾之纯一始见;惟和惟一,而皆为君子也。惟君臣之间和同无间,而展尽一心,此其所以为一也。」
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
无垢曰:「有一徳之君,乃能识一徳之臣。是贤材左右之有一徳,正在太甲先有一徳,乃能识之耳。此伊尹所以反覆为太甲言一徳之说也。太甲悔过,必有所得也。岂有无所得遽能脱去纵欲,而克终允徳乎?内磨琢以检察,外切磋于师友,功深力到,一旦豁然,人欲断絶,天理滋彰,一徳见矣。一徳既见,未发号令,未见称誉以前,先王之禄已绥烝民之生以永,则以先王之心、烝民之心,皆防于一徳也。」
黄成曰:「贞而不变者,谓之一。一者,道之极也。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然自其一者视之,万物莫不一也。故得夫一,则无往而不一;不得夫一,则物无以正其心矣。」东莱曰:「徳之运用无常师也,主善便是师。善无常主,如仁、义、礼、乐,皆非一也。然仁、义、礼、乐之用,咸归于一耳。此所以谓之协一也。」
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徳;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无垢曰:「七世之庙,尚观其徳;万夫之长,尚观其政。况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其相须之急如此,其可自谓有一徳,而狭天下之民,以谓不足与计乎?一徳者,每见其不足,故有进法而无止法。孔子惜颜子曰:『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此真一徳之用也。盖匹夫匹妇各有所见,傥四海之内有一夫一妇不得自尽其情,则吾之徳亦有所阙矣。伊尹始告太甲以允徳,及其将归也,又告太甲以一徳,又告以求臣下之一徳,其末又告之以求四海之内匹夫匹妇之徳。此无他,犹富家老翁平生所秘者,厥子罔知,及临絶将死之际,尽出所未见者两手而付之,其意亦已切矣。伊尹将去,其付与太甲者无余蕴矣。太甲宜如之何?」张氏曰:「后非民罔使者,两贵不能以相使,君必得民然后有所使矣。民非后罔事者,两贱不能以相事,民必得君然后有所事矣。然而为上之道,常在乎并谋兼智,乐取于人,然后可以成功,则自广狭人,于所当戒也。自广则以己为有余,狭人则以人为不足。自广以狭人,则▯▯之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使匹夫匹妇不得以自尽,则民主其何以成功哉?民主之功,非一人之智力所能致,必在夫积众智以成之者也。」
史氏曰:「所传者逺,则其所积也必厚;所服者大,则其所行也必至。因所传之逺近,以求其所积之厚薄;
译张氏说:“众官得到贤才,左右近臣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对上可以辅佐君主,对下足以成就百姓,所以接着说‘臣’。对上是为君主修德,对下是为百姓造福。君主有善政就顺应,有恶政就匡正补救,陈述善道来杜绝邪恶,进献良策来替代否塞,使君主不丧失聪明圣智的德行,这就是对上为君主修德;教导他们,教诲他们,辅助他们,扶持他们,使百姓不丧失孝悌忠信的品行,这就是对下为百姓造福。上文说‘为德’,就知道‘为民’的是践行德行;下文说‘为民’,就知道‘为德’的是君主。伊尹曾经想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那么对上为君主修德就可以知道了;想让这位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那么对下为百姓造福就可以知道了。既然臣子的责任如此重大,那么选拔任用就不能不艰难,听取观察就不能不谨慎。”东坡说:“《易经》说:‘天下万物的变动,都坚守于一个根本。’所谓变动,就是不安定。正因为不安定,所以才寻求安定而寄托于它。只有专一才能安定。天地因为专一,所以万物依靠它而生长;日月因为专一,所以天下依靠它而光明。天专一于覆盖,地专一于承载,日月专一于照耀,圣人专一于仁爱,并没有两件事。昼夜的更替,寒暑的往来,风雨的兴起与停止,没有一天不变化。变化却不失其常规,昏暗却不失其光明,肃杀却不失其生机,这难道不就是所说的‘一’常存而不变吗?”
萧氏说:“对自身精进不懈,对百姓乐于推崇而不厌倦,这就是德行之所以日日更新的原因。”
东莱说:“臣子对上所做的事,是辅佐君主的德行;臣子对下所做的事,根本不是为了役使百姓,而是替君主安抚百姓。这也是把君主和百姓看作一体。之所以艰难和谨慎,是考虑到小人;之所以艰难和谨慎,是考虑到君子和小人混杂难以分辨。只有谨慎地选择,去掉不善的人,那么我们的纯正专一才开始显现;只有和谐专一,而都是君子。只有君臣之间和谐无间,而竭尽一心,这就是之所以称为‘一’的原因。”
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协调于专一。使万民都说:“伟大啊!王的言论。”又说:“专一啊!王的心。”能够安顿先王的福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
无垢说:“有专一德行的君主,才能识别有专一德行的臣子。贤才左右拥有专一德行,正在于太甲先有专一德行,才能识别他们罢了。这就是伊尹之所以反复向太甲讲述专一德行道理的原因。太甲悔过,必定有所收获。难道没有收获就能立刻摆脱纵欲,而能够始终允诺德行吗?内在磨砺以检察,外在切磋于师友,功夫深力量到,一旦豁然开朗,人欲断绝,天理滋长彰显,专一德行就显现了。专一德行既已显现,在发布号令、未见称誉之前,先王的福禄已经安顿,众生的生活已经永远奠定,这是因为先王的心、众生的心,都防止于专一德行。”
黄成说:“坚贞不变,称为‘一’。‘一’是道的极致。万物不齐,是万物的实情。然而从‘一’的角度看,万物没有不专一的。所以得到‘一’,就没有哪里不专一;得不到‘一’,万物就无法端正其心了。”东莱说:“德行的运用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主就是老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如仁、义、礼、乐,都不是单一的。然而仁、义、礼、乐的作用,都归于专一。这就是之所以称为协调专一的原因。”
唉!七代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万人的长官,可以观察政事。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役使,百姓没有君主就无法侍奉。不要自我夸大而轻视他人,普通男女不能尽情施展,君主就无法与他们共同成就功业。
无垢说:“七代的宗庙,尚且可以观察其德行;万人的长官,尚且可以观察其政事。何况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役使,百姓没有君主就无法侍奉,他们相互依赖如此急切,怎么能自认为有专一德行,而轻视天下的百姓,认为不值得与他们谋划呢?有专一德行的人,常常看到自己的不足,所以有进取的方法而没有停止的方法。孔子惋惜颜回说:‘我看到他进步,没看到他停止。’这才是专一德行的真正运用。因为普通男女各有所见,如果四海之内有一男一女不能尽情施展,那么我的德行也有欠缺了。伊尹起初告诉太甲以允诺德行,等到将要归隐时,又告诉太甲以专一德行,又告诉他要寻求臣下的专一德行,最后又告诉他要寻求四海之内普通男女的德行。这没有别的,就像富家老翁平生所珍藏的,儿子不知道,等到临终将死之际,拿出所有未见之物双手交付,其心意也极其迫切了。伊尹将要离去,他交付给太甲的没有剩余的了。太甲应该怎么做呢?”张氏说:“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役使,是因为两者尊贵不能相互役使,君主必须得到百姓然后才有可以役使的对象。百姓没有君主就无法侍奉,是因为两者卑贱不能相互侍奉,百姓必须得到君主然后才有可以侍奉的对象。然而为上的道理,常常在于并谋兼智,乐于取人之长,然后可以成功,那么自我夸大而轻视他人,是应当戒除的。自我夸大就认为自己有余,轻视他人就认为他人不足。自我夸大而轻视他人,那么傲慢的声音脸色,将人拒之千里之外,使普通男女不能尽情施展,那么君主如何能成功呢?君主的功业,不是一个人的智力所能达到的,必须在于积累众人的智慧来成就它。”
史氏说:“所传承的久远,那么所积累的必定深厚;所服众的广大,那么所推行的必定到达。根据所传承的远近,来寻求所积累的厚薄;
因所服之大小,以察所行之至否,其徳与政何以逃智者之观察哉?伊尹劝太甲以修徳为政之道,其激进之也如此。」
译根据他所穿戴服饰的规格,来考察他行为是否合乎正道,他的德行与政事怎能逃脱智者的观察呢?伊尹劝勉太甲以修养德行作为施政的根本,他激励太甲的程度竟然如此深切。」
东莱曰:「君民之一体也,无自广以狭人。君民既一体,苟自以为广而以人为狭,亦非一矣;虽匹夫匹妇之至贱,不得自尽,亦非一矣。如此,则人主无成功。」
沃丁既葬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
无垢曰:「呜呼!商家不可一日无伊尹也乆矣。伊尹虽告归,朝廷有大务,人主、宰相所不能决者,想太甲父子必就问之。古礼所谓『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是也。及伊尹既死,死已既葬,朝廷皇皇焉,意以谓有谋谁决?有事谁咨?有大患难,其谁慿借乎?」故咎单遂述伊尹平生法度以告沃丁,使之遵守也。
东坡曰:「咎单作《明居》,司空之职也。舜宅百揆,亦司空之事也。禹作司空,以此考之,自尧舜至商,盖尝以司空为政也。」
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伊陟赞于巫咸,作《咸乂》四篇。
无垢曰:「商家犹有尧舜之风,后世弗可及者。昔益有昌言,禹拜而俞之;禹有昌言,臯陶俞而师之。其雍穆揖逊之风,使人乐而不厌。今伊尹既葬,而咎单遂训伊尹事;亳有祥桑,伊陟乃赞于巫咸。其虚心克己,惟朝廷是忧,初不欲善之在已,过之在人,此尧舜之风也。」
太戊赞于伊陟作伊陟原命
无垢曰:「伊陟、原、命所载,皆恐惧修省之事。原,孔安国以为臣名,是太戊赞伊陟,又命原以天变之事也。其间君臣答问虽不得而知,想见不过君臣相戒修徳修政,以答天意耳。」
仲丁迁于嚻作仲丁
无垢曰:「嚻,皇甫谧谓在河北,或曰今河南敖仓。余因迁都事,乃知桑谷之妖,转而为迁都耳。夫太戊占之曰:『野木生朝,国其亡乎?』是太戊不修徳必有亡国之灾;惟其修徳所以止于迁都耳。」
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
无垢曰:「太史公云:『仲丁崩,弟外壬立。外壬崩,弟河亶甲立。』仲丁迁于嚻,方一传至河亶甲,则又迁居于相矣。」
祖乙圮于耿作祖乙
无垢曰:「太史公曰:『河亶甲崩,子祖乙立。』河亶甲时,殷复衰,故又有迁都之变,而祖乙又迁于耿也。桑谷之祥,亦可畏矣。皇甫谧曰:『耿在河东皮氏县耿乡。』至耿为河水所圮壊又不安其居,此乃桑谷之祥又发于河患也。」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十九 宋 黄伦 撰
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
无垢曰:「盘庚,阳甲弟也,止一迁耳,而曰盘庚五迁,何也?」曰:「汤迁于亳,仲丁迁于嚻,河亶甲居相,祖乙圮于耿,至盘庚迁于殷,通数为五迁耳。何以孔子序《书》指为五迁乎?」曰:「此为民咨胥怨言也,以谓自仲丁以来,一传再传即迁,至盘庚又迁,其迁不已,靡有定居,民心摇动,生理无聊,郁抑不平,所以咨嗟而相呼,为其迁之多,故曰五迁焉。」
张氏曰:「可与守常,难与适变;可与乐成,难与虑始。」凡民之常情也。是故乐因循而惮改作,居安逸而忘患害。一旦骤而告之以迁都之事,莫不怨咨于上,不适有居,是皆顾目前之利,而不虞祸败之旋至。此盘庚之作,其丁宁告戒,见于三篇之书。观其长虑却顾,将以与民兴利除害,则虽咈民以迁,而民至于咨怨,何足恤哉!咨形于言,怨在于心,所咨者非一人也。然则此盘庚三篇之作,将以开导训之而已。
王肃曰:「盘庚何以不言诰?取其徙而立其功,非但録其诰辞。」
盘庚上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如如台?』」
无垢曰:「盘庚知民心忧慼,不从,于是呼众忧之人,出誓言以告之,曰:『我先王祖乙来居于耿,耿有水圮之患,是当迁矣。又重念自伸丁以来,四传而三迁,民亦劳矣。傥不是之恤,而复迁都,是尽杀之也。』故因陋就寡,邑居于耿,越七世而未迁。然而终不能相正以生,歳歳为水作苦,其可不迁乎?傥因循苟简,水害日深,民俗日▯,终至亡
译东莱先生说:“君主与百姓本是一体的,不要为了扩大自己而压缩别人。君民既然是一体的,如果君主自认为宽广而把百姓看得狭隘,这就不是‘一体’了;即使是最卑贱的平民百姓,不能尽其本分,也不是‘一体’了。像这样,君主就没有什么成功了。”
沃丁在亳地安葬了伊尹之后,咎单于是训诫伊尹的事迹,作了《沃丁》篇。
无垢先生说:“唉!商朝长久以来不可一日没有伊尹。伊尹虽然告老还乡,但朝廷有重大事务,君主和宰相所不能决断的,想必太甲父子一定会去请教他。这正是古礼所说的‘九十岁的老人,天子如果有问题要问,就到他家中去,带着珍馐随行’的道理。等到伊尹去世,安葬完毕,朝廷惶惶不安,心里想着:有谋略谁来决断?有事谁来咨询?有大患难,又该依靠谁呢?”所以咎单于是叙述伊尹平生的法度来告诉沃丁,让他遵守。
东坡先生说:“咎单作《明居》,这是司空的职责。舜掌管百官,也是司空的事务。禹担任司空,由此考证,从尧舜到商朝,大概曾以司空来执政。”
伊陟辅佐太戊,亳地出现了吉祥的桑树和谷树共同生长在朝廷的异象。伊陟赞颂巫咸,作了《咸乂》四篇。
无垢先生说:“商朝还保有尧舜的风范,后世无法企及。从前益有善言,禹拜谢并赞同;禹有善言,皋陶赞同并效法。那种和谐谦让的风气,使人快乐而不厌倦。现在伊尹安葬后,咎单于是训诫伊尹的事迹;亳地出现桑谷异象,伊陟于是赞颂巫咸。他们虚心克制自己,只担忧朝廷,起初并不想把善名归于自己,把过错归于别人,这就是尧舜的风范。”
太戊赞颂伊陟,作了《伊陟原命》。
无垢先生说:“伊陟、原、命所记载的,都是恐惧修省的事情。原,孔安国认为是臣子的名字,是太戊赞颂伊陟,又命令原处理天变之事。其间君臣问答虽然不得而知,想必不过是君臣互相告诫修德修政,以回应天意罢了。”
仲丁迁都到嚻,作了《仲丁》。
无垢先生说:“嚻,皇甫谧说在河北,有人说就是现在的河南敖仓。我因为迁都的事,才知道桑谷的妖孽,转而变成了迁都。太戊占卜说:‘野生的树木生长在朝廷,国家大概要灭亡吧?’这是说太戊如果不修德,必定有亡国的灾难;正因为修德,所以只停留在迁都而已。”
河亶甲居住在相,作了《河亶甲》。
无垢先生说:“太史公说:‘仲丁去世,弟弟外壬即位。外壬去世,弟弟河亶甲即位。’仲丁迁都到嚻,刚传了一代到河亶甲,就又迁居到相了。”
祖乙在耿地被水冲毁,作了《祖乙》。
无垢先生说:“太史公说:‘河亶甲去世,儿子祖乙即位。’河亶甲时,殷朝再次衰落,所以又有迁都的变故,而祖乙又迁到耿。桑谷的异象,也可怕啊。皇甫谧说:‘耿在河东皮氏县耿乡。’到了耿地,被河水冲毁破坏,又不安于居住,这乃是桑谷的异象又通过水患发作了。”
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百姓叹息相互抱怨,作了《盘庚》三篇。
无垢先生说:“盘庚是阳甲的弟弟,只迁徙了一次,为什么说盘庚五次迁都呢?”回答说:“汤迁都到亳,仲丁迁都到嚻,河亶甲居住在相,祖乙在耿地被水冲毁,到盘庚迁都到殷,总共是五次迁都。为什么孔子编序《尚书》时指出是五次迁都呢?”回答说:“这是针对百姓叹息相互抱怨的话而言的,意思是自从仲丁以来,传了一代再传一代就迁都,到盘庚又迁都,迁徙不停,没有定居的地方,民心动摇,生计无聊,郁结不平,所以叹息而互相呼喊,因为迁徙太多,所以说五次迁都。”
张氏说:“可以和百姓一起守常,难以和他们一起应变;可以和百姓一起享受成功,难以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这是百姓的常情。所以乐于因循守旧而害怕改革,安居安逸而忘记祸害。一旦突然告诉他们迁都的事,没有不向上抱怨叹息的,没有安定的居所,这都是只顾眼前的利益,而不考虑祸败随即到来。这就是盘庚作《盘庚》的原因,他反复告诫,见于三篇书。看他长远考虑回顾,将要与百姓兴利除害,那么即使违背民意去迁都,而百姓至于抱怨,又何必顾虑呢!抱怨表现在言语上,怨恨存在于心中,抱怨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然而这三篇《盘庚》的写作,将要开导训诫他们而已。
王肃说:“盘庚为什么不称为诰?取的是迁徙而立功,不仅仅是记录他的诰辞。”
盘庚上
盘庚迁都到殷,百姓不安于居住,率领众人忧愁,发出誓言,说:“我先王来到,既然已经安居在这里,爱护我们的百姓,没有尽杀他们,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占卜考察,说:‘该怎么办?’”
无垢先生说:“盘庚知道民心忧愁,不听从,于是呼唤众人忧愁的人,发出誓言来告诉他们,说:‘我先王祖乙来到居住在耿,耿有水患冲毁的灾难,这是应当迁都了。又深念自从仲丁以来,四代而三次迁都,百姓也劳累了。如果不体恤这些,而又迁都,这是尽杀他们啊。’所以因陋就简,邑居在耿,过了七代而没有迁都。然而终究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年年为水患受苦,这能不迁都吗?如果因循苟简,水害日益加深,民俗日益败坏,最终导致亡国。”
国而后已。盘庚虽意见如此,又不敢自以为是,及卜之蓍龟以考去留,而蓍龟所告,乃知我之意以为不可不迁也。」
译国家安定之后才停止。盘庚虽然心中已有这样的想法,却又不敢自以为是,等到用蓍草和龟甲占卜来考察是否迁徙,而蓍草和龟甲所显示的征兆,才让我知道我的想法认为不可不迁徙。
张氏曰:「率之者,强之使从已也;吁之者,和之使无怨也。」其所以率、吁众慼,必出矢言。矢,直也。直言其和,而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者,言我商家王天下以来,尝迁而宅于此矣。汤之居亳,谓之从先王居,则商先王故居亳矣。今盘庚复自耿而徙居焉,不忘先王之居而已。先王之所以宅此者,盖以重我民之故,使之违害就利,而即于安宁之域,无尽至于死亡故也。为卜以稽其疑,吉卜而可迁矣。今民反曰:「卜稽其如我何?」非特明不从于人,幽且不从于鬼神矣。民愚如此,诚所可诛。盘庚不诛而教之者,盖以民迷日久,不可遽施以刑罚故也。
东莱曰:「天下之怨,惟先顺其意,使他心平气定,然后善言可入。若不顺他意,而必以至理逆忤其心,则彼悍然且与盘庚作敌之意,不暇尚,何以使之信其言而从其迁耶?惟盘庚谓:『尔怨,故是我先王亦曽宅于此。』了他之怨已息,方以正理▯之。然未尝固执不知权变,可迁即迁而已。我先王非不知水患之圯壊尔民,然而不肯使迁者,重尔民命,不忍尽遗害尔民之故。以此见因陋就简,不能相正救,使尔往就生处。及我稽之于卜,又如我志,于是不得不迁也。」
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顚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
无垢曰:「先王有故事,谓自成汤以来皆敬慎天命也。敬慎天命,宜有定居矣。然自太戊忽有桑谷之变,故仲丁迁于嚣,河亶甲居相,祖乙圮于耿,而我迁于殷,以继汤迁于亳之举。惟敬慎天命,傥天命有变,必迁都以应之,是敬慎天命犹不常宁,况不敬慎者,其能常宁乎?盖商家尚神,以谓歳有水患,是天不佑此邑,将有改卜之意,我当承天之意,劳苦迁都以续天命。葢既已迁都,则朝廷、官府、邑里、民居为之一变,若新受天命者,此亦弭灾变、移造化之一术也。若旱而徙市、医而变气之理同,其理亦防妙矣。矧能绍复先王之业,若顚木之再生乎?盖木已枯死,颠仆于地,其根生蘖,乃有再生之理。由蘖新都也,傥或迁都,必有再生之理,则先王之大业可复绍而不絶,四方可安定而不摇。呜呼!天亦难知矣,而盘庚指以示人,若指泾渭之清浊、乌鹊之黒白,偃然不疑,其亦异矣。夫天下系人君之徳如何耳,岂有居耿天遽断絶其命,迁殷天乃长久其命乎?此阴阳术数家説诳惑愚蒙者也,而盘庚乃昌言之。盖其意以谓耿荡析离居之患,是天意不欲商居此地也。殷都乃成汤兴王之地,天之眷佑其在此乎?」
张氏曰:「恪,则钦之在于心也;谨,则钦之在于外也。先王常奉天以迁都,今不从我以迁,是不承于古矣。不承于古,则不承于天;不承于天,则逆天者也。逆天者亡。夫天所断制之命,我所不败知也;不知天之断命,则或至于流播殄灭。其从先王之烈,若顚木之有由蘖乎?葢迁居新邑,然后足以更生,故有顚木由蘖之譬也。以不迁,故不克从先王之烈;则其迁也,乃能绍复先王之大业。上能顺天命,下能从先王,然后足以厎绥四方。厎绥四方者,致四方于安宁之地也。」东莱曰:「耿邑所以水患,乃天意也。天以水患圮壊耿邑,是天断然命尔民不得居于此,而迁于彼也。今乃不然,是不畏天也。天尚不能畏,况能从先王乎?今之耿邑若一株朽木,如何会有生理?惟朽木中别有一新萌芽,使土培之,乃可再活。今若即居耿邑,如何活得?惟得新邑而居之,汝乃可生。天以此将永我命于新邑,乃能绍复先王之大功业。」
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王命众悉至于庭。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案此条经觧永乐大典原缺】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
无垢曰:「自古先王皆图任旧人,不聼新进,其所举事皆
译张氏说:“率之者,是强行使他们顺从自己;吁之者,是和缓地使他们没有怨恨。”他用来率领、安抚众人忧患的方法,必定出于正直的言辞。矢,就是直。直言其和缓之意,说“我王来,既爱宅于兹”的,是说我们商朝的王统治天下以来,曾经迁徙而居住在这里了。汤居住在亳,被称为跟随先王居住,那么商朝的先王本来就在亳居住了。现在盘庚又从耿迁徙居住在那里,只是不忘记先王的居所罢了。先王之所以居住在这里,大概是因为重视我们百姓的缘故,使他们避开祸害趋向利益,而到达安宁的地方,不至于完全陷入死亡的境地。通过占卜来考察疑虑,占卜吉利就可以迁徙了。现在百姓反而说:“占卜考察又能把我怎么样?”这不仅表明不听从人,而且在幽暗之处也不听从鬼神了。百姓如此愚昧,确实是可以诛杀的。盘庚不诛杀而教导他们,大概是因为百姓迷惑已久,不可以立刻施加刑罚的缘故。
东莱说:“天下的怨恨,只有先顺从他们的意愿,使他们心平气和,然后善意的言语才能听进去。如果不顺从他们的意愿,而一定要用至理违背他们的心意,那么他们悍然与盘庚作对的意思,还来不及考虑,怎么能使他们相信他的话而听从迁徙呢?只有盘庚说:‘你们怨恨,所以我们的先王也曾居住在这里。’等他们的怨恨已经平息,才用正理来开导他们。然而不曾固执不知权变,可以迁徙就迁徙罢了。我们先王不是不知道水患会毁坏你们的百姓,然而不肯让你们迁徙,是重视你们的性命,不忍心完全遗害你们的缘故。由此可见因循陋习、就简行事,不能相互补救,使你们前往生存的地方。等到我考察于占卜,又符合我的心意,于是不得不迁徙了。”
先王有职事,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这还不能常常安宁;不常常居住在一个城邑,到现在已经五个邦国了。现在不继承古代的传统,不知道天的决断之命,何况说能够遵循先王的功业呢?就像倒下的树木有旁生的嫩芽,天将在这新邑长久我们的国命,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使四方安定。
无垢说:“先王有旧例,是说自成汤以来都敬慎天命。敬慎天命,应该有定居的地方了。然而自从太戊忽然有桑谷之变,所以仲丁迁徙到嚣,河亶甲居住在相,祖乙在耿遭遇水患,而我迁徙到殷,以继承汤迁徙到亳的举动。只有敬慎天命,倘若天命有变,必定迁徙都城来顺应它,这是敬慎天命尚且不能常常安宁,何况不敬慎的人,他们能常常安宁吗?大概商朝崇尚神灵,认为每年有水患,是天不保佑这个城邑,将有改卜的意思,我应当承顺天的意思,劳苦迁徙都城来延续天命。大概已经迁徙都城,那么朝廷、官府、城邑、民居都为之改变,如同新受天命一样,这也是消除灾变、转移造化的一种方法。如同旱灾时迁徙市场、生病时改变气运的道理相同,其道理也很微妙了。何况能继承恢复先王的功业,就像倒下的树木再生一样呢?大概树木已经枯死,倒仆在地上,它的根生出嫩芽,于是有再生的道理。由蘖指新都城,倘若迁徙都城,必定有再生的道理,那么先王的大业可以继承恢复而不中断,四方可以安定而不摇动。唉!天意也很难知晓,然而盘庚指出来给人看,如同指出泾渭的清浊、乌鹊的黑白,安然不疑,这也奇异了。天下系于人君的德行如何罢了,难道有居住在耿天就立刻断绝其国命,迁徙到殷天就长久其国命吗?这是阴阳术数家说谎迷惑愚昧的人,然而盘庚却公开宣扬。大概他的意思是认为耿有离散流亡的祸患,是天意不想让商居住在这个地方。殷都是成汤兴起王业的地方,天的眷顾大概在这里吧?”
张氏说:“恪,就是恭敬在心里;谨,就是恭敬表现在外。先王常常奉行天命来迁徙都城,现在不跟随我来迁徙,是不继承古代的传统了。不继承古代的传统,就是不承顺天;不承顺天,就是逆天的人。逆天的人灭亡。天所决断的命,我不能不深知;不知道天的决断之命,那么或许会导致流散灭绝。他们遵循先王的功业,就像倒下的树木有旁生的嫩芽吗?大概迁徙到新邑,然后足以更生,所以有倒木生芽的比喻。因为不迁徙,所以不能遵循先王的功业;那么迁徙,就能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上能顺从天命,下能遵循先王,然后足以使四方安定。使四方安定,就是使四方到达安宁的地方。”东莱说:“耿邑之所以有水患,是天意。天用水患毁坏耿邑,是天决然命令你们百姓不得居住在这里,而迁徙到那里。现在却不是这样,是不畏惧天。天尚且不能畏惧,何况能遵循先王呢?现在的耿邑就像一株朽木,怎么会有生机?只有朽木中另有一新萌芽,用土培育它,才可以再活。现在如果就居住在耿邑,怎么活得下去?只有得到新邑而居住在那里,你们才可以生存。天以此将长久我们的国命于新邑,才能继承恢复先王的大功业。”
盘庚教导百姓,从你们在位的人开始,用旧有的职事来端正法度。说:“没有谁敢隐瞒小人的规劝。”王命令众人全部来到朝廷。王说:“来到你们众人,我告诉你们训诫,你们要去除你们心中的邪念,不要傲慢放纵【案此条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古代我们的先王,也只是图谋任用旧人共同处理政事。王宣告修明的道理,不隐藏他的旨意,王因此非常恭敬,没有放纵的言语,百姓因此大大改变。
无垢说:“自古先王都图谋任用旧人,不听从新进之人,他们所举行的事情都
以常旧服,不出私意。夫惟新进好出私意,以变更祖宗故事,纷乱祖宗法度,故先王图任在旧人而不在新进。」又曰:「惟旧人能宣先王徳意志虑,故先王亦不敢少忽。毎发一号、施一令,必反覆审证,必图治安,必行永久,必便于民,必合于天地鬼神,而又询之于公卿大夫,考之于卜筮,盖无所不用其钦。故其言可以为典、则为法、为度,安有口过乎?号令不出则已,号令一出,则天下耸动,怠者奋,汚者修,鄙者寛,薄者敦,而四海之内无不风移俗易而大变矣。盘庚言:『我迁都之计已深思而熟虑,非出于轻易也,故凡见之于播告者,皆诚心实徳之所在,可以一变危乱之俗为治安之世,一变目前之劳为悠久之安,特汝未之信耳。』」
译任用那些长期任职的旧臣,不掺杂个人的私意。只有那些新近提拔的人喜欢逞弄私意,借以变更祖宗的成例,扰乱祖宗的法度,所以先王在谋划任用人才时,倾向于旧臣而不倾向于新进之人。”又说:“只有旧臣能够传达先王的德意和思虑,所以先王也不敢稍有疏忽。每当发布一道诏令、施行一项政令,必定反复审慎考证,必定谋求国家的安定治理,必定追求长久施行,必定有利于百姓,必定符合天地鬼神的意志,并且还要向公卿大夫咨询,通过占卜来考察,可以说是没有不竭尽恭敬之心的。因此,他们的话可以作为典范、准则和法度,哪里会有言语上的过失呢?政令不发布也就罢了,一旦发布,天下就会为之震动,懈怠的人振奋起来,污浊的人修身自好,鄙陋的人变得宽厚,刻薄的人变得敦厚,四海之内没有不风俗移易而发生巨大变化的。盘庚说:‘我迁都的计划已经深思熟虑,并非出于轻率,所以凡是在宣告中提到的,都是诚心实意的体现,足以将危乱的风俗转变为安定的世道,将眼前的劳苦转变为长久的安宁,只是你们不相信罢了。’”
张氏曰:「经曰:『无遗寿耉』,又曰:『询兹黄髪』,则人君所与共政者,无非老成之人也。惟老成人,然后歴知古今成败之迹,与之共政,则其智足以逺省矣。王播告之修,则其在外者不欺矣;不匿厥指,则其在内者无隠矣。于先王能图任旧人,而又播告之以所修之政,而不匿其指意,则上之情得以下逹,君之徳意志虑晓然在人耳目,而人知所从违矣。夫岂有背违于上,而不从君命以迁者哉?」
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非予自荒兹徳,惟汝含徳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无垢曰:「臣下不知敷宣盘庚之意,乃相与聒聒喧閧,造为险肤之言,迭相唱和,畧无事实。起者唱也,信者和也,唱之者臣,而和之者民,想见喧啾轻薄,如市井阛阓之态,甚可恶也。盖小人欲鼓惑众听,其言不险则不足以动小民,不肤则不足以入小民,谓之险肤,其鄙倍儇嚣盖可坐见。傥非我灼见天意,断然自信,遂此迁都之举,其为汝摇撼如此者,能不蓄缩乎?今我傥惟汝含容,不汝之制,使汝愈不畏我,是我若观火之将燎原而不可救也。救火者必扑灭,救此险肤者必诛罚,使予不行诛罚之刑而聴汝聒聒不知畏惮,是我拙谋以成汝之过也,岂仁者之所为乎?盖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张氏曰:「险则不夷,肤则不中,言之循理则夷,反乎此则谓之险;言之由内则中,反乎此则谓之肤。不治谓之荒,君有荒徳则臣不顺命可也。今盘庚非自荒兹徳,则在我者盖已无过,而汝乃聒聒起信险肤,不肯从我以迁,则其曲为在彼矣。夫人情大可见,汝之含徳不惕予一人,观其肝膈已在面目之间,灼然可见,故曰予若观火,言其情伪是非之不可逃也。」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实徳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徳【案此条经觧永乐大典原缺】
乃不畏戎毒于逺迩,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
无垢曰:「譬若医师治病,知病之所在,则可以攻治鍼刺,使病去而气必和;傥惟不知病之本原,而汗下补泻杂然并进,则性命不保矣。今盘庚察微知防,见臣民之病止在傲上从康,故谆谆诲诱,以善言进之,以苦言警之,使傲上之心息而知君臣之义,从康之心亡而获勤劳之功,则君臣情通而天下大治矣。」萧氏曰:「恶一时之劳,而不思毒之所及遍于逺迩,是犹惰农之不畏饥也。」
张氏曰:「汝不能黜其傲上从康之心,而含徳不惕于一人,则是汝不畏其君矣。不畏其君,而从上以迁,使逺迩之民化之,而终陷于罪恶,则是汝大害于逺迩矣。夫不迁之害,以天事言之,或至于流播死亡,而祸生在上;以人事言之,或至于罹其刑辟,而劓殄絶之,则其为毒也,不亦大哉!天下之事,未有不始勤而终逸者。惟昧者蔽于目前之利,不知勤劳于其始,故终无所得。」
吕氏曰:「喻农之服田,沾涂泥,污体足,固是勤劳,然其后必得黍稷。汝之迁都,犯霜露,冐风雨,亦固甚劳,然其后必得安穏。」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
无垢曰:「夫心乖忤则言不和,心凶险则言不吉。乖忤、凶险既生于心,则为败、为祸、为奸、为宄,而取诛戮矣。乖忤、凶险、败祸、奸宄,其谁之咎哉?故毒曰『自生』,而败祸、奸宄曰『自灾』,此盖言灾毒非自外来,皆汝心之罪耳。法行当自贵者始,端本清源,原情定罪,则汝当受诛戮之痛矣。不于今日改悔,至于受罚时,虽欲悔,焉有弗及矣!」
张氏曰:「和言者,谓以言而谐之也;吉言者,谓以言而谕之也。不和言于百姓,以在位不能助王率吁众慼故也;不吉言于百姓,以在位之聒聒起信险肤故也。百姓者,民之所望而听从之也。不和、吉言于百姓,而欲民从上,其可得哉?夫惟如此,则罚及汝身,是汝身生毒也。乃败祸奸宄,以自灾
译张氏说:“经文中说:‘不要遗漏长寿的老人’,又说:‘咨询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那么君主共同处理政事的人,没有不是老成持重之人的。只有老成持重的人,然后才能经历并知晓古今成败的事迹,与他们共同处理政事,那么他们的智慧就足以深谋远虑了。君王宣告所修明的政事,那么在外的人就不会欺骗;不隐藏他的旨意,那么在内的人就没有隐瞒。对于先王能够图谋任用旧臣,又宣告给他们所修明的政事,而不隐藏他的旨意,那么上面的情意就能下达,君主的道德意志和思虑清楚地展现在人们的耳目之中,而人们就知道该顺从还是违抗了。哪里会有违背君主,而不顺从君命去迁徙的人呢?”
现在你们喋喋不休地煽动轻信那些险恶浅薄的言论,我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是什么,不是我自甘荒废这种德行,而是你们怀藏私德而不敬畏我一人,我就像看火一样看得清清楚楚,我也算是拙劣的谋略,才造成你们的安逸。无垢说:“臣下不知晓宣扬盘庚的意图,于是互相喋喋不休地喧嚷,制造险恶浅薄的言论,互相唱和,完全没有事实依据。‘起’是唱和,‘信’是附和,唱和的是臣,附和的是民,可以想象那种喧闹轻薄,如同市场街巷般的状态,非常可恶。大概小人想要鼓惑众人的听闻,他们的言论不险恶就不能打动小民,不浅薄就不能进入小民的内心,称之为险恶浅薄,其鄙陋背理、轻浮喧嚣大概可以坐而待见。倘若不是我洞察天意,果断自信,完成这次迁都的举动,被你们这样摇撼,能不收缩退缩吗?现在我如果只包容你们,不制裁你们,使你们更加不敬畏我,这就是我像看火即将燎原而无法挽救一样。救火必须扑灭,救治这种险恶浅薄的言论必须诛罚,让我如果不施行诛罚的刑罚而听任你们喋喋不休不知畏惧,这是我拙劣的谋略助长了你们的过错,难道是仁者所做的事吗?大概小人不以不仁为耻,不以不义为畏,不威严就不能惩戒,小惩大诫,这是小人的福气。”张氏说:“险恶就不平坦,浅薄就不中正,言论遵循道理就平坦,违背这个就叫做险恶;言论发自内心就中正,违背这个就叫做浅薄。不治叫做荒废,君主有荒废的德行那么臣下不顺从命令是可以的。现在盘庚并非自甘荒废这种德行,那么在我这里大概已经没有过错,而你们却喋喋不休地煽动轻信险恶浅薄的言论,不肯跟随我迁徙,那么理亏就在你们那边了。人的情意大体可以看见,你们怀藏私德不敬畏我一人,观察他的肝胆已经在面目之间,灼然可见,所以说我像看火一样,说的是情伪是非无法逃避。”
就像网挂在纲绳上,有条理而不混乱;就像农夫耕作田地,努力收割才能有秋天的收获。你们能够克制你们傲慢顺从安逸的心,对百姓施行实实在在的德行,以至于婚配朋友,才敢大声说你们有积德行善【案此条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你们不畏惧远近的灾祸,懒惰的农夫自我安逸,不勤勉劳作,不耕作田地,于是就没有黍稷。
无垢说:“譬如医师治病,知道病在哪里,就可以攻治针刺,使病去而气必和;倘若不知病之本原,而汗下补泻杂然并进,那么性命不保了。现在盘庚察微知防,看见臣民的病只在傲慢君主顺从安逸,所以谆谆教诲诱导,用善言进谏,用苦言警戒,使傲慢君主的心息灭而知道君臣之义,顺从安逸的心消亡而获得勤劳的功效,那么君臣情意相通而天下大治了。”萧氏说:“厌恶一时的劳苦,而不思虑毒害所及遍于远近,这就像懒惰的农夫不畏惧饥饿一样。”
张氏说:“你们不能克制傲慢君主顺从安逸的心,而怀藏私德不敬畏一人,这就是你们不畏惧你们的君主了。不畏惧君主,而跟随君主迁徙,使远近的百姓受其感化,而最终陷于罪恶,这就是你们对远近的大害了。不迁徙的危害,用天事来说,或许导致流离死亡,而祸患产生在上面;用人事来说,或许导致遭受刑罚,而灭绝断绝,那么它的毒害,不也很大吗!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开始勤劳而最终安逸的。只有愚昧的人被眼前的利益所蒙蔽,不知道在开始时勤劳,所以最终一无所得。”
吕氏说:“比喻农夫耕作田地,沾满泥土,弄脏身体脚足,固然是勤劳,然而其后必定得到黍稷。你们迁徙都城,冒犯霜露,顶着风雨,也固然非常劳苦,然而其后必定得到安稳。”
你们不和顺吉祥的言语告诉百姓,只是你们自己产生毒害,于是败坏祸乱奸邪犯法,以自取灾祸于其身。你们既然先在百姓中作恶,又承受他们的痛苦,你们后悔自身怎么来得及!
无垢说:“心乖违抵触则言语不和顺,心凶险则言语不吉祥。乖违抵触、凶险既生于心,就成为败坏、成为祸乱、成为奸邪、成为犯法,而招致诛戮了。乖违抵触、凶险、败坏祸乱、奸邪犯法,这是谁的过错呢?所以毒害说‘自生’,而败坏祸乱、奸邪犯法说‘自灾’,这大概是说灾毒不是从外而来,都是你们心的罪过罢了。法律施行应当从尊贵的人开始,端正根本清理源头,推究情由定罪,那么你们就应当承受诛戮的痛苦了。不在今天改悔,到了受罚时,虽然想要后悔,哪有来不及的呢!”
张氏说:“和顺的言语,是说用言语来调和;吉祥的言语,是说用言语来晓谕。不和顺吉祥的言语告诉百姓,是因为在位者不能帮助君王率领众人忧虑的缘故;不吉祥的言语告诉百姓,是因为在位者喋喋不休地煽动轻信险恶浅薄的缘故。百姓,是民众所期望而听从的。不和顺吉祥的言语告诉百姓,而想要民众顺从上面,怎么可能呢?只有这样,那么刑罚就加到你们身上,是你们自身产生毒害。于是败坏祸乱奸邪犯法,以自取
于厥身,此自生毒之效也。败言其无成,祸言其无福,奸则恶之见于外,宄则恶之见于内。惟其败祸奸宄,此所以自取其灾也。」吕氏曰:「今汝既已先播其恶于民,乃汝鼓荡民不迁,民固以汝为好,不以汝为恶。其后圮壊于水,则民必怨汝,是汝先恶之也。汝乃奉飬其恫,恫,病也。」
译在他自身,这是自己招致灾祸的效果。败,是说它没有成功;祸,是说它没有福分;奸,是恶行显露于外;宄,是恶行显露于内。正因为有这些败、祸、奸、宄,这就是自己招致灾祸的原因。」吕氏说:「现在你既然已经先在百姓中散布你的恶行,于是你鼓动百姓不迁徙,百姓本来认为你是好的,不认为你是恶的。后来房屋被水冲毁,百姓一定会怨恨你,这是你先种下恶因的缘故。你于是承受并滋长他们的痛苦,恫,就是痛苦的意思。」
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尔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
无垢曰:「臣民倡和险肤,以口舌儇防为长,是若市井憸利之民也。观此憸民,以口舌轩轾人,疑若无忌惮矣,然一闻有箴刺者,则相顾▯眙而不敢骋,盖知箴刺之言,其祸有过于我以口舌倾覆人者。憸民尚识利害如此,岂有为士大夫不识利害,反不如憸民乎?人主能生杀制人长短之命,非箴言之可比也。汝傥知迁都之非策,何不别白以告我,而相动以无根之浮言,胥动相煽而起,若火燎于平原广野之中,因风乘便,其可向之近迩乎?论浮言如此,其亦可畏也。已然野火虽不可向近,尚可扑灭之,况浮言无根,其有不可消弭者乎?不过择其首恶唱造者诛而罚之,罚当其罪,逓相耸动,则奸计消缩,浮言扑灭矣。盘庚不即诛罚浮言之人,而训诰谆谆如此,仁心着见,可以坐见先王之心也。」又曰:「呜呼!盘庚之不喜诛罚,若父祖之于子孙,恐其入邪恶,是以丁宁告戒于再于三,恐之以祸福,发之于声音,若将无所容其罪者。原其本心,实不忍鞭朴之一伤其体也。盘庚之于臣下,亦若父祖之仁心欤!未施诛罚,未见伤残,而遽曰毒、曰灾、曰恫、曰短长之命、曰其犹可扑灭,戒励恐动如此,则以不忍诛罚之心,若将已行诛罚者。夫诛罚未行而已有恻怛之心,而况果行刑乎?」
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
无垢曰:「人贵求旧,则今日在朝老成人以为当迁者,汝不可不从也。」又云:「器非求旧,惟新,则此耿都有荡柝离居之患,已如旧器不可用矣,当舍此而迁新都,以应迟任之言也。」夫天下之理,古今之所共由,迟任立此言,初不为盘庚设,理在于是,吾因明此理以晓天下后世耳。
张氏曰:「人之有旧,则古今成败无不歴知;器之有旧,则頽圮蠧壊,不可适用。」
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徳。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无垢曰:「以尔祖父与先王之迁都,则同其劳苦;既迁,则同其逸乐,其可忘哉!我虽念旧不忘汝子孙如此,然汝不可恃祖父之功,以至于傲慢纵恣而不听我号令也。善自取福,则为公卿大夫;恶自取灾,则受诛罚扑灭。我岂敢容一毫私意于其间,以妄为赏罚耶?尔祖父有功,则祭从大享;子孙有善,则使之仕宦。予岂敢动用非徳之享哉?汝不可恃祖父而为恶也。我之行赏,未尝及于恶人,此亦天下之公理也。迁都之举,断然自任,在于必迁,正如射之有志。志在于的,的与矢对,一发必中。今我之迁,志在安利,安利之地,正与迁对,一发必中安利矣,复何疑乎?」
张氏曰:「古我先王,与羣臣之祖父,固常相与同其逸乐忧勤之事矣。夫君臣相与,犹一体也。方其无事,则与之同其逸也;及其有事,则与之同其勤也。今汝众臣不从我以迁,是不念汝祖父之与我先王相与之道也。汝之不能从我以迁,固宜罚之所加。且夫罚所以讨罪也,罚不当罪,则为非罚;赏所以彰徳也,赏不称徳,则为非徳。前言非罚,则知非徳之为赏也;此言非徳,则知非罚之为威也。无徳而不妄赏,则有罪不可不刑之矣,此又所以再三而告谕之也。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者,其志正,其体直,奠而后发,发期于中者,射之志也。先王之于赏罚,盖亦如此,是以不敢动用非徳非罚,亦欲其中而已。」
吕氏曰:「古我先王,暨汝祖父,同甘苦,共劳逸,岂我敢用非理之罚以罚尔?故于尔功臣之间,世选其劳苦者,擢而用之。虽行善,亦不敢掩我大享。先王、尔祖亦配享。我先王与尔祖父皆在其上,我行赏罚,又岂敢动用非徳欺神明而为之?予告汝迁都之难事,如射之有志于的,言不妄发。」
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
译那些轻浮的小人,尚且顾忌规劝的言语,他们偶尔也有失言的时候,何况我掌握着你们生死存亡的命运呢?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反而互相煽动,用无根的流言,害怕沉溺于众人的议论之中?这就像野火在草原上蔓延,无法靠近,难道还能扑灭吗?这只是你们自己制造不安定,并不是我的过错。
无垢说:“臣民附和险恶浅薄之论,以口舌狡诈防备为能事,这是像市井中谋取私利的小人一样。看这些小人,用口舌来贬低他人,似乎无所忌惮,然而一旦听到有规劝讽刺的话,就互相观望惊愕而不敢放肆,因为他们知道规劝讽刺的话,其祸患超过我用口舌倾覆他人。小人尚且如此懂得利害,难道有士大夫不懂利害,反而不如小人吗?君主能生杀予夺,掌握人的长短命运,不是规劝之言可以比拟的。你们如果知道迁都不是好策略,为什么不明确地告诉我,而互相煽动,用无根的流言,互相煽动而起,像野火在平原广野中蔓延,因风乘势,怎么可以靠近呢?论及流言如此,确实可怕。然而野火虽然不可靠近,尚可扑灭,何况流言无根,难道有不可消除的吗?不过选择那些首恶制造者诛杀惩罚,惩罚得当,互相震慑,那么奸计就会消缩,流言就会扑灭。盘庚不立即诛杀惩罚流言的人,而是谆谆训诫如此,仁心显现,可以看出先王的心意。”又说:“唉!盘庚不喜欢诛杀惩罚,就像父祖对待子孙,担心他们走入邪恶,所以再三叮咛告诫,用祸福恐吓,发出声音,好像无处容其罪过。推究他的本心,实在不忍心鞭打棍棒伤害他们的身体。盘庚对待臣下,也像父祖的仁心啊!没有施行诛杀惩罚,没有看到伤残,就说是毒、灾、痛、短长之命、其犹可扑灭,警戒勉励恐吓如此,那么不忍诛杀惩罚的心,好像已经施行诛杀惩罚一样。诛杀惩罚没有施行就已经有怜悯之心,何况真的施行刑罚呢?”
迟任有话说:“人只寻求旧人,器物不寻求旧物,只寻求新物。”
无垢说:“人贵在寻求旧人,那么今天在朝的老成之人认为应当迁都,你们不可不听从。”又说:“器物不寻求旧物,只寻求新物,那么这耿都有动荡离散居住的祸患,已经像旧器物不可用了,应当舍弃这里迁往新都,以应验迟任的话。”天下的道理,古今共同遵循,迟任说这话,起初不是为盘庚设立的,道理在于此,我因此阐明这个道理来晓谕天下后世。
张氏说:“人有旧人,那么古今成败没有不知道的;器物有旧物,那么颓败腐朽,不可适用。”
古代我们的先王以及你们的祖辈父辈,共同经历安逸与勤劳,我敢动用不合道理的惩罚吗?世代选拔你们的功劳,我不掩盖你们的善行。现在我大祭先王,你们的祖辈也一同配享。降福降灾,我也不敢动用不合德行的赏罚。我告诉你们艰难之事,就像射箭有目标一样。无垢说:“因为你们的祖辈与先王迁都,共同经历劳苦;迁都后,共同享受安逸快乐,怎么可以忘记呢!我虽然念旧不忘你们子孙如此,但你们不可倚仗祖辈的功劳,以至于傲慢放纵而不听从我的号令。善自取福,就成为公卿大夫;恶自取灾,就受到诛杀惩罚。我岂敢容一毫私意于其间,妄为赏罚呢?你们的祖辈有功,就祭从大享;子孙有善,就让他们做官。我岂敢动用不合德行的赏赐呢?你们不可倚仗祖辈而作恶。我施行赏赐,从未惠及恶人,这也是天下的公理。迁都之举,断然自己承担,在于必须迁都,就像射箭有目标。目标在于靶心,靶心与箭相对,一发射必中。现在我迁都,志在安定利益,安定利益之地,正与迁都相对,一发射必中安定利益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张氏说:“古代我们的先王,与群臣的祖辈父辈,固然常共同经历安逸快乐忧劳之事。君臣相处,就像一体一样。当无事时,就与他们共同安逸;当有事时,就与他们共同勤劳。现在你们众臣不跟我迁都,是不念你们祖辈与我先王相处的道义。你们不能跟我迁都,本来就应该施加惩罚。而且惩罚是用来讨伐罪过的,惩罚不当罪,就是不合道理的惩罚;赏赐是用来彰显德行的,赏赐不称德行,就是不合德行的赏赐。前面说非罚,就知道非德是赏赐;这里说非德,就知道非罚是威严。没有德行而不妄加赏赐,那么有罪不可不刑罚了,这又是再三告诫的原因。我告诉你们艰难之事,像射箭有目标一样,志向端正,身体正直,安定后发射,发射期于命中,这是射箭的志向。先王对于赏罚,大概也是这样,所以不敢动用非德非罚,也是想要命中而已。”
吕氏说:“古代我们的先王,与你们祖辈父辈,同甘共苦,共劳逸,岂敢用不合道理的惩罚来惩罚你们?所以在你们功臣之间,世代选拔劳苦者,提拔任用他们。即使行善,也不敢掩盖我大享。先王、你们祖辈也配享。我先王与你们祖辈都在上面,我施行赏罚,又岂敢动用不合德行欺骗神明而为之?我告诉你们迁都的难事,像射箭有志于靶心,说不妄发。”
你们不要轻侮老成之人,不要欺凌孤儿幼童,各自在你们的居所成长,努力出来
无垢曰:「夫老成理当尊敬,孤幼理当抚恤。今不肯迁都,是侮老成、弱孤幼也。」又曰:「虽好逸恶劳者,人之常心,汝当以力胜心,斥去怠惰之志,以听我一人之所谋而迁焉。夫使之勉出乃力,是戒其从康也;使之听予作猷,是戒其傲上也。」
无有逺迩,用罪伐厥死,用徳彰厥善。
无垢曰:「今告汝亦已至矣,自兹以往,无有亲踈逺近,有罪者即刑之,有徳者即赏之。不従迁都者,罪也,吾即刑之,使汝无傲上从康、荡析离居之患,此所谓『伐厥死』也。从迁都者,徳也,吾即用之,使汝知君臣之义、勤劳之功而后已,此所谓『彰厥善』也。夫人之所见,偶失其趣,有如此不同者。盘庚臣下,今僻在懐安,在于为奸以造谤。傥以此一节便尽废其平生,不念其祖先,而放殛流窜之,此秦皇、汉武之暴,非古圣王之心也。」
张氏曰:「用罪者,用其罪以刑之也,以其有可死之道,故用罪以伐之;用徳者,用其徳以赏之也,以其有可欲之善,故用徳以彰之。言伐厥死,则知彰厥善之为生;言彰厥善,则知伐厥死之为恶。圣人之于赏罚,未尝敢容私于其间,又岂亲近而踈逺
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
无垢曰:「盘庚既独以迁都自任,臣下皆不以为然。使臣下终不肯听,则盘庚之美意无所成就;使臣下迁思回虑,一听盘庚之所为,则是迁都而善,皆卿大夫众庶之力也;迁都而不善,盘庚讵可以罪援之他人哉?」张氏曰:「在位臧,则邦人化之而皆臧;在位不臧,则邦人亦化之而不臧矣。善者不劝,恶者不惩,此羣臣所以不臧也。羣臣不臧,则邦人亦从而不臧矣。由是言之,则邦之不臧,岂非予一人有失罚之过乎?」
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无垢曰:「不肯迁都,是不恭乃事也;不守职分,是不齐乃位也;聒聒险肤,是不度乃口也。盖自仲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诸弟子或争相代立,此九世之乱,于是诸侯莫朝。盘庚当衰▯之后,臣民上下无复知君臣之分,贤哲之风,习为弛慢而不恭其事,习为紊乱而不齐其位,习为喧嚣而不度其口。盘庚忠厚,尽赦其日前之过,断自今而后,各恭尔事而毋或弛慢,各齐尔位而毋或紊乱,各度尔口而毋或喧嚣。傥或复蹈前习,罚及尔身,虽悔无及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 宋 黄伦 撰
盘庚中
盘庚作,惟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防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
张氏曰:「君民之势,疑若甚逺而不相侔也。盘庚之告,必登进之,则不压之以势,所以密迩之而欲其亲已也。明听朕言者,欲知上之意也;无荒失朕命者,欲其勤上之事也。」
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鲜以不浮于天时。
无垢曰:「既耸动之矣,则又嗟叹以感激之,曰:『古我先王前后相传以心者,无他事焉,惟民之承敬而已。何以敬之?盖民至愚而神也,至弱而强也,即天之聪眀与明威也,敢不敬乎?惟君以敬民为心,而民亦以保君为心,要之终于一心而已。同气而异息,同心而异形,相与同其忧慼之事,以观天时之徃来,东西南北,惟天时之从,浮言之义槩可见矣。故天时在亳,则迁于亳;天时在嚣,则迁于嚣;天时在相,则迁于相;天时在耿,则迁于耿。其敢有私意者哉?其敢有倡和险肤、傲上从康者哉?』」
吕氏曰:「我先王盖顺从民,民一有所欲,先王未尝不顺从之。先王顺民如此,民亦不敢违我先王,故保我先王而与之同其忧。以此君民之情便通,惟君民之情通,故我先王为事,天时既至,便随天时而为之。浮,随也。」
殷降大虐,先王不懐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无垢曰:「是殷降大虐,先王不以懐亡为念而必迁也。然而其迁,岂快耳目之娯、便心志之
译无垢说:“年高德劭的人理应受到尊敬,孤苦幼小的人理应得到抚恤。现在不肯迁都,这是侮辱年高德劭的人、削弱孤苦幼小的人。”又说:“虽然喜好安逸、厌恶劳苦是人的常情,你应当用力量战胜私心,斥退怠惰的念头,听从我一人的谋划而迁都。让他们勉力付出,这是告诫他们不要顺从安逸;让他们听从我的谋划,这是告诫他们不要傲慢违抗上级。”
不分远近,用刑罚来讨伐那些该死的人,用德行来彰显那些善良的人。
无垢说:“现在告诉你们也已经到了极点,从今以后,不分亲疏远近,有罪的人就施加刑罚,有德行的人就给予奖赏。不听从迁都的人,是有罪的,我就施加刑罚,使你们没有傲慢违抗上级、顺从安逸、离散流亡的祸患,这就是所说的‘讨伐那些该死的人’。听从迁都的人,是有德行的,我就任用他们,使你们知道君臣的道义、勤劳的功绩而后停止,这就是所说的‘彰显那些善良的人’。人们所看到的,偶尔会失去其旨趣,就有如此不同的情况。盘庚的臣下,如今偏安于怀抱中的安逸,在于做奸邪之事来制造诽谤。倘若因为这一节便完全废弃他们平生的功绩,不念及他们的祖先,而放逐流窜他们,这是秦始皇、汉武帝的暴虐,不是古代圣王的心意。”
张氏说:“用罪,是用他们的罪行来施加刑罚,因为他们有该死的道理,所以用罪行来讨伐他们;用德,是用他们的德行来给予奖赏,因为他们有值得追求的善行,所以用德行来彰显他们。说了讨伐那些该死的人,就知道彰显那些善良的人是为了让他们生存;说了彰显那些善良的人,就知道讨伐那些该死的人是因为他们作恶。圣人在赏罚方面,未曾敢在其中容留私心,又怎么会亲近而疏远呢?”
国家的善政,在于你们众人;国家的不善,在于我一人有失罚的过错。
无垢说:“盘庚既然独自承担迁都的责任,臣下都不以为然。如果臣下始终不肯听从,那么盘庚的美好意图就无法实现;如果臣下改变想法,完全听从盘庚的做法,那么迁都而善,都是卿大夫和众人的力量;迁都而不善,盘庚难道可以把罪责推给他人吗?”张氏说:“在位的人善,那么国人就会感化而都善;在位的人不善,那么国人也会感化而不善。善的人不鼓励,恶的人不惩罚,这是群臣不善的原因。群臣不善,那么国人也会跟着不善。由此说来,那么国家的不善,难道不是我一人有失罚的过错吗?”
你们众人,一定要郑重告诫:从今直到日后,各自恭敬地做好你们的事,端正你们的职位,节制你们的言语。刑罚加到你们身上,不可后悔。
无垢说:“不肯迁都,是不恭敬你们的事;不守职分,是不端正你们的职位;喋喋不休地发表险恶浅薄的言论,是不节制你们的言语。大概从仲丁以来,废黜嫡子而改立诸弟子,诸弟子有时争相继位,这是九世的动乱,于是诸侯不再朝见。盘庚处在衰败之后,臣民上下不再知道君臣的分别,贤哲的风范,习惯于松弛怠慢而不恭敬做事,习惯于紊乱而不端正职位,习惯于喧嚣而不节制言语。盘庚忠厚,完全赦免他们以前的过错,断然从今以后,各自恭敬做事而不要松弛怠慢,各自端正职位而不要紊乱,各自节制言语而不要喧嚣。倘若再次蹈袭以前的习气,刑罚加到你们身上,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 宋 黄伦 撰
盘庚中
盘庚作,于是渡河将百姓迁走,于是告诫不听从的百姓,广泛地告诫并真诚地对待他的众人。都来到不要防备在王庭,盘庚于是登上并推进他的百姓,说:“明白地听我的话,不要荒废丢失我的命令。”
张氏说:“君民的地位,看似很远而不相称。盘庚的告诫,一定要登上并推进他们,那么不压制他们的地位,是为了亲近他们而想要他们亲近自己。明白地听我的话,是想要知道上级的意思;不要荒废丢失我的命令,是想要他们勤勉于上级的事。”
唉!古代我们前后相继,无不以百姓的承奉为念,后嗣互相忧虑,很少有不顺从天时的。
无垢说:“已经耸动他们了,就又嗟叹以感激他们,说:‘古代我们先王前后相传的心意,没有其他事,只有百姓的承奉恭敬而已。为什么恭敬他们?因为百姓最愚昧而神妙,最柔弱而强大,就是天的聪明与明威,敢不恭敬吗?只有君主以恭敬百姓为心,而百姓也以保卫君主为心,总之终于一心而已。同气而异息,同心而异形,共同承担忧虑悲伤的事,以观察天时的往来,东西南北,只顺从天时,浮的意义大概可以看见了。所以天时在亳,就迁到亳;天时在嚣,就迁到嚣;天时在相,就迁到相;天时在耿,就迁到耿。哪里敢有私意呢?哪里敢有倡和险恶浅薄、傲慢违抗上级、顺从安逸的人呢?’”
吕氏说:“我们先王大概顺从百姓,百姓一有所欲,先王未曾不顺从他们。先王顺从百姓如此,百姓也不敢违背我们先王,所以保卫我们先王而与他们共同忧虑。因此君民的情意便相通,只有君民的情意相通,所以我们先王做事,天时既到,就顺从天时而做。浮,是顺从的意思。”
殷商降下大灾,先王不以怀念他们所做的事为念,看百姓利于迁都。你为什么不念及我们古代后嗣的听闻?承奉你使你们只喜好安逸,不是你们有罪而比于刑罚。”无垢说:“这是殷商降下大灾,先王不以怀念灭亡为念而必定迁都。然而他们的迁都,难道是为了快意耳目的娱乐、便利心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