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精义卷三十一 宋 黄伦 撰
象而逺之。」论来武王初克商如此,獒之微物,必不能动武王。何故前日归许多马,放许多牛,方驱许多虎豹犀象,了不数日而西旅献獒?獒似不足以动武王,而召公所以勤勤者,盖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圣与狂初不相逺,特在念与不念之间耳。何况创业之时,若有一毫之累,便不垂统于后,则后必有丘山之累。此正本谨始,召公所以不得不戒。武王方归马放牛,驱虎豹犀象,固是不得为一獒所动。然武王初定天下,已能归马放牛,驱虎豹犀象,若不又警戒时,此心必恐便倚恃已前曽逺得珍禽竒兽,便是罔念道理。此召公之意,正在此也。
译象而远之。」论者说武王刚攻克商朝时就是这样,獒这种微小的动物,必定不能动摇武王的心志。为什么前几天归还那么多马匹,放归那么多牛群,方才驱赶那么多虎豹犀象,没过几天西旅就进献獒犬呢?獒似乎不足以动摇武王,而召公之所以如此勤勉告诫,大概是因为圣人若不加思虑就会变成狂人,狂人若能克制思虑就能成为圣人。圣人与狂人起初相去不远,仅仅在于是否思虑之间罢了。何况在开创基业的时候,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拖累,就不能将基业传给后代,那么后代必定会有如山丘般沉重的祸患。这是从根本上谨慎开端,召公之所以不得不告诫的原因。武王正在归还马匹、放归牛群,驱赶虎豹犀象,固然不会被一只獒犬所动摇。然而武王刚平定天下,已经能够归还马匹、放归牛群,驱赶虎豹犀象,如果不又加以警戒,这颗心必定会倚仗以前曾经远离过珍禽奇兽,这就是不加思虑的道理。召公的意思,正在于此。
曰:「呜呼!明王慎徳,四夷咸賔,无有逺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
无垢曰:「《禹贡》九州所贡,迩也;莱夷所贡,逺也。各以其方所生之物为献,盖土地所生,风气所宜,先王不责以所无,不废其所有也。然其所献者,非以资耳目之玩,逞心志之欲,如汉武以天马而伐大宛,以蒟酱而开西南夷也,惟服食器用所不可缺者而已。」
孔氏曰:「▯纁絺纻,供服也;橘柚菁茅,供食也;羽毛齿革、瑶琨篠簜,供器用也。是则以器用为一。或以羽毛齿革、瑶琨篠簜,器也;牛马大▯之类,用也。」
吕氏曰:「圣人之心,不曾留意于物,所以受者,盖縁是少不得,圣人不可不受。至于珍禽竒兽,圣人何尝言?盖方物之来,便是慎徳之所召。若方物之至,玩好之物也,受此心便是荒怠,不是初致方物之本心。圣人慎徳工夫,所以无穷也。」
王乃昭徳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宝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人不易物,惟徳其物。
无垢曰:「毕献方物,乃吾徳之形见也。徳岂吾所敢自居哉?亦惟异姓诸侯同心协德所致耳。先王不忌不刻,善与人同之意可想见矣。然则异姓诸侯受朝廷之赐,其可少怠于徳而不修其所服之职事乎?上下修德,则方物是来;倘惟不徳则兵革亦至矣。」又曰:「赐异姓以服食器用之物,赐同姓以寳玉之物,同是物也。桀纣以是赐人,则人耻之;尧舜以是赐人,则人贵之。是物又以徳为主也。人所以不敢轻易吾君之所赐者,以徳在物也。重其人,则亦重其物矣。礼论祭祀,必求仁者之粟以祀其亲。粟一也,而必求仁者,岂非以徳为贵乎?」
吕氏曰:「明徳之致于异姓之邦者,盖方物之献,徳之所以致。以事论之,如肃慎来贺,成王赐之贿,是明徳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者,所以教他因我所赐之物,常思守邦,敬守王度。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者,如鲁之所谓寳玉大弓是。王者虽公天下为心,然自亲以及疎,所谓异姓之邦则疎,所赐者不过逺方所贡方物;而遇伯叔之国,乃是枝叶之亲,故以重寳珍玉赐之,以展亲亲之义。」
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
无垢曰:「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君子尽心,则经纶谋虑,兴起治功于旦暮之顷,防闲祸患于千载之后。何以使君子得尽其心乎?尊敬之、委重之可也。倘惟狎侮加于君子,彼将振衣引去,无复肯为朝廷尽心矣,人主其谁恃乎?昔宋孝武好狎侮大臣,自太宰义恭以下,不免秽辱,常呼王▯谟为老伧,刘秀之为老悭,顔师伯为齴。宗灵秀体肥,每至集防,多所赐予,欲其瞻谢倾踣,以为欢笑。故身死未几,太宰义恭受遗辅政,而引身避事,政归近习,至废帝受弑,其谁唘之?」又曰:「天下之功,曷尝不自尊严中成?小人以力事上,当至诚尊严以待之,使其临事不敢慢,而栉风沐雨、侵寒犯暑,罔或怠惰可也。倘以狎侮待之,君子知礼义,第奉身而退耳;小人不知此理,亦以狎侮报之,苟简卤莽、偷闲怠惰,而不肯尽其力矣。何至此哉?宋公靳宋万,而卒为宋万所弑;唐敬宗与羣小狎昵,亦卒为羣小所弑。其祸乃至于如此者,召公之言优游不迫,未欲极其説耳。」
张氏曰:「狎则外有所防,侮则内有所慢。狎侮君子,则遇君子不以礼矣,此君子所以莫肯为之用也;狎侮小人,则遇小人不以礼矣,此小人所以莫肯为之使也。君子则人之所徳而信之者也,故狎侮君子,非特罔以尽其心焉,人之心且皆莫肯为之尽矣;小人则非人之所徳而信之者也,故狎侮小人,特曰罔以尽其力而已。」
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徳,玩物丧志。
无垢曰:「愚者以耳目为我,圣人以心为我。以耳目为我,则奸声乱色足以荧惑其心志;以心为我,耳目具位而不纵,天下万事皆以心造。化之心正,则耳目正矣。盖心体本正,以心为我,无往而不正,故百事之度皆得其正。玩人而防徳,如纣为酒池肉林,使男女倮逐其间者,此玩人也。如
译说:“唉!贤明的君王谨慎修德,四方夷狄都来归顺,无论远近,全都进献当地特产,只是作为衣服、食物和器具用品。”
无垢说:“《禹贡》中九州所进贡的,是近处的;莱夷所进贡的,是远处的。各自以当地所产之物作为进献,大概是因为土地所生长、风气所适宜的东西,先王不要求他们进献没有的东西,也不废弃他们有的东西。然而他们所进献的,并不是为了供给耳目玩赏,满足心意欲望,像汉武帝因为天马而攻打大宛,因为蒟酱而开辟西南夷那样,只是衣服、食物和器具用品中不可缺少的罢了。”
孔氏说:“〇纁、细葛布、苎麻布,是供给衣服的;橘、柚、菁茅,是供给食物的;羽毛、象牙、皮革、瑶琨、篠簜,是供给器具用品的。这样就把器具用品归为一类。有的认为羽毛、象牙、皮革、瑶琨、篠簜,是器具;牛、马、大〇之类,是用品。”
吕氏说:“圣人的心,不曾留意于外物,之所以接受,大概是因为这些东西少不得,圣人不可不接受。至于珍禽奇兽,圣人何曾说过?大概四方特产的到来,就是谨慎修德所感召的。如果四方特产到来,是玩好之物,接受这种心态就是荒废懈怠,不是当初招致四方特产的本心。圣人谨慎修德的工夫,所以无穷无尽。”
君王于是将彰显的德行推广到异姓诸侯的国家,不要废弃他们的职事;将宝玉分赐给伯叔父辈的国家,借此来展亲睦之谊。人们不看重物品本身,只看重物品所承载的德行。
无垢说:“全都进献当地特产,是我们德行的显现。德行难道是我敢自居的吗?也只是异姓诸侯同心协力修德所导致的罢了。先王不忌刻、善于与人同享善意的意思可以想见了。那么异姓诸侯接受朝廷的赏赐,怎么可以稍微懈怠于德行而不修习他们所担任的职事呢?上下都修德,那么四方特产就会到来;倘若只有不德,那么兵革战乱也会到来。”又说:“赏赐给异姓诸侯的是衣服、食物和器具用品,赏赐给同姓诸侯的是宝玉,同样是物品。夏桀、商纣用这些赏赐人,人们就感到羞耻;尧、舜用这些赏赐人,人们就感到珍贵。这说明物品又以德行为主。人们之所以不敢轻视君王所赏赐的,是因为德行在物品之中。尊重那个人,也就尊重他的物品了。礼论祭祀,一定要寻求仁者的粟米来祭祀亲人。粟米是一样的,而一定要寻求仁者的,难道不是因为以德行为贵吗?”
吕氏说:“将明德推广到异姓诸侯的国家,大概是因为四方特产的进献,是德行所导致的。从事理上讲,比如肃慎来朝贺,成王赏赐他财物,这就是明德推广到异姓诸侯的国家。‘不要废弃他们的职事’,是用来教导他们因为我所赏赐的物品,常常想着守好邦国,恭敬地遵守王法。将宝玉分赐给伯叔父辈的国家,借此来展亲睦之谊,比如鲁国所说的宝玉大弓就是。君王虽然以天下为公,但是从亲近到疏远,所谓异姓诸侯的国家就是疏远的,所赏赐的不过是远方进贡的特产;而遇到伯叔父辈的国家,乃是枝叶般的亲属,所以用重宝珍玉赏赐他们,以展现亲亲之义。”
德行盛大就不轻慢侮辱,轻慢侮辱君子,无法使人心尽忠;轻慢侮辱小人,无法使人力尽用。
无垢说:“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君子尽心,那么筹划谋虑,在旦暮之间兴起治国的功业,在千载之后防范祸患。怎么能使君子尽心呢?尊敬他、委以重任就可以了。倘若只是轻慢侮辱加于君子,他们将会拂衣而去,不再肯为朝廷尽心了,君主还能依靠谁呢?从前宋孝武帝喜欢轻慢侮辱大臣,从太宰义恭以下,不免受到污辱,常称呼王〇谟为老伧,刘秀之为老悭,颜师伯为齴。宗灵秀身体肥胖,每次集会,多所赏赐,想让他瞻仰谢恩跌倒,以此取乐。所以宋孝武帝死后不久,太宰义恭接受遗诏辅政,却引身避事,政令归于近侍习吏,直到废帝被杀,是谁开启的呢?”又说:“天下的功业,何尝不是从尊严中成就的?小人以体力侍奉君主,应当以至诚尊严对待他们,使他们在临事时不敢怠慢,而栉风沐雨、侵寒犯暑,没有懈怠懒惰的就可以了。倘若以轻慢侮辱对待他们,君子懂礼义,只是保全自身退隐罢了;小人不懂这个道理,也以轻慢侮辱回报,苟且简略、粗疏卤莽、偷闲怠惰,而不肯尽力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宋公轻慢侮辱宋万,最终被宋万所杀;唐敬宗与群小亲昵,最终也被群小所杀。灾祸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召公的话从容不迫,不想把话说尽罢了。”
张氏说:“轻慢则外表有所防备,侮辱则内心有所怠慢。轻慢侮辱君子,那么对待君子就不以礼了,这就是君子不肯被任用的原因;轻慢侮辱小人,那么对待小人就不以礼了,这就是小人不肯被驱使的原因。君子是人们所感激而信任的,所以轻慢侮辱君子,不仅无法使他们尽心,人们的心也都肯为他们尽忠了;小人不是人们所感激而信任的,所以轻慢侮辱小人,只是说无法使他们尽力罢了。”
不役使耳目,百事才能端正。玩弄人丧失德行,玩弄物丧失志向。
无垢说:“愚者以耳目为我,圣人以心为我。以耳目为我,那么奸邪的声音、混乱的颜色足以迷惑心志;以心为我,耳目具备位置而不放纵,天下万事都由心创造。化育之心端正,那么耳目就端正了。大概心体本来端正,以心为我,无往而不端正,所以百事的法度都得其正。玩弄人而丧失德行,比如纣王造酒池肉林,让男女裸体追逐其间,这就是玩弄人。比如
此所为,何徳之可言?玩物防志,如汉武帝为一马之故,至起兵而伐人国,此玩物也。如此所为,何志之可言?盖有徳者常以敬自持,故不敢以人为玩;有志者常以道为准,故不敢以物为玩。」
译这样做,有什么德行可言呢?沉迷于玩赏物品会妨碍心志,就像汉武帝因为一匹马的缘故,竟然发动军队去攻打别人的国家,这就是沉迷玩物。像这样做事,有什么心志可言呢?大概有德行的人常常用恭敬的态度来约束自己,所以不敢把人当作玩物;有志向的人常常以道义作为准则,所以不敢把物品当作玩物。
张氏曰:「耳之于声,目之于色,性也,而君子不谓性。若夫为耳目所役,则逐物而不知返。是故役于目,则乱五色、淫文章;役于耳,则乱五声、淫六律。如此,则百度所以失其正矣。玩人则狎侮,狎侮所以防徳;玩物则役耳目,役耳目所以防志。玩人有甚于玩物,防徳有甚于防志。君子之志,志于仁义而已。今也一于玩物而不能居仁由义,此志之所以防也。」
吕氏曰:「心之官以耳目为主,当要虚中无我。若是心听命于耳目,为耳目所使,则心流于玩好。本源如此,则事皆頽坏,百度所以不正。惟是心之官虚中无我,坐应万变,则百度无不正。若为耳目所役,则此心流于一物上。唐庄宗好声乐,隋▯帝好宫室,二君之心为耳目所役,便在声乐宫室上,其他事都不理。为人君者,乃是万化之本原。本原须是十分澄彻,虚中无我,方是不为耳目所役,百度自然正矣。」
志以道宁言以道接
无垢曰:「道即心也,诚求得其本心,以此出而为志,则常安而不摇;以此发而为言,则善应而有法。」
张氏曰:「志者,心之所之也;言者,心之声也。心之本未尝非道,则心者道之所舍。及其出而为志,必以道而后足以宁身;发而为言,必以道而后足以接物。若夫志不以道,则志为物累,骄奢淫佚,无所不为,身有不宁者矣;言不以道,则言不循理,诐邪淫遁,无所不至,物有不接者矣。」
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无垢曰:「作无益必害有益,贵异物必贱用物,此不易之理也。故以有益为主,则无益者自废;以用物为主,则异物自废。」
史氏曰:「解心之缪,则治身之效着;去徳之累,则及人之利溥。今夫畋游宴乐,无益者也;道徳仁义,有益者也。吾不作无益而反害有益,则心之缪解矣,用以治身,功其有不成者乎?珍竒淫巧,异物也;黍稷桑麻,用物也。吾不贵其所异而反贱其所常用,则徳之累去矣,推以及人,民其有不足者乎?苟人君私纵耳目之欲,一作于心而害生于彼,一贵于上而贱及于下,则自身以至于人,颠倒错乱,其祸有不可胜救者矣。」张氏曰:「事之有益于理者,可以为也;不作无益以害之,则有以兴民之利,故功乃成。物之有适于用者,可以贵也;不贵异物而贱之,则有以裕民之财,故民乃足。」
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育于国。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寳惟贤,则迩人安。
东坡曰:「王者之世,宜尚亷而怯贪。古之循吏,能以亷服逺方者多矣,而贪吏适足以致冦,况于王乎?周穆王得狼、鹿,而荒服因以不至。」
无垢曰:「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悌忠信。』使人主视寳玉竒珍如粪土,而以贤者为寳,则必建长乆之策,致人主于三代之隆,而中国之民人人得其所矣。安富尊荣,孝悌忠信,何止迩人安哉!决不为白狼而起犬戎之师,决不为天马而兴大宛之役,以人主所寳者贤也。然则人主于所寳,其可不谨哉!」
张氏曰:「不寳逺物,则于逺无所取,而逺人不扰矣。故逺人格,逺人格则四夷来王是也。所寳惟贤,则于贤无所遗,而迩人可以治矣。故迩人安,迩人安则四方无虞是也。传曰:『寳珠玉者,殃必及身。』又曰:『仁人者,国之寳也。』则有天下国家者,其于所寳,可不谨哉!」吕氏曰:「不寳逺物则逺人格,这一句自衰周至于汉唐,上自朝廷,下至守邉吏,所以蛮夷不服者,都縁是贪。太保这一句最亲切的当如此。曹丕求明珠,孙权便不服;穆王求白狼白鹿,方物便不至。后世守邉吏所以开邉衅而致戎狄之害者,只縁是受逺物,在乎贪也。所寳惟贤一件事相为消长,若见得贤实可寳之物,则虚化之物定是不寳。人惟不知贤之可寳,见得一个异物可喜,所以贪冒致戎狄之祸。若真诚义理,天下所可重、所可寳者,岂过于贤者?入贤者门庭,安贤者趣味,逺物自然视如浮云鸿毛之轻、秋毫之微。识其不可寳者,则所
译张氏说:“耳朵对于声音,眼睛对于色彩,是人的本性,但君子不把这称作本性。如果让耳目被外物驱使,就会追逐外物而不知返回。因此,被眼睛驱使,就会扰乱五种颜色、沉迷于华丽的纹饰;被耳朵驱使,就会扰乱五种正声、沉迷于六律。像这样,各种政务就会失去其正道。玩弄人就会轻慢侮辱,轻慢侮辱就会妨害德行;玩弄物就会驱使耳目,驱使耳目就会妨害心志。玩弄人比玩弄物更严重,妨害德行比妨害心志更严重。君子的心志,只在于仁义罢了。如今只专注于玩弄外物而不能安居仁德、遵循道义,这就是心志受到妨害的原因。”
吕氏说:“心的功能以耳目为主导,应当保持内心虚空而没有私我。如果心听从耳目的命令,被耳目驱使,那么心就会流向玩好之物。本源如此,那么事情都会败坏,各种政务之所以不正。只有心的功能保持虚空而没有私我,静坐而应对万般变化,那么各种政务没有不正确的。如果被耳目驱使,那么这颗心就会流向某一事物上。唐庄宗喜好声乐,隋炀帝喜好宫室,这两位君主的心被耳目驱使,便专注于声乐和宫室,其他事情都不治理。作为君主,是万物变化的本源。本源必须十分澄澈,内心虚空而没有私我,才是不被耳目驱使,各种政务自然就会正确。”
志以道宁,言以道接。
无垢说:“道就是心,真诚地求得自己的本心,以此发出作为心志,就会常常安定而不摇动;以此发出作为言语,就会善于应对而有法度。”
张氏说:“志,是心所趋向的;言,是心的声音。心的本体未曾不是道,那么心就是道的居所。等到它发出成为心志,一定要以道来使自身安宁;发出成为言语,一定要以道来使事物得到接纳。如果心志不以道为依据,那么心志就会被外物拖累,骄奢淫逸,无所不为,自身就不安宁了;言语不以道为依据,那么言语就不遵循理义,偏颇邪僻、荒淫逃避,无所不至,事物就不能得到接纳了。”
不做无益的事而损害有益的事,功业才能成功;不珍视奇异之物而轻视实用之物,百姓才能富足。无垢说:“做无益的事必定损害有益的事,珍视奇异之物必定轻视实用之物,这是不变的道理。所以以有益为主,那么无益的事自然就会废弃;以实用之物为主,那么奇异之物自然就会废弃。”
史氏说:“解开心的谬误,那么治理自身的功效就显著;去除德行的拖累,那么惠及他人的利益就广博。如今打猎游乐宴饮,是无益的事;道德仁义,是有益的事。我们不做无益的事反而损害有益的事,那么心的谬误就解开了,用来治理自身,功业哪有不能成功的呢?珍奇淫巧,是奇异之物;黍稷桑麻,是实用之物。我们不珍视那些奇异之物反而轻视那些常用之物,那么德行的拖累就消除了,推广到惠及他人,百姓哪有不足的呢?如果君主私下放纵耳目的欲望,在一处起心动念而在另一处产生祸害,在上面珍视而在下面轻视,那么从自身到他人,颠倒错乱,其祸患就有不可挽救的了。”张氏说:“事情中有益于理义的,可以做;不做无益的事来损害它,就有办法兴起百姓的利益,所以功业才能成功。物品中适于使用的,可以珍视;不珍视奇异之物而轻视它,就有办法充裕百姓的财富,所以百姓才能富足。”
犬马如果不是本地的品种,就不饲养;珍禽奇兽,不在国内培育。不珍视远方的物品,那么远方的人就会归服;所珍视的只有贤人,那么近处的人就会安定。
东坡说:“王者的时代,应当崇尚廉洁而厌恶贪婪。古代的循吏,能够以廉洁使远方归服的很多,而贪官恰好足以招致寇盗,何况是王者呢?周穆王得到白狼白鹿,而荒服之地因此不再来朝贡。”
无垢说:“孟子说:‘君子居住在这个国家,君主任用他,就安富尊荣;子弟跟随他,就孝悌忠信。’让君主视宝玉奇珍如粪土,而以贤者为宝,那么一定会建立长久之策,使君主达到三代的兴盛,而中国的百姓人人都能得到其所。安富尊荣,孝悌忠信,何止是近处的人安定呢!决不会为了白狼而兴起对犬戎的战争,决不会为了天马而发动对大宛的战役,因为君主所珍视的是贤人。那么君主对于所珍视的东西,能不谨慎吗!”
张氏说:“不珍视远方的物品,那么对远方就没有所求,而远方的人就不受侵扰了。所以远方的人归服,远方的人归服就是四夷来朝称王的意思。所珍视的只有贤人,那么对贤人就没有遗漏,而近处的人就可以治理了。所以近处的人安定,近处的人安定就是四方没有忧患的意思。传文说:‘珍视珠玉的人,灾祸必定降临自身。’又说:‘仁人,是国家的宝物。’那么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对于所珍视的东西,能不谨慎吗!”吕氏说:“不珍视远方的物品那么远方的人就会归服,这一句从衰周直到汉唐,上自朝廷,下至守边官吏,之所以蛮夷不服的,都因为贪婪。太保这一句最亲切,应当如此。曹丕求取明珠,孙权就不服;穆王求取白狼白鹿,方物就不来进贡。后世守边官吏之所以开启边衅而导致戎狄祸害的,只因为收受远方物品,在于贪婪。所珍视的只有贤人这件事相互消长,如果认识到贤人确实是可珍视的东西,那么虚浮华美的东西一定不会被珍视。人们只是不知道贤人的可珍视,看见一个奇异之物可喜,所以贪婪冒进导致戎狄的祸患。如果真诚义理,天下所看重、所珍视的,难道超过贤人吗?进入贤人的门庭,安于贤人的趣味,远方物品自然视如浮云鸿毛之轻、秋毫之微。认识到那些不可珍视的东西,那么所……”
寳莫非贤矣。」
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译宝难道不是贤人吗。」
唉!早晚没有不勤勉的,不注重细微的品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堆山九仞高,差一筐土而前功尽弃。确实遵循这个道理,百姓就能保住他们的居所,只有这样才能世代称王。
无垢曰:「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萌芽;怀山襄陵之水,起于滥觞。萌芽不絶则斧斤劳;滥觞不治,则胼胝苦。盖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此古人于细行所以必爱惜也。一时失路,未为害也;往而不已,岂非为大徳之害乎?终累大徳真格言哉!终之为言,谓其不已也。受一獒之献,细行也;狎侮之心、珍竒之念自此而起源源不絶将为汉武帝矣,可不戒哉!九仞之山,以一篑而亏,细行不慎,为大徳之累,是始之非难,终之为难也。允,信也;迪,行也。召公言武王信行慎徳则此心安静,不为非法以扰动天下,使生民皆得安其居,耕田凿井,仰事俯育,熙熙然知有生之可乐矣。民心如此,天心在焉。天人同心,幽明协徳武王世世作民父母,为天下王,此自然之理也。」
陆氏曰:「夫小者大之渐,微者着之萌,故君子慎初,圣人存戒。知机者所贵乎不逺而复,知理者必在于未乱之前。立辅臣,置之左右,朝夕纳诲,意在防微。微而防之,乃其识也。涓涓不遏,终徧桑田;焰焰不除,卒燎原野。流煽己甚,祸灾遂成,虽欲救之,固无及矣。」《易》曰:「小人以小善谓无益而不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不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然则小之不可不慎也如此!
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命
无垢曰:「夫巢伯来朝,非朝武王也,朝武王徳也。芮伯作《旅巢命》,《旅》,陈也。安国谓芮伯,周同姓圻内之国,为卿大夫。其所陈者,述武王之意以命巢伯也。其中必有戒饬,如《冏命》、《毕命》之意,其篇亡矣。」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
无垢曰:「武王有疾,周公有代死之册,在《金縢》之匮,今録而成篇,《金縢》之册,非周公而谁作乎?至于成王信流言,以《金縢》之书而悔;上天动雷电,以《金縢》之书而知。故史官因叙其事,以见《金縢》之作,以明周公之心也。使武王无病,则《金縢》之书不作;使上天不怒,则《金縢》之书不开。然则因流言、因天威,乃见周公《金縢》之书,所以孔子判之曰:『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也。』」又曰:「圣人存心,不求人知,而求天知。成王信流言疑周公,周公虽死不自明也。夫不自明而周公死,岂不陷成王为有过之主哉?曰:『吾之心取信于天耳。』使吾心无愧于天,则成王必寤;傥成王不寤而周公死,是周公之心终有愧于天,而天不为之动也,其何怨天尤人之有乎?」
周氏曰:「周公作《金縢》,其训诸后世之为臣者,忠于其上,虽其命有可易焉,信乎?」曰:「周公之教人备矣。昔武王老,成王幼,管蔡不可教,周公身任天下之重也。身任天下之重,万世我頼,变不谋宁,乱不谋定,恶足为周公哉?卫道也。周虑患也深,防患未然,其唯《金縢》乎?微是,周室其变矣。」
苏子才曰:「案《金縢》乃周公策命之书,自纳金縢之匮,及为流言所谤,成王悟而开之,史叙其事,乃作此篇,非周公作也。」
金縢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王季、文王。无垢曰:克商明年,武王有疾而弗豫。弗豫,犹不怿也。盖疾既甚,则情思昬愦,支体疲怠,气息微弱,安有悦豫之心哉?病至于弗豫,则疾势危矣,臣子之心,亦安得不忧哉?夫武王年八十三伐纣,八十四即位,是弗豫之年已八十四矣。年亦老矣,而疾至于弗豫,死为必然而生亦侥幸矣。此召公、太公所以欲敬而求诸▯卜也。卜而吉,固可庆也;卜而不吉,则将为立子计尔。周公以谓若卜而不吉,非周家之福也,故以未可以忧我先王之辞拒二公。若夫代死之事,吾位居▯宰,亲则兄弟,当自任之,不可以委二公也。功,事也。自以为己功者,自以代死为己事也,非以诈辞拒二公而自取其功也。学者观圣贤,当以圣贤之心为心。筑土曰坛,除地曰墠。先除地以祛秽浊,后立坛以尊
译无垢说:“参天蔽日的树木,起于萌芽;淹没山陵的洪水,起于源头。萌芽不断,则斧斤劳顿;源头不治,则手足生茧。大概没有比隐微之处更难以察觉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这就是古人对于细微行为必定爱惜的原因。一时走错路,尚不构成危害;如果一直走下去不停止,难道不是对大德的损害吗?最终拖累大德,这真是格言啊!‘终’的意思是说不停止。接受一只猛犬的进献,是细微的行为;轻慢侮弄之心、珍奇之念从此起源,源源不断,将要成为汉武帝那样的人了,能不警戒吗!九仞高的山,因为一筐土而亏缺,细微行为不谨慎,成为大德的拖累,这是开始不难,难在坚持到底。‘允’,是信;‘迪’,是行。召公说武王诚信地践行谨慎的德行,那么此心就安静,不做非法之事来扰动天下,使百姓都能安居,耕田凿井,上事父母下养子女,和乐地知道生命值得快乐。民心如此,天心就在其中。天人同心,幽明协德,武王世世代代做百姓的父母,做天下的君王,这是自然的道理。”
陆氏说:“小的,是大的渐近;微的,是著的萌芽,所以君子谨慎于初始,圣人存有戒惧。知道机兆的人所贵在不久就回复,明白事理的人必定在混乱之前。设立辅佐的大臣,放在左右,朝夕进献教诲,意在防止细微。在细微时防止,是他的见识。涓涓细流不遏制,最终遍布桑田;焰焰小火不除去,最终燎原野。流煽已经严重,祸灾于是形成,虽然想挽救,本来来不及了。”《易》说:“小人认为小善没有益处而不做,认为小恶没有伤害而不除去,所以恶积累而不可掩盖,罪大而不可解脱。”然而小的不可不谨慎,就是这样!
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命》
无垢说:“巢伯来朝,不是朝见武王,是朝见武王的德行。芮伯作《旅巢命》,‘旅’,是陈。安国说芮伯,是周同姓畿内之国,为卿大夫。他所陈述的,是叙述武王的意思来命令巢伯。其中必定有告诫,如《冏命》、《毕命》的意思,其篇已亡。”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
无垢说:“武王有疾,周公有代死的册文,在《金縢》的柜子里,现在记录而成篇,《金縢》的册文,不是周公而谁作呢?至于成王相信流言,因为《金縢》的书而后悔;上天震动雷电,因为《金縢》的书而知道。所以史官于是叙述其事,以见《金縢》的作,以明周公的心。如果武王没有病,那么《金縢》的书不作;如果上天不怒,那么《金縢》的书不开。然而因为流言、因为天威,才见周公《金縢》的书,所以孔子判断说:‘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又说:“圣人存心,不求人知,而求天知。成王相信流言怀疑周公,周公虽然死也不自明。不自明而周公死,难道不陷成王为有过之主吗?说:‘我的心取信于天。’如果我的心无愧于天,那么成王必定醒悟;倘若成王不醒悟而周公死,是周公的心终有愧于天,而天不为之动,有什么怨天尤人的呢?”
周氏说:“周公作《金縢》,其训诫后世做臣子的,忠于其上,虽然其命有可易的,信吗?”说:“周公的教人完备了。昔日武王老,成王幼,管蔡不可教,周公身任天下的重。身任天下的重,万世我赖,变不谋宁,乱不谋定,哪里足以做周公呢?卫道也。周虑患也深,防患未然,其唯《金縢》乎?没有这个,周室其变矣。”
苏子才说:“案《金縢》是周公策命的书,自纳金縢之匮,及为流言所谤,成王悟而开之,史叙其事,乃作此篇,非周公作也。”
《金縢》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王季、文王。无垢说:克商明年,武王有疾而弗豫。弗豫,犹不怿也。盖疾既甚,则情思昬愦,支体疲怠,气息微弱,安有悦豫之心哉?病至于弗豫,则疾势危矣,臣子之心,亦安得不忧哉?夫武王年八十三伐纣,八十四即位,是弗豫之年已八十四矣。年亦老矣,而疾至于弗豫,死为必然而生亦侥幸矣。此召公、太公所以欲敬而求诸〇卜也。卜而吉,固可庆也;卜而不吉,则将为立子计尔。周公以谓若卜而不吉,非周家之福也,故以未可以忧我先王之辞拒二公。若夫代死之事,吾位居〇宰,亲则兄弟,当自任之,不可以委二公也。功,事也。自以为己功者,自以代死为己事也,非以诈辞拒二公而自取其功也。学者观圣贤,当以圣贤之心为心。筑土曰坛,除地曰墠。先除地以祛秽浊,后立坛以尊
神明。为三坛于墠中,故曰为三坛同墠也。三坛之外,又为一坛于三坛之南,所以北面三坛,而周公立于此坛也。植璧于神坐,而秉珪于掌握,告太王、王季、文王以代死之事焉。
译神明。在墠中设立三个祭坛,所以说是在同一个墠上设立三个祭坛。在这三个祭坛的外面,又在三坛的南面设立一个祭坛,以便面向北边的三个祭坛,而周公就站在这个祭坛上。将玉璧竖立在神位前,手中握着玉珪,向太王、王季、文王禀告代替他们受死的事情。
杨氏曰:「或曰:『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其为臣子一也,在他人则拒之,在己则为之。仲尼书之曰:『公乃自以为功。』得非过之也?于此见周公之大也。噫!苟非『公乃自以为功』之一句,则周公之心安显哉!尝试论之:武王之崩,克商已五年矣,尚有武庚、三监叛于内,奄及淮夷叛于外,而况克商之二年而王有疾,则天下之心未尽固矣,宗庙社稷未为无虑矣。于时周公自以安国定社稷为己事,岂非大哉!」
张氏曰:「昔孔子有疾,子路请祷。子曰:『丘之祷乆矣。』示其无事于祷也。然则武王之疾,周公必欲祷之者,岂固异哉?孔子之不祷,为己故也;周公之必祷,为君亲也。为己而祷,是不知命也;为君亲而不祷,是不知义也。无义无命,岂周公、孔子之所为哉?此其所以不同也。虽然,命出于天,其死生夀夭之数,固非人之所能为,而欲以身代武王之死,则周公岂不知天而苟为之哉?盖其爱君亲之心,出于至诚,固足以感通于神明,自非深知死生之故、鬼神之情,将曷足以及此?」
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估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寳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无垢曰:「祝辞曰:『若尔三王有大子之责于天,则以旦代发之身。』责,犹取责于人之责,言天必欲周一大子之死,三王不得而已也。今我有一防,可以免武王之死,塞上天之责,其策如何?以旦代发之身是也。事鬼神之道,当诚实,不当有隐情。诗称周公曰:『公孙硕肤』,以言周公有大美而逊退也。今对三王自称我仁孝能顺曾祖考、皇祖考、皇考,又称我多材能、多技艺能事鬼神,安在其能逊退哉?无乃有骄吝之心乎?」曰:「不然。盖逊退乃周公之本心,而自称乃穷迫不得已之辞也。事鬼神之际,当以诚实,不当有隐情,此周公所以自称材徳而不疑也。不如是,不足以动天地、感鬼神矣。人各有能有不能,事鬼神者,周公之能;佑四方者,武王之能。周公之意,以谓天必欲周家一子之死,当取能事鬼神者,不当取佑四方者。取周公以事鬼神,留武王以佑四方,岂不为当乎?下地,对上天而言也。四方之民知武王在上,皆祗敬畏服,不敢起奸邪之心。盖天下方定,民心易摇,使武王于是死,则子子孙孙基业未可知也。何以言之?大位,奸之窥也;危病,邪之伺也。四方奸心,将有不可知者矣,其何敢保其祗畏乎?且武王一死,三监及淮夷乃挟武庚以叛,则周公之説,可谓先见事几矣。天之降寳命,谓天使武王得天下也。武王在,则寳命长存;寳命长存,则宗庙严奉,三王血食有所矣。武王死,则奸邪将起,寳命殒坠;寳命殒坠,则宗庙以隳废矣,三王其何所依归乎?许我,则兆见其吉,是武王生,而周公得死所也,我将以此璧、此珪归家,以待三王之命,晏然而就死焉。不许,则兆见其凶,是必欲王之死,而不许周公之代也。璧、珪所以事鬼神,既不许周公代武王之死,是周公不可以事鬼神也,故屏璧与珪而无所事焉。」
东坡曰:「死生有可相代之理,世多疑之。予观近世匹夫匹妇,为其父母发一至诚之心,以动天地、感鬼神多矣,况周公乎?且周公之祷,非独弟为兄、臣为君也,乃为天下、为先王祷也。上帝听而从之,无足议者。世之所以疑者,以己之多伪,而疑圣人之不情也。」郑氏曰:「君父疾病方困,忠臣孝子不忍嘿尔视其歔欷而就死,中心恻然,欲为请命。周公达于此理,着在《尚书》。若君父之病不为请命,岂忠孝之至也?然则命有定分,非可代死。周公为此者,自申臣子之心,非谓死实可代。自古不废,亦有其人,但不见尔,未必周
译杨氏说:“有人说:‘两位公爵说:“我们应当为王举行盛大的占卜。”周公说:“不可以让先王担忧。”’他们作为臣子的心意是一样的,对别人就拒绝,对自己却愿意去做。孔子记载说:‘周公竟然自以为有功。’这难道不是过分了吗?从这里可以看出周公的伟大。唉!如果没有‘周公竟然自以为有功’这一句,周公的心意怎能显现呢?试着论述一下:武王去世时,攻克商朝已经五年了,还有武庚、三监在内部叛乱,奄国和淮夷在外部叛乱,何况在攻克商朝的第二年武王就患病,那么天下的人心还没有完全稳固,宗庙社稷还不能无忧无虑。在这个时候,周公把安定国家、稳固社稷当作自己的责任,这难道不是伟大吗!”
张氏说:“从前孔子生病,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表示他不需要再祈祷。那么武王生病,周公一定要为他祈祷,难道本来就有不同吗?孔子不祈祷,是因为为自己;周公一定要祈祷,是因为为君父。为自己而祈祷,是不懂天命;为君父而不祈祷,是不懂道义。不懂道义和天命,难道是周公、孔子所做的事吗?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原因。虽然如此,天命出于上天,生死寿夭的定数,本来就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而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武王去死,周公难道是不懂天命而随便这样做吗?大概是因为他爱戴君父的心,出于极度的真诚,本来足以感动神明,如果不是深知生死的缘故、鬼神的性情,怎么能达到这个地步呢?”
史官于是宣读祝辞说:“只有你的长孙某人遭遇了严重的恶疾,如果你三位先王在天上有要求一个伟大儿子的责任,就用旦来代替某人的身体。我仁孝,能够顺从曾祖考、皇祖考、皇考,能够侍奉鬼神;你的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你在天庭受命,广泛治理四方,因此能够安定你的子孙于下土,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恭敬畏惧的。唉!不要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我们先王也永远有所依归。现在我向元龟请示,你如果答应我,我将拿着璧和珪回去等待你的命令;你不答应我,我就抛弃璧和珪。”
无垢说:“祝辞说:‘如果你三位先王在天上有要求一个伟大儿子的责任,就用旦来代替发的身体。’责,就像向人索取责任的责,意思是上天一定要周家一个伟大儿子的死,三位先王不得不这样。现在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免除武王的死,满足上天的要求,这个办法是什么?就是用旦来代替发的身体。侍奉鬼神的方法,应当诚实,不应当有隐瞒。《诗经》称周公说:‘公孙硕肤’,是说周公有大美而谦逊退让。现在对着三位先王自称我仁孝能顺从曾祖考、皇祖考、皇考,又自称我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哪里体现他的谦逊退让呢?恐怕有骄傲吝啬的心吧?”回答说:“不是这样。谦逊退让是周公的本心,而自称是穷迫不得已的言辞。侍奉鬼神的时候,应当诚实,不应当有隐瞒,这就是周公自称才德而不怀疑的原因。不这样做,不足以感动天地、鬼神。人各有能和不能力,侍奉鬼神,是周公的能力;保佑四方,是武王的能力。周公的意思,认为上天一定要周家一个儿子的死,应当取能侍奉鬼神的人,不应当取保佑四方的人。取周公来侍奉鬼神,留武王来保佑四方,难道不恰当吗?下地,是相对于上天而言的。四方的百姓知道武王在上位,都恭敬畏惧服从,不敢起奸邪之心。大概天下刚刚安定,民心容易动摇,如果武王在这个时候死去,那么子子孙孙的基业就不可预知了。为什么这么说?高位,是奸邪窥视的对象;危重的疾病,是邪祟伺机的时机。四方奸邪的心,将有不可预知的事情,怎么敢保证他们恭敬畏惧呢?而且武王一死,三监和淮夷就挟持武庚叛乱,那么周公的说法,可以说是预见事理的精微了。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是说上天让武王得到天下。武王在,宝贵天命就长存;宝贵天命长存,那么宗庙庄严供奉,三位先王的血食有所依托。武王死,那么奸邪将起,宝贵天命就会坠落;宝贵天命坠落,那么宗庙就会毁坏废弃,三位先王将有什么依归呢?答应我,那么兆象显示吉祥,这是武王能活,而周公能死的地方,我将拿着这璧、这珪回家,等待三位先王的命令,安然地赴死。不答应,那么兆象显示凶险,这是上天一定要武王死,而不答应周公代替。璧、珪是用来侍奉鬼神的,既然不答应周公代替武王死,这是周公不可以侍奉鬼神了,所以抛弃璧和珪而无所事事。”
东坡说:“生死有可以互相代替的道理,世人大多怀疑。我观察近世平民百姓,为他们父母发出极度的诚心,以感动天地、鬼神的情况很多,何况周公呢?而且周公的祈祷,不仅仅是弟弟为哥哥、臣子为君主,而是为天下、为先王祈祷。上帝听从并顺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世人之所以怀疑,是因为自己多虚伪,而怀疑圣人不合情理。”郑氏说:“君父疾病正处在困顿中,忠臣孝子不忍心沉默地看着他们叹息而死,心中悲痛,想要为他们请命。周公通达这个道理,记载在《尚书》中。如果君父生病不为他们请命,难道是忠孝的极致吗?然而天命有定分,不可以代替死亡。周公这样做,是自我表达臣子的心意,不是说死亡真的可以代替。自古以来不废除,也有这样的人,只是没见到罢了,未必周
吕氏曰:「天命所在,夀夭长短自有定数。当武王疾时,周公圣人岂不知天命所在,而欲以身代武王之死?谓公出于一时忠爱之故,不暇顾其正理,亦不然。于此当知天命一原之理。」
乃卜三▯,一习吉。启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无垢曰:「是三▯非三王各设一▯以卜吉凶也,乃用三代兆法以卜之,故谓之三▯也。一习吉者,习因也。先卜夏兆,夏之兆法既以为吉;次卜商兆,商之兆法因之,又以为吉;次卜周兆,周之兆法因之,亦以为吉。三兆虽不同,而一皆因为吉,则武王之不死无疑矣。《周官·占人》:『凢卜筮,君占体,大夫占色,史占墨,卜人占坼。』郑康成解云:『体,兆象也;色,兆气也;墨,兆广也;坼,兆舋也。』未见占书时,大夫与卜人已见兆之为吉矣;及取占书证之,又见其为吉,然后周公取兆以观之。兆即体也,乃占兆之大象,知王必安而无害矣。新命于三王,谓新得吉卜之命于三王也。若此,则武王不死,而可创立防模,为子孙长乆之计矣。兹攸俟,所谓归俟尔命也。能念予一人,谓三王果能以武王为念,使武王安也。然则三王能念予一人,则天下安;不能念予一人,则天下未可知也。公归,归俟三王之命,乃纳册于金縢之匮。是祝册之明日,武王即获平安也。」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二 宋 黄伦 撰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
无垢曰:「管叔,周公之兄;蔡叔、霍叔,周公之弟。天下之至亲者,莫如吾兄弟也。周公大圣,宜兄弟之知其心矣。今乃流无实之言以害周公,岂人之情也哉?」曰:「周公权太重也。成王幼弱,周公专制天下,剖断万机,虽名曰臣,其实行君之事,其迹似可疑也,则流言之起,不为无名矣。周公平昔用心,兄弟宜知之矣。」曰:「不然。唯圣知圣,唯贤知贤。心志既差,识趣絶异,凡情俗态,安能知圣贤之所存乎?为兄弟而不知,以其心不同也,而又何怪乎?此亦圣贤之不幸者也。『公将不利于孺子』,此所谓流言也。呜呼!何待周公之薄哉!」曰:「此以凡俗见周公,不以周公见周公也。指成王为孺子,则天子幼弱可知矣。夫杀管叔、降霍叔、囚蔡叔,乃先王之心也。使周公懐一毫私意以害兄弟,其何以见先王乎?所以告太公、召公:『我傥以私意不致辟于三叔,我将何以告我先王乎?』以此知周公之心乃先王之心,先王之心乃天下之心,而天下之心乃天心也。居东二年,乃始能杀管叔、囚蔡叔、降霍叔,亦可谓强大矣。东征时虽告成王,成王不能不惑于流言,而以周公为可疑。既有疑心,则成王安敢不从周公之请?乃若其心,盖以三叔为忠臣,而以周公为簒贼也。周公既诛三叔,则成王疑愈深,周公所以作《鸱鸮》之诗以遗成王,成王盖莫之悟也。其心方欲责问周公征诛之罪,特以兵在公手,未敢显然形于语言耳。」
吕氏曰:「武王既丧,亡后事非是一时,但史臣欲把周公始终合为一篇。管、蔡及羣弟流言于国,非是周公待他不至,自是他质资卑下,以小人之心量圣人。且四凶在尧朝,至舜时乃露其恶态,四凶元不是好人,至舜之时,罪不可掩耳。管、蔡之在武王时,不闻其变,至周公时乃如此,其质资卑下,遇事则发。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见周公之不得已处。此见舜之待象与周公之待管蔡,其事虽异,而其心则一。何者?象之欲害舜,不过是舜之一身;当周公时,成王幼,安危之机正决于此,宜诛之。」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
译吕氏说:“天命所归,寿命的长短自有定数。当武王患病时,周公作为圣人,难道不知道天命所在,而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武王去死吗?说周公是因为一时的忠爱之情,来不及考虑正当的道理,也不是这样。在这里应当明白天命只有一个本源的道理。”
于是占卜三次,第一次占卜就吉利。打开钥匙取出占书,发现都是吉兆。周公说:“从兆象来看,大王将没有灾祸。我新近从三位先王那里得到吉利的占卜,只图长久地维持下去。这所等待的,是看三位先王能否念及我一人。”周公回去后,就把祝册放进金縢的柜子里。武王第二天就痊愈了。
无垢说:“这三次占卜,不是三位先王各自设一个龟甲来占卜吉凶,而是用夏、商、周三代的兆法来占卜,所以称为三次占卜。第一次占卜就吉利,‘习’是因循的意思。先占卜夏代的兆法,夏代的兆法已经认为是吉兆;接着占卜商代的兆法,商代的兆法因循前例,也认为是吉兆;接着占卜周代的兆法,周代的兆法因循前例,也认为是吉兆。三种兆法虽然不同,但都因循而认为是吉兆,那么武王不死就没有疑问了。《周官·占人》说:‘凡是占卜,君主看兆象,大夫看兆气,史官看兆的墨迹,卜人看兆的裂纹。’郑康成解释说:‘体,是兆象;色,是兆气;墨,是兆的广狭;坼,是兆的裂纹。’还没看占书时,大夫和卜人已经看到兆象是吉兆了;等到取出占书来验证,又看到是吉兆,然后周公才取兆象来观察。兆象就是体,是占卜兆象的大致情形,知道大王必定平安而没有祸害了。新近从三位先王那里得到命令,是说新近从三位先王那里得到吉利的占卜命令。像这样,那么武王不死,就可以创立规范,为子孙做长久之计了。这所等待的,就是所说的回去等待三位先王的命令。能念及我一人,是说三位先王果真能念及武王,使武王安康。然而三位先王能念及武王,那么天下就安定;不能念及武王,那么天下就难以预料了。周公回去,是回去等待三位先王的命令,于是把祝册放进金縢的柜子里。这是祝册的第二天,武王就获得了平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二 宋 黄伦 撰
武王死后,管叔和他的众兄弟就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望和召公奭说:“我如果不回避他们,我就无法向先王交代。”周公在东都居住了两年,于是罪人就抓住了。后来,周公就作诗送给成王,名叫《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
无垢说:“管叔是周公的哥哥;蔡叔、霍叔是周公的弟弟。天下最亲近的人,没有比得上兄弟的了。周公是大圣人,兄弟理应了解他的心意。现在却散布没有事实根据的话来陷害周公,这难道是人之常情吗?”有人说:“周公的权力太大了。成王年幼体弱,周公独揽天下大权,决断各种事务,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行使的是君主的职权,他的行迹似乎可疑,那么流言的产生,就不是没有原因的。”有人说:“周公平时的用心,兄弟理应了解。”我说:“不是这样。只有圣人了解圣人,只有贤人了解贤人。心志既然不同,见识情趣就截然不同,凡俗的情态,怎么能了解圣贤的用心呢?作为兄弟却不了解,是因为心意不同,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这也是圣贤的不幸啊。‘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这就是所说的流言。唉!对周公的待遇何其微薄啊!”有人说:“这是用凡俗的眼光看周公,不是用周公的眼光看周公。称成王为孺子,那么天子年幼体弱就可以知道了。杀死管叔、贬降霍叔、囚禁蔡叔,这是先王的心愿。如果周公怀有一丝私意来陷害兄弟,他怎么向先王交代呢?所以告诉太公、召公:‘我如果因为私意不惩治三叔,我将怎么向先王交代呢?’由此可知周公的心就是先王的心,先王的心就是天下的心,而天下的心就是天心。在东都居住两年,才开始能杀死管叔、囚禁蔡叔、贬降霍叔,也可以说是强大有力了。东征时虽然告诉了成王,成王不能不被流言迷惑,而认为周公可疑。既然有了疑心,那么成王怎么敢不听从周公的请求呢?至于他的内心,大概是把三叔当作忠臣,而把周公当作篡位贼臣。周公既然诛杀了三叔,那么成王的疑心就更深,周公所以作《鸱鸮》这首诗送给成王,成王大概没有领悟。他的内心正想责问周公征伐诛杀的罪过,只是军队掌握在周公手中,不敢明显地表现在言语上罢了。”
吕氏说:“武王死后,后续的事情不是一时发生的,只是史官想把周公的始终合为一篇。管叔、蔡叔及众兄弟在国内散布流言,不是周公对待他们不够周到,而是他们资质卑下,用小人的心思去揣度圣人。况且四凶在尧朝时,到舜时才显露出他们的恶态,四凶原本就不是好人,到舜的时候,罪行无法掩盖。管叔、蔡叔在武王时,没听说他们有什么变故,到周公时却这样,他们资质卑下,遇到事情就发作。‘我如果不回避他们,我就无法向先王交代’,显示出周公的不得已之处。这显示舜对待象与周公对待管叔、蔡叔,事情虽然不同,但心意是一样的。为什么呢?象想要害舜,不过是害舜一个人;当周公时,成王年幼,安危的关键正决定于此,应当诛杀他们。”
秋天庄稼大丰收,还没收割,天上突然打雷闪电并刮起大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恐惧。成王和大夫们都戴上礼帽,去打开《金縢》的书,于是得到了周公自以为有功代替武王
説。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徳,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歳则大熟。
译周公的病情好转了。召公和毕公以及成王于是向史官和众位执事询问,他们回答说:“确实如此。唉!周公命令我们不敢多言。”成王拿着周公的祷书哭泣,说:“不要再进行占卜了!从前周公为周室勤劳操劳,只是我这个年幼的人未能知晓。如今上天降下威严,以彰显周公的德行,只有我这个年轻人应当重新顺应天命,我国举行这样的礼仪也是适宜的。”成王走出郊外,上天于是降雨,风向逆转,禾苗全都重新挺立起来。召公和毕公命令国人,凡是倒伏的大树,全都扶正并培土加固,这一年于是获得大丰收。
无垢曰:「夫雷风之异,何自而来哉?自成王心中来也。心疑忠圣,凝结成象,故为雷、为电、为风,以变常也。如周公忠圣,成王信之、任之,政事一听之,此常也。成王有常心,则为天清、为地寜、为和气、为太平,安得有雷风之异?成王信小人之言,疑周公欲为簒贼,此心之变常者也。成王变常,则为雷、为电、为风,以见灾异矣。夫禾,民借以为命;大木,根蟠本固,未易摇动也。今禾偃木抜,尚使人惊骇,况如周公,天下恃以为命,其忠圣岂可一日而摇动哉?王见天变,怛焉恐惧,故皮弁素服以见纯实之意,且启金縢,求占騐之书,乃得周公代武王之册。呜呼!成王本无心求此书,周公本无心留此书为后日计,然而防谤由此而明,盛徳由此而着,然后知天人之理,全在无心处耳。使成王有心求此书,则无风雷之变;使周公有心留此书,则是奸人伪士为身谋巧计,岂足以致风雷之变哉?故君子当尽其所以为臣子之道,天人之理昭昭然不可诬也。太公、召公未见此书,自知周公忠诚矣。然当成王疑贰之际,欲开释辩明乎,则恐成王疑其为党也;欲置而不问乎,又岂仁人君子之用心哉?困心衡虑,欲因事乘机发明久矣,特未有其防耳。今忽见此书,其事济矣。犹恐成王未悟也,乃倡率成王,使问诸史与百执事。先言二公,后言只此,史官明着二公倡率之意也。诸史,谓当时告三王时作册文者;百执事,谓当时告三王时奔走给事者。当周公代死时,本无一毫顾虑为后日心,特欲武王安、为天下计耳。其事秘宻,当时为史者、百执事者亦皆一时忠信确实之人,不如是,周公不使与此事也。既而周公戒之:「此事当秘宻,不可宣露于人。」则此史官与此百执事者,奉此勿敢言之説,周旋于此,罔敢失坠,故虽见周公被防,终不敢宣露以明周公之忠诚。盖其意以谓周公生死乃臣子常事,而宣泄所戒,乃为不可倚信之人,不可倚信,亦何以为人哉!故寜视周公之死,而不忍宣泄其言也。噫,者不平有恨之声也。其不平有恨谓何?谓周公命我勿敢言,而我言之,是负周公也。周公既诛管蔡,未敢遽归,以待成王之悔悟也。既而风雷之变在上,禾木之灾在下,《金縢》之书显其忠,诸史百执事证其説。成王乃知听流言之过,而求自新之路矣。自新当有其实,衮衣绣裳以逆周公,且曰:「我国家待贤之礼宜如此。」非过也。夫成王向以流言而暗,今以风雷而明,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过而能改,天下仰之,成王亦未可轻也。以衮绣迎周公,以玉币谢天谴,出郊所以谢谴也。谁谓天道逺哉!向也雷电以风,今也雨而反风;向也禾尽偃,今也禾尽起。大风反风,尽偃尽起,特在成王疑与不疑之间耳。疑则变异如此,不疑则为瑞如此。然后知天止吾心而已矣,无求诸髙髙苍苍之间也。是以人主当先治其心。
伊川曰:「成王者,是中才之主也。如天大雷电以风,而启《金縢》之书,成王无事而启《金縢》之书者,何耶?」盖二公之道如此,欲成王悟周公耳。或谓:「祝史何为藏之?」曰:「或焚或埋,后之制也。盖上古未有焚埋之制,欲重其事,故藏之金縢,以久其传耳。」曰:「然则武王有疾弗豫,而周公乃册祝请代武王,可谓知命乎?」曰:「周公诚心只欲代其亲,何暇知命?」
临川曰:「然则大雷电以风,与乃反风,而史书之,何也?」曰:「周公之所以得迎者,以雷电风之变也。其既迎之也,则变复而嵗大熟,人莫不以迎周公为是而当天意也,则史可以勿书乎?孔子以鬼神为难明,而记曰:『疑事无质。』吾以天之变为周公也,则是质之也;以天之变为成王也,则是亦质之也。故善为史者,是可书也,而不可以质之也。」
张氏曰:「夫天人之理,其致一也。故民之所欲,则天之所欲,是天之聪明,因民而已。且周公之居东也,西人欲其归,则曰:『公归不复,于汝信宿。』东人惜其去,则曰:『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夫周公之得人者如
译无垢说:“雷风这种异常现象,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成王的心中产生的。心中怀疑忠臣圣人,这种疑念凝结成形象,所以表现为雷、电、风,来改变常态。如果周公是忠臣圣人,成王信任他、任用他,政事全部听从他,这就是常态。成王有常态之心,就会表现为天空晴朗、大地安宁、和气充盈、天下太平,怎么会有雷风这种异常现象呢?成王听信小人的话,怀疑周公想要篡位作贼,这是心中改变了常态。成王改变了常态,就表现为雷、电、风,来显现灾异。庄稼,百姓靠它维持生命;大树,盘根错节、根基稳固,不容易摇动。现在庄稼倒伏、大树拔起,尚且使人惊骇,何况像周公这样,天下人靠他维持生命,他的忠诚圣明怎么可以一天之内就动摇呢?成王看到天象变化,恐惧不安,所以穿着皮弁素服,以显示纯真朴实的心意,并且打开金縢之匮,寻求占卜验事的文书,于是得到了周公代替武王受命的册书。唉!成王本来没有心思去寻求这本书,周公本来也没有心思留下这本书作为日后的打算,然而防止诽谤的用心由此而明了,盛大的德行由此而显著,这才知道天人的道理,全在于无心之处。如果成王有心去寻求这本书,就不会有风雷的变化;如果周公有心留下这本书,那就是奸佞之人、虚伪之士为自己谋划的巧计,哪里足以导致风雷的变化呢?所以君子应当竭尽作为臣子的道理,天人的道理明显昭著,不可欺骗。太公、召公没有看到这本书,自然知道周公的忠诚。然而在成王怀疑犹豫的时候,想要开导辩白吗?恐怕成王怀疑他们是同党;想要置之不问吗?这又难道是仁人君子的用心吗?内心困苦、思虑阻塞,想要借事乘机阐明真相已经很久了,只是没有机会罢了。现在忽然看到这本书,事情就成功了。还担心成王没有醒悟,于是倡导率领成王,让他去询问史官和百官。先提到两位公爵,后提到只有这件事,史官明确记载了两位公爵倡导率领的意图。诸史,是指当时向三王报告时撰写册文的人;百执事,是指当时向三王报告时奔走侍奉的人。当周公代替武王受死时,本来没有一丝一毫为日后打算的顾虑,只是想让武王安宁、为天下考虑罢了。这件事非常秘密,当时的史官和百官也都是忠信确实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周公不会让他们参与这件事。后来周公告诫他们:‘这件事应当保密,不可向人宣扬。’那么这些史官和百官,奉行着不敢宣扬的说法,周旋其中,不敢有丝毫失守,所以虽然看到周公被怀疑,终究不敢宣扬以证明周公的忠诚。大概他们的想法是:周公的生死是臣子的常事,而泄露被禁止的秘密,是不可以信赖的人,不可以信赖,又怎么做人呢!所以宁愿看着周公死去,也不忍心泄露他的话。唉,这是不平而有怨恨的声音。它的不平有怨恨是指什么呢?是指周公命令我不敢说话,而我却说了,这是辜负周公。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后,不敢立即回去,以等待成王的悔悟。不久,风雷的变化在上面,庄稼树木的灾害在下面,《金縢》之书显明了他的忠诚,诸史百官证实了他的说法。成王这才知道听信流言的过错,而寻求自我更新的道路。自我更新应当有实际行动,穿着衮衣绣裳去迎接周公,并且说:‘我国等待贤人的礼节应当如此。’这不是过错。成王以前因为流言而昏昧,现在因为风雷而明智,有过错而不改,这才叫过错;有过错而能改,天下人仰慕他,成王也不可轻视。用衮衣绣裳迎接周公,用玉帛谢罪天谴,出郊是为了谢罪。谁说天道遥远呢!以前雷电伴随大风,现在下雨并且风向逆转;以前庄稼全部倒伏,现在庄稼全部竖起。大风逆转,全部倒伏又全部竖起,仅仅在于成王怀疑与不怀疑之间罢了。怀疑就出现这样的变异,不怀疑就出现这样的祥瑞。这才知道天只是我的本心罢了,不必向高高在上的苍天去寻求。所以君主应当先治理自己的心。”
伊川说:“成王,是中等才能的君主。如果天降大雷电伴随大风,就打开《金縢》之书,成王没事却打开《金縢》之书,为什么呢?”大概两位公爵的道理就是这样,想让成王醒悟周公的忠诚。有人问:“祝史为什么要收藏它?”回答说:“焚烧或埋藏,是后代的制度。大概上古没有焚烧埋藏的制度,想要重视这件事,所以收藏在金縢之匮中,以使它长久流传。”问:“那么武王生病不快乐,周公于是册祝请求代替武王,可以说知道天命吗?”回答说:“周公诚心只想代替他的亲人,哪里有空闲去知道天命?”
临川说:“那么大雷电伴随大风,以及风向逆转,史官记载它,为什么呢?”回答说:“周公之所以能够被迎接,是因为雷电风的变异。既然迎接了他,那么变异恢复并且年成大丰收,人们没有不认为迎接周公是正确的并且符合天意的,那么史官可以不记载吗?孔子认为鬼神难以明了,而记载说:‘可疑的事情不要确证。’我认为天的变异是为了周公,这是确证它;认为天的变异是为了成王,这也是确证它。所以善于作史的人,这是可以记载的,但是不可以确证它。”
张氏说:“天人的道理,其极致是一致的。所以百姓想要的,就是天想要的,这是天的聪明,凭借百姓罢了。而且周公居住东方时,西方人希望他回来,就说:‘公如果不回来,在你这里住两晚。’东方人惋惜他离去,就说:‘不要让我们的公回来啊,不要使我们的心悲伤啊。’周公得到人心就像这样……”
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无垢曰:「周既灭殷,分其畿内为三国,《诗》风邶、鄘、卫是也。邶以封纣子武庚,鄘管叔尹之,卫蔡叔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盖谓管、蔡辅武庚以监此殷民也,不谓管、蔡因武王崩,乃与武庚同叛,而又挟以徐、奄,兵革四起。周公之心,以为害在武庚耳,使杀武庚,絶其本根,则管、蔡、徐、奄不攻自破矣。此周公相成王,所以当此机防,専以黜殷为心也。孔子识此心,故圣笔独标之曰:『周公相成王,将黜殷』,而不及管、蔡也。」
吕氏曰:「武王既已灭商,不忍商无其后,故立武庚禄父于卫。又恐其叛,故使管、蔡、霍叔监其国,故谓之三监。及武王崩,周公摄政,为三叔者却挟连武庚及淮夷以叛。然此序不言武庚叛,乃言三监叛者,盖此叛生于三监之谋,欲害周公。孔子圣人,灼见其情,故笔之于序,独言三监及淮夷叛。其一字之贬,有《春秋》诛赏之法。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者,盖武王初崩,成王防小,周公居可畏之地,内而三监有不利孺子之言,外而武庚挟商之怨,扇摇周室,安危存亡之机在此。周公大诰万方,明谕厥防,方行天诛,《大诰》所以作也。」
大诰
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歴服,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
无垢曰:「猷,谋也,谋黜殷之事。《大诰》多邦及三卿、御事之臣,将征其兵以行也。盖御事者,诸侯谋议之臣,故诰诸侯必及御事。三王之尽人情,盖如此。周公润色成王之意,为此罪己之言曰:『天弗悯吊周民,降屠割于我家,不少延。武王之命,使我痛苦无极也。武王既死,大惟我防童人,乃今继此无疆大歴服也。歴,天命也;服,人事也。夫我幼冲,尚弗能深造知人之哲,收贤才,开道民于吉康之地,况能感格深知天命之所在乎?以言民事易见,尚弗知所以安民之术,况天命难测,其能深识幽明之理乎?』」
张氏曰:「《尔雅》曰:『猷,道也。』止而有守,作而有就,一作一止,无非道也。周公之诰多邦,与夫御事,非妄作也,本夫道而已。」
吕氏曰:「当时叛周,不过淮夷、三监,今《大诰》、《多方》者何故?盖当天下初定,人情未安,其时乍革商为周,天下亦未能晓然举知天命所在,加之三监扇动为变,恐其为乱不止于三监、淮夷,所以大诰多方之诸侯及诸侯御事之臣,先开他志,谕以天命从违之意,使其心下释然晓悟,则不至变生肘掖,然后周公方出东征,此周公讨乱规模。后世人君讨乱,本只是要讨一处,后来丝牵绳聨他处皆乱者,只縁不能明告其众耳。且如唐有藩镇之祸,徳宗初讨田悦,后来王武俊、李希烈之徒相继而叛,只縁徳宗不是天讨,不能告谕万民,故伐叛未几而叛者相继。惟周公诚意已孚于告谕之时,天下信周公者有素,此乃镇定万方之本。后虽东征三年之久而天下如故者,由周公先有以镇定之也。」
己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
无垢曰:「既自念弗能造哲以迪民康,又不能知天命,其心茫然,不知为计,故叹曰:『已乎!我小子耳!今嗣无疆大歴服,如涉渊水,欲罢不能,欲进不可,姑勉力前往,求所以济难之道耳。』涉渊无舟楫,不可济,此艰难非人,其可乎?」
吕氏曰:「大率人君固当抑畏,亦当自强,两者并行方能有济。若不抑畏,以天下不足平,则失之轻忽,必不足以立事。若徒然畏缩,不求所济之道,只是一个畏懦不能立事之人。所以成王説『若涉渊水』一句,便往须求攸济道理,亦是知天命也。」
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寜王遗我大寳龟,绍天明,即命。
无垢曰:「武王之所以取此天下,皆邦君、御事之力也。邦君、御事之功亦大矣!我将于人事、天命敷大之、贲饰之,则于邦君、御事之功,其可忘之哉?今将谋诛三监
译武王去世,三监和淮夷叛乱,周公辅佐成王,准备废黜殷商残余势力,于是作了《大诰》。无垢说:“周朝已经灭掉殷商,将其京畿地区划分为三个国家,《诗经》国风中的邶、鄘、卫就是。邶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鄘由管叔治理,卫由蔡叔治理,用来监视殷商遗民,称为三监。意思是说管叔、蔡叔辅佐武庚来监视这些殷商遗民,并不是说管叔、蔡叔因为武王去世,就与武庚一同叛乱,而且又勾结徐、奄,导致战火四处燃起。周公心里认为祸害在于武庚,如果杀了武庚,断绝其根本,那么管叔、蔡叔、徐、奄不攻自破。这是周公辅佐成王,面对这种危急关头,专门以废黜殷商为念的原因。孔子识破此心,所以圣笔特意标明:‘周公辅佐成王,准备废黜殷商’,而没有提及管叔、蔡叔。”
吕氏说:“武王已经灭掉商朝,不忍心商朝没有后代,所以在卫地立武庚禄父。又担心他叛乱,所以派管叔、蔡叔、霍叔监视他的国家,所以称为三监。等到武王去世,周公摄政,管叔、蔡叔、霍叔却勾结武庚以及淮夷叛乱。然而这篇序言不说武庚叛乱,却说三监叛乱,大概是因为这次叛乱源于三监的阴谋,想要害周公。孔子是圣人,洞察实情,所以在序言中只说三监和淮夷叛乱。这一个字的贬斥,有《春秋》诛赏的法度。周公辅佐成王,准备废黜殷商,作《大诰》,大概是因为武王刚去世,成王年幼,周公处于令人畏惧的地位,内部有三监不利于幼主的话,外部有武庚挟持商朝的怨恨,煽动动摇周室,国家安危存亡的关键在此。周公向各方发布大诰,明确晓谕防备措施,才执行天罚,《大诰》因此作成。”
大诰
成王说:“啊!我大诰告你们众诸侯,以及你们执政的大臣。不幸啊,上天降下割裂之祸于我家,没有稍微延缓。宏大啊,我年幼无知的人,继承这无边无际的重大天命,不能造就贤哲引导百姓安康,况且说谁能感通知晓天命呢?”
无垢说:“猷,是谋划,谋划废黜殷商之事。《大诰》告诫众诸侯以及三卿、执政的大臣,将要征调他们的军队去行动。大概执政大臣,是诸侯谋划商议的臣子,所以告诫诸侯必定涉及执政大臣。三位先王尽人情,大概就是这样。周公润色成王的意思,说这番罪己的话:‘上天不怜悯周民,降下屠割之祸于我家,没有稍微延缓。武王的命令,使我痛苦无极。武王既死,大惟我年幼无知的人,现在继承这无边无际的重大天命。历,是天命;服,是人事。我年幼无知,尚且不能深造知人之哲,收罗贤才,开辟引导百姓到达吉康之地,何况能感通深知天命所在呢?用民事容易看见来说,尚且不知道安抚百姓的方法,何况天命难以测度,能深识幽明之理吗?’”
张氏说:“《尔雅》说:‘猷,是道。’静止时有坚守,行动时有成就,一行动一静止,无非是道。周公告诫众诸侯,以及执政大臣,不是妄动,本是遵循道罢了。”
吕氏说:“当时叛周,不过淮夷、三监,现在《大诰》、《多方》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天下刚安定,人心未安,那时刚改商为周,天下也不能清楚地都知道天命所在,加上三监煽动变乱,恐怕作乱不止于三监、淮夷,所以大诰多方诸侯以及诸侯执政的大臣,先开导他们的心志,晓谕天命顺逆的意思,使他们心里释然明白,就不至于变乱发生在身边,然后周公才出兵东征,这是周公讨伐叛乱的规模。后世君主讨伐叛乱,本只是要讨伐一处,后来牵连别处都乱了的,只因为不能明确告知众人罢了。比如唐朝有藩镇之祸,德宗初讨田悦,后来王武俊、李希烈之徒相继叛乱,只因为德宗不是天讨,不能告谕万民,所以讨伐叛乱不久叛乱者相继。只有周公诚意在告谕之时已取信于人,天下信任周公向来如此,这是镇定各方的根本。后来虽然东征三年之久而天下如故,是因为周公先有镇定天下的措施。”
我已经是个小子,如同涉过深渊大水,我只前往寻求我所渡过的地方。
无垢说:“既然自念不能造就贤哲引导百姓安康,又不能知晓天命,心里茫然,不知如何计策,所以叹息说:‘罢了!我只是小子罢了!现在继承这无边无际的重大天命,如同涉过深渊大水,想罢不能,想进不可,姑且勉力前往,寻求渡过难关的方法罢了。’涉过深渊没有船只,不可渡过,这艰难非人力,可以吗?”
吕氏说:“大体上君主固然应当抑制畏惧,也应当自强,两者并行才能有所成就。如果不抑制畏惧,认为天下不足以平定,就失之轻忽,必然不足以成就大事。如果徒然畏缩,不寻求渡过的方法,只是一个畏懦不能成就大事的人。所以成王说‘如同涉过深渊大水’一句,便前往须寻求渡过的道理,也是知晓天命。”
广泛宣扬广泛前人受命,这不忘记大功。我不敢闭塞上天降下的威严,用来安定武王留给我大宝龟,继承上天光明,顺从天命。
无垢说:“武王之所以取得这天下,都是邦君、执政大臣的力量。邦君、执政大臣的功劳也很大了!我将对人事、天命广泛宣扬、装饰,那么对于邦君、执政大臣的功劳,可以忘记吗?现在将谋划诛杀三监”
,所以不敢忘邦君、御事之功,而大诰诸侯,共图此功也。天无心也,福善祸淫,殖有礼,覆昏暴,皆人自取耳。故淫者必祸,昏暴者必覆,天之降威,常在人为之后。天子代天以行威者也,今三监之恶理取诛戮,天威明明如此,我何敢以私意闭絶此威,容恶纵奸,以取怒于天哉?所以必当征之也。易曰:「天生神物,圣人则之。」神物则大寳龟也,寳龟能传天命之吉凶,故武王以此龟遗子孙,使知天之明而继之,命之所在而即之。」
译(我)之所以不敢忘记邦君、执政大臣的功劳,而向诸侯发布大诰,共同谋划成就这项功业,是因为上天没有私心,赐福善良之人,降祸淫邪之人,使有礼者繁衍昌盛,使昏乱暴虐者倾覆灭亡,这都是人们自己招致的结果。所以,淫邪之人必定遭祸,昏乱暴虐之人必定覆灭,上天降下威严,总是在人的行为之后。天子是代替上天施行威严的人,如今三监的罪恶按理应当诛杀,上天的威严如此明显,我怎么敢凭私意阻断这种威严,宽容恶人、纵容奸邪,从而招致上天的愤怒呢?所以必须征讨他们。《易经》说:“上天产生神物,圣人效法它。”神物就是大宝龟,宝龟能够传达天命吉凶,所以武王把这只龟留给子孙,让他们知晓上天的英明并继承它,天命所在之处就去顺应它。
东坡曰:「当时谓武王为寜王,以其克殷寜天下也。下文曰『乃寜考』,知其为武王。旧説以为文王,非也。曰『前寜人』者,亦谓武王之旧臣也。」
张氏曰:「人之不胜天久矣,又况君之于天,犹臣之于君。臣之拒君命为逆,则成王之于天威,非所敢拒也。故于是用寜王所遗我之大寳龟以卜知天意。夫大龟神物也,足以前知,故能绍天之明,而吉凶可预见。吉凶之形既见,夫然后知天意之所趋向而顺之,知天意之所背避而违之,此所以能即天之命也。」王氏曰:「文武皆能安寜天下,故谓之寜王。是寜王者,兼文武而言。若寜人,则又兼文武之臣而言也。言寜考,则谓武王耳。」
吕氏曰:「古者大而天下,小而一国,皆有寳龟以镇守国家。若有大疑,则卜之,所以继天之明命,即此可以知天命之所在也。夫圣人将举大事,必有定见,何故只信龟卜?非是圣人亦自见得不定也,盖圣人至诚齐戒,神明其徳,以騐之于龟,而龟者又至诚无私,与圣人之心相协,此天命不易之理,非后世技术之卜也。」
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殷小腆,诞敢纪其叙。」
无垢曰:「小国殷蕞尔,武庚其地,其人如此。尔乃不量力,不度徳,大敢求续前人之叙以再王天下,真取死之道也。兵家以气为主,故其言不嫌于鄙薄。」
吕氏曰:「武王崩,便是有大祸难于西土,西土之人亦忧惧惶惑。于此时三监蠢动作乱,武庚恃其国小小富厚,便欲复商家之正统,乃纪其叙之谓也。成王言此者,説武王既防商,商之社稷已隳矣,宗庙已絶矣,于己隳已絶之中,乃扶持而立之,是武王有大功于商。今武庚不知我武王扶持他于隳于絶之中,乃大敢纪其叙。敢之云者,言其无所忌惮,妄为僣乱,欲复商之旧业而再为天子。夫纣为大恶,武王不得已而伐之。其伐纣之后,武王又不忍其无后,即武庚而封之。在武王者,亦可谓恩徳周致矣。今武庚輙敢纪其叙,言其不知恩徳如此。武庚如此用心,天所不覆,地所不载。成王此言,所以説病源也。」
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寜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
无垢曰:「武庚之叛,必乘间而起。今所以起者,以三叔流言于朝,骨肉之间自为疑间,民心震动,是周家有疵也,故因此而叛焉。不言三叔流言而曰天降威者,起无根之言,乱朝廷之治,此天所以诛罚而降威也,以言叔之罪,天所不赦也。其辞如何?」曰:「予当复有天下,为中兴之君,反以周邦骨肉危疑为可鄙也。今四国起兵,天下惊骇而蠢动,起兵之明日,四国民之贤者有十夫焉,知武庚无道必败,惠然来翼我周家,以抚慰寜王之武事,而图伐叛之功也。」周公谓:「我方举兵以伐叛,而有十夫来翼,是周家之美事也。」人事既尔,卜之鬼神,卜又并吉。并吉,谓三龟并以为吉也。三龟,即三兆之法也。天意人事如此,其伐四国成功必矣。盖武王方死,人心摇撼,而又仍之以流言之变,武庚之变,非周公安定其心,据人事天意以为必胜之防,则事未可知也。古人遭变,其安定乃如此,则夫轻愠易喜、数惊易摇者,安足以议天下事乎!」
东坡曰:「汉髙祖讨陈豨至赵,得四人皆封之千户,曰:『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一人至者,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乎?』此亦周公之意也。」
黄氏曰:「天下之变,莫大于新造之后、易世危疑之际。彼其抵巇窃发,固未足以败吾天下,而其所忧大者,特在于天下观望以为去就。夫天下各懐去就之心,则其变不止一国,乱不止一人也。自武庚之叛,周书大半为商人作,而大诰専为周人。逺之庶邦,近之大臣,若皆去周即商,而其不叛者特十夫尔。呜呼!是岂天下皆叛,而十夫独忠也哉?方危疑之际,人懐去就,周公盖逆探天下之微,而夺其欲去之心。天下之心夺,而商人之党孤矣。」
张氏曰:「夫得天在乎得民,得民在乎得
译苏东坡说:“当时称武王为宁王,是因为他攻克殷商、使天下安宁。下文说‘乃宁考’,由此可知指的是武王。旧说认为是文王,这是错误的。说‘前宁人’,也是指武王的旧臣。”
张氏说:“人不能胜天已经很久了,何况君主对于天,就像臣子对于君主。臣子抗拒君命就是叛逆,那么成王对于天威,是不敢抗拒的。所以这时使用宁王遗留给我的大宝龟来占卜,以知晓天意。大宝龟是神物,足以预先知晓,所以能继承天的明察,吉凶可以预见。吉凶的征兆既然显现,然后才知道天意所趋向的就顺从它,天意所背离的就违背它,这就是能够顺应天命的缘故。”王氏说:“文王和武王都能使天下安宁,所以称为宁王。这宁王,是兼指文王和武王而言。至于宁人,则是兼指文王和武王的臣子而言。说宁考,则是指武王。”
吕氏说:“古代大的如天下,小的如一个国家,都有宝龟来镇守国家。如果有重大疑难,就占卜,以此来继承天的明命,由此可以知道天命所在。圣人将要兴举大事,必定有确定的见解,为什么只相信龟卜?并不是圣人自己也不确定,而是圣人至诚斋戒,使德行神明,用龟来验证,而龟又至诚无私,与圣人的心意相合,这是天命不变的道理,不是后世那种技术性的占卜。”
经文说:“西土有重大灾难,西土的人也不安宁。于是蠢动的殷商残余势力,竟敢记述他们的旧秩序。”
无垢说:“小国殷商不过弹丸之地,武庚占据那里,他的人就是这样。你竟然不估量力量,不揣度德行,竟敢谋求延续前人的秩序以再次称王天下,这真是取死之道。兵家以士气为主,所以这话不嫌鄙薄。”
吕氏说:“武王去世,就是西土有了重大祸难,西土的人忧虑恐惧惶惑。在这个时候三监蠢动作乱,武庚倚仗他的国家虽小但富厚,就想恢复商家的正统,这就是所谓记述他们的秩序。成王说这些,是说武王既然防备商朝,商的社稷已经毁坏,宗庙已经断绝,在已经毁坏断绝之中,却扶持并确立它,这是武王对商有大功。现在武庚不知道我武王在毁坏断绝之中扶持他,竟敢记述他们的秩序。所谓‘敢’,是说他们无所忌惮,妄为僭越作乱,想恢复商的旧业而再次做天子。纣王有大恶,武王不得已才讨伐他。讨伐纣之后,武王又不忍心让他没有后代,就封了武庚。对于武王来说,也可以说是恩德周到了。现在武庚竟敢记述他们的秩序,是说他们不知道恩德如此。武庚这样用心,天不覆盖他,地不承载他。成王这话,是用来指出病根的。”
经文说:“天降下威严,知道我国有瑕疵,百姓不安康,说:‘我要复兴,反过来鄙弃我的周邦。’现在蠢动,现在第二天,百姓中有十人辅佐我,以安抚宁王的武功。我有大事,吉利,我占卜都吉利。”
无垢说:“武庚的叛乱,必定乘虚而起。现在之所以起事,是因为三叔在朝廷散布流言,骨肉之间互相猜疑,民心震动,这是周家有瑕疵,所以因此叛乱。不说三叔流言而说天降威严,是因为挑起无根之言,扰乱朝廷的治理,这是天所以诛罚而降威严,以说明三叔的罪过,是天所不赦的。他的话怎么说?”说:“我应当复兴天下,做中兴的君主,反而以周邦骨肉间的危疑为可鄙。现在四国起兵,天下惊骇而蠢动,起兵的第二天,四国百姓中的贤者有十人,知道武庚无道必败,惠然来辅佐我周家,以抚慰宁王的武事,而图谋讨伐叛乱之功。”周公说:“我正要举兵讨伐叛乱,而有十人来辅佐,这是周家的美事。”人事既然这样,占卜鬼神,占卜又都吉利。都吉利,是说三龟都认为是吉兆。三龟,就是三兆的方法。天意人事如此,讨伐四国成功是必然的。大概武王刚死,人心动摇,又加上流言的变故,武庚的变故,如果不是周公安定人心,依据人事天意作为必胜的防备,那么事情还不可知。古人遭遇变故,他们的安定竟然这样,那么那些轻易恼怒、容易欢喜、多次惊恐、容易动摇的人,哪里足以议论天下大事呢!”
苏东坡说:“汉高祖讨伐陈豨到赵地,得到四个人都封给他们千户,说:‘我用羽檄征召天下兵马,没有一个人到的,我为什么吝惜四千户不拿来慰劳赵地的子弟呢?’这也是周公的意思。”
黄氏说:“天下的变故,没有比新建立之后、改朝换代危疑之际更大的了。他们抵隙窃发,固然不足以败坏我们的天下,而所忧虑最大的,特别在于天下观望以决定去留。如果天下各自怀有去留之心,那么变故就不止一国,动乱就不止一人。自从武庚叛乱,周书大半是为商人所作,而《大诰》专门为周人。远的如各邦,近的如大臣,如果都离开周而投靠商,而不叛乱的只有十人。唉!这难道是天下都叛乱,而十人独自忠诚吗?在危疑之际,人怀有去留之心,周公大概预先探知天下的细微动向,而夺取他们想要离去的心。天下的心被夺取,而商人的党羽就孤立了。”
张氏说:“得天在于得民,得民在于得
贤。盖天之视听从民,民之去就视贤。民献十夫予翼,则天与之、民归之,可知矣。」
译贤德之人。大概上天的视听是顺从民意的,民众的离去或归附是看贤德之人如何。民众进献十位贤才,给予辅佐,那么上天就会授予他天命,民众就会归附他,这是可以知晓的。
吕氏曰:「大率圣人观天命,只就贤愚上看,不就众寡上看。『反鄙我周邦』,人若甚众;『十夫来翼』,人若甚寡。就众寡论时,商民实众,十夫实少;若就贤愚论时,商民虽多,皆蚩蚩无知之众,若知天命之贤人来,虽十人已足见得天命人心并归周家了,所谓『反鄙周邦』,都不足道。」
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邦于伐殷逋播臣。」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
无垢曰:「盖古人无愧于幽防,幽防信于我,故我亦信于幽防。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故我凡一卜筮,若与鬼神合堂同席,相与议论者。卜而得吉,是议论以为可也,鬼神以为可,则何往而不可?卜而得凶,是议论以为不可也,鬼神以为不可,则何往而可?此古人所以必信于卜也。后人平居负于幽防者多矣,非特不我信,而我亦不敢必信于幽防,其颠倒思虑、倾邪心术,诚安在哉?古人责人常轻,责己常重。四国之叛,必我有以致之,岂可恃兵夸武,以罪诿人,而不思责己之道,徒快意于一战乎?此心二肆,小人得志,君子无立足之地矣。秦皇、汉武率此道也。观周公之意,颇以吉卜十夫为恃,似有轻敌之心,故庶邦君越庶士御事,无不荅周公曰:『四国之难甚大,岂可轻哉?当先责己可也。』宫室皆深邃之地,以言四国皆叛,民之不静,乃吾屋漏暗室中失徳过行之所形见也。诚诸中,形诸外,岂可欺哉?考,求也;翼,敬也。邦君及庶士以民不静,在王宫、邦君室耳,则四国之叛,岂可责之他人?周公当辅成王,以求敬之道于慎独之间,以率邦君;亦求敬于慎独之间,以率天下。防之显,诚之不可掩,则干羽舞而有苖格;考翼尽,而四国归。岂可畧不思责己之道,而遽以征伐为事哉?且夫武王倒载干戈,包之虎皮,示不复用。今肉未及寒,乃遽以干戈为事,何耶?王曷不违卜,以尽求敬之道乎?」
吕氏曰:「周公言天人之心并依卜兆,又卜如此了,方敢告诸侯及尹人、庶士、御事,説我已得吉卜,则尔众当奉我一人伐逋亡播荡之臣。此是周公叙初征与诸侯商量时节。盖根本之祸,乃在天子之宫、诸侯之室,须自省徳泽之未深、教化之未至、刑政之未孚,初不在武庚一人之身。是当时诸侯只教成王自反。自反其敬,未可出征伐。虽龟卜如此分明,然且当自反,何不违卜?」
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越予冲人,不卬自恤。」
无垢曰:「周公以谓成王闻邦君、御事艰大之言、不静之説,亦长思其艰而叹曰:『呜呼!信乎举兵行师,摇动天下,使鳏夫寡妇有思子之心,其哀矣哉!』是则周公虚心下意,聴邦君、御事之言,而不敢以其説为不当矣。然权其轻重缓急,动众乃一时之小害,而弭乱乃天下之大利。我为天子,为人所驱役东西南北,当聴命于天。天今遗我以四国之大事,投我以四国之艰难,我以▯然一身当此驱役,其敢以汝众责己之言,委四国不问其罪,乃敛然退而求敬,而任其自猖獗以遗天命哉?其理不得不聴十夫及寳龟之言以往征也。」
张氏曰:「夫劳民以征伐,则于民不能无挠,而鳏寡尤在所可哀,盖以鳏寡之民为无告故也。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言鳏寡虽可哀,然予造天役,则其兴师动众,岂己之所欲为哉?造,为也。不卬自恤者,成王自言我幼冲之人,非自恤也,其所恤者,在于寜考所图之功,所以见其往伐之意,上则承天之命,下则成于寜考图功,非出于一己之私故也。」
吕氏曰:「盖人君代天而有天下,无非供天之役。今日之事,我当深造天役,又况到大艰难之事,委在我一人之身。盖言武王既丧,而天役则在我,天下至大之责亦在我一人之身。况王者以万民为子,若坐视而不救之,是废天役自我也,则我今日岂敢为身计,言不敢自恤也。」
义尔邦君、越尔
译吕氏说:“大抵圣人观察天命,只从贤与愚的角度去看,不从人数的多寡去看。‘反而轻视我们周邦’,看起来人数很多;‘十个人来辅佐’,看起来人数很少。如果从多寡来论,商朝的百姓确实众多,十个人确实很少;但如果从贤愚来论,商朝的百姓虽然多,都是愚昧无知的众人,如果知道天命所归的贤人到来,即使只有十个人也足以看出天命和人心都归向周家了,所谓‘反而轻视周邦’,都不值得提及。”
于是我对友邦的诸侯以及尹氏、众士和办事人员说:“我得到了吉利的占卜,我只率领你们众邦去讨伐殷朝逃亡流散的臣子。”你们众邦的诸侯以及众士和办事人员没有不回答说:“困难很大,百姓不安定,这也在于王宫和诸侯的家中。况且我年幼,应当恭敬辅佐,不可以征伐。大王为什么不违背占卜的结果呢?”
无垢说:“大概古人无愧于幽暗处的防范,幽暗处的防范对我诚信,所以我也不愧于幽暗处的防范。浩浩荡荡,好像鬼神就在我的上方,好像就在我的左右。所以我每当进行占卜,就像与鬼神同堂共席,一起议论一样。占卜得到吉利,是议论认为可以,鬼神认为可以,那么去哪里不可以呢?占卜得到凶险,是议论认为不可以,鬼神认为不可以,那么去哪里可以呢?这就是古人一定相信占卜的原因。后人平时在幽暗处违背防范的情况太多了,不仅鬼神不信任我,我也不一定相信鬼神,那些颠倒思虑、歪曲心术的人,他们的真诚在哪里呢?古人责备别人常常很轻,责备自己常常很重。四国叛乱,一定是我有导致它的原因,怎么可以倚仗兵力夸耀武力,把罪责推给别人,而不思考责备自己的道理,仅仅为了在一战中痛快呢?这种心思一旦放纵,小人就会得志,君子就没有立足之地了。秦始皇、汉武帝就是遵循这种道路的。看周公的意思,似乎很倚仗吉卜和十个人的支持,好像有轻敌之心,所以众邦的诸侯以及众士和办事人员,都回答周公说:‘四国的困难很大,怎么可以轻视呢?应当先责备自己才行。’宫室都是深邃的地方,用来表示四国都叛乱,百姓不安定,是我们屋漏暗室中失德过行的表现。内心真诚,就会表现在外面,怎么可以欺骗呢?考,是求的意思;翼,是敬的意思。诸侯和众士认为百姓不安定,在于王宫和诸侯家中,那么四国的叛乱,怎么可以归咎于别人呢?周公应当辅佐成王,在慎独之间寻求恭敬的道理,来率领诸侯;也在慎独之间寻求恭敬,来率领天下。防范的显明,真诚的不可掩盖,那么拿着盾牌和羽毛跳舞就能使苗族来归顺;考求恭敬做到了,四国就会归附。怎么可以完全不思考责备自己的道理,就急于从事征伐呢?况且武王把兵器倒载在车上,用虎皮包裹,表示不再使用。现在尸骨还没冷却,就急于从事兵器之事,为什么呢?大王为什么不违背占卜,来尽求恭敬的道理呢?”
吕氏说:“周公说天人和人的心都依据占卜的兆象,又占卜是这样的,才敢告诉诸侯以及尹人、众士、办事人员,说我已经得到了吉卜,那么你们应当奉从我一个人去讨伐逃亡流散的臣子。这是周公叙述刚开始征伐时与诸侯商量的时候。大概根本的祸患,在于天子的宫中和诸侯的家中,必须自省恩泽不深厚、教化未到达、刑罚政令未取信于人,起初不在武庚一个人身上。是当时的诸侯只让成王自我反省。自我反省恭敬,不可以出征伐。虽然龟卜如此分明,但还是应当自我反省,为什么不违背占卜呢?”
于是我这个年幼的人,长久地思考艰难,说:“唉!确实蠢动的鳏夫寡妇,真可怜啊!我从事天命的役使,把重大和艰难投放在我身上,我这个年幼的人,不敢自我怜惜。”
无垢说:“周公认为成王听到诸侯、办事人员说艰难很大、百姓不安定的话,也长久地思考艰难而叹息说:‘唉!确实举兵行军,摇动天下,使鳏夫寡妇有思念儿子的心情,真可怜啊!’这是周公虚心谦卑,听从诸侯、办事人员的话,而不敢认为他们的说法不当。然而权衡轻重缓急,动员民众只是一时的小害,而平定叛乱是天下的大利。我作为天子,被人驱役东西南北,应当听从天命。天现在把四国的大事留给我,把四国的艰难投放在我身上,我凭着一身承担这驱役,怎么敢因为你们责备我的话,就放弃四国不问其罪,而是收敛退却去寻求恭敬,而任由他们猖獗以违背天命呢?道理上不得不听从十个人和宝龟的话去征伐。”
张氏说:“劳苦百姓进行征伐,那么对百姓不能没有打扰,而鳏夫寡妇尤其值得哀怜,大概因为鳏夫寡妇的百姓是无告的缘故。我从事天命的役使,把重大和艰难投放在我身上,是说鳏夫寡妇虽然可怜,但我从事天命的役使,那么兴师动众,难道是我自己想要的吗?造,是做、从事的意思。不卬自恤者,成王说自己年幼的人,不是自我怜惜,他所怜惜的,在于先父所图谋的功业,所以显示他前往讨伐的意思,上则承受天命,下则完成先父图谋的功业,不是出于一己的私心所以。”
吕氏说:“大概君主代天拥有天下,无非是供天的役使。今天的事,我应当深入从事天命的役使,何况到了大艰难的事,委托在我一个人身上。大概说武王已经去世,而天命的役使就在我,天下最大的责任也在我一个人身上。况且王者以万民为子,如果坐视而不救,是废弃天命的役使自我啊,那么我今天怎么敢为自身打算,说不敢自我怜惜呢?”
你们这些邦国的诸侯,以及你们
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寜考图功。」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
译各位官员、尹氏、负责事务的人,安抚我说:“不要过于忧虑,不可不完成你们先父所规划的功业。”罢了!我只是个年轻人,不敢废弃上帝的命令。
无垢曰:「邦君御事识此公义,见我当此大艰时,则当安慰我,曰:『无过忧劳,此大艰之事,当勉力往征,不可不成武王所图定天下之功也。』毖,劳也。如此则于义为得矣。今乃使我求敬违卜,以义观之,则为失当矣。周公当众论疑贰之际,乃独以义观之,圣人之见,其造化乃如此,大矣哉!帝命髙逺,何从而知?所以传帝意者,寳龟也。卜龟而吉,是上帝欲征之也。不从卜之言,是违上帝命也。上帝其可违乎?」
张氏曰:「毖,慎也。无毖于恤,言无慎于征伐之忧也。征伐虽曰大事,在所可恤,然将欲成寜考所图之功,其涉危难,故不足恤矣。夫静一天下者,寜考所图之功也,为之子孙者当继嗣而成之。今三监及淮夷叛,苟不能征之,则寜考图功或至于防成而败矣。卜征而吉,则征之者,出于上帝之命也。然则天命其可以废弃之哉?昔汤之伐桀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武王之伐纣曰:『予弗顺天,厥罪惟钧。』盖亦以天命之不可替故也。」吕氏曰:「天人并应,卜又吉,邦君之众又都回心,则上帝命我分明。我▯然一小子,既荷上帝之命如此,岂敢替上帝之命?言必往伐矣。」
天休于寜王,兴我小邦周,寜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无垢曰:「武王所为上当天意,故天美之。何以见美之之实哉?自小邦诸侯一旦振起之,使有天下是也。武王何以当天意耶?」曰:「惟卜是从耳,以其取天意于卜。今我安敢以邦君之言遽疑卜筮,以拂上帝而悖先王乎?此所以不可不征也。天示吉卜令诛四国,又遣十夫令诛四国,谁谓天窈▯难测哉?其威命明明如此,可不敬乎?夫商道不衰,何以见髙宗?四夷不叛,何以见宣王?汉无昌邑之变,则无以启宣帝;唐无宫阃之变,则无以启明皇。由此观之,则四国之乱,乃天所以弼我周家积累之业也。」
张氏曰:「《易》曰:『探赜索隐,钩深致逺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莫大乎蓍龟。』古之圣人,建大功,成大事,未尝不用卜也。夫寜王之所有天下,莫如天命,以其惟卜是用。今我之征伐,亦惟用卜,则我之所为,有以合于寜王。若然,则三监、淮夷之征,其可已乎?天道无私,其彰有徳甚明,其讨有罪可畏。三监及淮夷之有罪,在所宜诛,则我周家世世修徳为天所弼,可知矣。积而大谓之丕,丕者,言其积之大也。周之基业,肇于太王,而成于文王,此所以谓之丕丕基。」
陈氏曰:「在昔上天休我文王,自小邦而有天下,未尝敢违卜,以至于安受天命。今天助我民,况我敢不用卜哉?天之命昭然可畏,我既不敢违卜,汝亦宜顺天而辅我大此大基也。」
吕氏曰:「天显道,可畏,所以艰难祸变,乃是天栽培、弼助我丕丕无穷之基业。正如孟子所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所以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畏之者,乃所以弼之也。大抵为国者,多成于忧患,亡于治安。人君须知此,乃是大欲辅成君徳不可自沮。」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三 宋 黄伦 撰
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逺省,尔知寜王若勤哉!」
无垢曰:「周公意言武王勤劳辛苦得天下,为子孙万世之基,以绥养天下万世之民。今不可故违吉卜,安坐求敬,忍视王室之危亡而不恤矣。如此训谕,则见周公义理深长,而邦君御事之计似为迂濶矣。」
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
无垢曰:「天意以成王冲幼,坐继武王之业,恐其怠惰恣纵,故闭塞劳苦我成功之所,使我知天命之不易,而人情之艰难也。我何敢不尽心尽力,以卒我武王所图之事哉?武王所图之事,何事也?盖天下尽归周家之事也。」
张氏曰:「閟,言天命之否闭而不通;毖,言人事之难艰而不易。事者,功之始;功者,事之成。前人之功,积事以成之者也。今也天閟毖我成功所,则我于宁考所图之功不能必成
译无垢说:“邦君和执政大臣如果明白这其中的公义,看到我正处于这巨大的艰难时刻,就应当安慰我,说:‘不要过于忧虑辛劳,这巨大的艰难之事,应当勉力前往征讨,不可不成就武王所谋划的平定天下的功业。’‘毖’,就是辛劳的意思。像这样,在道义上就是得当的。现在却让我去探求恭敬地违背占卜的结果,从道义来看,就是失当了。周公在众人议论怀疑、人心不一的时候,唯独从道义上观察,圣人的见识,其造化竟然如此,真是伟大啊!帝王的命令高远,从哪里知道呢?传达帝王意志的,是宝龟。占卜龟甲得到吉兆,这是上帝想要征讨的意思。不听从占卜的话,就是违背上帝的命令。上帝难道可以违背吗?”
张氏说:“‘毖’,是谨慎的意思。‘无毖于恤’,是说不要对征伐的忧虑过于谨慎。征伐虽然说是大事,在所难免令人忧虑,但将要成就先父所谋划的功业,其中涉及的危难,所以不值得忧虑。使天下安定,是先父所谋划的功业,作为子孙应当继承并完成它。现在三监和淮夷叛乱,如果不能征讨他们,那么先父谋划的功业或许会接近成功却失败了。占卜征讨得到吉兆,那么征讨就是出于上帝的命令。既然这样,天命难道可以废弃吗?从前商汤讨伐夏桀说:‘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匡正。’周武王讨伐商纣说:‘我不顺从天意,罪过就和他们一样。’大概也是因为天命不可替代的缘故。”吕氏说:“天意和人意都相应,占卜又得到吉兆,邦君们也都回心转意,那么上帝命令我就很明白了。我只是一个小子,既然承受了上帝这样的命令,怎敢替代上帝的命令?意思是必定要去讨伐。”
上天在文王那里赐福,兴起我们小国周,文王只凭占卜来行事,能够安受这天命。现在上天辅助百姓,何况也只凭占卜来行事呢?唉!上天的明察和威严,辅助我们伟大的基业。”无垢说:“武王所做的上合天意,所以上天赞美他。怎么看到赞美他的实际表现呢?就是从小国诸侯一旦振作起来,让他拥有天下。武王怎么合乎天意呢?”回答说:“只凭遵从占卜罢了,因为他通过占卜来取天意。现在我怎敢因为邦君的话就轻易怀疑占卜,从而违背上帝和先王呢?这就是不可不征讨的原因。上天显示吉兆命令诛讨四国,又派遣十夫命令诛讨四国,谁说上天幽深难测呢?它的威严命令明明如此,可以不敬畏吗?如果商朝的道统不衰退,怎么会有高宗的出现?四夷不叛乱,怎么会有宣王的出现?汉朝没有昌邑的变故,就无法开启宣帝的局面;唐朝没有宫廷的变故,就无法开启明皇的局面。由此看来,四国的动乱,是上天用来辅助我们周家积累基业的手段。”
张氏说:“《易经》说:‘探究深奥隐秘,钩取深远以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息的事业,没有比蓍草和龟甲更大的了。’古代的圣人,建立大功,成就大事,没有不用占卜的。文王之所以拥有天下,没有比天命更重要的,因为他只凭占卜来行事。现在我征伐,也只凭占卜,那么我所做的,就与文王相合。如果这样,那么对三监、淮夷的征讨,怎么可以停止呢?天道无私,它彰显有德之人非常明显,它讨伐有罪之人令人畏惧。三监和淮夷有罪,在所应当诛杀,那么我们周家世世代代修德而被上天辅助,就可以知道了。积累而大叫做‘丕’,‘丕’,是说它积累得很大。周朝的基业,始于太王,而成于文王,这就是叫做‘丕丕基’的原因。”
陈氏说:“从前上天赐福我的文王,从小国而拥有天下,未曾敢违背占卜,以至于安受天命。现在上天帮助我的百姓,何况我敢不用占卜呢?上天的命令昭然可畏,我既然不敢违背占卜,你们也应当顺从天意而辅助我扩大这伟大的基业。”
吕氏说:“上天显明道义,令人畏惧,所以艰难祸变,乃是上天栽培、辅助我们伟大无穷的基业。正如孟子所说的‘所以上天将要下达重大责任给这个人,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以此来震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情,增加他所不能的。畏惧它,正是用来辅助它的原因。大体上治理国家的人,大多在忧患中成功,在治安中灭亡。君主必须知道这一点,这才是想要辅助成就君德不可自我沮丧的道理。”
王说:“你们都是旧臣,你们能够深谋远虑,你们知道文王是多么勤劳啊!”
无垢说:“周公的意思是说武王勤劳辛苦得到天下,为子孙万世奠定基础,以安抚养育天下万世的百姓。现在不可故意违背吉兆的占卜,安坐求取恭敬,忍心看着王室危亡而不顾。这样的训谕,就显示出周公义理深长,而邦君执政大臣的计谋似乎显得迂阔了。”
上天闭塞我成功的地方,我不敢不竭尽全力完成文王所谋划的事。
无垢说:“天意因为成王年幼,坐享继承武王的基业,恐怕他怠惰放纵,所以闭塞劳苦我成功的地方,让我知道天命的不易,而人情的艰难。我怎么敢不尽心尽力,以完成武王所谋划的事呢?武王所谋划的事,是什么事呢?大概是天下都归顺周家的事。”
张氏说:“‘閟’,是说天命闭塞而不通;‘毖’,是说人事艰难而不易。事,是功的开始;功,是事的完成。前人的功业,是积累事情而完成的。现在上天闭塞我成功的地方,那么我在文王所谋划的功业上不能必定成功
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
无垢曰:「周公惟恐其未喻也,乃曰:『至诚称誉而非谄非谀者,天必辅之。』欲知至诚称誉,不可考之于诸大夫,恐其有爵禄之累也,其言可信也尚矣。使民有『徯予后,后来其苏』之辞,有『徯予后,后来其无罚』之辞,则天之辅我可知矣。当时十夫来翼,则民有忱辞归我可知矣。民有忱辞归我,则天之辅我亦可知矣,其往征也何疑哉?民欲征四国如此,此天心也,予何敢违天,不于武王与夫旧臣之功,使之有无穷之计乎?诚使周公听求敬违卜之言,坐视四国之叛而不为之经理,则武王之天下未可知也。四国叛乱如已有疾,以害我周家之业,我何敢不于前宁人武王与夫旧臣所受于天之休命,有以终其业乎?毕,终也。终其业,则视四国叛乱如疾在躬,必去之而后已。」
张氏曰:「化者,化之以其道也;诱者,诱之以其言也。」三监、淮夷之叛,有邦之君皆以为不可征,此成王所以化之者也。天棐忱辞,其考我民者,诚信而有辞,天之所辅也。我忱信而有辞,天必辅我。天道逺而难知,欲知天之辅我,当考之我民而已。民之去就,视贤十夫予翼,则民辅我矣。天之视听自民,民辅我,则天辅我矣。天辅我,民辅我,岂特可以极卒宁王所图之事,其于图功,亦可以终之者也。
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厥父葘,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孝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
无垢曰:「武王既已统一天下,未及纪纲万事而死。今成王继之,有四国之叛,使不为之扑灭,是若作室不肯为之营筑也,营田而不为之播种也,况能制礼作乐、立经陈纪,为子孙无穷之计?因其作室、葘田之説,又思曰:『父以敬存心,见其子不继其志,其肯言曰「予有后,不弃我基业」乎?为人子而不为父所信,则亦何以为人哉?使我今日不能继武王之业以平四国之乱,是武王无后也,是尽弃武王之业而不为保守也。如此不征,其可乎?』」
张氏曰:「父作之于前,而子不能继之于后也。」
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
东坡曰:「养厮养也。父兄而与朋友伐其子,其家之民,养当助父兄欤?抑助其子欤?其将相劝助其父兄,弗救其子也。今王与诸侯征伐四国,正如父兄与朋友伐其子尔,众人孰当助乎?」
陈氏曰:「兄考者,喻成王、周公也;友者,邦君也,喻四国也;子者,喻民也;民养者,厮养也,喻羣臣也。四国残害我赤子,我为赤子之父兄,固将救之,汝羣臣乃劝我弗救乎?」
吕民曰:「如人之父兄被侪类伐其子,父兄岂肯弗相救?必被髪缨冠而往救之。何况王者视民如子,见得武庚、管蔡害民,为天下诸侯,岂可不相救助?」此以世间常情论之。
王曰:「呜呼!肆哉!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邦,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无垢曰:「爽,明也,清明邦国必赖哲人。今兹十夫通知上帝之命,命在周家,故来翼我。十夫可谓哲人矣,清明四国,叛乱者非十夫其谁?十夫来助征伐,是上帝来助征伐也,其可已乎?以是知非有以髙天下之见者,则不足运动天下。邦君御事学至于立矣,特未可与权。平居守常则有余裕,傥遇变故则不足以知防而斡旋。上天之法,诚者辅之。今周家至诚动天,天遣十夫来翼,邦君御事其可有异论,不辅我至诚之心,而易上天之心乎?降戾周家,使大艰人如三叔等,以我至亲乃大近相伐于室家之中,此周家不幸,天降此祸也。祸端已起,不可不治,治之之道,伐之而已矣。夫上天之法本于辅诚,此天之定命,不可改易也。三叔乃一时变故耳,岂能易天之法与天之命哉?天法天命既不可易,邦君御
译于是我用伟大的教化来诱导我的友邦君主,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以此考察我的百姓,我怎敢不继承武王所谋划的功业而使其最终完成呢?上天也只用勤勉谨慎来对待我的百姓,如果有疾病,我怎敢不继承武王所接受的福命而使其最终完成呢?
无垢说:“周公唯恐大家不理解,于是说:‘至诚的称誉而不是谄媚阿谀的,上天必定辅助他。’想要知道至诚的称誉,不可以考察那些大夫,恐怕他们有爵位俸禄的牵累,他们的言论可信程度还很高。如果百姓有‘等待我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得救了’的言辞,有‘等待我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没有惩罚了’的言辞,那么上天辅助我就可知了。当时十个贤人前来辅佐,那么百姓有诚信的言辞归附我就可知了。百姓有诚信的言辞归附我,那么上天辅助我也可知了,前去征伐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百姓想要征伐四国如此,这是上天的意旨,我怎敢违背上天,不使武王和旧臣的功业有无穷的计划呢?假如周公听从求敬违背占卜的话,坐视四国叛乱而不加以治理,那么武王的天下就难以预料了。四国叛乱就像有了疾病,来危害我周家的基业,我怎敢不使武王和旧臣所接受的上天的福命,有以完成其基业呢?毕,就是终。完成其基业,就把四国叛乱看作疾病在身,一定要去除它才肯罢休。”
张氏说:“化,是用道来教化;诱,是用言语来诱导。”三监、淮夷的叛乱,有邦国的君主都认为不可征伐,这是成王教化他们的原因。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以此考察我的百姓,诚信而有言辞,是上天所辅助的。我诚信而有言辞,上天必定辅助我。天道遥远而难以知晓,想要知道上天辅助我,应当考察我的百姓罢了。百姓的去留,看贤人十个来辅佐我,那么百姓就辅助我了。上天的视听来自百姓,百姓辅助我,那么上天就辅助我了。上天辅助我,百姓辅助我,岂止可以彻底完成武王所谋划的事情,对于谋划功业,也可以最终完成。
王说:“如果从前我去世,我的言语艰难地思考。如果父亲建造房屋,已经奠定法度,他的儿子却不肯打地基,何况肯建造呢?父亲开垦田地,他的儿子却不肯播种,何况肯收获呢?父亲孝顺辅佐,他肯说:‘我有后代,不抛弃基业。’”
无垢说:“武王已经统一天下,来不及整顿万事就去世了。现在成王继承他,有四国的叛乱,如果不加以扑灭,这就如同建造房屋不肯为之营筑,开垦田地不肯为之播种,何况能制礼作乐、建立纲纪,为子孙做无穷的计划呢?因为建造房屋、开垦田地的说法,又思考说:‘父亲以恭敬存心,看见儿子不继承他的志向,他肯说“我有后代,不抛弃我的基业”吗?作为儿子而不被父亲信任,那么又怎么做人呢?如果我今天不能继承武王的基业来平定四国的叛乱,这就是武王没有后代,这就是完全抛弃武王的基业而不加以保守。这样不征伐,可以吗?’”
张氏说:“父亲在前面创立,而儿子在后面不能继承。”
于是我怎敢不超越我平定武王的大命呢?如果父兄有朋友讨伐他的儿子,百姓的仆役应当鼓励而不救助吗?
东坡说:“养,是仆役。父兄和朋友讨伐他的儿子,家中的仆役,应当帮助父兄呢?还是帮助他的儿子呢?他们将互相鼓励帮助父兄,不救助他的儿子。现在王和诸侯征伐四国,正如同父兄和朋友讨伐他的儿子一样,众人谁应当帮助呢?”
陈氏说:“兄考,比喻成王、周公;友,是邦君,比喻四国;子,比喻百姓;民养,是仆役,比喻群臣。四国残害我的百姓,我是百姓的父兄,本来就要救助他们,你们群臣却鼓励我不救助吗?”
吕民说:“如同人的父兄被同辈讨伐他的儿子,父兄怎肯不互相救助?必定披头散发、帽带系在额头上前往救助。何况王者视百姓如儿子,看见武庚、管蔡害民,作为天下诸侯,怎可不互相救助?”这是用世间常情来论述。
王说:“唉!于是啊!你们众邦君和你们办事的人,清明邦国依靠贤人,也只有十个人引导知道上天的命令,以及上天辅助诚信,你们当时不敢轻视法度,何况现在上天降下灾祸于周邦,只有大艰难的人大大邻近互相讨伐于家中,你们也不知道天命不易吗?”
无垢说:“爽,是明,清明邦国必定依靠贤人。现在这十个人通晓上天的命令,命令在周家,所以来辅佐我。十个人可以说是贤人了,清明四国,叛乱的不是十个人是谁?十个人来辅助征伐,这是上天来辅助征伐,怎么可以停止呢?由此知道没有以高瞻远瞩看待天下的人,就不足以动员天下。邦君办事的人学问达到立的地步了,只是不可以与权变。平时守常则有余裕,倘若遇到变故则不足以知道防备而斡旋。上天的法度,诚信的人辅助他。现在周家至诚感动上天,上天派遣十个人来辅佐,邦君办事的人怎么可以有异论,不辅助我至诚的心,而轻视上天的心呢?降下灾祸于周家,使大艰难的人如三叔等,以我的至亲大大邻近互相讨伐于家中,这是周家的不幸,上天降下此祸。祸端已经兴起,不可不治,治理的方法,征伐罢了。上天的法度本于辅助诚信,这是上天的定命,不可改易。三叔只是一时的变故罢了,怎能够改变上天的法度与上天的命令呢?上天的法度上天的命令既不可改易,邦君办事
吕氏曰:「天辅助我有周,于诚实平定无事之时,其时尚有不敢变易其法,以辅诚天命,何况今日天动威以警戒我周邦,尤不当不从也。」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
无垢曰:「殷之有天下,犹亩之田也。田有恶草,则害嘉谷;天下有不仁之君,则害良民。天相武王,诛纣灭殷,以保良民,是若穑夫除去恶草,以养嘉谷也。今其莠犹在,如武庚之叛也,成王岂敢不力诛锄,以终天下之业,而继武王乎?亦犹穑夫尽去恶草,不使一苖有遗类也。前曰日思,此曰永念,则知圣贤举事不轻易如此。」
东坡曰:「是时武王之旧臣皆欲从成王征伐,故王曰:『天若欲休息此前宁人者,予何敢尽用?卜敢不从众而止乎?』」
张氏曰:「穑夫之治田,去其害稼者而已。盖稂莠不除,终为苖稼之害。殷商之害虐斯民,为天所畏,有类于此,故曰天惟防殷,若穑夫天之丧殷,如是则为成王者,故当敛之至于终亩,所以应天者也。极,至也。天之休美于前宁人,使有天下,成王自谓我何所至乎?言有天下之休命者,尽宁王之徳也。我卜既吉而不往从之,则是逆天者也。成王之所以必往伐之者,从卜而已。」
吕氏曰:「周公之论天之命、防商之意分明,天降休命于武王又分明,何必去占卜?自合当从天命去东征,虽不卜亦可。」
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
东坡曰:「今宁人指我以疆域所至,不可坐受侵畧,况今卜并吉,是天欲征不欲休也。盘庚与大诰皆违众自用者,所以借口也。使盘庚不迁都,周公不摄政,岂有异议乎?平居无事,变乱先王之政而民不恱,则以盘庚与周公自比,此王莽所以作《大诰》也。」
张氏曰:「天虽难忱,其示人以吉凶之命而无有僭差。卜之所陈者如此,此三监、淮夷不可不征也。」
荆公曰:「武庚,周所择以为商后;三叔,周所任以商事者也。其材皆非庸人,方主幼国疑之时,相率而为乱,非周公往征,则国家安危存亡殆未可知。然承文武之后,贤人众多,而迪知上帝以决此议者,十夫而已。况后世之末流,欲大有为,而乃欲取同于污俗之众人乎?」
成王既黜殷命,杀武庚,命微子启代殷后,作《微子之命》。无垢曰:「征四国时,实周公摄政,故孔子序《大诰》曰『周公相成王,将黜殷』,则黜殷命、杀武庚、命防子启,虽曰周公相成王,其实皆周公意也。然孔子于《大诰》尚曰周公相成王,至此则独书成王而不及周公者,何也?」曰:「论成王之意,惑流言,疑周公,则黜殷命、杀武庚、命防子启,非成王意也。余原成王本意,岂愿四国之叛而失吾家宗社哉?特以疑故,颠错缪乱者,使其无疑,则原其本意,实亦欲黜殷命、杀武庚、命防子启代殷后也。故圣人不书其疑,而书其本意,曰『成王既黜殷命,杀武庚,命防子启代殷后』,而不及周公。不及周公,所以深明周公行成王之意,而非周公私意也。前书周公,所以尊周公之断;后不书周公,其义岂不逺哉?余乃知不书周公,亦所以尊周公也。」又曰:「防子盖帝乙长子,特以其母初贱而生,故不立;其母后贵而生纣,故纣得立。然而纣无道亡天下,其子武庚又背叛亡其国,殷绪宜絶矣。周家忠厚,不忍灭殷宗庙社稷,卒封防子以为殷后,且使成汤以来不泯祭祀。凡三十二传而灭于齐,是全汤之祭祀者,防子也。使防子继帝乙有天下,岂有牧野之事乎?」
吕氏曰:「周公摄政时,有流言之变,天下皆疑周公有无王之心。孔子特序此以发周公尊王之意,欲使后世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圣人经世之大法也,又以见周公之本意。」
防子之命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徳,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賔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
无垢曰:「立前代子孙以崇徳,其意以谓不立他人子孙而立防子者,所以崇成汤之徳,不敢忘
译吕氏说:“上天辅助我周朝,在诚实平定无事的时候,尚且不敢改变法度来辅助诚敬天命,何况今天上天显示威严来警戒我周朝,更不应该不遵从。”
我长久地思考说:“上天要灭亡殷商,就像农夫除草一样,我怎么敢不彻底完成我的田亩工作?上天也曾经嘉许前代宁静的君主,我怎么敢穷尽占卜而不听从呢?”
无垢说:“殷商拥有天下,就像田亩中的庄稼一样。田里有恶草,就会危害好庄稼;天下有不仁的君主,就会危害善良的百姓。上天辅助武王,诛杀纣王、灭亡殷商,以保护善良的百姓,这就像农夫除去恶草,以培育好庄稼一样。现在那些杂草还在,比如武庚的叛乱,成王怎么敢不尽力诛除,来完成天下的基业,并继承武王呢?这也就像农夫彻底除去恶草,不让一株留下后代一样。前面说‘日思’,这里说‘永念’,就知道圣贤做事不轻易是这样的。”
东坡说:“这时武王的旧臣都想跟随成王征伐,所以成王说:‘上天如果想让前代宁静的君主休息,我怎么敢全部使用?占卜怎么敢不听从众人而停止呢?’”
张氏说:“农夫治理田地,只是除去危害庄稼的东西罢了。大概稂莠不除去,终究会成为庄稼的危害。殷商残害虐待百姓,被上天所畏惧,与此类似,所以说上天要灭亡殷商,就像农夫除草一样。上天灭亡殷商,像这样作为成王的人,就应当收敛到彻底完成田亩的工作,以此来顺应上天。极,是至的意思。上天嘉许前代宁静的君主,让他拥有天下,成王自问我能达到什么程度?意思是拥有天下的嘉命,完全在于宁王的德行。我占卜已经吉利而不前去遵从,这就是违背上天。成王一定要去征伐的原因,只是遵从占卜罢了。”
吕氏说:“周公论述上天的命令、防备商人的意图很明确,上天降下嘉命给武王也很明确,何必去占卜?自然应当顺从天命去东征,即使不占卜也可以。”
率领宁静的君主有指定的疆土,何况现在占卜都吉利,所以我大大地率领你们东征。上天的命令没有差错,占卜陈述的情况就是这样。
东坡说:“现在宁静的君主指定给我疆域所到的地方,不能坐受侵犯,何况现在占卜都吉利,这是上天想要征伐而不想要休息。盘庚和《大诰》都是违背众人自己专断的,所以作为借口。如果盘庚不迁都,周公不摄政,难道会有异议吗?平时无事,变乱先王的政事而百姓不高兴,就用盘庚和周公来比喻自己,这就是王莽作《大诰》的原因。”
张氏说:“上天虽然难以信任,但他显示给人吉凶的命令而没有差错。占卜所陈述的情况就是这样,这三个监国和淮夷不可不征伐。”
荆公说:“武庚,是周朝选择作为商朝后代的;三叔,是周朝任用管理商朝事务的。他们的才能都不是平庸之人,正值君主年幼国家疑虑的时候,相继作乱,如果不是周公前往征伐,那么国家安危存亡几乎难以预料。然而继承文武之后,贤人众多,而引导知道上帝以决定这个议事的,只有十个人罢了。何况后世末流,想要大有作为,却想要取同于污浊世俗的众人呢?”
成王已经废除殷商的命运,杀死武庚,命令微子启代替殷商后代,作《微子之命》。无垢说:“征伐四国时,实际上是周公摄政,所以孔子序《大诰》说‘周公辅佐成王,将要废除殷商’,那么废除殷商命运、杀死武庚、命令微子启,虽然说是周公辅佐成王,其实都是周公的意思。然而孔子在《大诰》中还说是周公辅佐成王,到这里却只写成王而不提及周公,为什么呢?”回答说:“论成王的意思,被流言迷惑,怀疑周公,那么废除殷商命运、杀死武庚、命令微子启,不是成王的意思。我推究成王的本意,难道愿意四国叛乱而失去我家宗庙社稷吗?只是因为怀疑的缘故,颠错混乱,如果让他不怀疑,那么推究他的本意,其实也是想要废除殷商命运、杀死武庚、命令微子启代替殷商后代的。所以圣人不写他的怀疑,而写他的本意,说‘成王已经废除殷商命运,杀死武庚,命令微子启代替殷商后代’,而不提及周公。不提及周公,是为了深刻表明周公实行成王的意思,而不是周公的私意。前面写周公,是为了尊崇周公的决断;后面不写周公,其意义难道不深远吗?我才知道不写周公,也是为了尊崇周公。”又说:“微子大概是帝乙的长子,只是因为他的母亲起初地位低贱而生,所以不被立为继承人;他的母亲后来地位尊贵而生纣,所以纣得以被立。然而纣无道灭亡天下,他的儿子武庚又背叛灭亡国家,殷商的世系应当断绝了。周家忠厚,不忍心灭绝殷商的宗庙社稷,最终封微子作为殷商后代,并且使成汤以来的祭祀不灭绝。总共三十二代而在齐国灭亡,保全成汤祭祀的,是微子。如果让微子继承帝乙拥有天下,难道会有牧野之战的事情吗?”
吕氏说:“周公摄政时,有流言的变故,天下都怀疑周公有取代天子的野心。孔子特意序述这个来发扬周公尊崇天子的意思,想要让后世知道礼乐征伐出自天子,这是圣人治理世界的大法,又以此显示周公的本意。”
微子之命
成王说:“啊!殷商的长子,只有考察古代崇尚德行,效法贤人继承先王,修治礼仪礼物,作为王家的宾客,与国家共同享有美善,永远世代无穷。”
无垢说:“立前代子孙以崇尚德行,其意思认为不立他人子孙而立微子,是为了崇尚成汤的德行,不敢忘记
也。立前代子孙以象贤,其意以谓前代子孙必有先祖遗风,立防子为诸侯,所以象成汤之贤,使我有所法也。夏商各有一代礼物,不相沿袭也。先王不忍自尊一代之制而废前代之礼,故立二王后,使统承先王之业,不用当代之礼物,其典礼正朔服色,一从其故家所尚,虽郊天祀地,亦所不废,此所以使防子统承成汤,常自修其家礼物也。其意使前代子孙常见故家遗物,而无悲苦伤悼之念。呜呼,仁哉!夫以客礼待之,所以尊成汤也,其心视之如成汤之存也,先王忠厚尊敬之风,可想见于此矣。」
译设立前代君王的后裔来象征贤德,其用意在于认为前代君王的后裔必定保有先祖遗留的风范。册封防子为诸侯,是为了象征成汤的贤德,让我们有所效法。夏朝和商朝各自有一代的礼制器物,并不互相沿袭。先王不忍心只尊崇自己这一代的制度而废弃前代的礼制,所以册立两位前代君王之后,让他们继承先王的基业,不使用当朝的礼制器物,他们的典礼、正朔、服色,全都遵循他们故国所崇尚的,即使是郊祀天地,也不废止,这就是让防子继承成汤的事业,经常修持他们本家的礼制器物的原因。其用意是让前代君王的后裔经常看到故国遗留的器物,而没有悲伤哀悼的念头。唉,真是仁德啊!用宾客之礼对待他们,是为了尊崇成汤,他们心中看待防子就如同成汤在世一样,先王忠厚尊敬的风范,由此可以推想而知了。」
张氏曰:「以事言,则为稽古;本成汤而言之,则曰崇徳;自防子而言之,则曰象贤。盖王者之后,必立其人以承其宗祀,古之道也。成王稽而行之,故谓之稽古。成汤有徳矣,必立先代之后,以作賔王家,所以崇其徳;防子为贤矣,必建于上公,加以爵服,所以象其贤。崇徳、象贤者,将以嗣先王之统而承之也。」
吕氏曰:「崇夏之后,便是尊禹之徳;崇商之后,便是尊汤之徳。」盖徳厚者流必长,徳薄者流必卑。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盖圣人于车旗、正朔、本数、未度,种种自有定制,岂可不责其后世子孙之修?然圣人公天下为心,其所以创立一代规模,盖欲新时人之耳目,然未尝以已为是,以先为非,不敢尽扫灭先王之制度,所以不要后人废坠,使修其礼物,常常在此,亦见得圣人公天下为心处。且如秦恐人是古非今,尽焚灭先王之典籍,此只是秦私心如此。然圣人所以留其礼物,使之常修者,盖亦有意。天下之理,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如循环然。商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商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盖圣人通百世为体,若先王法度苟不修,而我之法度或废,后世有圣人作,却把何道理救得?此所以修其礼物者,盖知变通之道,损益而兼用之也。
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寛,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徳垂后裔。
无垢曰:「齐圣广渊,其徳蕴于中而未用,至其发之于事也,则见于抚民以寛。寛乃齐圣广渊之发也。若夫傲慢蔽塞、褊窄浅露之人,其见于事也则为虐。有徳为寛,无徳为虐。然则人主之于民,其可不以寛为心乎?桀以虐失民心,汤以寛得民心。盛哉,成汤之圣也!取涂炭之民,付辑宁之地,故其功加于当时。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以至克寛克仁,其心法所流,足以传于子孙,故其徳垂于后裔。功徳兼隆,其盛矣哉!有徳无功,是能有而不能用;有功无徳,是无其本也。」
张氏曰:「人之致其力以兴事造业,谓之功。功则可大,故加于时。直心而行之之谓徳,徳则可乆,故垂后裔。」吕氏曰:「汤以盛徳受天命,以寛抚天下,功既加于时,徳又垂于后裔,如日月之明,终古不息。若本原不深厚,功加于时则有之,无縁防徳垂后裔。此王伯之辨▯要在此。盖伯者以私智相髙,搂诸侯,都是智巧机术相笼络天下,若本身死了,便散溃解释。如齐桓方死,五公子争立,诸侯来伐,何縁防徳垂后裔?」
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
无垢曰:「践修厥猷之实,岂在虚空髙逺哉!恪慎克孝,肃恭神人,此所谓践修厥猷也。纣荒怠弗敬,而防子恪慎;纣宗庙不享,而防子克孝;纣谓祭无益,谓暴无伤,而防子肃恭神人,则躬行修治之意,可以意防矣。夫其为人恪慎克孝,肃恭神人,则至诚忠厚,尊严和乐,岂寻常人哉!开国承家,以继先代礼乐,舎斯人其谁乎?」
吕氏曰:「恪慎克孝,此是着实践修处。今闾巷之人皆知孝,然只是养口体,以此为孝,不可谓之克。若克,果能尽孝之道,如曾、闵,方是克孝。肃恭神人,此见得敬心常存,不以幽、显二字易其心。以此心事神,以此心接人,都无幽、显之间,此心常不替。」
予嘉乃徳,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
无垢曰:「孔安国谓孝恭之人,祭祀则神歆享,施令则人敬和。其言论切实,有补于教化。余诵斯言,至于三复,请因其说而推明之。夫上帝歆享,下民敬和,必有以感召之也。防子恪慎克孝,肃恭神人,孝自恪慎中来,恭自肃中见,神人之枢机已管键于此矣。故以此祀上帝,则上帝歆享;以此令下民,则下民和敬。使无其本,能至是哉?呜呼!欲观人之有徳与否,请自孝恭而卜之。上公九命为伯,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皆以九为节。防子为成汤后,故其盛如此。然防子所以得此者,成王取其孝恭也,非特取其为汤子孙而已。是孝恭
译张氏说:“从行事的角度来说,叫做考察古制;本于成汤来说,叫做崇尚德行;从防子的角度来说,叫做效法贤人。大抵王者的后裔,必定立其人以继承宗庙祭祀,这是古代的道统。成王考察并实行它,所以叫做考察古制。成汤有德行,必定立先代后裔,以作为王室的宾客,以此来崇尚他的德行;防子贤能,必定让他位列上公,加封爵位服饰,以此来效法他的贤能。崇尚德行、效法贤能,是为了继承先王的统绪并承接它。”
吕氏说:“尊崇夏的后裔,就是尊崇禹的德行;尊崇商的后裔,就是尊崇汤的德行。”大抵德行深厚者,其流泽必然长远;德行浅薄者,其流泽必然卑下。夏崇尚忠诚,商崇尚质朴,周崇尚文饰,大抵圣人在车旗、正朔、本数、度量等方面,种种自有定制,怎么能不要求后世子孙去修持呢?然而圣人以公天下为心,他之所以创立一代的规模,大抵是为了刷新当时人的耳目,但未曾以自己是正确的,以先王是错误的,不敢完全扫除先王的制度,所以不让后人废弛坠失,让他们修持礼仪法度,常常存在,这也体现了圣人公天下为心的地方。况且像秦朝担心人们称古非今,完全焚毁先王的典籍,这只是秦朝私心如此。然而圣人之所以保留那些礼仪法度,让他们常常修持,大抵也有深意。天下的道理,穷尽则变化,变化则通达,通达则长久,如同循环一样。商沿袭夏的礼制,所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周沿袭商的礼制,所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那继承周朝的人,即使百世也可以知道。大抵圣人通晓百世作为根本,如果先王的法度不修持,而我的法度或许废弛,后世有圣人兴起,却用什么道理来补救呢?这就是修持礼仪法度的原因,大抵是知道变通的道理,损益兼用。
唉!你的祖先成汤,能够齐一圣明、广大深远。皇天眷顾保佑,大大承受他的天命。以宽厚安抚百姓,铲除邪恶暴虐。功业施加于当时,德行流传给后裔。
无垢说:“齐一圣明、广大深远,其德行蕴藏于内而未发挥作用,等到它在事上发挥出来,就体现在以宽厚安抚百姓上。宽厚乃是齐一圣明、广大深远的发挥。至于傲慢闭塞、狭隘浅露的人,他们在事上体现出来就是暴虐。有德行表现为宽厚,无德行表现为暴虐。那么君主对于百姓,难道可以不把宽厚作为用心吗?桀因为暴虐失去民心,汤因为宽厚得到民心。盛大啊,成汤的圣明!把处于涂炭之中的百姓,安置在安宁之地,所以他的功业施加于当时。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以至于能够宽厚仁爱,他心法的流泽,足以传给子孙,所以他的德行流传给后裔。功德同时隆盛,真是盛大啊!有德行无功业,是能够拥有却不能运用;有功业无德行,是没有根本。”
张氏说:“人尽力去兴办事业,叫做功业。功业可以宏大,所以施加于当时。正直内心而实行它叫做德行,德行可以长久,所以流传给后裔。”吕氏说:“汤以盛德承受天命,以宽厚安抚天下,功业既施加于当时,德行又流传给后裔,如同日月的光明,终古不息。如果本源不深厚,功业施加于当时是有的,无缘让德行流传给后裔。这是王与霸的区别,要点在此。大抵霸主以私智相高,笼络诸侯,都是靠智巧机术来笼络天下,如果本身死了,就散溃瓦解。如齐桓公刚死,五个公子争位,诸侯来讨伐,怎么能无缘让德行流传给后裔呢?”
你只有实行修持他的道统,旧有美好的名声,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与人。
无垢说:“实行修持他的道统的实质,难道在于虚空高远吗!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与人,这就是所说的实行修持他的道统。纣王荒淫怠慢不敬,而防子恭敬谨慎;纣王宗庙不享,而防子能够尽孝;纣王认为祭祀无益,认为暴虐无伤,而防子严肃恭敬对待神与人,那么亲身实行修治的意思,可以意会了。他为人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与人,那么至诚忠厚,尊严和乐,难道是一般人吗!开国承家,以继承先代的礼乐,除了这个人还有谁呢?”
吕氏说:“恭敬谨慎能够尽孝,这是切实修持的地方。现在里巷的人都懂得孝,然而只是供养口体,以此作为孝,不能叫做‘克’。如果‘克’,果真能够尽孝道,如曾参、闵子骞,才是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与人,这体现出敬心常存,不因幽暗、显明两个字改变他的心。以此心侍奉神,以此心接待人,都没有幽暗、显明之间的区别,此心常不替换。”
我嘉奖你的德行,说坚定不忘。上帝这时歆享,下民敬服协和,因此建立你为上公,治理这东方夏地。
无垢说:“孔安国说孝恭的人,祭祀则神歆享,施令则人敬和。他的言论切实,对教化有补益。我诵读这话,至于反复多次,请依据他的说法而推明它。上帝歆享,下民敬和,必有用来感召的东西。防子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与人,孝来自恭敬谨慎,恭来自严肃中显现,神人的枢机已掌握在此了。所以以此祭祀上帝,则上帝歆享;以此命令下民,则下民和敬。如果没有这个根本,能达到这样吗?唉!想要观察人是否有德行,请从孝恭来占卜。上公九命为伯,他的国家、宫室、车旗、衣服,都以九为节度。防子是成汤后裔,所以他的盛大如此。然而防子所以得到这个的原因,成王取他的孝恭,不只是取他是汤的子孙而已。这是孝恭
吕氏曰:「防子之行,笃实而有光辉,又恪谨肃恭,无幽明、隠显之间。如此,方可谓笃不忘。既如此,所谓『上帝时歆,下民祗协』,本无二理。以此心事上帝,何縁不歆?以此心对下民,何縁不祗协?此是上当天心,下当民心,所以建汝于上公之位,命汝尹此东夏之民。所谓东夏者,盖岐周在西,其所以封防子在亳,以岐周防亳,却是东。惟防子之徳到得所谓可使南面,所以因而命之。」
钦哉!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毘予一人。世世享徳万邦作式,俾我有周无斁。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
无垢曰:「烈祖之心,欲安民而已,初不以天下在我在彼为轻重也。使防子不失孝恭,以此训民,以此保服命,以此率典常,而蕃王室,则成汤之心至防子而愈宏大矣。夫烈祖徳业之大,固不可以一言尽,其要不过纳民于律度之中尔。使防子不失孝恭之心,则永安上公之位,而足以毘助我一人之教化矣。夫人主虽有仁心仁闻,而所以使民被此泽者,则在贤有徳之诸侯以宣布之可也。诸侯而不贤,则吾仁心仁闻有所壅遏,其为戕贼国家也大矣。成王此意,所以望防子也深矣。使防子如上所戒,则内足以贻子孙,外足以范诸侯,上足以保国家;使一出乎此,则子孙无所庇,诸侯无所惮,国家无所赖矣。在防子当如何哉?防子傥能以钦自持,不忘昔日孝恭之心,则举事皆得其当矣,岂不简易乎哉!防子如是之贤,尚告戒如此者,何也?」曰:「舜大圣人也,年九十余矣,又自匹夫而为天子,晏然若固有之。践▯重任,职事修举,命九官,黜四凶,有大功数十,天下尊之,而益方戒之曰:『罔失法度,罔逰于逸,罔淫于乐。』而况防子,其可不戒乎?盖仁义何常之有?蹈之则为君子,背之则为小人。一念失路,则一念小人;一朝一夕失路,则一朝一夕小人。以一朝一夕之小人而举事,则为千百年之小人,其可忽诸?」
张氏曰:「治民不可以不钦,化民不可以无训。钦哉,使之钦以直已也;往敷乃训者,使之顺以导民也。宏乃烈祖,则其孝足以奉先;律乃有民,则其政足以率下。夫然后下足以保其禄位,上足以辅于天子,故断之以永绥厥位,毘于一人。如是,则子子孙孙得以继基绪,而万邦之众莫不以为之典式,此『世世享徳,万邦作式』之谓也。」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四 宋 黄伦 撰
唐叔得禾,异畆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作《归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
无垢曰:「想成王闻唐叔之言,知禾之所以为瑞者,自周公盛徳所致也,所以亲遣唐叔归此禾于周公,而致其感悟之意焉。《归禾》之篇具载之矣,惜乎此篇之亡,不及一见也。想见唐叔忠信,成王诚意,和乐恺康,开懐露意,君臣之间不复包藏疑贰,天下之乐,其有过于此者乎?」又曰:「周公既受成王命以禾来归,周公不敢当此美瑞,乃陈天子之命以作书,以谓禾之所生者,乃成王之心所感召也。此美禾者当主于成王,我何与焉?非周公防谦,人臣之道正当如此尔。」史氏曰:「归美于周公,故曰《归禾》;加徳于成王,故曰《嘉禾》。君归于下,臣嘉于上,一瑞而二书作焉,盛徳之至也。三复其义,不惟周公爱成王之深,成王之爱周公也亦至。周公遭变,禾则尽偃;成王泣书,禾则尽起。苍苍之天,反复报应,喜怒于立谈之间,不其怪哉!非爱周公也,爱成王也。爱周公,则成王可与有为矣。唐叔之禾,又前日之禾也。成王悟流言之非,而有衮衣之归;周公懐爱君之心,而有东山之役。异畆同颖,此天借草木之灵,以示君臣诚意无间、异体同心之象也。」
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
无垢曰:「三监既诛,乃尽以其地封康叔。然周公不以封防子,何也?防子,贤者也,夫何疑哉?葢所以一商人之心也。武庚之叛,
译吕氏说:“唐叔的行为,笃实而有光辉,又恭敬谨慎、严肃庄重,无论幽暗还是显明、隐秘还是显露,都毫无二致。像这样,才可以称得上是笃实而不遗忘。既然这样,所谓‘上帝此时喜悦,下民恭敬和谐’,本来就没有两种道理。用这样的心意侍奉上帝,怎么会不喜悦呢?用这样的心意对待下民,怎么会不恭敬和谐呢?这是对上符合天心,对下符合民心,所以把你建立在上公的位子上,任命你治理这东方的百姓。所谓东夏,大概是因为岐山和周地在西边,所以封唐叔在亳地,以岐周为基准来看亳地,却是东方。只有唐叔的德行达到了可以南面称尊的地步,所以因此任命他。”
恭敬啊!前往施行你的教诲,谨慎地履行你的职分使命,遵循常法典章,来藩屏王室。〇光大你的先祖,以法度约束你的百姓,永远安守你的职位,辅助我一人。世世代代享受恩德,万邦作为楷模,使我们周朝不厌倦。呜呼!去吧,只有美善,不要废弃我的命令!
无垢说:“烈祖的心意,只是想安民罢了,起初并不以天下是在我还是在他那里来衡量轻重。假如唐叔不失去孝顺恭敬之心,用这个来训导百姓,用这个来保持职分使命,用这个来遵循常法典章,从而藩屏王室,那么成汤的心意到唐叔这里就更加宏大了。烈祖德业之大,固然不能用一句话概括,其要点不过是将百姓纳入法度之中罢了。假如唐叔不失去孝顺恭敬之心,那么就能永远安守上公的职位,而足以辅助我一个人的教化。君主虽然有仁爱的心意和名声,但使百姓承受这种恩泽的,在于贤德有德的诸侯去宣布它才行。诸侯如果不贤,那么我的仁爱心意和名声就会被阻塞,这对国家的危害就太大了。成王这个意思,所以对唐叔的期望很深。假如唐叔像上面所告诫的那样,那么对内足以留给子孙,对外足以规范诸侯,对上足以保卫国家;假如一旦背离了这个,那么子孙就没有庇护,诸侯就没有忌惮,国家就没有依靠了。唐叔应当怎么做呢?唐叔如果能以恭敬自我持守,不忘昔日孝顺恭敬的心意,那么做事都能得当,难道不简易吗?唐叔这样贤德,还这样告诫他,为什么呢?”回答说:“舜是大圣人,年纪九十多岁了,又从平民成为天子,安然自得好像本来就是这样。承担重任,职事修举,任命九官,罢黜四凶,有数十项大功,天下尊崇他,而益还告诫他说:‘不要失去法度,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放纵于享乐。’何况唐叔,难道可以不告诫吗?大概仁义有什么恒常不变的?践行它就是君子,背离它就是小人。一念走错路,就是一念小人;一朝一夕走错路,就是一朝一夕小人。以一朝一夕的小人之心做事,就成为千百年的小人,这可以忽视吗?”
张氏说:“治理百姓不可以不恭敬,教化百姓不可以没有教诲。‘恭敬啊’,是让他恭敬以端正自己;‘前往施行你的教诲’,是让他顺从以引导百姓。光大你的先祖,那么他的孝心足以奉祀祖先;以法度约束你的百姓,那么他的政令足以率领下属。这样之后,对下足以保住他的禄位,对上足以辅助天子,所以断定他能永远安守职位,辅助天子。像这样,那么子子孙孙得以继承基业,而万邦的民众没有不把它作为典范的,这就是‘世世代代享受恩德,万邦作为楷模’的意思。”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四 宋 黄伦 撰
唐叔得到嘉禾,不同的田亩长出同样的穗,献给天子。王命令唐叔把嘉禾归还给在东方的周公,作《归禾》。周公已经得到命令和嘉禾,禀告天子的命令,作《嘉禾》。
无垢说:“猜想成王听了唐叔的话,知道嘉禾之所以成为祥瑞,是周公盛大德行的感召,所以亲自派遣唐叔把嘉禾归还给周公,并表达他的感悟之意。《归禾》这篇详细记载了,可惜这篇失传了,没能看到。可以想见唐叔的忠信,成王的诚意,和乐安康,开怀露意,君臣之间不再包藏猜疑,天下的快乐,有超过这个的吗?”又说:“周公已经接受成王的命令把嘉禾归还,周公不敢承受这美好的祥瑞,于是陈述天子的命令来作书,认为嘉禾之所以生长,是成王的心意所感召的。这美好的嘉禾应当归功于成王,我有什么相干呢?这不是周公谦虚,人臣的道理正当如此罢了。”史氏说:“把美名归于周公,所以叫《归禾》;把德行加于成王,所以叫《嘉禾》。君主把美名归于下属,臣子把德行归于君主,一个祥瑞而两篇书作出来,这是盛德到了极点。反复体会其中的意义,不仅周公爱成王很深,成王爱周公也到了极点。周公遭遇变故,禾就全部倒伏;成王哭泣写信,禾就全部挺立。苍天,反复报应,喜怒在片刻之间,不奇怪吗!不是爱周公,是爱成王。爱周公,那么成王就可以有所作为了。唐叔的嘉禾,又是前日的嘉禾。成王觉悟流言之非,而有归还衮衣之举;周公怀着爱君之心,而有东征之役。不同的田亩长出同样的穗,这是上天借草木的灵性,来显示君臣诚意无间、异体同心的象征。”
成王已经讨伐管叔、蔡叔,把殷商的余民封给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
无垢说:“三监已经被诛杀,于是把他们的土地全部封给康叔。然而周公不把它封给唐叔,为什么呢?唐叔,是贤德的人,有什么可疑的呢?大概是为了统一商人的心。武庚的叛乱,
以故都之人思商家旧徳,故因以骋其区区之忿。今防子虽贤,商人见防子乃商家子孙,其心不能无感伤,奸雄乗此又将生变,如此则天下何时可一乎?」安国云:「康,圻内国名,是未封卫以前,康叔已受封矣。康叔虽贤,然初任重事,荷大责,其能举而尽善乎?此周公所以作《康诰》,使康叔知明徳慎罚之义;作《酒诰》,使康叔知刚制于酒之义;作《梓材》,使康叔知涂丹艧之义。勤勤恳恳如此者,以见其重大也。」张氏曰:「治殷余民之道,在于明徳慎罚,故《康诰》者,诰之以明徳慎罚之事也。能明徳慎罚,然后可以化旧染之汚俗,故《酒诰》者,诰之以无困酒而革其旧俗也。能革其旧俗,然后可以粉泽藻饰以成至治,此所以终之以《梓材》也。」
译因此,都城的人思念商朝旧日的德行,所以借此发泄他们微小的怨恨。如今,即使康叔贤能,商人见到康叔是商朝的子孙,内心不能没有感伤,奸雄乘此又将生变,像这样天下何时才能统一呢?」安国说:「康,是畿内国名,这是在未封卫以前,康叔已经受封了。康叔虽然贤能,然而初次承担重任,肩负重大责任,他能够举事而尽善尽美吗?这就是周公作《康诰》,让康叔明白明德慎罚的道理;作《酒诰》,让康叔明白严格节制饮酒的道理;作《梓材》,让康叔明白涂丹饰漆的道理。勤勤恳恳到这种地步,是用来显示这件事的重大。」张氏说:「治理殷商遗民的方法,在于明德慎罚,所以《康诰》,是用明德慎罚的事情来告诫他。能够明德慎罚,然后才可以教化旧日沾染的污浊风俗,所以《酒诰》,是用不要沉溺于酒来革除他的旧俗。能够革除他的旧俗,然后才可以粉饰藻饰以成就至善的治理,这就是最后以《梓材》结尾的原因。」
吕氏曰:「命康叔为卫侯,在周室封诸侯之一事尔,何故三篇之书余千言?前次未尝如此之多。在唐虞之时,命典乐、命九官,不过一两语;防子之命、蔡仲之命,不过一篇而已。后世未尝如康诰之详者,见得当时以三监既叛之后,殷之余民志尚未定,所以邦之安危惟兹庶士。康叔正是周室安危存亡之所系处,周公、成王之命康叔,其言不得不详。此亦是时节之所当然。」
康诰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防。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东坡曰:「自惟三月哉生魄至此皆《洛诰》文,当在《洛诰》『周公拜手稽首』之前。何以知之?周公东征,二年之前乃克管蔡,即以殷余民封康叔;七年而复辟,营洛在复辟之嵗,皆经文明甚。则封康叔之时决未营洛,又此文终篇初不及营洛之事,知简编脱误也。」
史氏曰:「都不定,无以得天下之心;法不明,无以劝天下之治。」昔姬公之作周也,其加意于此乎!方成王尚幼,王都未定,周公定之;王法未明,周公明之。谓天下之治与不治,举系于斯也。是以定鼎于郏鄏,以据天下之中。邑既成矣,四方之民莫不和悦,五等之侯、百工之众莫不防同,可谓得天下之心矣。于是播周之号令,使之知所守;见商之多士,使之知所畏。劳来还定,安集之逺近内外,无有不得其所。其劝天下也如此,天下之治,其有不举者乎?昔尝以是而作《大诰》矣,今复推广《大诰》之意而申言之,故曰《洪》
吕氏曰:「生魄是三月十六日,周公初立基址,作新大邑于东国之洛,四方之民皆譬如子来,大和防于周,皆供周公洛邑之役。周公筑洛邑,大抵一个版筑斧斤劳苦之役,人所最惮。然周公所以得四方之民皆大和防供其役者何故?此正如文王作《灵防》,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之意。侯、甸、男邦、采、卫,除要荒之外,诸侯亦皆供周公洛邑之役。」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徳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乃寡兄朂,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
东坡曰:「孟,长也。康叔,成王叔父,而周公弟,谓之孟侯则可,谓之小子则不可。且谓武王为寡兄,此岂成王之言?」
无垢曰:「丕显考文王,谓康叔有大明父文王也。以谓文王识见智慧照烛万事,有如日月,幽隠皆明,其大意在自明其徳与慎于刑罚而已。明徳在己无玷,慎罚则待物以寛,行此两句,其于治卫沛然其有余矣。君仁则所用皆仁人,君义则所用皆义士,知此则庸庸祗祗,可见文王之明徳矣。且知其可用则用之,知其可敬则敬之,非文王之明徳,其能灼见人材如此乎?夫人主能不侮鳏寡以感动天下之心,而庸庸祗祗、威威以耸天下之心,则天下之民善心油然而生,恶心怛然自沮,造化之柄、隂阳开辟与天地同功、六子同用,显民之説岂欺我哉!夫肇造区夏,岂一旦而遽得之乎?始行于一邦,又行于一邦,以至天下归之。夫一邦之不修,则以己徳之不明而待物之不恕。文王専用明徳慎罚之道以修邦之未修者,自一邦又及一邦,俄而满四海尽在文王明徳慎罚中,其成矣哉!西土谓岐周,文王所都之邑也。纣视民如冦讐,苛政虐刑,使民孤防无所依倚;奸回逋逃,捃摭戕贼,使民穷极无所庇覆。而西土之民独于汤火中自有清凉之地,葢所依倚者文王,所庇覆者文王也。天以民为心,今天下苦纣之虐,慕文王之仁,民心美之,是上帝美之也;其仁声闻于天下之民,是闻于上帝也。夫何故?以上帝以民为心也。天乃大命文王,是以天下之民皆归文王,而三分有其二也。夫何故?天以民为心也。民皆归文王,是乃天大命文王也。文王以仁受天命,武王以义成文王之功,父兄皆圣明,
译吕氏说:“任命康叔为卫国国君,不过是周朝分封诸侯中的一件事罢了,为什么会有三篇书、上千字的记载?以前从没有过这么多。在唐尧虞舜的时候,任命掌管音乐的官、任命九位官员,不过一两句;《防子之命》、《蔡仲之命》,也不过一篇而已。后世从没有像《康诰》这样详尽的,可以看出当时因为三监已经叛乱之后,殷商遗留的百姓意志尚未安定,所以国家的安危只在于这些众士。康叔正是周朝安危存亡所系的关键人物,周公、成王任命康叔,他的话不得不详细。这也是时势使然。”
《康诰》
在三月望日后,周公初次奠基,在东方的洛地建造新的都城,四方百姓非常和顺地前来。侯、甸、男等邦国,以及采邑、卫地的百官和百姓都和睦,来到周地拜见士人。周公全都勤勉,于是发布宏大而详细的诰令来治理。
东坡说:“从‘惟三月哉生魄’到这里都是《洛诰》的文字,应当在《洛诰》‘周公拜手稽首’之前。怎么知道的呢?周公东征,在两年之前才攻克管叔、蔡叔,随即就用殷商的遗留百姓封给康叔;七年之后才回到成周,营建洛邑是在回到成周的那一年,经文都讲得很明白。那么封康叔的时候决没有营建洛邑,而且这篇文章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营建洛邑的事,知道是简册错乱了。”
史氏说:“都城不确立,无法得到天下人的心;法令不明确,无法劝勉天下的治理。”从前周公制作周朝制度,他对此特别用心吧!当时成王还年幼,王都未定,周公确定了它;王法不明,周公明确了它。他说天下的治理与不治理,全都系于此。因此在郏鄏确立鼎的位置,以占据天下的中心。都城建成后,四方百姓没有不和悦的,五等诸侯、百官大众没有不和睦的,可以说得到了天下人的心。于是颁布周朝的号令,让他们知道所应遵守的;接见商朝的众多士人,让他们知道所应畏惧的。慰劳安抚,安定聚集,远近内外,没有不得到适当位置的。他劝勉天下就是这样,天下的治理,难道有不能成就的吗?从前曾以此作《大诰》,现在又推广《大诰》的意思而申述它,所以叫《洪诰》。
吕氏说:“生魄是三月十六日,周公初次确立基址,在东方的洛地建造新的都城,四方百姓都像子女投奔父亲一样,非常和顺地来到周地,都供给周公洛邑的劳役。周公筑造洛邑,大体上是版筑斧斤的劳苦差事,是人们最害怕的。然而周公之所以能让四方百姓都非常和顺地供给他劳役,是什么缘故呢?这正像文王作《灵台》,规划经营它,百姓攻打它,不几天就建成了,开始规划时不催促,百姓像子女一样来的意思。侯、甸、男邦,以及采邑、卫地,除了边远荒僻之地,诸侯也都供给周公洛邑的劳役。”
成王说:“孟侯,我的弟弟,小子封!只有你伟大的显赫父亲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刑罚,不敢欺侮鳏夫寡妇,任用贤能,尊敬贤能,威慑不贤,显扬百姓。因此开创了我们的华夏,以及我们的一两个邦国来修治我们的西土。当时依靠冒犯,被上帝听闻,上帝喜悦。上天于是大大命令文王灭掉强大的殷商,广泛接受他的天命,以及他的邦国和百姓,当时次序井然。你的寡兄武王勉励,所以你这小子封在此东方土地。”
东坡说:“孟,是长的意思。康叔是成王的叔父,而周公的弟弟,称他为孟侯可以,称他为小子则不可以。而且称武王为寡兄,这难道是成王说的话吗?”
无垢说:“丕显考文王,是说康叔有伟大的显赫父亲文王。认为文王见识智慧照亮万事,如同日月,幽暗隐蔽之处都明亮,其大意在于自己彰明德行与谨慎刑罚而已。彰明德行在自己身上没有瑕疵,谨慎刑罚则对待事物宽厚,实行这两句,对于治理卫国充沛有余了。君主仁厚则所用都是仁人,君主义正则所用都是义士,知道这个,那么庸庸祗祗,可见文王的彰明德行了。而且知道可以任用就任用他,知道可以尊敬就尊敬他,不是文王的彰明德行,谁能如此明察人才呢?君主能不欺侮鳏寡以感动天下人的心,而庸庸祗祗、威威以耸动天下人的心,那么天下百姓善心油然而生,恶心怛然自行停止,造化之柄、阴阳开辟与天地同功、六子同用,显扬百姓的说法难道欺骗我吗!开创华夏,难道是一下子就能得到的吗?开始施行于一个邦国,又施行于一个邦国,以至于天下归附。如果一个邦国不修治,是因为自己德行不彰明而对待事物不宽恕。文王专用彰明德行谨慎刑罚之道来修治未修治的邦国,从一个邦国又到一个邦国,不久满四海都在文王彰明德行谨慎刑罚之中,他的功业成就了!西土指岐周,是文王所都的城邑。纣王视百姓如仇敌,苛政虐刑,使百姓孤立无依;奸邪逃亡,搜罗杀害,使百姓穷极无处庇护。而西土的百姓独自在汤火之中自有清凉之地,大概所依靠的是文王,所庇护的是文王。上天以百姓为心,现在天下苦于纣王的暴虐,仰慕文王的仁德,民心赞美他,这是上帝赞美他;他的仁声传遍天下百姓,这是被上帝听闻。为什么呢?因为上帝以百姓为心。上天于是大大命令文王,因此天下百姓都归附文王,而三分有其二。为什么呢?上天以百姓为心。百姓都归附文王,这就是上天大大命令文王。文王以仁承受天命,武王以义成就文王的功业,父兄都圣明,
圣作而明述,受此天命。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一人乗车,三人缓带,故使汝小子封得在兹东土,有民人,有社稷,贵为诸侯而富有一国也,可不敬哉!」
译圣人创作典章而贤明者加以阐述,承受这上天的使命。河水润泽九里的土地,恩泽遍及三族亲属,一人乘车出行,三人便宽缓衣带从容相随,所以让你这小臣封能够在这东方土地上,拥有百姓,拥有国家宗庙,尊贵为诸侯而富有整个国家,难道可以不恭敬吗!」
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徳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逺惟商耉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于天,若徳裕乃身,不废在王命。」
无垢曰:「葢念则能明徳慎罚,不念则私欲滋炽,安知在己无玷、待物以寛之理乎?」言今民将在康叔,敬循文王明徳之心,绍闻明徳之事,躬行明徳之言。绍闻者,谓今闻于我,当常存诸心,汲汲以文考在念,继求所闻,使不断续,以増广其徳也。衣之为言,若衣服在体,躬行而佩服之也。天下一理也,古今一理也。明徳之法,当广备众体。葢学有多门,不可以一涂取;学无止法,不可以一节拘。如徳行、言语、政事、文学,皆为孔子门人,虽所造有浅深,槩乎皆有所得也。故祗遹文考未可止也,更当敷求殷先哲王保乂斯民之心;以敷求殷王未可止也,故又当大逺惟商家前老成人所以宅心者在于何地,则吾徳愈广矣。吾徳愈广,则天下之理如烛照数计,随民之病在于何处,従而训之,无不如所志者。葢惟明徳则见理,见理则知训民之要矣。以逺惟商老成人宅心未可止也,故又当别求闻由殷以上古先哲王,若夏、若虞、若唐,所以康保民之心,用以治卫地,乃为当耳。天即吾性也。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邵尧夫作《尽心知性赞》曰:「廓然心境无大伦,尽此规模有防人。我性即天天即性,皆于微防起经纶。」至矣哉,斯言!夫心即性,性即天,心体甚大,尽之者少耳。故惟学问为可以宏之。葢祗遹文考,天在文考而止耳;敷求哲王,天又在殷王焉;逺惟商老成人,天又在老成人焉;别求古先哲王,天又在古先哲王焉。如此,则吾之性天愈觉其无所不在矣。非文王、殷王、商老成人、古哲王能增吾之性天也,吾性天本大,特因文王、殷王、商老成人、古先哲王发之耳。天既宏大,则吾所顺者皆徳,而吾貎、言、视、聴、思皆为肃、乂、晢、谋、圣之用,足以时风雨、叙燠寒、顺隂阳而移造化,裕然取足于身,而无事于外求。如此,则心亦广大髙明矣。然何以騐其实?」乎,止在不废王命而已。故能奉承王命,不作聪明以乱旧章,不敢以闻言而改厥度,则若徳之实也。
张氏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为政不因先王之道者,亦徒法、徒善而已。」此周公之诰康叔,使之祗遹文考,敷求于殷先哲王,葢欲因先王之道以为政故也。若徳者,顺性命之理而无违也。能顺性命之理而无违,则万物皆备于我,注之不满,酌之不竭,岂不绰绰有余裕哉!虽然,人臣之道,在于奉君之命而行之者也,故于此又戒之以不废在王命。在者,存而有察意,故于王命能存之、察之而不敢废,然后可以保其禄位矣。
吕氏曰:「周公叹息以成王之命告戒康叔曰:『汝念哉!不可有一毫怠忽之心。今卫国之民全在望康叔将率行文王之事,何故?葢卫国之民闻文王之事,见文王之子来临诸侯,必以祗遹望康叔了。为康叔者,须常接续所闻,佩服道徳之言,不要断絶。康叔,文王之子,武王、周公之弟,朝夕在父兄之侧,其闻道徳之言不为不多。今既为卫侯,逺父兄,去周公,恐他有间断忘了,故戒之以绍闻衣徳言,使他知接续前人之所闻,佩服前人之徳言。如此方可副殷民之望。』」
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已!汝惟小子,乃服惟▯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无垢曰:「恫,痛也;瘝,疾也。不知祗遹文考,以至别求古先哲王,则邵尧夫所谓『防处起经纶』者也。人欲滋炽,所乡皆恶,未问物论邦刑,以痛疾其身,其心纷纭扰乱,大则为名好胜,小则为利患失,又其下为淫、为侈,为决其隄防,疑沮曽不得须防寜。人见其平体慢肤,若従容无事者,而不知其心如此其
译周王说:“唉!封啊,你要深思啊!如今卫国百姓的期望,在于你能恭敬地遵循你父亲文王的德行,继承所听闻的道理,亲身实践并信服道德的言论。你要广泛探求殷商先代圣王保治百姓的方法。你要深远地思考商朝老成之人安身立命的准则,从而明白教化百姓的道理。还要另外探求从殷商以上古先圣王康保百姓的方法,用来治理卫国,这才恰当。上天,如果德行能充实你的自身,就不会废弃上天的命令。”
无垢先生说:“大概只有深思才能明察德行、谨慎刑罚,不深思则私欲滋长炽盛,哪里知道自身没有瑕疵、待人宽厚的道理呢?”这里说“今民将在”,是指卫国百姓的期望在于康叔,要恭敬地遵循文王明德之心,继承听闻的明德之事,亲身实践明德的言论。“绍闻”,是说现在从我这里听闻的道理,应当常存心中,急切地将文考铭记在心,继续探求所听闻的道理,使道统不断绝,以增进自己的德行。“衣”字的意思是,如同衣服穿在身上,亲身实践并信服它。天下一理,古今一理。明德的法则,应当广泛具备各种形态。因为学问有多门径,不能只用一种途径获取;学问没有止境,不能只用一个阶段拘束。比如德行、言语、政事、文学,都是孔子门人的成就,虽然造诣有深浅,但大体上都有所收获。所以,仅仅恭敬遵循文考是不够的,还应当广泛探求殷商先代圣王保治百姓的心意;仅仅探求殷王是不够的,所以还应当深远思考商朝老成之人安身立命之处在哪里,那么我的德行就更为广博了。我的德行越广博,天下的道理就犹如烛光照耀、计数般清晰,百姓的弊病在哪里,就随之教化他们,没有不达到目的的。因为只有明德才能看见天理,看见天理才知道教化百姓的关键。仅仅深远思考商朝老成之人的安身立命是不够的,所以还应当另外探求从殷商以上古先圣王,如夏、虞、唐,康保百姓的心意,用来治理卫国,这才恰当。天就是我的本性。孟子说:“能充分扩充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自己的本性,就能认识天了。”邵尧夫作《尽心知性赞》说:“心境开阔没有大的伦理界限,尽此规模有少数人。我的本性就是天,天就是我的本性,都在细微之处开始经营。”这话真是至极啊!心就是性,性就是天,心体非常广大,能充分扩充的人很少。所以只有学问可以宏大它。大概恭敬遵循文考,天就在文考那里止步了;广泛探求圣王,天又在殷王那里;深远思考商朝老成之人,天又在老成之人那里;另外探求古先圣王,天又在古先圣王那里。这样,我的本性天就愈发觉得无所不在了。不是文王、殷王、商朝老成之人、古先圣王能增加我的本性天,我的本性天本来广大,只是因文王、殷王、商朝老成之人、古先圣王而激发出来罢了。天既然宏大,那么我所顺应的都是德行,而我的容貌、言语、视、听、思都成为肃、乂、晢、谋、圣的功用,足以调和风雨、调节冷暖、顺应阴阳而改变造化,从容地自给自足,无需向外追求。这样,心也就广大高明了。然而如何验证其实效呢?只在于不废弃上天的命令罢了。所以能奉承上天的命令,不自作聪明扰乱旧章,不敢因为听到言论就改变自己的准则,这就是德行的实质。
张氏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令不能自行实施。治理政事不依据先王之道的人,也只是徒有法令、徒有善心罢了。”这是周公告诫康叔,让他恭敬遵循文考,广泛探求殷商先代圣王,大概是想让他依据先王之道来治理政事。所谓德行,就是顺应性命之理而没有违背。能顺应性命之理而没有违背,那么万物都具备于我,注入不满,舀取不竭,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虽然如此,人臣之道,在于奉行君主的命令并执行,所以在这里又告诫他不废弃上天的命令。“在”字,有存在并察知的意思,所以对上天的命令能存之、察之而不敢废弃,然后才能保住禄位。
吕氏说:“周公叹息着用成王的命令告诫康叔说:‘你要深思啊!不可有一毫怠慢疏忽之心。如今卫国百姓完全期望康叔将率行文王的事,为什么呢?因为卫国百姓听闻文王的事,见到文王的儿子来临诸侯,必定以恭敬遵循期望康叔。作为康叔,必须常接续所听闻的道理,信服道德的言论,不要断绝。康叔是文王的儿子,武王、周公的弟弟,朝夕在父兄身边,他听闻道德的言论不为不多。如今既为卫侯,远离父兄,离开周公,恐怕他有间断遗忘,所以告诫他继承听闻、信服道德言论,让他知道接续前人所听闻的,信服前人的道德言论。这样才可以符合殷民期望。’”
周王说:“唉!小子封,要把百姓的痛疾当作自己的痛疾,要恭敬啊!上天敬畏诚信,民情大致可见,小人难以保全。你要竭尽你的忠心,不要贪图安逸享乐,你才能治理百姓。我听说:‘怨恨不在于大小;不施恩惠,不勉励。’罢了!你只是小子,你要服侍的是周王,应当保全殷商百姓,也要帮助周王安守天命,教化百姓。”
无垢先生说:“恫,痛;瘝,病。不知道恭敬遵循文考,以至于另外探求古先圣王,就是邵尧夫所说的‘细微之处开始经营’。人欲滋长炽盛,所向往的都是恶,不问舆论国法,以痛疾其身,内心纷纭扰乱,大则为名好胜,小则为利患失,再下等为淫、为侈,决堤防,疑沮曾不得须臾安宁。人见他平体慢肤,若从容无事者,而不知其心如此其……”
蹙迫也。天可畏,而所辅者在诚,吾勉求诚之所在可也;小人难保,其情大可见,吾勉求其情之所在可也。吾之诚、民之情,欲求之者无他焉,自敬而入耳。欲求诚,自此以往当尽乃心,尽心则诚见矣。尽心,即孟子尽心之説也。心体甚大,能尽之者少,惟能尽,则人欲断絶,天理昭著,天正在此,吾何往而不得天哉!欲求民情,当无安逸豫,葢勤俭则得民心,逸豫则失民心,民心不可保也。勤俭则聚,逸豫则去,安有常心哉!故乂民之道,正在不好逸豫耳。尽心、不好逸豫之道,在敬而已矣。小人难保,故多怨,民怨则天所不佑。夫民怨君,不在大恶,或起于小事;不専在小事,多由于大恶。勿以谓起于小事而苛察细务、简忽大体也,亦勿谓由于大恶而简忽细行、専务大体也。如贯髙之圗髙祖,徒以简忽张敖耳,果怨在大乎?隋文帝亲临万机,至卫士传飡,而以喜怒生杀,一传而灭,怨果在小乎?然则防微之祸如此,可不専去逸豫而勉其不勉之心乎?己乎!汝康叔虽小子,然其任重大,所事者▯。王应保殷民,助王宅天命,作新民,岂可忽哉!」
译这是紧迫的情况。上天令人敬畏,而所辅佐的关键在于真诚,我努力探求真诚所在之处就可以了;小人难以保全,他们的实情大体上可以看清,我努力探求他们实情所在之处就可以了。我的真诚、百姓的实情,想要探求它们没有别的办法,从恭敬入手罢了。想要探求真诚,从此以后应当竭尽自己的心力,竭尽心力那么真诚就显现了。竭尽心力,就是孟子所说的“尽心”的道理。心的本体非常广大,能够竭尽它的人很少,只有能够竭尽,那么人的私欲就会断绝,天理就会显著,上天正就在这里,我到哪里去不能得到上天呢!想要探求百姓的实情,应当没有安逸享乐,因为勤俭就能得到民心,安逸享乐就会失去民心,民心是不可保全的。勤俭就会聚集,安逸享乐就会离去,哪里会有恒常的心呢!所以治理百姓的方法,正在于不喜好安逸享乐罢了。竭尽心力、不喜好安逸享乐的方法,在于恭敬而已。小人难以保全,所以多怨恨,百姓怨恨那么上天就不会保佑。百姓怨恨君主,不在于大的罪恶,有时起因于小事;也不仅仅在于小事,大多由于大的罪恶。不要认为起因于小事就苛细地察究细微事务、简略疏忽大体,也不要认为由于大的罪恶就简略疏忽细微行为、只致力于大体。比如贯高图谋刺杀高祖,仅仅是因为简略疏忽了张敖罢了,怨恨果真在于大的方面吗?隋文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直到卫士传递饮食,却因喜怒随意生杀,一次传递就灭亡了,怨恨果真在于小的方面吗?既然如此,防范细微之祸如此严重,能不专门去除安逸享乐而勉力那不愿勉力之心吗?唉!你康叔虽然是年轻人,但你的责任重大,所从事的事情……王应当保全殷商的百姓,辅佐王安定天命,使百姓革新,怎么可以忽视呢!」
东坡曰:「武庚之乱,征伐之余,民流徙者无常居,故康叔之国有新民也。方三监叛周,天命葢岌岌矣。黜殷而封康叔,天命乃定。」
史氏曰:「人之性孰不有道?而商民不顺于道;孰不有徳?而商民不勉于徳。皆其君不能顺之、勉之之故,狃于奸宄,败常乱俗,其不顺于道;骄淫矜夸,怙侈灭义,其不勉于徳。如此,是皆习于商政故也。康叔之居是邦也,无俟于他求,因其固有之性,顺以导之,则昔之不顺者,于是而亦顺;因其固有之性,勉以劝之,则昔之不勉者,何患乎不勉?又焉用忿疾于顽,过为刑戮,以招怨谤哉?」
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无垢曰:「夫明徳则曰『敬哉』,明罚则又曰『敬明』,是明徳慎罚,専在敬而已矣。敬胜百邪,故在己无玷而徳自明,待物以恕而罚是。敬乃能明徳慎罚之门户也。」东坡曰:「近时学者解此书,其意以谓:『人有小罪,非过眚,乃惟终成大恶;非诖误也,乃惟自作不善。原其情,乃惟不以尔为典式,是人当杀之无赦。』乃有大罪,非能终成其恶也,乃惟过眚。原其情,乃惟适尔,非敢不以尔为典式也,是人当赦之,不可杀。信乎此言,是周公虐刑杀非死罪,且教康叔以人之向背以为喜怒而出入生死也。法当死,原情以生之;法不当死,而原情以杀之。情之轻重寄于有司之手,则人人可杀矣。虽大无道嗜杀人之君,不立此法,而谓周公为之欤?」吾尝问之知法者曰:「此假设法也。」
张氏曰:「目病谓之眚,眚者,过失之谓也。人有小罪,非眚则其故为可知矣。乃惟终,则非为人之所诖误也;乃惟自作,则其恶出于自为者也。原其情,则不以君为典式,是不法乎上之政令者也。如此,则其人罪虽小,然出于有为,故不可不杀,所谓刑故无小是也。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者,乃有大罪非终,成其人恶,乃无过眚以灾害于人,与所谓惟终自作者异矣。原其情,则归之于汝,与所谓不典式尔异矣。明其道以责之,则极厥辜。如是之人,其罪虽大,然出于过误,在于不可杀,所谓宥过无大是也。」
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勑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无垢曰:「断狱之道,如上文所谓,若二人犯死罪,其一若罪小而出于无頼,其一若罪大而出于偶尔。无頼者,据法以杀之;偶尔者,援情以生之。如此用刑,乃为有叙。夫何故?以得法外意也。人皆知法当死者以死断为有叙,而不知法当死者以权其死生者为有叙,故夫非得法外意者不能尔也。得法外意以断狱,则民知无頼之不可为,而无辜者之必生。如此,则奸心消缩,善意自生。惟奸心消缩,此所以皆谨勑而不敢放肆;惟善意自生,此所以皆相勉为和乐而不敢为狠戾也。无赖而犯死罪者,杀之不留,如疾之在躬,必务絶其根本。如此,则人知恶之不可为而尽弃去之,惟恐汚染,率为谨敕而不敢肆意矣。偶尔而犯死罪者,务有以保全之,如赤子之赴井,务有以救防之。如此,则人知善之不可不为,皆行乎礼义安治之路,率相勉为和乐而不敢履危涂矣。」
张氏曰:「有叙者,刑罚之施,有轻重,不失其先后之序也。小罪非眚而杀,大罪非终而赦,上刑适轻而下服,下刑适重而上服。惟其刑罚之施不失其序,则小人莫不畏服,此民之所以勑懋和也。勑则莫敢放肆,和则无有乖戾。然刑罚足以制人之形,而不足以制人之心。疾者,人情之所同恶,攻之而欲其亟去也;赤子,人情之所同爱,保之而欲其不伤也。人君恶恶欲去,如有疾然,则民莫不尽弃咎而为善;人君爱民欲存,如保赤子,则民莫不尽归于康乂而不扰。刑罚。」
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
无垢曰:「刑谓剕、宫之
译苏东坡说:“武庚作乱,征伐之后,百姓流离迁徙,没有固定的居所,所以康叔的封地里有新来的百姓。当三监背叛周朝时,天命几乎危在旦夕。罢黜殷商而分封康叔,天命才得以安定。”
史氏说:“人的本性谁没有道义?但商朝的百姓不顺应道义;谁没有德行?但商朝的百姓不勉力修德。这都是因为他们的君主不能顺应他们、勉力引导他们,所以百姓习惯于奸邪犯罪,败坏常规、扰乱风俗,这是他们不顺应道义的原因;骄奢淫逸、自夸自大,依仗奢侈而泯灭道义,这是他们不勉力修德的原因。像这样,都是因为习惯了商朝的政教所致。康叔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需要向外寻求,顺着他们固有的本性去引导,那么过去不顺应道义的,现在也就顺应了;顺着他们固有的本性去勉励,那么过去不勉力修德的,还担心他们不勉力吗?又何必对顽劣之人愤怒憎恶,过度使用刑罚杀戮,从而招致怨恨诽谤呢?”
周公说:“唉!封啊,要慎重地明确你的刑罚。人犯了小罪,如果不是过失,而是屡教不改,自己故意做违法乱纪的事,像这样,即使他的罪行轻微,也不可不杀。如果犯了大罪,不是屡教不改,而是过失灾祸,偶然如此,已经阐明并穷尽了其罪责,这时就不可以杀。”
无垢先生(程颐)说:“阐明德行就说‘要慎重’,明确刑罚又说‘要慎重地明确’,这说明阐明德行、慎重刑罚,全在于一个‘敬’字罢了。恭敬能战胜各种邪念,所以对自己没有瑕疵而德行自然光明,对待他人宽恕而刑罚得当。恭敬是能够阐明德行、慎重刑罚的门户。”苏东坡说:“近来的学者解释这本书,他们的意思是说:‘人犯了小罪,不是过失,而是最终酿成大恶;不是误入歧途,而是自己故意作恶。推究其情,是因为不把君王当作典范准则,这种人应当杀而不赦免。’如果犯了大罪,不是最终酿成恶果,而是过失灾祸。推究其情,是因为偶然如此,不是敢不把君王当作典范准则,这种人应当赦免,不可以杀。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就是说周公用残酷的刑罚杀害无罪之人,并且教导康叔以人的向背作为喜怒的标准来决定人的生死。依法该死的,推究情理而让他活;依法不该死的,推究情理而杀他。情理的轻重寄托在官吏手中,那么人人都可以被杀了。即使是极其无道、嗜杀成性的君主,也不会设立这样的法律,难道说是周公做的吗?”我曾经问懂法律的人说:“这是假设的法律。”
张氏说:“眼睛生病叫做眚,眚,就是过失的意思。人犯了小罪,如果不是过失,那么他是故意犯的就知道了。如果是屡教不改,那就不是被人误导;如果是自己故意作恶,那么他的恶行是出于自觉。推究其情,不把君王当作典范准则,就是不遵守上级政令的人。像这样,虽然他的罪行轻微,但出于故意,所以不可不杀,这就是所说的‘对于故意犯罪,即使罪行再小也不宽恕’。如果犯了大罪但不是屡教不改,而是过失灾祸偶然如此,已经阐明并穷尽了其罪责,这时就不可以杀。犯了大罪但不是最终酿成恶果,没有过失灾祸加害于人,这与所谓屡教不改、自己作恶的情况不同。推究其情,归咎于你,与所谓不把君王当作典范准则的情况不同。阐明道理来责问他,就穷尽了他的罪责。像这样的人,虽然罪行重大,但出于过失,在于不可杀,这就是所说的‘对于过失犯罪,即使罪行再大也宽恕’。”
周公说:“唉!封啊,有了这样的条理,你才能大显威德。百姓就会努力修德以求和睦,如果有疾病,百姓就会彻底抛弃罪过;如果保护婴儿,百姓就会安康治理。”
无垢先生(程颐)说:“断案的道理,如上文所说,如果有两个人犯了死罪,其中一个罪行轻微但出于无赖,另一个罪行重大但出于偶然。对于无赖者,依据法律杀他;对于偶然者,援引情理让他活。这样用刑,才叫做有条理。为什么呢?因为得到了法律之外的意旨。人们都知道依法该死的以死判决是有条理的,却不知道依法该死的权衡其生死才是有条理的,所以没有得到法律之外意旨的人不能这样做。得到法律之外的意旨来断案,那么百姓就知道无赖的行为不可为,而无辜的人必定能活。像这样,奸邪之心就会消缩,善意自然产生。只有奸邪之心消缩,所以大家都谨慎努力而不敢放肆;只有善意自然产生,所以大家都互相勉励追求和乐而不敢狠戾。无赖而犯死罪的人,杀他毫不留情,就像疾病在身,一定要断绝其根本。像这样,人们就知道恶事不可为而全部抛弃,唯恐污染,都变得谨慎努力而不敢肆意妄为。偶然而犯死罪的人,务必想办法保全他,就像婴儿掉进井里,务必想办法救助防范。像这样,人们就知道善事不可不为,都走在礼义安治的道路上,都互相勉励追求和乐而不敢走危险的路。”
张氏说:“有叙,是指刑罚的施行,有轻有重,不失去先后的顺序。小罪不是过失而杀,大罪不是故意而赦,上刑适当减轻而下服,下刑适当加重而上服。只有刑罚的施行不失去顺序,那么小人没有不畏惧顺服的,这就是百姓努力修德以求和睦的原因。谨慎则不敢放肆,和睦则没有乖戾。然而刑罚足以制约人的形体,而不足以制约人的内心。疾病,是人心所共同厌恶的,攻治它而希望它迅速去除;婴儿,是人心所共同喜爱的,保护它而希望它不受伤。君主厌恶恶行希望去除,就像对待疾病一样,那么百姓没有不尽弃罪过而为善的;君主爱护百姓希望保全,就像保护婴儿一样,那么百姓没有不归于安康治理而不受扰动的。刑罚。”
不是你自己封,不要随意刑人杀人。不是你自己封,又说割鼻断趾,不要随意割鼻断趾。
无垢先生(程颐)说:“刑指的是刖足、宫刑之
类,杀谓大辟之类。劓,截鼻;刵,截耳。古谓轻刑。呜呼!缺者不可复全,断者不可复续,刀锯所临,痛楚切骨,彼亦人子也,使其毁残父母遗体,谓之轻刑可乎?诚谓轻刑劓、刵也,亦一国之人以谓当劓、刵,非康叔私得劓、刵也。人者,天地之徳,隂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岂容有偶借父兄所庇,因有爵土,使在人上,妄行刑杀劓、刵,取快其意,荼毒斯民哉?必不容也。康叔,贤者也,岂容有是?然而舜大圣人,即位至九十余嵗,益方有罔失、罔淫、罔逰之戒,而况康叔乎?」
译“类”,指的是死刑这一类。“劓”,是割掉鼻子;“刵”,是割掉耳朵。古人称这些为轻刑。唉!残缺的身体无法再恢复完整,断掉的肢体无法再接续,刀锯加身,痛苦深入骨髓,他们也是父母所生的孩子,让他们毁损残害父母赋予的身体,这能称为轻刑吗?如果确实认为劓刑、刵刑是轻刑,也是一国之人认为应当施加劓刑、刵刑,而不是康叔私自可以随意施加劓刑、刵刑的。人,是天地德行的体现,阴阳交汇的产物,鬼神的界限,五行精华的凝聚,哪里能容许有人凭借父兄的庇护,因为拥有爵位和封地,就凌驾于众人之上,妄行刑杀,施加劓刑、刵刑,以取悦自己的心意,残害百姓呢?这是绝对不容许的。康叔是贤人,哪里会容许有这样的事?然而舜是大圣人,即位直到九十多岁,益仍然有不要迷失、不要淫乱、不要游荡的告诫,何况康叔呢?
张氏曰:「经曰:『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则刑罚皆出于天讨,为人君者,奉将之而已矣。此成王之诰康叔,以谓非汝封得以刑人杀人,汝无或妄有刑人杀人;非汝封得以劓刵于人,汝无或妄有劓刵于人。其所以刑杀劓刵,一禀之天意,非己所敢私也。劓刵者,五刑之最轻也。非特其重者在所当慎,虽劓刵之轻犹不敢妄,则其大可知矣。」
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无垢曰:「前告康叔以刑杀,既称『王曰』,而告以劓刵,则称『又曰』;今告外事,既称『王曰』,而告以要囚,则又称『又曰』。以此知成王之告有未尽理者,周公又杂而告之也。『王曰』,乃成王告之;而『又曰』,乃周公告之也。外事,诸侯以狱事来上,康叔当观囚之要辞以断之。要囚者,若杀人一等也,而有谋杀者,有故杀者,有闘杀者,有误杀者,有为人所诬、迫于棰楚而自诬者。傥将断狱而不得其要领,则将有寃枉者矣。天下之重,莫重于人命。此所以于囚之要辞,当服膺不舍,当念虑不忽,当反复寻绎,终始考究,揆之以人情,騐之以事实,察之于意外,辨之于证佐,求之于嵗月。至于五六日而不已,又至于旬,又至于三月。其要辞果实情而无寃枉矣,然后大断其罪,而不复有丝发之疑焉。」
张氏曰:「徳本也,刑末也;徳内也,刑外也。故人君以徳为内事,以刑为外事。」
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徳,惟乃知。」
无垢曰:「汝陈周家法事,断以殷家故事,当知天下公义,以刑以杀,勿得以汝封私意也。」此教康叔以行周法用殷法之理也。夫自髙者义昏,自卑者义明。自髙则惟知一己之尊,而不知理之所在,此义之所以昏也;自卑则不见一身之长,汲汲然求天下之理而佩服之,此义之所以明也。使康叔断狱,尽顺于理,事事有叙,康叔傥以此一毫自置于心,则自髙之心生而义昏矣。惟尽顺于理,事事有叙,乃自处而思曰:「我岂于断狱之间有未顺于理者乎?得无有寃枉者乎?」日日自省,惟恐其不顺于公义也。如此则处心积虑,惟善言是従,善道是思,义于是而明矣。夫君臣所以相与成治功者,以相知而不相疑尔。成王知康叔之心,所以付之以重任而不疑;康叔知成王之心之徳,所以受此重任而不疑。且成王知康叔之心而不及徳,康叔知成王之心而又言徳者,此有深意。葢康叔心可以为贤者,而未有所得,成王则有所得矣。徳者,得也。惟有所得,则见天下之理,如烛照数计。故凡所以告康叔者,以明徳慎罚之説,而推演文王之意者,皆以成王周公实有所得而然也。
张氏曰:「且夫康叔所居者,商之故都;所治者,商之顽民。故其刑罚之所施,必以殷之▯伦为监,亦政由旧之谓也。用其义刑义杀,使之随其成心而师之者也。然而义刑义杀之道,不可任一人之私意好恶喜怒,要之合乎至公而已。汝虽小子,其心之善,故非众人所能及也。『朕心朕徳,惟乃知』者,言我之心徳亦汝所知,则我之所为汝无不知之也。未有若封之心,则汝宜为诸侯而在兹东土。『朕心朕徳,惟乃知』,则我之所以告汝者,皆所能行,汝故知之,而不可不聴従之也。」
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无垢曰:「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暋,强也。宼攘奸宄,杀越人,其凶如此,是乃强于为恶,惟日不足,不以死为可畏者也。逆天下之大情,如此等人,谁不恶之?憝,恶也。葢人性本善,故见孝悌忠信、仁义礼智之人,人皆爱之,是人性本善也。见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者,无不恶之,是非人性所有,乃禽兽豺狼异类也。人之所恶,圣人亦恶之,此刑之所以制也。」
张氏曰:「自得罪者,罪自己致,非为人之所诱陷也。凡民之自
译张氏说:“经书说:‘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五种用法。’那么刑罚都出自上天的讨伐,作为君主,只是奉行执行罢了。这是成王告诫康叔,说不是让你封能够随意刑罚人、杀害人,你不要胡乱地刑罚人、杀害人;不是让你封能够随意对别人施以割鼻、割耳之刑,你不要胡乱地对别人施以割鼻、割耳之刑。那些刑罚、杀戮、割鼻、割耳的行为,一概秉承上天的意志,不是自己敢私自决定的。割鼻、割耳是五刑中最轻的。不只是重刑应当谨慎,即使是割鼻、割耳这样轻的刑罚也不敢妄为,那么对于重刑的谨慎程度就可以知道了。”
成王说:“处理外部事务,你陈述当时的法度,主管司法的官员按照殷商的旧例进行惩罚,要有条理。”又说:“对于重要的囚犯,要反复思考五六天,甚至十天或更久,然后才能对重要囚犯做出明确的判决。”
无垢说:“先前告诫康叔关于刑杀的事,既然称‘王说’,而告诫关于割鼻割耳的事,就称‘又说’;现在告诫关于外部事务的事,既然称‘王说’,而告诫关于重要囚犯的事,就又称‘又说’。由此可知,成王的告诫有未尽之处,周公又夹杂其中进行告诫。‘王说’,是成王在告诫;而‘又说’,是周公在告诫。外部事务,是指诸侯将狱讼案件上报,康叔应当观察囚犯供词中的关键之处来判决。所谓重要囚犯,是指像杀人这样的一类案件,其中有预谋杀人、故意杀人、斗殴杀人、过失杀人,以及被人诬陷、受刑讯逼迫而自认有罪的。如果在断案时不能抓住关键,就会有冤假错案了。天下没有比人命更重的了。这就是为什么对于囚犯供词中的关键之处,应当牢记在心不忘记,应当深思熟虑不疏忽,应当反复推敲,从头到尾仔细考究,用人情来衡量,用事实来验证,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去观察,通过证人证物来辨别,追溯年月来查证。经过五六天还不止,又经过十天,又经过三个月。那些关键供词确实是实情而没有冤屈了,然后才大胆地判定其罪行,不再有丝毫的怀疑。”
张氏说:“德是根本,刑是枝末;德是内在的,刑是外在的。所以君主以德为内政,以刑为外事。”
成王说:“你陈述周家的法度,用殷商的旧例来判决,使用合乎道义的刑罚和杀戮,不要凭借你的私意。于是你完全顺从道理,说这是应有的秩序,只说没有不顺从道理的事。罢了!你虽然是年轻人,但你的心没有像封那样。我的心和我的德,只有你知道。”
无垢说:“你陈述周家的法度,用殷商的旧例来判决,应当知道天下的公义,用刑罚和杀戮,不要凭借你封的私意。”这是教导康叔实行周法、使用殷法的道理。凡是自视高傲的人,道义就昏暗;自视谦卑的人,道义就光明。自视高傲就只知道自己的尊贵,而不知道道理所在,这就是道义昏暗的原因;自视谦卑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长处,急切地寻求天下的道理并信服它,这就是道义光明的原因。如果康叔断案,完全顺从道理,事事有条理,康叔如果因此有一丝一毫的自满之心,那么自高自大的心就会产生,道义就会昏暗了。只有完全顺从道理,事事有条理,才自我反省思考说:“我在断案时难道有未顺从道理的地方吗?难道有冤屈的人吗?”天天自我反省,只怕不顺从公义。这样就会处心积虑,只听从善言,只思考善道,道义因此就光明了。君臣之所以能共同成就治世的功业,是因为彼此相知而不互相猜疑。成王了解康叔的心,所以把重任托付给他而不怀疑;康叔了解成王的心和德,所以接受这个重任而不怀疑。况且成王了解康叔的心却不及了解他的德,康叔了解成王的心却又提到德,这有深意。大概康叔的心可以成为贤者,但还没有真正的收获,成王则有真正的收获了。德,就是得。只有有所收获,才能看清天下的道理,如同烛光照明、数数计算一样清楚。所以凡是告诫康叔的,关于明德慎罚的学说,以及推演文王意旨的,都是因为成王和周公确实有所收获才这样的。
张氏说:“况且康叔所居住的地方,是商朝的旧都;所治理的人,是商朝的顽固百姓。所以他施行的刑罚,一定要以殷商的旧例为借鉴,这也是政令遵循旧制的说法。使用合乎道义的刑罚和杀戮,让他们随着既定的成规而效法。然而合乎道义的刑罚和杀戮的道理,不可以任凭一个人的私意、好恶、喜怒,总之要合乎至公罢了。你虽然是年轻人,但你心地善良,所以不是众人能比及的。‘我的心和我的德,只有你知道’,是说我的心和德也是你所知道的,那么我所做的事你无不知晓。没有像封那样的心,那么你适宜作为诸侯而镇守在这东方土地。‘我的心和我的德,只有你知道’,那么我所告诫你的,都是你能做到的,你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听从。”
凡是百姓自己招致罪责,抢劫偷盗、内外作乱,为了财物杀害越人,强悍不怕死,没有人不憎恶的。无垢说:“好人行善,唯恐时间不够;坏人作恶,也唯恐时间不够。暋,是强悍的意思。抢劫偷盗、内外作乱、杀害越人,凶恶到这种地步,这是强悍于作恶,唯恐时间不够,不把死亡当作可怕的东西。违背天下的大情,像这样的人,谁不憎恶?憝,是憎恶的意思。大概人性本善,所以见到孝悌忠信、仁义礼智的人,人们都喜爱他,这是人性本善。见到抢劫偷盗、内外作乱、为了财物杀害越人的人,没有不憎恶的,这不是人性所固有的,而是禽兽豺狼异类的行为。人们所憎恶的,圣人也憎恶,这就是制定刑罚的原因。”
张氏说:“自得罪,是罪责自己招致,不是被别人诱骗陷害。凡是百姓自己
得罪,有宼攘者,有为奸宄者,有杀越人于货者。完而支之之谓宼,以手胜物谓之攘,柔聚于外谓之奸,刚穷于内谓之宄。」
译犯下罪过,有抢劫掠夺的,有作奸犯科的,有杀人越货的。保全财物并加以肢解称为“寇”,用手夺取物品称为“攘”,阴柔之气聚集于外称为“奸”,刚强之气困穷于内称为“宄”。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五 宋 黄伦 撰
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不率大戛。」
东坡曰:「商纣之后,三监之世,殷人父子兄弟以相贼虐为俗。周公之意,盖曰:『孝友,民之天性也。不孝不友,必有以使之。子弟固有罪矣,而父兄独无过乎?』故曰:『凡民有自弃于奸宄者,此固为元恶大憝矣,政刑之所治也。至于父子兄弟相与为逆乱,则治之当有道,不可与宼攘同法。我将诲其子曰:『汝不服父事,岂不大伤父心?』又诲其父曰:『此非汝子乎?何疾之深也!』又诲其弟曰:『长幼天命也,其可不顺?』又诲其兄曰:『此汝弟也,独不念先父母鞠养劬劳之哀乎?』人非土木禽犊,稍假以日月,须其善心油然而生,未有不为君子也。我独吊闵此人不幸而得罪于三监之世,不得罪于我政人之手。天与我民五常之性,而吏不知训,以大泯乱,乃迫而蹙之,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则民将避罪不暇,父子兄弟益相忿戾,至于贼杀而后已。虽大戛击痛伤,民愈不率也。舜命契为司徒,曰:『敬敷五教在寛。』寛之言缓也。五教所以复其天性,当缓而不当速也。」
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
东坡曰:「《礼》云:『庶子之正于公族者,教之以孝悌、睦友、子爱,明父子之义、长幼之序。』言治之以峻急,虽国君不能,况庶子乎?」
无垢曰:「既以私意教民,而不念圣王之意,不用圣王所以道民之法,徒以私意道民,而不由天性,上害君治,下长民恶,事至于此,此成王、周公所以大恶也。君长不能行圣王之道,乃用私意率民而杀之,则为小臣者与夫在外为正人之官者,视上所为,皆以淫威酷虐为治,大弃文王所以教化之命,是乃以非德治民也。」
张氏曰:「不率大戛,犹且刑之无赦,况夫庶子训人与正人小臣诸节者乎?夫自庶子至于小臣诸节,其职在于分别善恶,播敷政教,以造民大誉。今乃不念上之所教,不为上之所用,则是有以病其君矣。欲治其国,先齐其家。古之人谓正家而天下治,故不能正厥家人,则小臣之与外正,犹且不足以治之,况其逺者乎?此所以惟威惟虐,而不能道上之德化,大放王命,而不能禀上之政令。乃非德用人,则其所以乂民者,皆不由德也。如是,则康叔之治,故当正家以先之。」
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
无垢曰:「典即父子兄弟之典也。文王于德则在所敬,于罚则在所忌,忌即慎也。我以文王为法则,知所敬,知所忌矣,乃寛裕以训民,曰:『我所以不敢峻刑以治汝不孝不友之罪者,我将追文王所以教化天下之意而不事刑也。』夫文王能使江汉游女无思犯礼,伐条妇人勉夫以正,虞芮争田入其境而心化,岂容有不孝不友之人乎?如此用心,则合成王周公之心,此成王所以悦怿。」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
无垢曰:「化殷民当法殷先哲王。盖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傥求殷先哲王所以化民之德以率之,则宜于民心,而应天下之求矣。此求,当如童蒙求我之求。盖寒者求我而得衣,馁者求我而得食,不得其所者求我而安,不由其道者求我而适正路。傥不先合其心,其肯求我乎?迪者,道也。道之于吉康之地,则适吉康;道之于危亡之地,则适危亡,
译王说:“封,那些首恶大罪之人,何况是不孝不友的人。儿子不恭敬地履行侍奉父亲的事,大大伤害了父亲的心;父亲不能养育他的儿子,反而憎恶他的儿子;弟弟不念及上天显明的道理,反而不能恭敬他的兄长;兄长也不念及父母养育的辛劳哀痛,对弟弟大大不友爱。只可哀怜这些人,难道他们不会在我的政教中获罪吗?上天只给我们民众的常理,却大大地泯灭混乱。说:你们应当迅速遵循文王制定的刑罚,惩罚这些人没有赦免,不遵循大的常法。”
苏东坡说:“商纣之后,三监的时代,殷人父子兄弟以互相残害虐待为风俗。周公的意思,大概是说:‘孝悌友爱,是民众的天性。不孝不友,必定有使之如此的原因。子弟固然有罪,而父兄难道没有过错吗?’所以说:‘凡是民众有自甘堕落于奸邪犯罪的人,这本来就是首恶大罪之人,是政令刑罚所治理的对象。至于父子兄弟互相作乱,那么治理他们应当有方法,不能与强盗抢劫用同样的法律。我将教诲他们的儿子说:‘你不履行侍奉父亲的事,难道不大大伤害父亲的心吗?’又教诲他们的父亲说:‘这不是你的儿子吗?为什么如此憎恶他!’又教诲他们的弟弟说:‘长幼有序是上天的命定,难道可以不顺从吗?’又教诲他们的兄长说:‘这是你的弟弟,难道不念及先父母养育的辛劳哀痛吗?’人不是土木禽兽,稍微给予时日,等待他们善心自然产生,没有不成君子的。我独自哀怜这些人不幸而在三监的时代获罪,不在我的政教手中获罪。上天赋予我们民众五常的本性,而官吏不知道训导,以致大大泯灭混乱,于是逼迫他们,说:‘你们应当迅速遵循文王制定的刑罚,惩罚这些人没有赦免!’那么民众将避罪都来不及,父子兄弟更加互相怨恨乖戾,直到互相杀害才停止。虽然大杖击打痛伤,民众更加不遵循。舜任命契为司徒,说:‘恭敬地广布五教在于宽缓。’宽缓的意思是缓慢。五教用来恢复人的天性,应当缓慢而不应当迅速。”
何况那些外庶子、训人,以及那些正人、小臣、诸节,他们分别传播敷布,为民众建立大的声誉,不念及圣王之意,不采用圣王用来引导民众的方法,只凭私意引导民众,而不遵循天性,对上危害君主的治理,对下助长民众的恶习,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就是成王、周公所大大厌恶的。君主和长官不能治理好他们的家人,以及那些小臣、外正,只凭威势和虐待,大大废弃王命,这不是用德行来治理。
苏东坡说:“《礼记》说:‘庶子管理公族的人,用孝悌、和睦友爱、慈爱子女来教导他们,明确父子之义、长幼之序。’意思是如果用严酷急迫的方法治理,即使是国君也不能做到,何况庶子呢?”
无垢先生说:“既然用私意教导民众,而不念及圣王之意,不采用圣王用来引导民众的方法,只凭私意引导民众,而不遵循天性,对上危害君主的治理,对下助长民众的恶习,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就是成王、周公所大大厌恶的。君主和长官不能实行圣王之道,却用私意率领民众而杀戮他们,那么作为小臣以及在外担任正人官职的人,看上面的所作所为,都以淫威酷虐作为治理,大大废弃文王用来教化的命令,这是用非德来治理民众。”
张氏说:“不遵循大的常法,尚且惩罚他们不赦免,何况那些庶子、训人以及正人、小臣、诸节的人呢?从庶子到小臣、诸节,他们的职责在于分别善恶,传播敷布政教,为民众建立大的声誉。现在却不念及上面所教导的,不被上面所任用,这就是有使君主受病的地方了。想要治理好国家,先要整顿好家庭。古人说整顿好家庭而天下就治理好了,所以不能整顿好家人,那么小臣和外正,尚且不足以治理他们,何况那些遥远的人呢?这就是只凭威势和虐待,而不能遵循上面的德化,大大废弃王命,而不能禀承上面的政令。用非德来用人,那么他们用来治理民众的方法,都不出于德行。像这样,那么康叔的治理,就应当先整顿好家庭。”
你也不能不恭敬地遵循常典,从而宽裕地对待民众;只有文王的恭敬和谨慎,才能宽裕地对待民众,说:“我只有追随之意。”那么我一人就会喜悦。
无垢先生说:“常典就是父子兄弟的常典。文王对于德行则有所恭敬,对于刑罚则有所谨慎,谨慎就是慎重。我以文王为法则,知道所恭敬的,知道所谨慎的,于是宽裕地训导民众,说:‘我之所以不敢用严酷的刑罚来治理你们不孝不友的罪过,是因为我将追作文王用来教化天下的意思而不从事刑罚。’文王能使江汉的游女没有心思违犯礼法,伐条的妇人勉励丈夫以正道,虞、芮两国争田进入他的境界而内心感化,难道容有不孝不友的人吗?像这样用心,就符合成王周公的心意,这就是成王喜悦的原因。”
王说:“封,民众引导向吉祥安康,我这时只遵循殷代先哲王的德行,用来安康地治理民众作为追求。何况现在民众没有引导而不适宜的,不引导就没有政教在他们的国家。”
无垢先生说:“教化殷民应当效法殷代先哲王。大概从汤到武丁,贤圣的君主六七次出现,天下归附殷朝很久了。如果寻求殷代先哲王用来教化民众的德行来率领他们,就适宜于民心,而应合天下的追求了。这个追求,应当像童蒙求我的追求。寒冷的人追求我而得到衣服,饥饿的人追求我而得到食物,不得其所的人追求我而得到安宁,不遵循正道的人追求我而走上正路。如果不先合其心,他们肯追求我吗?迪,就是道。引导到吉祥安康的地方,就适宜于吉祥安康;引导到危亡的地方,就适宜于危亡,
此理之自然也。所以迪之者何?政而已矣。能迪民于吉康,则一国之纪纲可知;不能迪民,而使之入于危亡之地,是国无政而纪纲紊乱矣。」
译这是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那么,用来引导百姓的方法是什么呢?就是政治罢了。能够引导百姓走向吉祥安康,那么一国的法度纲纪就可以知晓了;如果不能引导百姓,反而使他们陷入危险灭亡的境地,这就是国家没有政治、法度纲纪混乱了。
张氏曰:「好吉而恶凶,好安而恶危,民情之常也。然其愚而无知,非上之明为民以迪之,则莫知所由矣。若夫上不能迪民,使之趋于吉康,而民将沉陷于凶危之域,如此则无政在厥邦,盖政在廸民故也。」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告汝德之说于罚之行。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无垢曰:「天立国君以道民也。民不静、不同,是我道之者非其理也。非其理,国君得无罪哉?国君有罪,天将罚殛之,罚当其罪,何所怨乎?呜呼!古之言天者,皆责备于己,而不求全于人也。夫民不静、不同,天不罪民而罪道民者,则以民之本心,罔有迪之而不从者。今迪之而未同,必我所以迪之者非其理也。迪之非其理,是逆天也。逆天者亡,罚殛何疑?成王明告之曰:『天之罚殛,不在大罪,虽小必行;不在多罪,虽少不赦。』此古人所以慎独,而于屋漏暗室之间不敢忽也。夫罪小而非大,罪少而非多,天犹且罚殛,矧不止蔵于心术之间,而显然着在人上,腥闻于天者乎?夫显闻于天,乃心术不慎,自小积而为大,自少积而为多也。木披其枝者,本之摇也;水浑其流者,源之浊也。端本澄源,其在慎独乎?君子不可不知也。」
张氏曰:「成王以我不可不监民之情,而告汝以迪民之道,则我所以告汝者,皆视乎民情而已。然而民之所畏服,如是而后迪之以德,则莫不心悦而听从矣。先王之于天下,先德而后刑,则刑者所以辅德也。今卫地习纣故俗,骄淫矜夸,草窃奸宄,无所不至,茍非先之以刑,欲其悦德也难矣。」
陈氏曰:「罪无微而不着,无小而不积,毫厘之微皆不可逃,况今天以罚殛我,我何可逃乎?」成王之自责至矣。
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丕则敏德,用康乃心,顾乃德,逺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无垢曰:「不敬则忽,故不恤天下之情而作怨,至于罚为不慎;不敬则昏,故不烛天下之理而用非合道之谋画、非先王之典彝,至于德为不明。惟敬则慎,岂敢作怨?惟敬则明,岂至于用非谋非彝哉?此信敬之心,以大则文王之敏德。何谓敏德?文王于德则明,于罚则慎,适中其几,可谓敏矣。吾能断行是信敬之心,以文王为凖的,以卜敬之进否。梦寐文王,羮墙文王,则文王之心尽见于吾心矣。内信于敬,外法文王,则行无玷而德明矣。盖敬胜百邪,故可以康我心;敬则三省,故可以顾我德;敬则深思,故可以逺我谋。敬之为用如此,康叔其可忽哉?内信此敬,外法文王,则待物以恕而罚慎矣。盖敬则践履而知难易,此所以能裕民。裕民则民宁,民宁则我亦宁于位,而不为上所瑕疵、上所殄絶矣。」
史氏曰:「善为国者,必先明立政、用人之道;善行道者,斯能尽治己、爱人之方。古之告戒其臣与善事其君者,盖常以是为本也。无严刑、重赋以作其怨,勿搔民、变古以用其非彝,立政之道审矣;听断于至诚者而不疑,取法于有德者而不慢,任人之道至矣。能推是道以行之,则可以安康其心而不乱,顾省其德而不流,恢逺其猷而不狭,寛裕其民而不暴。举是数者,行而不悖,非尽治己、爱人之方能如此乎?以是为国,则过愆自絶之罪,无自而至矣。」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
无垢曰:「命,天命也。天命则爵位也,岂有常哉?明德慎罚,则爵位可保;无德滥刑,则爵位殄絶,此理之自然者也,岂有常哉?念天命之不常,则警戒恐惧而明德慎罚,常不絶朝觐之礼矣。享,当如享礼之享也。傥惟不念天命,放肆怠傲,无德滥刑,则将摈黜灭亡,以絶朝觐之礼,无从得望天子之清光矣。服,谓诸侯之服;命,谓诸侯之命,若上公九命之类。明服命之不可轻,高其听以法先王,以言非文王与殷先哲之德刑,则弗听也。其听如此,岂不高哉
译张氏说:“喜好吉祥而厌恶凶险,喜好安定而厌恶危险,这是民众常有的心理。然而他们愚昧无知,如果不是在上位者以明智引导民众,那么他们就不知道应该遵循什么道路了。如果在上位者不能引导民众,使他们趋向吉祥安康,而民众将沉陷于凶险危难的境地,像这样就没有政治存在于那个国家,因为政治就在于引导民众的缘故。”
成王说:“康叔,我确实不能不借鉴,告诉你关于德行的说法和刑罚的执行。如今民众不安定,没有归顺他们的心,引导多次也不能使他们相同。如果上天因此惩罚诛杀我,我也不会怨恨。因为他们的罪过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多,何况说他们的罪行还会显著地闻达于上天呢?”
无垢说:“上天设立国君是为了引导民众。民众不安定、不相同,是我引导他们不符合道理。不符合道理,国君难道没有罪过吗?国君有罪过,上天将惩罚诛杀他,惩罚符合他的罪过,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唉!古代谈论上天的人,都责备自己,而不苛求别人完美。民众不安定、不相同,上天不怪罪民众而怪罪引导民众的人,是因为民众的本心,没有引导而不顺从的。现在引导他们却不相同,一定是我引导他们的方法不符合道理。引导不符合道理,就是违背上天。违背上天的人灭亡,惩罚诛杀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成王明确地告诉他说:‘上天的惩罚诛杀,不在于罪过大,即使小也一定执行;不在于罪过多,即使少也不赦免。’这就是古人之所以慎独,而在屋漏暗室之间不敢疏忽的原因。罪小而不是大,罪少而不是多,上天尚且惩罚诛杀,何况不止隐藏在心术之间,而明显地表现在人前,腥臭闻达于上天的呢?明显闻达于上天,乃是心术不谨慎,从小到大积累,从少到多积累。树木摇动其枝叶,是因为根本动摇;水流浑浊其溪流,是因为源头浑浊。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在于慎独吗?君子不能不知道。”
张氏说:“成王认为我不能不借鉴民众的情状,而告诉你引导民众的方法,那么我所告诉你的,都看民众的情状而已。然而民众所畏惧服从的,像这样然后用德行引导他们,就没有不心悦诚服而听从的了。先王对于天下,先德行而后刑罚,那么刑罚是用来辅助德行的。如今卫国沿袭纣王的旧俗,骄奢淫逸、自夸自大,偷盗奸邪,无所不至,如果不先用刑罚,想要他们悦服德行就难了。”
陈氏说:“罪过没有微小而不显著的,没有小而不积累的,毫厘的微小都不能逃脱,何况现在上天用惩罚诛杀我,我怎么能逃脱呢?”成王的自责到了极点。
成王说:“唉!康叔,要恭敬啊!不要制造怨恨,不要用不合道义的谋划和违背常理的法度。遮蔽这种诚意,大大地效法敏捷的德行,用来安康你的心,顾念你的德行,深谋远虑你的谋划,宽裕地使民众安宁,不会让你被瑕疵指责、被灭绝。”无垢说:“不恭敬就疏忽,所以不体恤天下民众的情状而制造怨恨,以至于刑罚不谨慎;不恭敬就昏昧,所以不洞察天下的道理而使用不合道义的谋划、违背先王常理的法度,以至于德行不光明。只有恭敬才谨慎,怎么敢制造怨恨?只有恭敬才光明,怎么至于使用不合道义的谋划和违背常理的法度呢?这信敬的心,以大为文王的敏捷德行。什么叫敏捷德行?文王对于德行则光明,对于刑罚则谨慎,适中其机微,可以说敏捷了。我能断然实行这信敬的心,以文王为标准,来占卜恭敬是否进步。梦中梦见文王,羹汤墙壁都是文王,那么文王的心就完全显现在我的心上了。内心信守恭敬,外在效法文王,那么行为就没有瑕疵而德行了光明。大概恭敬胜过百种邪念,所以可以安康我的心;恭敬则自我反省,所以可以顾念我的德行;恭敬则深思,所以可以深谋远虑我的谋划。恭敬的作用如此,康叔怎么能忽视呢?内心信守这恭敬,外在效法文王,那么对待事物以宽恕而刑罚谨慎。大概恭敬则实践而知道难易,这就是能够宽裕民众的原因。宽裕民众则民众安宁,民众安宁则我也安宁于位,而不被上天瑕疵指责、被上天灭绝了。”
史氏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须先明确建立政治、任用人才的方法;善于实行道义的人,就能穷尽治理自己、爱护别人的方法。古代告诫他的臣子与善于侍奉君主的人,大概常以这个为根本。没有严刑、重赋来制造怨恨,不要骚扰民众、改变古制来使用违背常理的法度,建立政治的方法审慎了;听断于至诚的人而不怀疑,取法于有德行的人而不轻慢,任用人才的方法达到了极致。能推行这个方法去实行,就可以安康他的心而不混乱,顾念反省他的德行而不放纵,恢弘深远的谋划而不狭隘,宽裕他的民众而不暴虐。举出这几点,实行而不违背,不是穷尽治理自己、爱护别人的方法能这样吗?用这个治理国家,那么过错罪责自然断绝,没有理由而到了。”
成王说:“唉!因此你小子康叔,天命不常在,你要念兹在兹啊!不要使我灭绝祭祀,明确你的服命,高扬你的听闻,用来安康治理民众。”
无垢说:“命,天命。天命就是爵位,哪里有常理呢?明德慎罚,那么爵位可以保全;无德滥刑,那么爵位灭绝,这是道理的自然,哪里有常理呢?念想天命的不常,那么警戒恐惧而明德慎罚,常不中断朝觐的礼仪。享,应当像享礼的享。倘若不念想天命,放肆怠慢傲慢,无德滥刑,那么将被摈弃黜退灭亡,以断绝朝觐的礼仪,无从得望天子的清光。服,指诸侯的服事;命,指诸侯的命数,像上公九命之类。明确服命不可轻视,高扬听闻以效法先王,以说如果不是文王与殷先哲的德刑,就不听。听闻像这样,难道不高吗?”
?明服命之不可轻,高其听而不卑下,则其心尊严逺大,用此以康治民,夫何难哉?」
译明白服饰与命令不可轻慢,使听闻的旨意崇高而不卑微,那么他的内心就会尊严远大,用这种心态来安顿治理百姓,还有什么困难呢?
张氏曰:「康叔之封于妹邦,有君道焉。其制节则在我,而无所拘,故告之以肆哉。曰:『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汝不能念天之不常,则我以罪絶于汝,使汝不得为诸侯而享止。』此所谓殄享者也。」
王若曰:「徃哉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无垢曰:「成王告康叔,其宗防止在一敬字而已。傥康叔听其所告,念兹在兹,不忘于屋漏暗室之间,则德性常尊,学问有本,而高明广大,常有尊严南面之象。以此殷民世世子孙践履此道,享爵禄于国家,夫何疑哉?」
张氏曰:「诸侯所以保其国,以享天子者,岂他道哉?钦典听命而已。」
酒诰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防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防,亦罔非酒惟辜。」
无垢曰:「妹邦,纣所都,其俗染纣之化,为深沉湎之习犹在,故周公、成王令康叔推明《酒诰》,大明于妹邦,使知酒之为害也。」又曰:「文王在西土,为西伯,得以号令诸侯,故有诰毖庶邦之事也。诰毖者,诰以所慎之事也。夫其诰毖庶邦也,非特其君而已,自庶士以至御事,皆诰之。所慎者何事也?朝夕诰曰:『祀祭方用此酒,非因祭祀不用也。』夫因祭祀所以用酒者,以酒可以发和气而通神明也。然人之饮酒不可过其量,过量则为沉湎矣。是以古人饮不过三爵,一酬、一献、一酢,而以礼将之,可见圣王之意矣。」又曰:「天降命为酒,惟以祭祀天地鬼神尔。而我民以天地鬼神所享之物,纵之而至有酒祸,是因饮酒而大乱丧徳也。大乱,谓放辟邪侈、淫酗肆虐也。由是遂丧平生名节,不可复齿于士君子之列,其为丧徳大矣。民饮酒则丧徳诸侯饮酒则丧邦。非酒为不祥物也,以祭天地鬼神之物,人不可僣饮也。如太常衮冕,王所服用,人僣用之,其得罪如何?非太常衮冕为不祥物也,以王者所服用,凡民不可僣也。酒亦若此,其可僣乎?」
东坡曰:「酒行于天下,非薄物细故也,故本之天。天始令民作酒者,本为祭祀而已。」
张氏曰:「酒所以养阳气,饮而无节,亦足以速祸。先王之于酒,既立之监,使守焉;又佐之史,使之识其过而防其乱也。至于器用之间,于彝有舟,舟以载为事;于罇有靁,靁以鼓为事。载有量,鼓有节,则其防乱之意益可见矣。或至大乱,防德者无非以酒为行;其甚至于防邦者,无非以酒为辜。」
吕氏曰:「天当初所以教人置酒之本意,只为祭祀设,不为人酣饮设。到后来人不知元初置酒之本意,乃纵于酒,至于大乱防其德,元不是縁酒所使然。至于大邦小邦,所以防灭者,亦皆是酒上得罪。此自人饮酒后至于如此,何故却説天降威?以此知天之不在人心外,民为酒所使,为酒得罪,便是天降威处。」
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
无垢曰:「戒庶邦饮酒,则曰『诰毖』;戒小子饮酒,则曰『诰教』。毖则其辞严,教则其辞缓,责士大夫则严,责民则寛之意也。其教如何?曰:『汝民当知,在上有纠正之官,在汝有耕作之事,非祭祀、养亲,不可常饮酒也。盖常饮酒,则纠正之官当治汝罪矣,而耕作之事必失天时矣。』」又曰:「文王以有正、有事、无彝酒之说,诰教小子。小子以文王之教教子孙,故文王之民,上惧纠正,下力耕作。其土地所生之物,种艺播植,生长成熟,一出于筋力之中,拥培之内,故皆薰然生保防爱惜之心,惟恐有戕害残贼之者。其心如此,岂不善乎?故爱物则足以生善心,害物则足以生不善之心。」
吕氏曰:「当时文王便是众迷中独悟,众醉中独醒,所以教戒有正有事之人,不可常饮酒。至于庶国,惟是祭祀后方可饮酒。于是时而饮酒,乃是饮福受胙时节。虽然是饮神之福,后饮酒又须当以德将之,方才不至于醉。大抵人中无所
译张氏说:“康叔受封于妹邦,其中蕴含着为君之道。节制自己的权力在于自己,而不受拘束,所以告诫他要尽情施展。说:‘天命不是恒常不变的,你要念念不忘!如果你不能念及天命的不恒常,那么我就以罪行断绝你,使你不能做诸侯而享受爵禄。’这就是所说的‘殄享’。”
成王说:“去吧,康叔,不要废弃恭敬的典章,听从我的告诫,你就能让殷商的百姓世代享受爵禄。”无垢说:“成王告诫康叔,其宗法防止的关键只在一个‘敬’字罢了。倘若康叔听从他的告诫,时刻铭记在心,即使在暗室独处之时也不忘记,那么道德本性常尊,学问有根本,而高明广大,常有尊严南面称王的景象。凭借这个,殷商的百姓世代子孙践行此道,在国家中享受爵禄,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张氏说:“诸侯之所以能保全他们的国家,以享受天子赏赐的爵禄,难道有其他方法吗?不过是恭敬典章、听从命令罢了。”
酒诰
成王说:“在妹邦昭明伟大的天命。你的穆考文王,在西土开创了国家。他告诫谨慎于众邦众士,以及少师、正官、御事等官员,早晚说:‘祭祀时才用酒。’上天降下命令,开创我们百姓,只为了大祭祀。上天降下威严,我们百姓因大乱而丧失道德,也没有不是因为酒而行为放荡;小邦大邦因此灭亡,也没有不是因为酒而获罪。”
无垢说:“妹邦,是纣王所建都城,其风俗沾染了纣王的教化,深沉沉溺的习气依然存在,所以周公、成王命令康叔推行阐明《酒诰》,在妹邦大大彰明,使人们知道酒的祸害。”又说:“文王在西土,身为西伯,得以号令诸侯,所以有告诫谨慎于众邦的事情。告诫谨慎,是用所慎重的事情来告诫。他告诫谨慎于众邦,不只是其君主而已,从众士到御事,都告诫他们。所慎重的是什么事情呢?早晚告诫说:‘祭祀时才用此酒,不是因祭祀不用酒。’因为祭祀所以用酒,是因为酒可以发散和气而通达神明。然而人饮酒不可超过限度,超过限度就是沉湎了。因此古人饮酒不超过三爵,一酬、一献、一酢,而用礼仪来引导,可见圣王的用意了。”又说:“上天降下命令造酒,只为了祭祀天地鬼神罢了。而我们百姓把天地鬼神所享用的东西,放纵使用以至于有酒祸,是因饮酒而大乱丧失道德。大乱,是指放辟邪侈、淫酗肆虐。由此就丧失了平生的名节,不能再列入士君子之列,其丧失道德太严重了。百姓饮酒就丧失道德,诸侯饮酒就丧失国家。不是酒为不祥之物,因为祭祀天地鬼神的物品,人不可僭越饮用。如太常的衮冕,是王所服用的,人僭越使用,其获罪如何?不是太常衮冕为不祥之物,因为王者所服用的,凡民不可僭越。酒也是这样,可以僭越吗?”
东坡说:“酒行于天下,不是薄物细故,所以本源于天。天最初命令百姓造酒,本是为了祭祀而已。”
张氏说:“酒之所以能养阳气,饮酒而无节制,也足以招致祸患。先王对于酒,既设立了监官,让他们守持;又辅佐以史官,让他们记录过失而防止混乱。至于器用之间,对于彝器有舟,舟以承载为事;对于尊器有雷,雷以鼓动为事。承载有量度,鼓动有节制,那么其防止混乱的用意更加可见了。或者至于大乱,丧失道德者无非以酒为行为;其甚至于灭亡国家者,无非以酒为罪过。”
吕氏说:“天当初所以教人置酒的本意,只为了祭祀设立,不是为了人酣饮设立。到后来人不知道最初置酒的本意,于是纵情于酒,以至于大乱丧失其道德,原本不是缘于酒所使然。至于大邦小邦,所以灭亡的,也都是酒上获罪。这自人饮酒后以至于如此,为什么却说天降威严?由此知道天不在人心之外,百姓被酒所驱使,因酒获罪,就是天降威严之处。”
文王告诫教导小子有正官、有事官,不要常饮酒。至于众国,饮酒只为了祭祀,以道德引导而不醉。只说我们百姓引导小子,只爱土地所生的物品,其心善良。
无垢说:“告诫众邦饮酒,就说‘告诫谨慎’;告诫小子饮酒,就说‘告诫教导’。谨慎则其言辞严厉,教导则其言辞缓和,责罚士大夫则严厉,责罚百姓则宽厚之意。其教导如何呢?说:‘你们百姓应当知道,在上有纠正之官,在你们有耕作之事,非祭祀、养亲,不可常饮酒。因为常饮酒,那么纠正之官当治你们罪,而耕作之事必失天时。’”又说:“文王以有正官、有事官、不要常饮酒的说法,告诫教导小子。小子以文王的教导教导子孙,所以文王的百姓,上惧纠正,下力耕作。其土地所生的物品,种艺播植,生长成熟,一出于筋力之中,拥培之内,所以都薰然生发保护爱惜之心,惟恐有戕害残贼之者。其心如此,岂不善吗?所以爱物则足以生善心,害物则足以生不善之心。”
吕氏说:“当时文王便是众迷中独悟,众醉中独醒,所以教戒有正官、有事官之人,不可常饮酒。至于众国,只祭祀后方可饮酒。于是时而饮酒,乃是饮福受胙时节。虽然是饮神之福,后饮酒又须当以德引导,方才不至于醉。大抵人中无所
主,则为麴蘖所迷夺。惟是将之以德,中有所主了,方可无醉之失。文王说与民:『汝当导由其小子,惟是爱土物,去勤稼穑,服田畆,其心方善,岂可纵酒?』」
译君主,就会被酒曲所迷惑而丧失理智。只有用道德来引导,内心有了主宰,才能避免醉酒带来的过失。文王告诉百姓:“你们应当引导那些年轻人,只因为爱护土地上的物产,致力于勤奋耕作,安守农田,他们的心志才会向善,怎么能纵情饮酒呢?”
聪听祖考之彝训,越小大德,小子惟一。
无垢曰:「爱则其心善,善心既生,则闻一善言,无不通晓,此所以聪听祖考之常训也。于彝训中玩味涵泳,深见祖父之心,故小大长幼率皆感激,得其祖父教育之恩,无有一人生异意而害物者。夫黍秫为酒,傥使嗜酒,必不爱土物,尽以供一醉之用矣。惟其上惧纠正,下力耕作,不敢常以饮酒为事,所以有善心如此也。」
张氏曰:「对小子而言之,则曰祖考。言民之小子能聪听祖考之彝训,则其于小德、大德,率皆惟一,而不至于二三也。夫民德之所以归一者,由其不以酒乱之故也。」
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肇牵车牛,逺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无垢曰:「此成王、周公体诰毖诰教之意,以教妹土之民,曰:『我股肱康叔有纯一之德,汝等当继之。』康叔纯一其心以事君,汝等当继康叔纯一其心以事父母,纯一其心。何以见之?种黍稷以事父兄,逺服贾以养父母,是也。盖其心不纯,则犯世俗五不孝,安能种黍稷、逺服贾,拳拳以父母兄弟为事乎?」又曰:「祭祀以酒,养父母以酒,养老以酒,待宾以酒,此二帝三王之法也。人子既有黍稷供朝夕之奉,又有逺物供意外之须,则父母志意满足,自庆吾有子矣。人子知吾父母欢乐爱念吾,何以报天地之恩、仁慈之德哉?则当斋洁此心,致慇懃厚意于酒,用以奉吾父母,以延留此欢乐爱念之心也。人臣得人主意,人子得父母意,天下乐事也。洗,斋洁也;腆,厚也。」
吕氏曰:「周公前面说许多所以禁酒者如此之严,到此却又教他用酒。大抵圣人之教,不欲便断絶人,须要通人情。所以前面闭了许多饮酒门路,到这里又复与他开一个饮酒门路,但教人有节,不要逾此节。」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尔大克羞耉惟君,尔乃饮食醉饱。
无垢曰:「庻士,羣吏也。有正,羣吏之长也。庻伯,众官之长也。君子,君国子民,谓康叔也。戒之使常听成王、周公之教也。盖听则教入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不听则教无自入矣。听以耳者,则茫洋而无所得;听以心者,则深切而有所警。言汝等大能进德,为国耆老,则人君当行养老之礼,执酱、执爵、割牲、奉爼,而老者足以醉饱矣。如此岂不风雅可观?其与沉湎无度者相去逺矣。」
张氏曰:「尔大能进至于耉老,则惟君当以养老之故,故汝能以饮食醉饱。夫大克羞耉,则年之与德弥高弥劭。非饮之使醉,则无以养其气;非食之使饱,则无以养其体。君之所以饮食之而使醉饱者,将以养其气体而已。然则人君欲饮食醉饱,在夫大克进德、保有天命,然后可以享此。」
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无垢曰:「此教康叔也,言康叔当大思曰:『我当观省商纣以酒而亡国,又当观省圣王有养亲、养老之礼。』以商纣为戒,则嗜酒者有禁;以养亲、养老为礼,则饮酒者有数。如此,则不放肆以陷民罪,不苛虐以失民心,岂非中德乎?」又曰:「能作稽中德,则尔为诸侯无愧于宗庙矣,故可以进饮食以见祖宗焉。饮福受胙,则汝亦可以因福胙而少休矣。」又曰:「大臣佐天子治天下,傥所行事不考中德,太过而苛刻,不及而纵恣,则天下弊政可胜言乎?惟作稽中德,则蓄为和气,散为祥风,忠厚而非姑息,宻察而非刻薄,使天下依依绳墨之中而无厌苦之患,此真王正事之臣也。」又曰:「作稽中德,岂特可以为王正事大臣而已?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冝乎天顺其大德,而使世世有贤子孙受王朝封爵而不絶也。不然,康叔何以四十三传独后周而亡乎?」
张氏曰:「克永观省,则所观者非一朝一夕之故;作稽中德,则所作者无过不及之行。夫如是,然后可以守其宗庙,保其禄位,此所以庻几能羞馈
译能够聪慧地听从祖先的常训,无论是小德还是大德,都专一不二。
无垢说:“爱,就是心地善良;善心既已产生,那么听到一句善言,没有不通晓的,这就是能够聪慧地听从祖先常训的原因。在常训中玩味涵泳,深刻体察祖父的心意,所以无论长幼,全都感激,得到祖父教育的恩惠,没有一个人产生异心而危害事物。用黍秫酿酒,倘若嗜好饮酒,必定不会爱惜土地上的物产,全部用来满足一醉之需。只有上面畏惧纠正,下面努力耕作,不敢常常把饮酒当作正事,所以才有这样的善心。”
张氏说:“对年轻人来说,称为祖考。说民众中的年轻人能够聪慧地听从祖先的常训,那么他们在小德、大德上,全都专一,而不至于三心二意。民众的德行之所以归于专一,是因为不因为酒而扰乱它的缘故。”
妹土的民众,继承你们的辅佐之职,专心种植黍稷,奔走侍奉你们的父兄,开始牵车赶牛,远行经商,用来孝养你们的父母。你们的父母庆贺,亲自洗涤丰盛的食物,用来进献酒。无垢说:“这是成王、周公体会诰命告诫之意,用来教导妹土的民众,说:‘我的辅佐大臣康叔有纯一的德行,你们应当继承他。’康叔纯一其心来侍奉君主,你们应当继承康叔纯一其心来侍奉父母,纯一其心。从哪里可以看出呢?种植黍稷来侍奉父兄,远行经商来供养父母,就是这样。大概心不纯一,就会犯世俗的五种不孝,怎么能种植黍稷、远行经商,诚恳地以父母兄弟为事呢?”又说:“祭祀用酒,供养父母用酒,养老用酒,接待宾客用酒,这是二帝三王的法度。人子既然有黍稷供给早晚的奉养,又有远方的物品供给意外的需要,那么父母的志意满足,自然庆贺我有儿子了。人子知道我的父母欢乐爱念我,用什么来报答天地的恩德、仁慈的德行呢?那么就应当斋戒洁净此心,将殷勤厚意寄托于酒,用来奉养我的父母,以延留这欢乐爱念之心。人臣得到君主的心意,人子得到父母的心意,是天下快乐的事。洗,是斋洁;腆,是厚。”
吕氏说:“周公前面说许多禁止饮酒之所以如此严厉,到这里却又教他用酒。大概圣人的教化,不想立刻断绝人情,必须通达人情。所以前面关闭了许多饮酒的门路,到这里又给他开一个饮酒的门路,只是教人要有节制,不要超过这个节制。”
众士中有正官,以及众伯和君子,你们应当常听我的教诲。你们大能进德成为耆老,那么君主就应当行养老之礼,你们才能饮食醉饱。
无垢说:“庶士,是群吏。有正,是群吏之长。庶伯,是众官之长。君子,是君临国家、统治百姓,指康叔。告诫他们要常听成王、周公的教诲。因为听了,教诲才能进入心中,遍布四肢,表现在动静之间;不听,教诲就没有进入的途径。用耳朵听,就茫然无所得;用心听,就深切而有所警戒。说你们大能进德,成为国家的耆老,那么君主应当行养老之礼,拿着酱、爵,割肉,捧着祭肉,而老者足以醉饱了。这样难道不是风雅可观的吗?它与沉湎无度的人相差太远了。”
张氏说:“你们大能进德至于耆老,那么只有君主应当因为养老的缘故,所以你们能够饮食醉饱。大能进德成为耆老,那么年龄与德行越高尚。不饮酒使他醉,就无法养他的气;不进食使他饱,就无法养他的体。君主之所以饮食他们而使他们醉饱,是为了养他们的气和体而已。然而人君想要饮食醉饱,在于大能进德、保有天命,然后才可以享受这个。”
不要只说:“你们能够长久观察反省,作为考察中德的依据。你们还能进献馈食祭祀,你们才能自我宽慰而安逸。这才确实是君主正事的臣子,这也确实是上天顺从其大德,永远不忘记在王室。”
无垢说:“这是教导康叔,说康叔应当大思曰:‘我应当观察反省商纣因为酒而亡国,又应当观察反省圣王有养亲、养老的礼制。’以商纣为戒,那么嗜酒的人就有禁令;以养亲、养老为礼,那么饮酒的人就有定数。这样,就不放纵而陷民于罪,不苛虐而失去民心,难道不是中德吗?”又说:“能作为考察中德的依据,那么你们作为诸侯无愧于宗庙了,所以可以进献饮食来见祖宗。饮福受胙,那么你们也可以因福胙而稍作休息了。”又说:“大臣辅佐天子治理天下,倘若所做的事不考察中德,太过而苛刻,不及而纵恣,那么天下的弊政岂止说得完呢?只有作为考察中德的依据,那么积蓄为和气,散发为祥风,忠厚而不是姑息,严密察察而不是刻薄,使天下依附于法度之中而没有厌苦之患,这才是真正君主正事的臣子。”又说:“作为考察中德的依据,难道只是可以做君主正事的大臣而已吗?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达道。达到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应当是上天顺从其大德,而使世世有贤子孙接受王朝封爵而不绝。不然,康叔为什么四十三传唯独在周之后才灭亡呢?”
张氏说:“能够长久观察反省,那么所观察的不是朝一夕的缘故;作为考察中德的依据,那么所做的事没有过与不及的行为。像这样,然后可以守住宗庙,保住禄位,这就是之所以庶几能够进献
祀,而自介用逸也。羞,进也;介,副也。人臣能进其馈祀以享其先祖,自副用逸以保其宴安,盖以其克永观省、作稽中德故也。人臣能尽此道,则上足以为天之所助,下足以为王之所纪。兹亦惟天若元德,则天顺而助之矣。」
译祭祀,而自居副位以求安逸。羞,是进献;介,是副职。人臣能够进献祭品以享祀先祖,自居副位以求安逸来保全自己的安宁,大概是因为他能够长久地观察反省、遵循中正之德的原因。人臣能够尽到这一道理,那么对上足以成为上天所助佑的对象,对下足以成为君王所记念的人。这也只有上天顺应并嘉许大德,上天才会顺从并助佑他。」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六 宋 黄伦 撰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无垢曰:「言文王之诰行于庻邦,以致小子皆不厚于酒,而留意于徳。商纣方庻羣自酒,腥闻在上,而文王之化乃使人不厚于酒,至显相之人皆有肃雝之徳,而江汉游女无思犯礼,伐条妇人勉夫以正。此天所以眷顾我周家,至于武王而能受天命以有天下也。酒能乱徳如此,妹土之民可不儆乎!」
吕氏曰:「大抵酒者,虽人所嗜之物,然所性不存焉,则为徳甚薄。这边既薄,旁边须厚。天下之理,相为消长,既不去这一边厚,必去那一边厚。才不厚于酒,其于徳业必须厚。此其所以能受商之命,乃不厚于酒而厚于徳之力也。」
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徳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
无垢曰:「成王言我闻在昔殷先明哲之王,以道而畏天,以道而显小民,迪道也。何谓道?畏天之心,道也;显民之心,亦道也。使人主不畏天,则放僻邪侈,何所不至?使人主不显民,则风俗败壊,亦何所不至?此所当经徳秉哲,以畏天而显民也。经徳则动容周旋皆中于礼,秉哲则逺近幽深遂知来物,以此显民,盖沛乎其有余矣。经徳秉哲,上以畏天,下以显民,逺以成王业,近以畏贤相。」又曰:「惟人主畏相,故御事所以辅人主者,亦恭敬于职事,不敢自暇怠逸豫之路以行也。自之为言,行也。以为御事大臣,其辅人主皆由恭敬行,不敢由暇豫之路以行而废职事也。以是观之,天下之事无非自己而出,我畏相而御事有恭敬。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又曰:「不敢自暇逸,中行况曰其敢聚饮乎?盖有心。」
则有迹无此心,则安有此迹?御事大臣尚无暇逸之心,人主安得有聚饮之迹乎?
张氏曰:「夫殷先哲王,上能迪畏于天显,则足以为天之所辅;下能迪畏于小民,则足以为民之所式。夫天显难忱矣,奉之而弗违者,所以迪天显也;钦之而不忽者,所以畏天显也。小民难保矣,训之使不迷者,所以迪小民也;承之而不侮者,所以畏小民也。经徳,则常厥徳而不废也;秉哲,则操其智而不昧也。言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徳秉哲,自成汤以来率皆如此,以至于帝乙,皆成王畏相也。」
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庻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徳显,越尹人祗辟。
无垢曰:「夫畏者,不敢之心也。殷先哲王持不敢之心以畏天而显民,以成王业,以畏贤相。故御事亦不敢暇逸,不敢聚饮。内服、外服、百姓、里居亦不敢湎于酒。不敢之心,发于先王方寸之间,守则为经徳用则为秉哲,推而上之则为畏天,推而下之则为显民,逺之则成王业,近之则畏贤相。而风化所及,使内服、外服、百姓、里居皆由不敢之心以行。呜呼!不敢之心岂不大乎!使先王少肆不敢之心而为敢,则亦何所不至哉!故殷先哲王,如中宗,则不敢荒宁。中宗传此不敢之心至于髙宗,髙宗亦不敢荒宁。髙宗传此不敢之心至于祖甲,祖甲则不敢侮鳏寡。祖甲传此不敢之心至于周文王,文王则不敢盘于游畋。呜呼!不敢之心如此其大。殷自祖甲之后,不敢之心絶而不传,故敢于耽乐之从。其勇于敢之心,小则短命,故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大则防邦,则纣敢于淫酗,而至于燔身悬首也。呜呼!后世人主,其以不敢而为圣明,以敢而为昏庸者多矣,可不知所儆乎?」又曰:「夫其不暇以经营者,果何事哉?上则以助成王之徳为事,下则以正人为事,近则以祗辟为事。夫以不敢为主,而经营于此三大事,可谓有本有用矣。天子以畏为徳内服、外服、百姓、里居亦以畏应之,使天子之畏愈深,其
译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六 宋 黄伦 撰
周武王说:“太师,我们西土的辅佐、诸侯、百官以及年轻的后辈,尚能奉行文王的教化,不沉溺于酒,所以我们直到今天,能够承受殷商的国运。”
黄伦说:“这是说文王的诰令施行于众多邦国,以至于年轻的后辈都不厚待酒,而留心于德行。商纣王正纵情于酒,腥秽之气上达于天,而文王的教化却使人不厚待酒,以至于显赫的辅相都有严肃和顺的德行,江汉一带的游女没有心思违犯礼法,伐条国的妇人勉励丈夫以正道行事。这就是上天眷顾我周家,以至于武王能够承受天命而拥有天下的原因。酒败坏德行到了这种地步,殷商的百姓能不警惕吗!”
吕氏说:“大抵酒虽然是人们所嗜好的东西,但如果本性不存于其中,那么德行就非常浅薄。这边既浅薄,那边就必须深厚。天下的道理,相互消长,既然不在这一边深厚,必然在那一边深厚。才不厚待酒,那么在德行事业上就必须深厚。这就是能够承受商朝国命的原因,是不厚待酒而厚待德行的力量啊。”
周武王说:“太师,我听说有这样一句话:从前殷商的先代圣王,引导敬畏上天显赫的威严和渺小百姓,经常保持德行,秉持智慧。从成汤一直到帝乙,成就王业的君主都敬畏辅相。只有办事的臣子,他们辅佐恭敬,不敢自己闲暇安逸,何况说他们敢崇尚饮酒呢?”
黄伦说:“成就王业的君主说,我听说从前殷商的先代明哲之王,以道来敬畏上天,以道来彰显百姓,这就是引导道。什么是道?敬畏上天的心,是道;彰显百姓的心,也是道。如果让君主不敬畏上天,那么放纵邪僻,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让君主不彰显百姓,那么风俗败坏,又什么事做不出来?这就是应当经常保持德行、秉持智慧,来敬畏上天而彰显百姓的原因。经常保持德行,那么举止周旋都符合礼制;秉持智慧,那么远近幽深都能预知未来事物,以此来彰显百姓,大概充沛而有余力了。经常保持德行、秉持智慧,对上敬畏上天,对下彰显百姓,长远成就王业,近处敬畏贤相。”又说:“只有君主敬畏辅相,所以办事的臣子辅佐君主,也对职事恭敬,不敢走自己闲暇安逸享乐的路。‘自’的意思是‘行’。认为办事的大臣,他们辅佐君主都由恭敬而行,不敢由闲暇享乐的路而行而废弛职事。由此看来,天下的事没有不是从自己而出的,我敬畏辅相,办事的臣子就有恭敬。孟子说:‘行为有不得心的,都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自身端正了,天下就会归附。’”又说:“不敢自己闲暇安逸,何况说敢聚饮呢?大概是有心的。”
那么就有迹象,没有这种心,怎么会有这种迹象呢?办事的大臣尚且没有闲暇安逸的心,君主怎么会有聚饮的迹象呢?
张氏说:“殷商的先代圣王,对上能引导敬畏上天显赫的威严,就足以成为上天所辅佐的;对下能引导敬畏渺小百姓,就足以成为百姓所效法的。上天的威严难以真诚对待,奉持它而不违背,就是引导上天显赫威严;敬重它而不忽视,就是敬畏上天显赫威严。百姓难以保全,训导他们使他们不迷惑,就是引导百姓;承顺他们而不轻慢,就是敬畏百姓。经常保持德行,就使德行常存而不废弃;秉持智慧,就使智慧操持而不昏昧。说殷商的先代圣王引导敬畏上天显赫威严和百姓,经常保持德行,秉持智慧,从成汤以来都这样,一直到帝乙,都是成就王业的君主敬畏辅相。”
至于在外服任职的,有侯、甸、男、卫、邦伯;至于在内服任职的,有百官、众尹、副职、服役者、宗工,以及百姓、里居,没有敢沉溺于酒的。不仅是不敢,也是没有闲暇。只有帮助成就王业的德行彰显,进而治理百姓,恭敬法度。
黄伦说:“所谓畏,就是不敢的心。殷商的先代圣王怀着不敢的心来敬畏上天而彰显百姓,以成就王业,以敬畏贤相。所以办事的臣子也不敢闲暇安逸,不敢聚饮。内服、外服、百姓、里居也不敢沉溺于酒。不敢的心,发自先王方寸之间,守持它就是经常保持德行,运用它就是秉持智慧,推而上就是敬畏上天,推而下就是彰显百姓,长远就是成就王业,近处就是敬畏贤相。而风化所及,使内服、外服、百姓、里居都由不敢的心来行事。唉!不敢的心难道不大吗!如果先王稍微放纵不敢的心而变为敢,那么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所以殷商的先代圣王,如中宗,就不敢荒废安宁。中宗将这种不敢的心传给高宗,高宗也不敢荒废安宁。高宗将这种不敢的心传给祖甲,祖甲就不敢轻慢鳏夫寡妇。祖甲将这种不敢的心传给周文王,文王就不敢沉溺于游猎。唉!不敢的心如此之大。殷商自祖甲之后,不敢的心断绝而不传,所以敢于顺从耽于享乐。那勇于敢的心,小的则短命,所以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大的则亡国,那么纣王敢于淫乱酗酒,以至于自焚身亡、头颅悬挂。唉!后世君主,以不敢而为圣明,以敢而为昏庸的多了,怎能不知道警惕呢?”又说:“那没有闲暇所经营的,究竟是什么事呢?对上以帮助成就王业的德行为事,对下以端正百姓为事,近处以恭敬法度为事。以不敢为主,而经营这三件大事,可谓有根本有应用了。天子以敬畏为德行,内服、外服、百姓、里居也以敬畏回应,使天子的敬畏更加深厚,其
助成王徳为何如哉!下以正人,使人皆以畏为心而不敢为恶;近则敬天子之法,以坚固我谨畏之心。夫不少暇逸而汲汲于此三事,天下之风俗皆在法度之中行。整整乎其不可乱也,缉缉乎其可法象也,其盛矣哉!」
译辅佐成就成王的德行是怎样的呢!向下端正百姓,使人们都以敬畏为心,不敢作恶;在朝廷近臣中则敬重天子的法度,以此坚固我谨慎敬畏之心。不稍加闲暇安逸,而急切地致力于这三件事,天下的风俗都在法度之中运行。严整得不可扰乱,和顺得可供效法,真是兴盛啊!
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防威仪,民罔不衋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弗惟徳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庻羣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防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无垢曰:「殷先哲王以道而畏天,后嗣王纣以酒而不畏天。殷先哲王以道而显民,后嗣王纣以酒而不留心于教化,无以开寤下民。殷先哲王以经徳秉哲,逺以成王业,近以畏贤相;后嗣王纣以酒而颠倒错乱,不复以成王业、畏贤相为事,所祗敬、所保防者,皆天下之怨府耳。此心颠倒,不可改易,亡天下、败国家者,类皆如是。夫所以成王业者,在得人心,而怨府者,所以失人心者也。」又曰:「天下之尊,无逾人主,以求一燕乐之故,而尽防人主之威仪,至于与下俚等而不耻,此民所以无不衋然伤心也。衋,惊也。若齐显祖袒露形体,唐荘宗自为优人是也。盖人主居尊位,髙天下,当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徳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使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可也。而以求一燕乐,为此下俚,可胜惜哉!」又曰:「民伤心,而纣方日甚,威仪尽防,犹未已也。且人之心,于一处重,必于万事皆轻。纣惟荒于酒,故于国家事皆忽;惟厚于酒,故于国家事皆薄。史谓以酒为池,以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如此,岂肯少自休息乎?逸乐是慕,惟日不足,天下将亡,必生此怪异。不然,六七圣贤所造基业,岂易摇动乎?」又曰:「先王之祀,以徳不以物,故奉牲以告,奉盛以告,奉酒醴以告,皆以徳为主耳。有徳则馨香,无徳则臭秽。何谓徳?天下歌颂以为圣主,此有徳之君也,其馨香为何如哉?天以民为心,民歌颂,则是馨香之祀升闻于天矣。天下怨怒以为残贼,此无徳之君也,其腥秽为如何哉?纣方日视民如仇讐,唯恐害之不尽力,岂囘心向道,爱育斯民,以荐馨香之祀乎?」又曰:「夫馨香则人所爱,腥秽则人所恶,人事如此,天理亦然。纣既腥秽升闻于天,天罔爱于殷纣,岂天深逺不可测知哉?此其理也。夫人主为天所子,父岂不爱其子哉?所以得罪」于天,至于如此者,无他事也,以逸而已。盖殷先哲王以徳为天所相,纣以逸为天所絶畏者何?不敢之心也。逸者何?敢也。敢,其可不慎哉!又曰:「纣为恶如此,故自取灭亡焚戮之祸,岂天以酷虐为心哉?天下之理,作善则百祥所集,作不善则千殃所种。纣不作善,从百祥中行;乃作不善,自千殃中立。天虽欲挽之于福祥之地,不可得也。」
东坡曰:「其心为酒所使,忿疾强很,不复畏死。不醉而怒曰奰,明醉者常怒也。国君醉则杀人,士庻人醉则相杀,明酒之能使人怒也。纣之怒,至于杀其身而不畏。」
吕氏曰:「到此周公又举商之所亡者告康叔,『在今后嗣王酣身』,纣为长夜之饮,全身在酒里了,其命自然颠错昏迷,无縁得显于民。到这里又却都不恤民之怨,其所以祗敬保养者,只是一个怨,更不曽换易。先王之兴,只是敬保其徳而不易;后世却只敬保其怨而不易。夫怨不当保,又却不能改易,祗保者犹言恶力未已,其势自然亡。」
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
无垢曰:「人不可以水照形,知形之妍丑无益也,当以民照兴亡,知民之兴亡,则吾知所畏慕矣。殷先哲王以畏而兴,后嗣王以逸而亡,以殷为照,吾其畏乎?畏则吾家当兴;抑吾逸而不畏乎?逸则吾家当亡矣。岂特人主?自士大夫下至庻民,以殷士大夫、庻民为照,畏则可以保家,逸则沦胥以败,我其可不用殷为一大照,以兢畏抚安天下乎?」
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父若保、
译我听说周公曾说:“当今继位的君王沉溺于酒色,他的政令不能显明地昭示于百姓,只知保持和纵容怨恨,不肯改易。他放纵自己,在违背常理的事情上淫逸无度,借宴饮来败坏威仪,百姓没有不痛心伤感的。他荒淫厚味于酒,不只是贪图安逸享乐,他的内心凶狠暴戾,不畏惧死亡。罪责在于商邑,导致殷国灭亡,没有灾祸能逃脱。他不凭借美好的德行通过祭祀上达于天,反而使得百姓怨恨,群臣沉溺于酒,腥秽之气上闻于天。所以天降下灾祸于殷商,对殷商毫不怜爱,只因其安逸享乐。天并非残暴,只是百姓自己招致了罪祸。”
无垢先生评论说:“殷商的先代圣王以正道敬畏上天,后嗣君王纣王却因酗酒而不敬畏上天。殷商的先代圣王以正道显明教化百姓,后嗣君王纣王却因酗酒而不留心教化,无法开导醒悟下民。殷商的先代圣王以经邦治国之德秉持智慧,远则成就王业,近则敬畏贤相;后嗣君王纣王却因酗酒而颠倒错乱,不再以成就王业、敬畏贤相为事,他所敬重、所保全的,都是天下怨恨的根源罢了。这种心思颠倒,不可改易,亡天下、败国家的人,大抵都是如此。之所以能成就王业,在于得人心,而怨恨的根源,正是失去人心的原因。”又说:“天下最尊贵的人,没有超过君主的,为了求得一时的宴乐,却完全败坏了君主的威仪,以至于与下贱之人等同而不以为耻,这就是百姓无不痛心伤感的原因。衋,意为惊惧。就像北齐显祖袒露身体,唐庄宗自扮优伶一样。君主居于尊位,高居天下之上,应当言语值得称道,行为值得喜爱,德行值得尊崇,做事值得效法,仪容值得观看,进退有度,使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从而效法他,这是可以的。却为了求得一时的宴乐,做出如此下贱的行为,岂不令人惋惜!”又说:“百姓痛心,而纣王却日益严重,威仪完全败坏,还不停止。况且人的心思,如果在某一方面看重,必然在其他万事上都轻视。纣王因为荒淫于酒,所以对国家大事都忽视;因为厚待于酒,所以对国家大事都轻视。史书记载他用酒作池,用肉作林,让男女裸体在其中追逐,进行长夜的宴饮。像这样,岂肯稍微自我节制休息呢?他羡慕逸乐,觉得一天都不够,天下将要灭亡,必然产生这种怪异的行为。不然的话,六七位圣贤所建立的基业,岂是容易动摇的?”又说:“先王的祭祀,重在德行而不重在祭品,所以奉献牺牲来告祭,奉献盛食来告祭,奉献酒醴来告祭,都是以德行为主的。有德行则香气芬芳,无德行则臭秽不堪。什么是德行?天下歌颂他认为是圣明君主,这就是有德行的君主,他的香气芬芳到了什么程度呢?天以百姓为心,百姓歌颂,那么这芬芳的祭祀就升闻于天了。天下怨怒他认为是残暴贼害,这就是无德行的君主,他的腥秽到了什么程度呢?纣王正日益视百姓为仇敌,唯恐害他们不够尽力,岂会回心转意向道,爱护养育百姓,来进献芬芳的祭祀呢?”又说:“芬芳是人所喜爱的,腥秽是人所厌恶的,人事如此,天理也是如此。纣王既然腥秽升闻于天,天对殷纣毫不怜爱,难道是因为天深远不可测知吗?这是其中的道理。君主是天的儿子,父亲怎么会不爱他的儿子呢?之所以得罪于天,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安逸享乐罢了。殷商的先代圣王因德行而得天助,纣王因安逸而得天绝。敬畏的是什么?是不敢放纵的心。安逸的是什么?是敢于放纵的心。敢于放纵,这能不谨慎吗!”又说:“纣王作恶如此,所以自取灭亡焚戮的灾祸,难道是天以酷虐为心吗?天下的道理,行善则百种吉祥汇聚,作恶则千种灾祸滋生。纣王不行善,从百种吉祥中背离;反而作恶,在千种灾祸中自立。天虽然想把他拉回吉祥之地,也是不可能的。”
东坡先生说:“他的心被酒所驱使,忿怒强横,不再畏惧死亡。不醉而怒叫做奰,说明醉酒的人常常发怒。国君醉酒就杀人,士人百姓醉酒就互相残杀,说明酒能使人发怒。纣王的愤怒,达到了杀其身而不畏惧的地步。”
吕氏先生说:“到这里,周公又列举商朝灭亡的原因告诉康叔,‘当今继位的君王沉溺于酒色’,纣王进行长夜的宴饮,全身都泡在酒里了,他的政令自然颠倒错乱昏迷,无法显明于百姓。到这里却都不顾惜百姓的怨恨,他所敬重保养的,只是一个怨恨,更不曾改易。先代圣王的兴盛,只是敬重保养其德行而不改易;后世却只敬重保养其怨恨而不改易。怨恨不应当保养,却又不能改易,所谓敬重保养,就是说恶力未已,其势自然灭亡。”
周成王说:“封,我不只是这样多次告诫你。古人有话说:‘人不要在水边照看自己,应当在百姓中照看自己。’现在殷商失去了天命,我们怎能不大大地以它为鉴戒来安抚天下呢?”
无垢先生评论说:“人不可以用水来照看形体,知道形体的美丑没有益处,应当以百姓来照看兴亡,知道百姓的兴亡,那么我就知道该敬畏和仰慕什么了。殷商的先代圣王因敬畏而兴盛,后嗣君王因安逸而灭亡,以殷商为鉴戒,我难道不该敬畏吗?敬畏那么我家应当兴盛;还是我安逸而不敬畏呢?安逸那么我家应当灭亡了。岂止是君主?从士大夫下到百姓,以殷商的士大夫、百姓为鉴戒,敬畏就可以保全家庭,安逸就会一同败坏,我怎能不用殷商作为一大鉴戒,以兢慎敬畏来安抚天下呢?”
我说:“你要谨慎小心地对待殷商进献的臣子、侯、甸、男、卫,何况太史友、内史友,以及进献的臣子和百官之长?何况你从事休美、采择之事,何况你同类的圻父、薄违、农父、若保,
无垢曰:「劼,固也;毖,慎也。」东坡曰:「坚固汝心,敬畏殷贤臣之在侯甸男衞者。其意殷之贤者,以国家既亡,散在侯甸男卫,其识殷家典故,知殷家之所以兴亡。汝当坚固此心,不为私欲所摇荡,以敬畏之,庶几知为国之法也。」又曰:「非特太史、内史、典法所在,汝当尊敬,如汝国之贤臣为百司所宗之官者,皆有徳有行,为可矜式,非特献臣为可尊敬,汝所委任服休、服采之人,可不尊敬乎?圻父,司马也,司马主封圻,故曰圻父;农父,司徒也,司徒本农事,故曰农父;宏父,司空也,司空主廓地,故曰宏父。父,尊者之称。成王、周公以为服休、服采之人尚尊敬劼毖,况为汝畴匹,如司马之伐叛、司徒之若保、司空之定辟考,不可不尊敬之乎?盖三卿一国尊官,皆天子命卿也,其势与康叔等,必其智虑道徳有足以毗賛康叔者,其可轻哉?」
王雱曰:「服休者,以徳为事;服采者,以事为事。休,徳也,作徳心逸日休者也。采,事若予采者也。皆我所委任,岂可忽哉!司马主薄伐愆违,司徒主若国保民,司空主治四民,定而生之,以致辟。其意训薄为伐,谓有违命者,司马伐之。」
吕氏曰:「刚制二字最有意。夫当时酒之为病甚深,苟泛泛悠悠地制他却不得,若非是用力后断然要制他,如何制得他住?故谓之刚制。」
厥或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教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
东坡曰:「旧説以谓羣饮者,周人则杀之,殷人则勿杀也。民同犯一罪,而杀其一,不杀其一,周人其肯服乎?民羣饮则死,公卿大夫羣饮,可不诛乎?不诛吏,则无以禁民;吏民皆诛,则桀纣之虐不至若此矣。皆事之必不然者,予不可以不论。」
无垢曰:「周人素知礼义,虽立羣饮其杀之法,盖无有一人犯之者。文王诰毖庻邦,则庻邦饮惟祀;诰教小子,则我民厥心臧。岂有羣聚饮酒之风乎?想有一人唱之,则必相与惊愕而讥评也。至于殷人,所以开导诸臣百工者,惟以沉湎于酒为事。一旦立羣饮其杀之法,岂不酷虐乎?先王为政,大抵寛厚,欲其知义理,自不犯于有司,不欲酷刑虐法置于有罪,而其心无不自知其为不可犯也。故曰:『勿用杀之,姑惟教之。』姑惟教之,谓当开喻训导,使其心晓然知饮酒无益,足以防徳毁行,败国亡家,如见涕唾,如闻恶臭,而不肯近也。」又曰:「成王、周公之诰康叔,其分明别白如此。以为汝有此戒酒之效,则是明于享上之道;乃或不用我教辞,而躬自饮酒,使吏民波荡从之,则是汝康叔不以我一人为念,沉湎于酒,昬愚秽恶,浊乱政事,是以恶政陷民于罪而杀之也。」
周氏曰:「古之用刑,自唐以至于周,一治一乱,顾其间増损不同,而五刑未尝改也。若乃其出入,则视国之治乱而为之轻重,亦不必同也。予于《酒诰》见之矣。教化已明,习俗已成,而人有犯上之恶,则罪虽小,有被之大刑者矣。其曰:『厥或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是也。教化未明,习俗未成,则所当被以大刑者,有释而不治矣。其曰:『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是也。后之人苟能视其时之治乱而轻重焉,帝王之治庻乎其复见矣。」
王曰:「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
东坡曰:「禁之难行者,莫若酒。周公忧之深矣,故卒告之曰:『汝既常听我所畏慎者,又当専建一司以察沈湎。若以泛责羣吏,而不辩有司,禁必不行矣。』」或曰:「自汉武帝以来至于今,皆有酒禁,刑者有至流,赏或不赀,未尝少纵,而私酿终不能絶也。周公独何以禁之?」曰:「周公无所利于酒也,以正民徳而已。甲乙皆笞其子,甲之子服,乙之子不服,何也?甲笞其子而责之学,乙笞其子而夺之食,此周公所以能禁酒也。」
梓材
王曰:「封,以厥庻民暨厥臣
译无垢说:“劼,是坚固的意思;毖,是谨慎的意思。”东坡说:“坚固你的心志,敬畏那些在侯、甸、男、卫等地任职的殷商贤臣。其意是说,殷商的贤者,因为国家已经灭亡,散处在侯、甸、男、卫等地,他们了解殷商的家法典故,知道殷商之所以兴衰的原因。你应当坚固此心,不被私欲所动摇,以敬畏之心对待他们,或许就能知道治国的法则了。”又说:“不只是太史、内史这些掌管法度的官员,你应当尊敬;像你国中贤臣那样被百官所尊奉的官员,都有德行和操守,值得敬仰效法,不只是献臣值得尊敬,你所委任的服休、服采之人,难道可以不尊敬吗?圻父,就是司马,司马主管封疆,所以叫圻父;农父,就是司徒,司徒本管农事,所以叫农父;宏父,就是司空,司空主管开拓土地,所以叫宏父。父,是尊者的称呼。成王、周公认为服休、服采之人尚且要尊敬并坚固谨慎,何况是与你地位相当的人,如司马讨伐叛乱、司徒安邦保民、司空制定刑罚考察政绩,难道可以不尊敬他们吗?大概这三卿是一国中尊贵的官员,都是天子任命的卿,他们的权势与康叔相当,必定他们的智谋道德有足以辅佐康叔的地方,怎么可以轻视他们呢?”
王雱说:“服休的人,以修德为职事;服采的人,以办事为职事。休,就是德,出自‘修德则心安逸,日益美好’这句话。采,就是事,出自‘我采集’这句话。都是我所委任的人,怎么可以忽视呢!司马主管讨伐违命者,司徒主管安邦保民,司空主管治理四民,安定并养育他们,以致推行刑罚。其意是训释‘薄’为‘伐’,意思是如果有违命的人,司马就讨伐他。”
吕氏说:“刚制这两个字最有意味。当时酒造成的弊病非常深重,如果只是泛泛悠悠地去制约它,是制约不住的,如果不是用力坚决地要去制约它,怎么制约得住呢?所以称为刚制。”
经文说:“如果有告诫说:‘聚众饮酒,你不要放纵,全部抓起来押送到周京,我要杀了他们。’又只有殷商那些引导诸臣和百工的人,沉湎于酒,不要杀他们,暂且只教育他们。如果有这样的明察享祭,却不采用我的教谕,只我一人不体恤、不清除你们的过失,这就等同于杀了他们。”
东坡说:“旧说认为聚众饮酒的人,周人就杀他们,殷人就不杀他们。百姓同犯一种罪,却杀其中一部分,不杀另一部分,周人难道肯心服吗?百姓聚众饮酒就死,公卿大夫聚众饮酒,难道可以不诛杀吗?不诛杀官吏,就无法禁止百姓;官吏和百姓都诛杀,那么夏桀、商纣的暴虐也不至于这样了。这些都是事情必然不会如此的,我不能不加以论辩。”
无垢说:“周人向来懂得礼义,虽然立下了聚众饮酒就杀人的法令,大概没有一个人触犯它。文王告诫谨慎各邦,那么各邦饮酒只在祭祀时;告诫教导年轻人,那么我百姓的心志善良。难道会有聚众饮酒的风气吗?想是有一个人带头,那么一定互相惊愕而讥讽评论。至于殷人,用来开导诸臣百工的,只有沉湎于酒这一件事。一旦立下了聚众饮酒就杀人的法令,难道不残酷暴虐吗?先王执政,大体宽厚,希望他们懂得义理,自然不触犯官府,不希望把酷刑虐法置于有罪之人,而他们心中没有不自知这是不可触犯的。所以说:‘不要杀他们,暂且只教育他们。’暂且只教育他们,是说应当开导训导,使他们心里清楚地知道饮酒没有益处,足以败坏德行、毁坏行为、败坏国家、灭亡家庭,如同看见涕唾、闻到恶臭,而不肯接近它。”又说:“成王、周公告诫康叔,如此分明清楚。认为你有了这戒酒的成效,就是明白了享祭上天的道理;如果不用我的教谕,而亲自饮酒,使官吏百姓动荡跟随,这就是你康叔不把我在心上,沉湎于酒,昏庸愚昧污秽,扰乱政事,是以恶政陷百姓于罪而杀他们。”
周氏说:“古代用刑,从唐尧到周朝,一治一乱,其间增减不同,而五刑未曾改变。至于刑罚的出入,则看国家的治乱来决定轻重,也不必相同。我在《酒诰》中看到了这一点。教化已经明白,习俗已经形成,而有人犯上作恶,那么罪行虽小,也有被处以重刑的。那说:‘如果有告诫说聚众饮酒,你不要放纵,全部抓起来押送到周京,我要杀了他们。’就是这种情况。教化未明,习俗未成,那么应当被处以重刑的,也有释放而不治罪的。那说:‘殷商那些引导诸臣和百工的人,沉湎于酒,不要杀他们,暂且只教育他们。’就是这种情况。后来的人如果能够看当时的治乱来决定轻重,帝王的治世或许就能再次出现了。”
王说:“封,你常听我的谨慎告诫,不要辩驳你主管的官吏沉湎于酒。”
东坡说:“难以实行的禁令,没有比酒更甚的。周公对此忧虑很深,所以最后告诫他说:‘你既然常听我所畏惧谨慎的,又应当专门设立一个官吏来察视沉湎于酒的人。如果泛泛地责成众官吏,而不辩明主管的官吏,禁令一定行不通。’有人说:‘从汉武帝以来直到今天,都有酒禁,受刑的有流放的,赏赐的有时不计其数,未曾稍加放松,而私酿终究不能断绝。周公凭什么能禁止呢?’回答说:‘周公不从酒中获利,只是为了端正百姓的德行而已。甲乙都鞭打他们的儿子,甲的儿子服从,乙的儿子不服从,为什么呢?甲鞭打儿子并责成他学习,乙鞭打儿子却夺走他的食物,这就是周公能禁酒的原因。’
梓材
王说:“封,你用那些庶民以及你的臣子”
逹大家,以厥臣逹王惟邦君。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肆徃。奸宄、杀人、歴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王启监,厥乱为民。曰:『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惟其涂丹雘。』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徳,懐为夹,庻邦享作,兄弟方来。亦既用明徳,后式典集庻邦丕享。』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徳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案此篇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译到达大邑商,因为你的臣属通达于王,而王是邦国的君主。你如果恒常如此,便说:“我有众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又说:“我不滥杀无辜。”也应当敬重劳苦,于是前往,敬重劳苦,于是前往。对于内奸外寇、杀人、劫掠之人予以宽宥,于是也可见到君主的政事。对于伤害败坏之人予以宽宥。王开启监国,其治理是为了百姓。说:“不要互相残害,不要互相虐待,要敬重孤寡,要体恤妇女,合宜地宽容他们。”王应当效法邦君和执政官员,他们的命令凭借什么?在于引导养育,引导安适。自古以来的君王都像这样监国,没有偏离正道。只说:“如同耕田,已经勤勉地开垦荒地,就要整治田界沟渠;如同建造房屋,已经勤勉地筑起墙垣,就要涂抹墙壁、覆盖茅草;如同制作梓木器具,已经勤勉地砍削加工,就要涂上红漆和彩绘。”现在王只说:“先王已经勤勉地运用明德,怀念并辅佐,使众邦国享祭,四方兄弟前来归附。也既然运用明德,后来者便依循常道,聚集众邦国,盛大享祭。”皇天已经把中原的百姓和疆土托付给先王,于是王只凭德行来和悦安抚先后迷失的百姓,用以和悦先王所受的天命。罢了!像这样监国,只说想要达到万年,只有君王,子子孙孙永远保有百姓【案此篇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
召诰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歩自周,则至于丰。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庻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
无垢曰:「言成王至丰,遣召公先周公相宅也。宅洛之事,召公营之,周公定之,以此一事付召公,平昔思虑周宻,智意精深,可知矣。」又曰:「召公顺成王之命以来相洛,二月癸夘晦,三月甲辰朔,三日丙午也。其夜月方出而明生,故谓之朏。言朏则知其为三日矣。太保自二月乙未受成王卜洛之命,至三月戊申初五日晨朝至于洛而卜宅,自乙未至戊申,自丰至洛,凡十四日也。此皆史官闇存歴法于中,使后世歩日推防有所考也。」又曰:「于戊申又三日,是庚戌,乃三月七日也。其日太保乃以庻殷攻治郊庙、社稷、朝市之位于洛水之北也。在汉谓之河南城。于庚戌又五日,是甲寅,是三月十一日,是日攻治郊庙、朝市之位已定矣。攻之为言,以为去菑翳,定向背,量阔狭,画疆畔,而未及架造也。」
胡彦时曰:「卜宅而得,卜攻位而位成者,召公也;逹观新邑之所营,分侯伯以役事者,周公也。王者所欲,而一先一后,将与悉力以成之,此所以为周召欤?」王朝至于丰,在于二月之乙未;太保朝至于洛,在于三月之戊申。其相距至于旬有四日之近,盖上倡下应若是其速也。攻位于庚戌,位成于甲寅,其成在五日之间,盖百工庻民趋事赴功如是其急也。
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逹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
无垢曰:「若,助辞也。今甲寅,明日乃乙夘,是三月十二日。周公此日朝至于洛,不及息肩,则便四逹观览于新邑营建之处也。」又曰:「于乙夘又三日乃丁巳,是三月十四日也。于是日以牛祭天,告定郊天之位于此也。告天而用二牛,则并后稷而告之矣。盖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故有帝牛,有稷牛。礼曰:『帝牛不吉,以为稷牛。』帝牛必在涤三月,稷牛惟具,所以别事天神与人鬼也。」又曰:「于丁巳之明日,是为戊午,三月十五日也。是日以牛羊豕祭社,告定社稷之位于此也。祭天用犊,贵诚也;祭社稷以备,所以羊牛豕俱备也。礼有少为贵者,祭天是也;礼有多为贵者,祭社稷是也。社稷自古勾龙、后稷为配而已。礼曰:『郊特牲,而社稷太牢。』二神共一太牢也。夫国外曰郊,此所以不言新邑;社在国中,此所以言新邑也。言郊则祭地可知,言社则祭稷可知。然而祭天必以冬至,祭地必以夏至。今此之祭,异于常典,特告定郊社之位耳。此所以于三月而不以冬夏,同一日而不俟他日也。圣贤以义起礼,于此可见。然而逹观三日即郊祭,郊祭明日即告社,何仆仆而不少休也?又古人之制祭也,三日斋,七日戒,今何为如此汲汲也?」曰:「事有常有变,常则当守典▯,变则当循义理。义理所安,则急亦可,缓亦可,此所以为大儒之学也。学不至于变,何以为学?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权即吾所谓变,谓权轻重而御变也。」
叶祖祫曰:「经之者肇其始,营之者成其终。逹观于新邑营,则经之者可知矣。召公得卜,则经营之;周公至洛,则位即成矣。逹观于新邑营而已。」
胡氏曰:「位成之时,惟有事于郊、社,是也。祀天惟用一牛,而此之用牲于郊牛二者,兼祭地而言之也。《昊天有成命》曰:『郊祀天地也。』盖祭地亦可以郊言之,若其所郊之方异矣。故事天之郊在南,祭地之郊在北。至于言社于新邑,则非可与天地之神等也,故有事于社则飨焉。」
张氏曰:「始则考卜于洛,得卜,然后经营;经营,然后位成;位成,然后有事于天地,固宜也。」
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庻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庻,庻殷丕作。
无垢曰:「言命殷庻者,
译成王在丰邑,打算在洛邑建都,派遣召公先去相度宅址,于是作了《召诰》。
《召诰》
二月既望之后,过了六天是乙未日,成王清晨从周都出发,于是到达丰邑。太保召公在周公之前相度宅址。到了三月,丙午日月亮初生。过了三天是戊申日,太保清晨到达洛邑,占卜宅址。既然得到了吉兆,就开始规划经营。过了三天是庚戌日,太保于是率领殷商遗民在洛水弯曲处修治宫室的位置。过了五天是甲寅日,宫室位置建成。
无垢说:“这是说成王到达丰邑,派遣召公在周公之前相度宅址。营建洛邑的事,由召公规划,由周公确定,将这件事交给召公,可见他平日思虑周密,智慧精深,由此可以知道了。”又说:“召公顺从成王的命令来相度洛邑,二月癸卯是月末,三月甲辰是月初,第三天是丙午。那晚月亮刚出而光明初生,所以称为朏。说到朏就知道是初三了。太保从二月乙未日接受成王占卜洛邑的命令,到三月戊申日清晨到达洛邑占卜宅址,从乙未到戊申,从丰邑到洛邑,共十四天。这都是史官暗中将历法保存在文中,让后世推算日期有所考证。”又说:“在戊申日又过了三天,是庚戌日,即三月七日。那天太保于是率领殷商遗民修治郊祀、宗庙、社稷、朝市的位置在洛水之北。在汉代称为河南城。在庚戌日又过了五天,是甲寅日,即三月十一日,那天修治郊祀、朝市的位置已经确定了。攻治的意思是,清除杂草遮蔽,确定方向背向,测量宽窄,划定边界,但还没有开始建造。”
胡彦时说:“占卜宅址得到吉兆,占卜修治位置而位置建成,这是召公;全面观察新邑的营建,分派诸侯伯长来服役,这是周公。君王所想要的,一个先做,一个后做,都将竭尽全力来完成,这就是周召二公之所以为周召的原因吧?”成王清晨到达丰邑,是在二月的乙未日;太保清晨到达洛邑,是在三月的戊申日。它们相距只有十四天这么近,可见上级倡导下级响应如此迅速。在庚戌日修治位置,在甲寅日位置建成,完成在五天之间,可见百工庶民趋事赴功如此急切。
到了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清晨到达洛邑,于是全面观察新邑的营建。过了三天是丁巳日,在郊外用牲祭祀,用两头牛。到了第二天戊午日,于是在新邑祭社,用一头牛、一只羊、一头猪。
无垢说:“若,是助词。现在甲寅日,第二天就是乙卯日,是三月十二日。周公这天清晨到达洛邑,来不及休息,就四处观察新邑营建的地方。”又说:“在乙卯日又过了三天是丁巳日,是三月十四日。在这天用牛祭天,宣告在此确定郊祀天的位置。祭天而用两头牛,是连同后稷一起宣告。因为周公在郊祀时以后稷配享上天,所以有祭天的牛,有祭后稷的牛。礼说:‘祭天的牛不吉,就用来祭后稷。’祭天的牛必须在涤宫饲养三个月,祭后稷的牛只要具备即可,这是为了区别祭祀天神和人鬼。”又说:“在丁巳日的第二天,是戊午日,三月十五日。这天用牛羊猪祭社,宣告在此确定社稷的位置。祭天用犊牛,贵在诚敬;祭社稷要完备,所以羊牛猪都具备。礼有以少为贵的,祭天就是这样;礼有以多为贵的,祭社稷就是这样。社稷自古以勾龙、后稷配享而已。礼说:‘郊祀用特牲,而社稷用太牢。’两位神共用一头太牢。国外叫郊,所以这里不说新邑;社在国中,所以说新邑。说到郊就知道祭地,说到社就知道祭稷。然而祭天一定在冬至,祭地一定在夏至。现在的祭祀,不同于常规,只是特别宣告确定郊社的位置罢了。所以在三月而不等到冬夏,同一天而不等到其他日子。圣贤根据义理制定礼仪,在这里可以看到了。然而全面观察三天就郊祭,郊祭第二天就告社,为什么如此奔波而不停息呢?又古人制定祭祀,要斋戒三天,警戒七天,现在为什么如此急切呢?”回答说:“事情有常规有变通,常规应当遵守典制,变通应当遵循义理。义理所安,那么急也可以,缓也可以,这就是大儒的学问。学问不到达变通,怎么能称为学问呢?孔子说:‘可以让他站立,未必可以让他权变。’权变就是我所说的变通,指权衡轻重而应对变通。”
叶祖祫说:“经始的是开始,营建的是完成。全面观察新邑的营建,那么经始的人就可以知道了。召公得到吉兆,就规划经营;周公到达洛邑,位置就建成了。全面观察新邑的营建而已。”
胡氏说:“位置建成时,只有祭祀郊、社,这是对的。祀天只用一头牛,而这里在郊外用牲用两头牛,是兼祭地而言的。《昊天有成命》说:‘郊祀天地。’大概祭地也可以用郊来说,只是所郊的方向不同罢了。所以祭天的郊在南,祭地的郊在北。至于说在新邑祭社,那就不能与天地之神等同了,所以有事于社就飨宴。”
张氏说:“开始时在洛邑占卜,得到吉兆,然后规划经营;规划经营,然后位置建成;位置建成,然后祭祀天地,本来就是这样。”
过了七天是甲子日,周公于是清晨用文书命令殷商遗民中的侯、甸、男邦伯。既然命令了殷商遗民,殷商遗民就大力行动。
无垢说:“说命令殷商遗民,
盖周民服周之化乆矣,号令自如;殷民染纣之习,最难号令。今命殷庻,而庻殷丕作,则是众心齐一,众力协同,无有咨嗟怠惰之意也。何以使之然哉?必有以感其心也。」
译周朝百姓长期受周朝教化的影响,政令推行自然顺畅;殷商百姓沾染了纣王的恶习,最难发号施令。如今命令殷商百姓,而殷商百姓大力行动,这说明众人同心同德,力量协同一致,没有叹息抱怨、懈怠懒惰的情绪。是什么使他们这样呢?必定有感动他们内心的因素。
张氏曰:「古者赋功属役,必有书。周公用书命庻邦侯甸男邦伯者,命之以功役之事也。当是时,四方民大和防,侯甸男邦采卫咸在,故周公用书而命之。厥既命殷庶,庻殷丕作者,言庻殷之乐于趋事也。谓之丕作,则其所作者不一也。夫庻殷,讐民也。讐民犹且丕作,则侯甸男邦可知矣。」
太保乃以庻邦▯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庻殷,越自乃御事。」
无垢曰:「成王既至洛邑,庻邦既丕作,故太保与庻邦诸侯朝王。既朝,太保乃率诸侯出取币,乃复入朝。其复出何意也?欲于大朝防显明周公复辟之意,使当时人心上下安定,无复生疑;后世人臣知天位之不可妄处,神器之不可私窃;又使后世人臣有大勲劳如周公者,终身止当在臣子之位而已,不当有丝发之心可望侥幸也。既纳币已,乃曰:『我将陈忠言于成王,顺周公之本意矣。』周公之意何意也?欲成王之修敬徳也。召公此篇所陈于王者,正在此事,非顺周公之意而何?」又曰:「呜呼!召周之言,天下之言也,非一人之私言也。此诰王意在修敬徳耳,上而天子,下而御事,皆当修敬徳也。天子不敬,不保四海;诸侯不敬,不保社稷;卿大夫不敬,不保宗庙;士庻人不敬,不保四体。顾惟敬之一字,岂非天下之公言乎?非召公有天下之髙识,其能因告王而下及于御事乎?其用也广矣大矣!」
吕氏曰:「此一段诸儒之説不同。一説成王不在洛,只告周公。言不在洛,却是以为告周公,一篇却无告周公之辞。又有一説终篇只戒成王。成王在洛邑,才告周公,便与告成王一般。成王在洛,召公以天下诸侯以币来献者,何故不便归之成王,却归之周公?序书言成王在丰,又不闻在洛。史官言太保来相宅,不是自来。此是洛邑事毕,周公要归宗周。」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七 宋 黄伦 撰
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无垢曰:「皇天上帝,纣之父也;纣,皇天上帝之元子也。然天帝以有敬德者为子,纣为不敬,此天帝所以改厥元子纣,而以文、武为元子。武王既没,以成王为元子,受此大国殷之命也。大国殷者,合四海九州而有之也,其大如此,一旦为周家所有,大之不足恃也明矣。」又曰:「恤,忧也。今成王虽受天命为天元子,代天牧民,然而不可保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若美事也。桀为天元子,一旦放于南巢;纣为天元子,一旦献于白旗。其可忧如此,呜呼!人主其柰何不以敬为事乎?是敬则有无疆之休,不敬则有无疆之恤矣。盖方其敬时,万理皆着,百邪不生。于内则耳目聪明,血气和平;于外则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如天帝在上,临北极而拱众星。为天子而气象如此,其受无疆之休也,亦奚疑哉!」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
无垢曰:「天于殷本欲逺其厯数,而末世有纣,不知以敬存心,徇目前之欲,故逺见之士所以韬晦而在野,快一己之乐;故虐民之贼所以得志而在位。夫神器之重,所以能负荷者,以人主心存于敬,而众智助之经营也。今愚暗酷虐在位,而众智退藏,安得不取覆亡乎?」又曰:「天以民为心,四方民以哀呼天,则天亦哀于四方民矣,此自然之理。天之哀也,如之何?眷顾改命四方,勉于敬徳者,付之以牧斯民之任焉。」于时四方勉于敬德者,惟周文、武父子而已。
朱子发曰:「太史公曰:『儒者不言鬼神而言物,何也?』曰:『人之死,各反其根。魄,体隂也,故降而在下;魂气,阳也,故升而在上,则无不之矣。今也魄降而气下之,非物而何?故圣人死曰神,贤人死曰鬼,众人死曰物。圣人清明在躬,气志如神,故五帝配上帝
译张氏说:“古代征发劳役,必定有文书。周公用文书命令侯、甸、男、邦、伯等诸侯,是命令他们从事劳役之事。当时四方百姓非常和顺,侯、甸、男、邦、采、卫等诸侯都在,所以周公用文书来命令他们。既然命令了殷的众民,说‘众殷乐于从事’,是说众殷乐于趋赴事务。称为‘丕作’(大力从事),那么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就不止一种了。众殷,是殷的遗民。殷的遗民尚且大力从事,那么侯、甸、男、邦等诸侯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
太保于是率领众诸侯出来取币,然后又进入,将币赐给周公说:“我拜手稽首,向成王传达,顺从周公告诫众殷,以及从你们办事之臣开始的命令。”
无垢说:“成王既然来到洛邑,众诸侯既已大力从事,所以太保与众诸侯朝见成王。朝见之后,太保于是率领诸侯出来取币,然后又进入朝见。他再次出来的用意是什么?是想在盛大的朝会上显明周公复辟的意图,使当时上下人心安定,不再产生疑虑;使后世臣子知道天位不可妄居,神器不可私窃;又使后世臣子即使有像周公那样大的功勋,终身也只应当处于臣子的地位,不应有丝毫侥幸之心。既然纳币之后,太保说:‘我将向成王陈述忠言,顺从周公的本意。’周公的本意是什么?是想让成王修养敬德。召公在这篇文章中向成王陈述的,正是这件事,这不是顺从周公的意思又是什么呢?”又说:“唉!召公和周公的话,是天下公有的言论,不是个人的私言。这篇诰王的意图在于修养敬德罢了,上至天子,下至办事之臣,都应当修养敬德。天子不敬,就不能保有四海;诸侯不敬,就不能保有社稷;卿大夫不敬,就不能保有宗庙;士和庶人不敬,就不能保全身体。看来只有‘敬’这一个字,难道不是天下的公言吗?如果不是召公有天下的高明见识,他怎么能因为告诫成王而向下延伸到办事之臣呢?它的用途真是广大啊!”
吕氏说:“这一段各位儒者的说法不同。一种说法认为成王不在洛邑,只是告诫周公。说成王不在洛邑,却是认为告诫周公,但全篇却没有告诫周公的言辞。又有另一种说法认为全篇只是告诫成王。成王在洛邑,刚告诫周公,便与告诫成王一样。成王在洛邑,召公带着天下诸侯来进献的币,为什么不直接献给成王,却献给周公?《书序》说成王在丰,又没有听说在洛邑。史官说太保来相宅,不是自己来的。这是洛邑的事完毕后,周公要回到宗周。”
唉!皇天上帝改变了他的长子,这就是大国殷的国运。只有王承受天命,没有穷尽的是美善,也没有穷尽的是忧患。唉!怎么能不恭敬呢!
无垢说:“皇天上帝,是纣王的父亲;纣王,是皇天上帝的长子。然而天帝以有敬德的人为子,纣王因为不敬,所以天帝改变他的长子纣王,而以文王、武王为长子。武王去世后,以成王为长子,承受这大国殷的国运。大国殷,是合四海九州而拥有的,其大如此,一旦为周家所有,其大不足以依赖是明显的。”又说:“恤,是忧患。现在成王虽然承受天命成为天的长子,代天牧养百姓,然而不可保固。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似乎是美事。桀是天的长子,一旦放逐于南巢;纣是天的长子,一旦献于白旗。其可忧如此,唉!君主怎么能不把敬作为事务呢?敬就有无穷的美善,不敬就有无穷的忧患。大概当敬的时候,万理都彰显,百邪不生。在内则耳目聪明,血气和平;在外则端正衣冠,尊贵瞻视,俨然如同天帝在上,临北极而拱卫众星。作为天子而气象如此,他承受无穷的美善,又有什么可疑呢!”
天已经远远终结了大邦殷的国运,这时殷有许多先哲王在天,以及后来的王和百姓,这时服从他们的国运。最终,智慧隐藏,祸患存在。那些知道保护、怀抱、扶持他们的妻儿,以哀痛呼天,逃亡他们的灭亡,出来被执。唉!天也哀怜四方百姓,他的眷顾天命用来勉力。
无垢说:“天对于殷本来想延长它的历数,而末世有纣王,不知道以敬存心,顺从眼前的欲望,所以远见之士因此韬晦而在野,快意于一己之乐;所以虐民的贼人因此得志而在位。神器的重负,之所以能负荷,是因为人主心存于敬,而众人的智慧辅助经营。现在愚暗酷虐在位,而众人的智慧退藏,安得不取覆亡呢?”又说:“天以民为心,四方百姓以哀痛呼天,那么天也哀怜四方百姓了,这是自然之理。天的哀怜,如何表现?眷顾改命四方,勉力于敬德的人,付之以牧养这些百姓的责任。”在当时四方勉力于敬德的人,只有周文王、武王父子而已。
朱子发说:“太史公说:‘儒者不言鬼神而言物,为什么呢?’回答说:‘人的死亡,各自返回其根本。魄,是体阴,所以下降而在下;魂气,是阳,所以上升而在上,就没有不到之处了。现在魄降而气下之,不是物又是什么?所以圣人死称为神,贤人死称为鬼,众人死称为物。圣人清明在躬,气志如神,所以五帝配上帝
,傅説上比列星。圣人得其所归,众人则知富贵生死而已,其心徳不出于心腹之间、袵席之上,夸张之势自以为利焉。物欲蔽之,不能自反其初,故谓之物。』」以此观之,则精神之在天者,哲王也。
译傅说升天,与星辰并列。圣人找到了归宿,而普通人只知道富贵和生死罢了,他们的心志德行不出于胸腹之间、床席之上,以夸耀张扬的姿态自认为有利。物欲遮蔽了他们,使他们不能反求本初,所以被称为‘物’。』由此看来,那么精神存在于天上的,就是哲王。
宋齐愈曰:「智藏言君子在野,瘝在言小人在位。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言明弃不保,夫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此有苖所以亡也,而况于王乎?纣维如此,故天亦哀于四方,其眷命用懋,此周所以代殷而王也。智以言其明,瘝以言其病。智者明于爱民,而愚者则惟病民而已。以智对瘝,则知瘝者乃其愚。民之所以吁天徂亡,而见执于王者,非独王之罪,乃惟小人之所助故也。使智者在位,则民其有相亡者乎?臯陶曰:『知人则哲。』子曰:『知人者智。』有智明言哲王,则其知人可知矣。言智藏瘝在后王,非哲也。然则知人所以穷理,自知所以尽性。此称殷先哲王,而又言智藏瘝在,则知召公导王以穷理之事也。」
王其疾敬德!相古先民有夏,天廸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廸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
无垢曰:「夫敬徳者,则天眷命;不敬者,则天改命。其祸福晓然如此,成王今嗣位,可不疾行敬徳乎?」夫行敬者,不可缓,不可急。缓则几于舎苖而不耘,急则几于揠苖而助长。今言敬德而使疾行,可乎?曰:「读书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召公方言不敬则改天命,故使成王急行敬徳以答天命也。其『疾』也,对『不敬』言之耳。若夫行敬之道,其间又自有造化焉。如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有事焉者,非缓也;而勿正,非急也。心勿忘,即衍必有事之义;勿助长,即衍勿正之义。此又行敬之要道也。」
黄氏曰:「处天下之至变者,必有以破天下之隂谋。彼其胸中之郁郁,将发而为乱者,吾昭昭既暴白之矣,则其势必沮,沮则折,折则虽欲为而有所不能也。召公之营洛也,商人有在焉。召公明言之曰:『王其疾钦徳哉!今商已亡矣,其民固已服命于周矣,然其智则藏于中,而周之病固在也。彼保抱擕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其欲为商而亡,固不翅徂徃;其逃亡而解出其囚执也。夫夏之亡,非商亡之也,夏自亡也;商之亡,非周亡之也,商自亡也,惟不用徳故也。王其鉴于夏、商而疾钦德,则商人虽欲叛,其如周何哉!』夫暴▯商人之情,足以解散其隂谋,而勉成王之德于营洛之始也。是以镇压天下之心,而为传世乆逺之道,上焉以事君,而下焉以防乱,吾以知召公忧天下之深也。」
今冲子嗣,则无遗夀耉,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无垢曰:「冲子谓成王,今周公复辟,将嗣位,不可以少年鋭气輙遗弃元老大臣也。盖元老大臣深识古先哲王之心,所以格物诚意,与夫治天下国家之理。我将稽考古人之德,则于元老大臣考之。元老大臣非特识古先哲王之德而已,上天之心,非元老大臣亦不能识之。盖元老大臣之心,即古先哲王之心;古先哲王之心,即上天之心。我不遗夀耉,岂特考古先哲王之徳而已,上天之谋,亦以元老大臣而考之。」张氏曰:「稽我古人之德,则稽乎人矣;稽谋自天,则稽乎天也。稽乎人者,未若稽乎天之为至也。能稽自人,则于事有所证;能谋自天,则于理不敢违。人君代天以理物,则有行有为,其可不稽谋自天者哉!」
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
无垢曰:「召公又叹,今成王虽幼小,然乃天之元子,其任甚重,非细事也。祖宗文王、武王深仁厚泽,已自固结民心。王今欲天下安康休美,非有他道也,大能信于小民,则不俟终日,天下皆太平矣。」又曰:「王于元老大臣所以不敢后用者,以顾于人言而已。碞,僭也,人口哓哓之意,岂非不用元老大臣,则天下失望而众口諠哗乎?古今一理也。然则成王复辟,傥不留周公,众口当如何?」
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无垢曰:「上帝之意,敬而已矣。成王今即政,是绍上帝之治也。使成王躬自服
译宋齐愈说:“‘智藏’是说君子在野,‘瘝’是说小人在位。那些知道怀抱妻子儿女,向天哀叹,逃亡出去被拘捕的人,说明他们被抛弃而得不到保护。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百姓被抛弃而得不到保护,这就是有苗灭亡的原因,何况是商王呢?商纣王就是这样,所以天也怜悯四方百姓,眷顾并勉励周人,这就是周取代殷商而称王的原因。‘智’用来表示明智,‘瘝’用来表示弊病。明智的人懂得爱护百姓,而愚昧的人只知道祸害百姓。用‘智’来对应‘瘝’,就知道‘瘝’就是愚昧。百姓之所以向天哀叹、逃亡并被王者拘捕,不仅仅是商王的罪过,而是因为小人的助纣为虐。如果明智的人在位,百姓会有互相残杀的吗?皋陶说:‘能识别人就是明智。’孔子说:‘能识别人的人就是智慧。’有智慧明智的圣王,那么他识人的能力就可以知道了。说‘智藏瘝’在后王,是因为后王不明智。然而,识人是为了穷尽事理,自知是为了尽全本性。这里称颂殷商的先代圣王,又说‘智藏瘝’存在,就知道召公是引导商王去穷尽事理的。”
商王啊,你要赶快敬重德行!考察古代先民夏朝,上天引导他们顺从子孙的保护,当面考察上天的意旨;现在他们已经丧失了天命。现在考察殷商,上天引导他们格正保护,当面考察上天的意旨;现在他们也丧失了天命。
无垢说:“敬重德行,就会得到天的眷顾和天命;不敬重德行,天就会改变天命。祸福如此明显,成王现在继承王位,能不赶快实行敬德吗?”实行敬德,既不能迟缓,也不能急躁。迟缓就像除草而不耕耘,急躁就像拔苗助长。现在说敬德却让人赶快实行,可以吗?回答说:“读书的人,不要拘泥于文字而误解词句,不要拘泥于词句而误解本意。召公刚才说不敬德就会改变天命,所以让成王赶快实行敬德来回应天命。这个‘疾’字,是相对于‘不敬’而言的。至于实行敬德的方法,其中自有其造化规律。就像孟子所说的‘一定要有所作为但不要预设结果,心里不要忘记,不要拔苗助长’。一定要有所作为,不是迟缓;不要预设结果,不是急躁。心里不要忘记,就是阐发‘一定要有所作为’的意义;不要拔苗助长,就是阐发‘不要预设结果’的意义。这也是实行敬德的重要原则。”
黄氏说:“处理天下最大变局的人,一定有办法破除天下的阴谋。他们心中郁结,将要发动叛乱,我既然已经昭示明白,那么他们的势头就会受挫,受挫就会折断,折断后即使想作乱也有所不能。召公营建洛邑时,商人还在那里。召公明确地说:‘王啊,你要赶快敬重德行!现在商朝已经灭亡,它的百姓本来已经服从周朝的命令,然而他们的智谋还藏在心中,周朝的弊病依然存在。那些怀抱妻子儿女向天哀叹的人,他们想为商朝而死,本来就不只是逃亡;他们逃亡并解除囚禁束缚。夏朝的灭亡,不是商朝灭亡的,是夏朝自己灭亡的;商朝的灭亡,不是周朝灭亡的,是商朝自己灭亡的,只是因为他们不实行德行。王要以夏、商为鉴,赶快敬重德行,那么商人即使想叛乱,又能把周朝怎么样呢!’揭露商人的实情,足以解散他们的阴谋,并在营建洛邑之初勉励成王的德行。以此来镇压天下人心,作为传世久远的道理,对上侍奉君主,对下防止动乱,由此可知召公担忧天下的深切。”
现在年幼的继承人继位,就不要遗漏年高德劭的老臣,说:“要考察我们古人的德行,何况说他们能考察来自上天的谋略呢?”
无垢说:“冲子指成王,现在周公还政,成王将要继位,不可以因为年轻气盛就轻易抛弃元老大臣。因为元老大臣深知古代先代圣王的心意,所以能格物诚意,以及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我要考察古人的德行,就要从元老大臣那里考察。元老大臣不仅认识古代先代圣王的德行,上天的心意,如果不是元老大臣也不能认识。因为元老大臣的心,就是古代先代圣王的心;古代先代圣王的心,就是上天的心。我不遗漏年高德劭的老臣,难道只是考察古代先代圣王的德行而已吗,上天的谋略,也要通过元老大臣来考察。”张氏说:“考察我们古人的德行,就是考察人;考察来自上天的谋略,就是考察天。考察人,不如考察天那样极致。能从人那里考察,那么在事情上有所验证;能从天那里谋划,那么在道理上不敢违背。君主代替天来治理万物,就有行动作为,怎么能不考察来自上天的谋略呢!”
唉!有王虽然年幼,却是天的长子啊!他不能很好地安抚小民,现在才得到安宁。王不敢怠慢,因此顾念畏惧百姓的怨言。
无垢说:“召公又感叹,现在成王虽然幼小,但却是天的长子,他的责任很重,不是小事。祖宗文王、武王深厚的仁德恩泽,已经牢固地团结了民心。王现在想要天下安康美好,没有别的办法,只要大大地取信于小民,那么不用等到一天结束,天下就都太平了。”又说:“王对于元老大臣之所以不敢怠慢任用,是因为顾念人言罢了。碞,是僭越的意思,指人口中喧嚷的样子,难道不是不用元老大臣,天下就会失望而众口喧哗吗?古今道理是一样的。那么成王还政后,如果不留用周公,众口将会怎样呢?”
王来继承上天的意志,亲自居于天下的中心。周公说:“要建造大邑,要从此配享皇天,谨慎地祭祀上下神灵,要从此治理好天下。王有成功的命令,治理百姓现在才得到安宁。”无垢说:“上天的意志,就是敬罢了。成王现在执政,是继承上天的治理。让成王亲身
行敬徳于洛邑,则不辜上帝之付托矣。夫王者乃继天为政,岂可以邪心私欲横于思虑乎?故人君心术一不正,则三辰为之变移。呜呼!此岂细事也哉!吾心常敬,即上帝之心也;以敬涖事,即上帝之治也。上帝把握隂阳,持挈天地,指挥风雨,密移寒暑,吾代上帝为政,则又将调和隂阳,弥纶天地,动止风雨,节制寒暑矣。语至于此,亦大矣,谁知夫止在一敬字乎?」又曰:「于此洛邑配皇天而即政,上祀天于此,下祀地于此,为治于此。天地设位,而成王为治于中以配之,岂不盛哉!毖,慎也。天地之祀,非细事也,其可不慎乎?盖即政之始,天下观听所望,非轻不可不合人心也。」自旦曰至此,皆周公本意,言诚命之説,非有意为留已也。
译在洛邑施行恭敬之德,便不辜负上天的托付了。君王秉承天命来治理政事,怎么能让邪念私欲横亘在思虑之中呢?所以君主的心术一旦不正,日月星辰就会因此发生变异。唉!这难道是小事吗?我的心时常保持恭敬,就是上天的意志;用恭敬的态度处理政事,就是上天的治理方式。上天掌控阴阳,维系天地,指挥风雨,暗中推移寒暑,我代替上天治理政事,那么又将调和阴阳,包容天地,控制风雨的动静,节制寒暑的变化。话语说到这个地步,也够宏大深奥了,谁能知道它仅仅在于一个“敬”字呢?”又说:“在这洛邑配享皇天而开始执政,向上在此祭祀天,向下在此祭祀地,在此治理政事。天地确立了位置,而成王在中间治理政事以配享天地,难道不盛大吗!‘毖’,就是谨慎。祭祀天地,不是小事,怎么能不谨慎呢?大概刚开始执政的时候,天下人的目光和听闻都寄予厚望,事情不可轻率,否则就不能合乎人心。”从“旦曰”到这里,都是周公的本意,阐述真诚受命的道理,并不是有意为自己留退路。
张氏曰:「绍上帝者,言其德足以继天也;配皇天者,言其道足以合天也。德足以继天,帝之事也;道足以合天,皇之事也。故成王自服其政事于土中,所以绍上帝;其于洛作大邑也,以建中,所以配皇天,此其异也。人君者,天地之主也,其于上下神只,故当毖祀之矣。盖神非祀则不安定休止,则祀者所以宁神也。祀不致诚慤,则鬼神有所不享,此祀不可不谨也。」
吕氏曰:「王来都于洛,盖将嗣上帝,中天下而立,定四方之民。洛乃天下之中,召公又托周公之言以戒成王。观此,则《召诰》非是告周公,尤分明。周公曾説作洛邑非是徒然,合天心,格幽明,治万民,皆自此出。作洛邑只要如此。』若王来洛邑,果能如周公言,做这大规模,必须有大德业,天命到此方可有成,以治民,今必休美。」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徳。
无垢曰:「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以此观之,欲殷御事之臣比介于周成王,当思有以率之。成王制节其性于念虑之间,不言不动,而殷之御事皆惟实其行以从于我矣。将见不敢慿恃血气,而惟义理之从,比介于我周御事,其复何从乎?」又曰:「制节其性者,敬而已矣。王以敬为所则,民日趋于敬,心开智明,自然比介于我有周御事,不俟驱迫矣。以此观之,王其可不以敬为徳乎?盖敬则不敢遗弃元老大臣,则殷御事亦不敢不比介于有周御事矣。」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无垢曰:「监视也。欲知敬与不敬之效,请即夏、商国命长短而视之。盖徒视有夏一代之事,或以为偶然;又视有殷而照之,则知敬之为德如此之大,而不敬之祸乃至颠覆人社稷也。呜呼!其敢少肆哉!」又曰:「夫有夏被服天命,如大禹以下享歴年之乆,又如桀之享祚,乃不得延及子孙。桀如此,无他,以不敬厥德,故早坠其命也。夫有殷受天命,如成汤以下享歴年之乆,又有如纣之享祚,乃不得延及子孙。纣如此,无他,亦以不敬厥德,故早坠其命耳。」又曰:「桀坠厥命,而汤嗣受之;纣坠厥命,而武王嗣受之;传至成王,而成王嗣受之。成王亦当惟二国之受命,所以或长或短者,以何故也?敬徳者则有歴年,不敬者则早坠厥命,其道亦晓然矣。成王当断顺二国有敬德之君,以保有天命,庶有功于祖宗耳。」
史氏曰:「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故予尝以为君子之于命也,以不知知之,于此见之矣。世或以为受命之有歴年与不,其延盖有定矣,虽修德不足以增,不修德不足以损也,此召公之所不敢知也。」
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徳,王其徳之用祈天永命。
无垢曰:「王初即位,如人之初生子也。生而习为善,则终身为善;人生而习为恶,则终身为恶。人哲者,善也;善者,敬也。敬则明,明则哲。天何心哉?习为哲,则命以哲;恶则不敬,不敬则昏。习为昏,则命以昏。命以哲,则有歴年;命以昏,则早坠厥命。是人主之受哲命,非天私于人主也,自贻之而已矣。」又曰:「天既无心,唯人所造。习为哲,命以哲;习为昏,命以昏;习为吉,命以吉;习为凶,命以凶;习为历年,命以歴年;习为早坠厥命,命以早坠厥命。天果何心哉?唯人自择耳。」又曰:「敬德则有历年。王欲祈天永命,无求之他也,其惟敬徳之用而已。」
史氏曰:「天生人君,以为吾民之司牧,莫不皆命之以哲。能因其哲修身以顺天命,则其事必吉,其数必长。或恃其有哲,放逸而不能自防,昏乱
译张氏说:“‘绍上帝’,是说他的德行足以继承天道;‘配皇天’,是说他的道义足以契合天道。德行足以继承天道,这是‘帝’的职责;道义足以契合天道,这是‘皇’的职责。所以成王在天下中心亲自处理政事,以此来继承天道;他在洛邑建立都城,以此确立中正,以此来契合皇天,这就是两者的不同。人君是天地的主宰,对于上下的神灵,应当谨慎地祭祀。因为神灵如果不祭祀就不安定休止,所以祭祀是为了安抚神灵。祭祀如果不诚心诚意,鬼神就不会享用,因此祭祀不可不谨慎。”
吕氏说:“成王来到洛邑建都,大概是想要继承天道,居于天下中心而立,安定四方的百姓。洛邑是天下的中心,召公又借周公的话来告诫成王。观察这一点,那么《召诰》这篇不是告诉周公,就尤其明白了。周公曾说建立洛邑不是徒然的,符合天心,感通幽明,治理万民,都从这里开始。建立洛邑只要做到这样。如果成王来到洛邑,果真能像周公所说的那样,做出这样的大规模,必须有大的德行功业,天命到了这里才能有所成就,以此来治理百姓,现在必定美好。”
成王首先要安抚殷商的旧臣,使他们亲近并介于我们周朝的臣子之间,节制性情,每天努力进取。成王恭敬地行事,不可不恭敬德行。
无垢说:“尧舜率领天下施行仁爱,百姓就顺从他们;桀纣率领天下施行暴虐,百姓也顺从他们。由此看来,想要殷商的旧臣亲近并介于周成王,应当思考用什么来率领他们。成王在念虑之间节制自己的性情,不言语不行动,而殷商的旧臣都切实地用行动顺从我了。将看到他们不敢凭恃血气之勇,而只顺从义理,亲近并介于我们周朝的臣子,他们还会顺从谁呢?”又说:“节制性情,不过是恭敬罢了。成王以恭敬作为准则,百姓每天趋向恭敬,心开智明,自然亲近并介于我们周朝的臣子,不需要驱赶逼迫了。由此看来,成王难道可以不以恭敬作为德行吗?因为恭敬就不敢遗弃元老大臣,那么殷商的旧臣也不敢不亲近并介于周朝的臣子了。”
我们不可不借鉴夏朝,也不可借鉴殷朝。我不敢断言说:“夏朝承受天命,只有享国年数长久。”我不敢断言说:“不能延长,是因为不恭敬德行,所以早早丧失了天命。”我不敢断言说:“殷朝承受天命,只有享国年数长久。”我不敢断言说:“不能延长,是因为不恭敬德行,所以早早丧失了天命。”现在成王继承承受天命,我也只看到这两个国家的天命,继承如果成功。
无垢说:“监就是视。想要知道恭敬与不恭敬的效果,请就夏、商两国天命的长短来观察。大概只观察夏朝一代的事情,或许认为是偶然;又观察殷朝来对照,就知道恭敬作为德行如此重大,而不恭敬的祸患甚至导致颠覆国家社稷。唉!怎么敢稍微放纵呢!”又说:“夏朝承受天命,如大禹以下享国年数长久,又如桀的享国,却不能延长到子孙。桀这样,没有别的,因为不恭敬德行,所以早早丧失了天命。殷朝承受天命,如成汤以下享国年数长久,又有如纣的享国,却不能延长到子孙。纣这样,没有别的,也是因为不恭敬德行,所以早早丧失了天命。”又说:“桀丧失了天命,商汤继承承受它;纣丧失了天命,武王继承承受它;传到成王,成王继承承受它。成王也应当只看到这两个国家承受天命,所以有的长久有的短暂,是什么原因呢?恭敬德行的就有享国年数长久,不恭敬的就早早丧失天命,这个道理也很清楚了。成王应当断然顺从这两个国家有敬德之君,以保有天命,或许对祖宗有功罢了。”
史氏说:“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所以我曾经认为君子对于天命,以不知道来知道,在这里就看到了。世间有人以为承受天命是否有享国年数,其延长大概有定数了,即使修养德行不足以增加,不修养德行不足以减少,这是召公所不敢断言的。”
成王于是开始执政。唉!就像刚生下的孩子,没有不在他刚出生时,自己给予明智的天命。现在上天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享国年数。知道现在我刚开始执政,居住在新邑。所以成王要赶快恭敬德行,成王要用恭敬德行来祈求上天永久的天命。
无垢说:“成王刚即位,就像人刚生下孩子一样。生下来习惯做善事,就终身做善事;人生下来习惯做恶事,就终身做恶事。人的明智,就是善;善,就是恭敬。恭敬就光明,光明就明智。上天有什么心意呢?习惯做明智的事,就赋予明智;做恶事就不恭敬,不恭敬就昏昧。习惯做昏昧的事,就赋予昏昧。赋予明智,就有享国年数长久;赋予昏昧,就早早丧失天命。所以人君承受明智的天命,不是上天偏爱人君,而是自己给予的罢了。”又说:“上天既然没有心意,只由人来造就。习惯做明智的事,就赋予明智;习惯做昏昧的事,就赋予昏昧;习惯做吉祥的事,就赋予吉祥;习惯做凶险的事,就赋予凶险;习惯做享国长久的事,就赋予享国长久;习惯做早早丧失天命的事,就赋予早早丧失天命。上天果真心意何在呢?只是人自己选择罢了。”又说:“恭敬德行就有享国年数长久。成王想要祈求上天永久的天命,不要寻求其他,只有用恭敬德行罢了。”
史氏说:“上天产生人君,作为我们百姓的牧养者,没有不赋予他们明智的。能凭借他的明智修身以顺从天命,那么他的事情必定吉祥,他的年数必定长久。或者倚仗他有明智,放纵逸乐而不能自我防范,昏乱
而不能自惧,其事必凶,其数必短。天既以哲命之,君复命之吉凶,命之以歴年,盖以二者为人君修德钦畏、治天下之资也。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此纣之所以亡欤!」故召公又曰:「王其疾敬徳。王惟徳之用,而祈天永命云。」
译如果不能自我警惕,事情必然凶险,寿命必然短暂。上天既然以智慧赋予他,君主又通过占卜来预知吉凶,并以此确定在位的年数,大概是因为这两者都是君主修养德行、保持敬畏、治理天下的凭借。如果认为已经拥有天命,认为恭敬不足以施行,认为祭祀没有益处,认为暴虐不会造成伤害,这大概就是商纣王灭亡的原因吧!所以召公又说:“大王应当赶快敬重德行。大王只有依靠德行,才能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徳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无垢曰:「其惟王勿轻视民,为小民而过用非法以虐之,至于果敢殄絶刑戮以为治民之道,如纣之徂厥亡出执也。盖敬则无小大、无众寡,无敢慢,其敢轻视民,为小民敢过用非法以虐之,敢殄絶刑戮以治之乎?不敬则我心自用鄙絶,轻忽视天下为无人,其轻视民为小民,其过用非法以虐之,其敢殄絶刑戮以治之者,不足怪也。召公言敬德歴年以前,言不敬必轻视小民敢用非法于后,成王之心或前或却,当知所择矣。」又曰:「王以敬徳在天下之上,则天下将取法而见于行事,是上天下地、东西南北、逺近内外,无非吾君敬之所在矣。王之为王能如此,岂不光明盛大乎?」
东坡曰:「古今説者以谓召公戒王过用非常之法,又劝王亦须果敢殄灭杀戮以为治。呜呼!殄灭杀戮,桀纣之事,桀纣犹有所不果,而召公乃劝王使果于殄灭而无疑,呜呼!儒者之叛道,一至于此哉!臯陶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人主之用刑,忧其不慎,不忧其失不经也。今召公方戒王以慎罚,言未终而又劝王以果于殄灭,则臯陶亦当戒舜以无失不经乎?季康子问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如何?』孔子曰:『子为政,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夫杀无道以就有道,为政者之所不免,其言盖未为过也,而孔子恶之如此,恶其恃杀以为政也。今予详考召公之言,本不如説者之意。盖曰:『勿以小民过用非法之故,亦不敢于法外殄戮以治之。民自用非法,我自用法;民自过我,自不过。称罪作刑而已。』」
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无垢曰:「王以敬徳在天下之上,天下皆取法王之敬德而见于行事,是上下勤劳忧恤,惟在敬徳耳。勤恤即敬徳之状也。其意曰:『我周以敬德受天命,若有夏歴年之乆,又用此敬徳,无有怠惰,新而又新,则岂特如夏之歴年哉?又将兼有殷之歴年矣。』盖敬徳则有年,此理之必至者也。」
张氏曰:「上下勤恤者,言上下之人同心同徳咸知其勤恤也。勤则无事于怠惰,恤则无事于耽乐。上下之人咸勤且恤,其皆曰:『我周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此上下勤恤之辞,欲使王之永世无穷,如夏、殷歴年之乆也。」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王未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无垢曰:「召公欲率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以敬保成王威命、明徳。夫人喜于放怠而厌于谨饬,故入放怠则为逸,而入谨饬则为劳。以敬为徳,则常在谨饬之中,常人必皆以为劳矣。然召公非敢以此为劳也,以为人而不敬,何以为人?以此为劳,则是以放逸为劳矣。」又曰:「召公不敢以敬为劳,成王亦不敢以敬为劳。」
盖敬在天矣,不能敬则是弃天威命,能敬是祈天永命也。所谓祈者,非曰牲牷肥腯、粢盛丰洁也,敬则天是行,敬乃祈天永命也。召公不以敬为劳,惟恭奉币为贽见之礼,以庆王之能以敬祈天永命也。
吕氏曰:「百君子,是未从我者;友民,是已化者。我敢以此两等民保受王之威命明徳。」召公前面既説是「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既告成王,合而为一了。到这里却又分雠民与友民者,何故?前面自心而言,后面自势而言。自心言之,人君当一视同仁,合商周为一;自势言之,今有所谓雠民,有所谓友民,尚未得他皆从化,至于纯一,正要得抚摩教化他。召公所以言雠民者,只因成王之时,商民尚在伺候,成王手差脚跌,便来乘间投隙,其势甚可畏。此只欲警戒成王,初不是分为二体。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八 宋 黄伦 撰
召公既相宅,周公徃营成周,使来告卜
译希望大王不要因为小民滥用非法之事,就果敢地灭绝杀戮,以此作为治理百姓的方法,这样难道会有功德吗?希望大王以德行居于首位,小民就会在天下遵行法度,从而使大王的德行显扬。无垢说:“希望大王不要轻视百姓,因为他们是小民就过度使用非法手段来虐待他们,以至于果敢地灭绝刑罚杀戮,将其作为治理百姓的方法,就像商纣王走向灭亡并被俘获那样。大概恭敬的话,就没有大小、多少之分,没有敢怠慢的,哪里敢轻视百姓,因为是‘小民’就敢过度使用非法手段来虐待他们,敢灭绝刑罚杀戮来治理他们呢?不恭敬的话,我的心就自以为是、鄙陋隔绝,轻视天下如同无人,那轻视百姓为‘小民’,那过度使用非法手段来虐待他们,那敢灭绝刑罚杀戮来治理他们的行为,也就不足为怪了。召公说敬德是在历年之前,说不敬必然轻视小民、敢用非法是在之后,成王的心意有时向前有时退缩,应当知道如何选择。”又说:“大王以敬德居于天下之上,那么天下就会取法而体现在行事上,这是上天下地、东西南北、远近内外,没有不是我们君主恭敬所在的地方。大王作为君主能这样,难道不光明盛大吗?”
东坡说:“古今解说的人认为召公告诫大王不要过度使用非常之法,又劝大王也必须果敢地灭绝杀戮来治理。唉!灭绝杀戮,是夏桀商纣的事,夏桀商纣尚且有所不果敢,而召公却劝大王在灭绝杀戮上果敢而不怀疑,唉!儒者背离正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皋陶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法。’君主使用刑罚,担忧的是不谨慎,不担忧的是违背常法。现在召公正告诫大王要谨慎用刑,话没说完又劝大王在灭绝杀戮上果敢,那么皋陶也应当告诫舜不要违背常法吗?季康子问孔子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戮?您想要善,百姓就会善了。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草遇到风,必定倒下。’那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是执政者所难免的,这话大概不算过分,而孔子如此厌恶,是厌恶他们依赖杀戮来治理政事。现在我详细考察召公的话,本来不像解说者所理解的那样。大概是说:‘不要因为小民过度使用非法的缘故,就不敢在法度之外灭绝杀戮来治理他们。百姓自己滥用非法,我自己依法行事;百姓自己有过错,我自己不过错。只是根据罪行制定刑罚罢了。’”
上下勤劳忧恤,那意思是说:“我承受天命,大大地像夏朝的历年那样长久,不要废弃像殷朝的历年那样长久,希望大王让小民承受上天永久的命。”
无垢说:“大王以敬德居于天下之上,天下都取法大王的敬德而体现在行事上,这是上下勤劳忧恤,只在敬德罢了。勤劳忧恤就是敬德的表现。那意思是说:‘我们周朝以敬德承受天命,像夏朝历年那样长久,又用这种敬德,没有怠惰,新而又新,那么难道只是像夏朝的历年吗?还将兼有殷朝的历年。’大概敬德就有长久,这是道理必然达到的。”
张氏说:“上下勤劳忧恤,是说上下的人同心同德都知道他们的勤劳忧恤。勤劳就没有怠惰的事,忧恤就没有沉溺享乐的事。上下的人都勤劳且忧恤,他们都说道:‘我们周朝承受天命,大大地像夏朝的历年那样长久,不要废弃像殷朝的历年那样长久,希望大王让小民承受上天永久的命。’这是上下勤劳忧恤的话,希望使大王永世无穷,像夏、殷历年那样长久。”
叩手跪拜说:“我小臣敢以大王的仇民、百位君子、以及友民,保护承受大王的威命和明德。大王还没有完成使命,大王也显扬。我不敢勤劳,只是恭敬地奉上币帛,用来供给大王能够祈求上天永久的命。”
无垢说:“召公想要率领仇民、百位君子、以及友民,以恭敬保护成就大王的威命、明德。人喜好放纵懈怠而厌恶谨慎整饬,所以进入放纵懈怠就是安逸,进入谨慎整饬就是劳苦。以敬为德,就常在谨慎整饬之中,常人一定都认为劳苦了。然而召公不敢认为这是劳苦,认为人如果不敬,怎么能做人?认为这是劳苦,那就是以放纵安逸为劳苦了。”又说:“召公不敢以敬为劳苦,成王也不敢以敬为劳苦。”
大概敬在于天,不能敬就是抛弃天的威命,能敬就是祈求上天永久的命。所谓祈求,不是说牺牲肥壮、谷物丰盛洁净,敬的话天就会行动,敬就是祈求上天永久的命。召公不以敬为劳苦,只是恭敬地奉上币帛作为进见的礼物,来庆贺大王能以敬祈求上天永久的命。
吕氏说:“百位君子,是还没有顺从我的人;友民,是已经感化的人。我敢以这两类百姓保护承受大王的威命明德。”召公前面既说是“大王先安抚殷朝的办事人员,比附于我们周朝的办事人员”,既告诉成王,合而为一了。到这里却又分仇民与友民,是什么缘故?前面是从心而言,后面是从势而言。从心而言,君主应当一视同仁,合并商周为一;从势而言,现在有所谓仇民,有所谓友民,还没有得到他们都顺从教化,达到纯一,正要抚摩教化他们。召公所以说仇民,只是因为成王的时候,商民还在伺候,成王手脚跌撞,他们就乘机钻空子,那形势很可畏。这只是想警戒成王,初不是分为两个整体。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八 宋 黄伦 撰
召公既相宅,周公徃营成周,使来告卜
洛诰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王如弗政及天基命定命,予乃▯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
无垢曰:「王道利眀,不利幽。故自尧舜以来,君天下者,无不以眀而兴,以昏而亡;以眀而治,以昏而乱。成王防冲,未能继文武之明,以照知四方。惟周公徳明,故摄成王之政,以代其号令。今成王年已二十,故周公以明辟之位,复还于成王。且成王徃曰不敢与及天之基命、定命之事,故周公乃嗣文武保安天下之道,大相东土,营此洛邑,使天下之心安定,知我周家为久逺无穷之计,是于洛邑始为明辟之道也。」
东坡曰:「周以营洛为定天命,何也?」《易》曰:「涣亨,王假有庙。」言天下方涣散,而王乃有宗庙,则民心一。方汉之初定,萧何筑未央宫东阙、北阙、武库,宫室极其壮丽,亦所以示天下不媮而定民心也。
胡氏曰:「周公摄政七年,天下太平,礼乐已作,都邑已成,将欲复政于王,退而归老,故曰『朕复子明辟』之君也。」孔安国云:「言我复还眀君之政于子。」孔頴达曰:「明闇在于人君,而云复还眀君之政者,其意欲令王眀也。夫以武王既崩,成王防弱,防弱之年,未能治政,故周公摄天子之政,践天子之位,俾成王就学焉。成王学成,则周公已致太平矣。成王年已二十,可以还政也。故周公复子明辟,其归政于成王也。」
黄煕载曰:「眀君者,先代王者之位,非止谓成王也。」
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
无垢曰:「卜河朔黎水,涧水东,瀍水西,以至又卜瀍水东,疑召公卜之耳。何以知之?《召诰》曰:『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观此一章,则召公卜也,周公达观之而已。今周公乃曰:『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輙以召公所卜为己之卜,不几于罔君乎?」曰:「召公之卜,乃周公之意也。周公与召公预为谋议,曰:『今营东都,将以处殷顽民。民懐土重迁,若都河朔黎阳,庶几近便。然天命在洛,所以卜黎水、卜涧东瀍西皆不吉,而龟坼所食之墨惟在洛阳耳。』」
林氏曰:「所以壮周家之势者,不可以不定都;所以宅王都之地者,不可以不用卜。夫卜者,明吉凶于未然,而达可否于永久者也。周公营洛,将以宅天地之中,而为斯民之取正,天命頼此以有基,商民从此以咸化,武王之九鼎又从此永定,其可以勿卜乎?此周公所以允三卜而惟洛食焉。」
张氏曰:「黎水在河朔,洛在河南,涧、瀍二水则近乎洛也。我卜河朔黎水,不吉,于是又卜涧水之东与瀍水之西,皆惟食洛,则于洛为吉矣。食洛者,▯兆之食乎墨也。伻来以图及献卜者,卜之既吉,于是使人以其地图并卜以献于成王也。」
吕氏曰:「食者,裂也。谓古者▯卜,以墨先画其兆于▯背之上,故以火灼之。如在墨之裂时,即是吉;若他处裂,便不是吉也。」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公既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我二人共贞。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
无垢曰:「成王既闻周公复辟之语、卜洛之意,周公平日忠圣之心,今尽布露,畧无余蕴,所以拜手稽首以明周公之心,曰:『公之劳民动众,夸张侈大也,以天之休美在洛,不得不敬天之休以相宅尔。』」又曰:「公既定宅于洛邑,伻以图与卜来,来示予洛食之兆,其休美恒久吉祥之事,我当与公二人共正之。」葢成王以周公致政欲归,故坚留之,欲共享此天休也。昔孟武伯相齐侯,稽首,哀公拜,齐人怒。武伯曰:「非天子,寡君无所稽首。」诸侯以小事大尚不肯稽首,况天子乎?以此
译洛诰
周公跪拜叩头,说:“我将把君王的权位归还给您。如果您不能执掌政事,顺应上天所赋予的既定天命,我就继续辅佐您治理东方的土地,奠定安抚百姓、彰显君德的基础。”
无垢说:“王道利于光明,不利于幽暗。所以自从尧舜以来,统治天下的人,没有不是因清明而兴盛,因昏庸而灭亡;因清明而治理,因昏庸而混乱的。成王年幼,未能继承文王、武王的英明,以照亮四方。只有周公德行英明,所以代理成王的政事,代替他发号施令。现在成王已经二十岁了,所以周公将君王的权位归还给成王。况且成王往日不敢参与和承担上天所赋予的既定天命之事,所以周公继承文王、武王安定天下的道统,大力辅佐治理东方土地,营建这座洛邑,使天下人心安定,知道我们周朝是长远无穷的计划,这是在洛邑开始施行彰显君德之道啊。”
东坡说:“周朝以营建洛邑作为安定天命的举措,为什么呢?”《易经》说:“涣卦亨通,君王来到宗庙。”意思是天下正处在涣散之时,而君王有了宗庙,那么民心就能统一。在汉朝刚刚平定之初,萧何修筑未央宫的东阙、北阙和武库,宫室极其壮丽,这也是为了向天下展示不怠慢的态度,从而安定民心。
胡氏说:“周公摄政七年,天下太平,礼乐已经制定,都城已经建成,将要归还政权给君王,退下养老,所以说‘我将把君王的权位归还给您’。”孔安国说:“意思是说我把英明君王的政事归还给您。”孔颖达说:“英明或昏庸在于君主本人,而说归还英明君王的政事,其意图是希望君王英明。因为武王已经去世,成王年幼,年幼之时,未能治理政事,所以周公代理天子的政事,践履天子的位置,让成王去求学。成王学业完成,周公也已经实现了太平。成王已经二十岁了,可以归还政事了。所以周公把君位归还给成王,这就是把政事归还给成王的意思。”
黄煕载说:“英明的君主,是指先代君王的位置,不仅仅指成王。”
我在乙卯日早晨到达洛师,我在黄河以北的黎水进行占卜。我又在涧水以东、瀍水以西进行占卜,只有洛邑吉利。我又在瀍水以东进行占卜,也只有洛邑吉利。派人前来呈献地图以及占卜的结果。
无垢说:“占卜黄河以北的黎水,涧水以东,瀍水以西,以至于又在瀍水以东占卜,怀疑是召公进行的占卜。怎么知道的呢?《召诰》说:‘只有太保先于周公相度宅址,过了三个月,到了丙午日月初生。过了三天戊申日,太保早晨到达洛地,占卜宅址。既然得到了吉兆,就开始经营。过了三天庚戌日,太保率领众殷人在洛水弯曲处攻治宫室的位置。过了五天甲寅日,位置建成。到了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晨到达洛地,于是全面视察新邑的经营情况。’看这一章,可知是召公占卜,周公只是全面视察而已。现在周公却说:‘我在黄河以北的黎水占卜,我在涧水以东、瀍水以西占卜,只有洛邑吉利。我又在瀍水以东占卜,也只有洛邑吉利。’竟然把召公的占卜当作自己的占卜,不几乎是在欺瞒君王吗?”回答说:“召公的占卜,是出于周公的意思。周公与召公预先谋划商议,说:‘现在营建东都,将要安置殷朝的顽民。百姓眷恋故土,不轻易迁移,如果建都在黄河以北的黎阳,或许就近方便。然而天命在洛,所以占卜黎水、占卜涧水以东瀍水以西都不吉利,而龟甲裂纹所显示的吉兆只在洛阳。’”
林氏说:“用来壮大周家势力,不能不定都;用来选择王都的地址,不能不占卜。占卜,是在事情未发生前明确吉凶,而在长久中通达可行与否。周公营建洛邑,将要安居于天地之中,作为百姓取法正道的地方,天命依靠这个才有基础,商朝的百姓从此都能教化,武王的九鼎也从此永远安定,这可以不用占卜吗?这就是周公之所以三次占卜都只有洛邑吉利的缘故。”
张氏说:“黎水在黄河以北,洛邑在黄河以南,涧、瀍两条水则靠近洛邑。我在黄河以北的黎水占卜,不吉利,于是又在涧水以东与瀍水以西占卜,都只有洛邑吉利,那么在洛邑就是吉利的了。食洛,是指龟兆吞食墨线。派人前来呈献地图以及占卜结果,占卜既然吉利,于是派人拿着地图连同占卜结果献给成王。”
吕氏说:“食,是裂开的意思。是说古代占卜,先用墨在龟甲背面画出兆纹,所以用火灼烧。如果在墨线裂开的时候,就是吉利;如果在其他地方裂开,就不是吉利。”
成王跪拜叩头说:“您不敢不敬重上天的美善,前来相度宅址,成就了周朝的美善。您已经确定了宅址,派人前来,前来让我观看占卜吉兆,恒久吉祥之事。我们两人共同贞定。希望您能让我以万亿年敬重上天的美善。”跪拜叩头,陈述教诲之言。
无垢说:“成王既然听到了周公归还政权的言语、占卜洛邑的意图,周公平日忠诚圣明的心意,如今全部显露,毫无保留,所以跪拜叩头以表明周公的心意,说:‘您劳苦百姓,动员众人,夸张宏大,是因为上天的美善在洛邑,不得不敬重上天的美善以相度宅址罢了。’”又说:“您已经确定了洛邑的宅址,派人带着地图和占卜结果前来,让我观看洛邑吉利的兆头,那些美善恒久吉祥之事,我应当与您两人共同贞定。”大概成王因为周公要归还政权想要退隐,所以坚决挽留他,想要共享这上天的美善。从前孟武伯辅佐齐侯,行稽首礼,鲁哀公拜谢,齐国人愤怒。武伯说:“如果不是天子,我们的国君没有地方行稽首礼。”诸侯侍奉大国尚且不肯行稽首礼,何况天子呢?以此
张氏曰:「作周者,所以成周之王业也;匹休者,所以配天之休命也。宅洛之谋,召公相之,周公定之,所居既定矣,于足使人来视成王,以卜之休而且久吉也。彼示而我见之,谓之视。卜休者,视其所卜之美也;恒吉者,又见其美之可以永久矣。我二人共贞者,贞,正也,外无正则不行。卜之既吉,我与公二人共贞,所以卜其宅洛之事也。」
吕氏曰:「圣贤既得此吉卜,却不比后世之人,才得吉卜,便説道了。圣贤得吉卜,方且恐有不能承此吉卜,又欲来与周公二人共贞固保此吉卜。」
周公曰:「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予齐百工,伻从王于周,予惟曰庶有事。今王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
无垢曰:「殷盛也。成王既即位,始举盛礼祀于洛邑。其盛如何?凡以死勤事、以劳定国、能御大灾、能捍大患、有大功于国家,而典籍未及该载者,今咸次第其功劳而祀之,使世世血食于太庙,此亦周家忠厚之意也。」又曰:「周公整齐百工,以代成王之政令。成王乃即命周公曰:『汝其记载功臣之宗髙者,以其功列于大祀。』此即咸秩无文之意也。」
胡氏曰:「传曰:『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成王定鼎于郏鄏。』然则迁鼎之时,克殷之后也;定鼎之时,营洛之后也。是周公因迁鼎之心而都洛,成王遂都洛之志而定鼎。故《召诰》则相宅,《洛诰》则相定都。都既定,王乃徃焉,此周公所以勤请也。孔安国以为摄政之七年也。王肃以为武王崩明年成王元年,周公摄政,遭流言,作《大诰》而东征;二年克殷,杀管叔;三年归,制礼作乐,出入四年、五年、六年乃成;七年营洛,致政成王。《家语》称武王崩时成王年已十三,摄政七年乃二十年矣。周公既营洛,请成王都之以行盛礼者,制作之新文,有周之盛事。周既克殷,都既宅洛,礼文大备,焕然而新,以复辟之初,行新制之礼,万事之备,不亦盛乎!」
惟命曰:「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教工。」无垢曰:「东坡曰:『周公云我整齐百工,使从汝于周,将使办事也。』今王肇称禋祀,礼于新邑,且命我曰:『记功臣之尊者,使列于祭祀。』又命曰:『汝受命厚辅我。』其重且严如此,我今大阅视尔功赏载籍,而所用者,乃汝自受敎之官,皆汝私人,非我所齐百工也。审如东坡所説,是诚心即政有私心矣。周公所齐之百工,乃天下人才,非成王之人才也。使成王私于一己之人才,则事未可知也。」
张氏曰:「载者,功之始;功者,载之成。功载之大,则其所报宜厚;功载之小,则其所报宜薄。则周公于此当丕视之,然后爵位之髙下、祀享之丰杀从而定矣。『乃汝其悉自教工』者,百工聴命于周公,承教者也。使之悉自教工,则其丁寜诲谕皆断于己,而不必待君之命也。」
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徃无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絶。」
无垢曰:「朋党之心,见于录功,若火始▯▯矣。倘其所熏灼处,连延而徃若有次序而弗扑灭、断絶之,则将燎于原而不可向迩矣。朋党之心亦犹是也,弗知灭絶之,岂特私于人才哉?施之政事,将害及天下矣。大抵非心之起,絶之于微则易为力,禁之于着则难为功,此君子所以慎其独也。」
张氏曰:「向所同而背所异者,朋也。然而向背未必皆当于义,故君子之于朋,尤不可不慎也。是故与君子为朋,则相率以为善;与小人为朋,则相率以为恶。善恶之端,皆自其所与之当否。此周公之戒成王,以为孺子其朋,欲其所与以讲习者,慎乎其人也。朋党之不慎,则其为害莫之遏。若火之▯▯,则其势可谓微矣,不能防之于始,至于灼叙弗其絶,虽欲扑灭之,不亦难乎?凡此言朋党之不慎,则为之滋甚,或至此也。」
厥若彝及抚事如予,惟以在周工徃新邑,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
无垢曰:「自此以徃,其都此新邑,周公所齐百工,成王宜使即其本职,如冡宰付以治典、司徒付以教典、宗
译张氏说:“‘作周’,是用来成就周朝王业的;‘匹休’,是用来配享上天美好命数的。关于定都洛邑的谋划,召公辅佐,周公决定,居所已经确定,于是派人来观察成王,以占卜其美好且长久吉祥。他展示而我看见,称为‘视’。占卜美好,是观察其所卜的美好;恒久吉祥,是又看见其美好可以永久。我二人共同贞正,贞,就是正,外面没有正就不能施行。占卜已经吉祥,我与周公二人共同贞正,是用来占卜定都洛邑这件事的。”
吕氏说:“圣贤既然得到这吉利的占卜,却不比后世之人,刚得到吉卜,便说事情完结了。圣贤得到吉卜,反而担心不能承受这吉卜,又想要来与周公二人共同贞正,以巩固保持这吉卜。”
周公说:“王开始称颂殷代的隆重礼仪,在新邑祭祀,都按次序祭祀,没有遗漏。我整顿百官,派遣他们跟随王到周地,我只说大家有事要做。现在王就命令说:‘记载功臣的宗庙,以功劳确立大祀。’”
无垢说:“殷,是盛的意思。成王即位后,开始举行盛礼在洛邑祭祀。那盛况如何?凡是因勤勉侍奉而死、因劳苦安定国家、能抵御大灾、能捍卫大患、对国家有大功,而典籍未能全部记载的,现在都按次序排列其功劳而祭祀他们,使他们世代在太庙享受血食,这也是周家忠厚的意思。”又说:“周公整顿百官,以代行成王的政令。成王于是命令周公说:‘你记载功臣中地位尊贵的,以其功劳列入大祀。’这就是‘咸秩无文’的意思。”
胡氏说:“传书说:‘武王攻克商朝,将九鼎迁到洛邑;成王在郏鄏定鼎。’那么迁鼎的时候,是在攻克殷朝之后;定鼎的时候,是在营建洛邑之后。这是周公因迁鼎的心意而都洛,成王遂因都洛的志向而定鼎。所以《召诰》是相度宅址,《洛诰》是相度定都。都城既定,王才前往,这是周公之所以勤勉请求的原因。孔安国认为是摄政的第七年。王肃认为是武王去世次年成王元年,周公摄政,遭遇流言,作《大诰》而东征;二年攻克殷朝,杀管叔;三年归来,制礼作乐,出入四年、五年、六年才完成;七年营建洛邑,将政事归还成王。《家语》称武王去世时成王年龄已十三,摄政七年就是二十岁了。周公既已营建洛邑,请成王都洛以举行盛礼,这是制作的新文,是周朝的盛事。周既已攻克殷朝,都城既已定在洛邑,礼仪制度大备,焕然一新,以复辟之初,行新制之礼,万事之备,不也很盛大吗!”
王命令说:“你受命厚辅我,大看功劳记载,于是你都要亲自教导百官。”无垢说:“东坡说:‘周公说我整顿百官,使他们跟随你到周,是要让他们办事。’现在王开始称颂禋祀,在新邑行礼,且命令我说:‘记载功臣中尊贵的,使他们列入祭祀。’又命令说:‘你受命厚辅我。’其重视且严肃如此,我现在大阅视功劳赏赐的记载,而所用的人,却是你亲自受教的官员,都是你的私人,不是我整顿的百官。如果真如东坡所说,是诚心即政却有私心。周公所整顿的百官,是天下的人才,不是成王的人才。如果成王私用一己的人才,那么事情就难以预料了。”
张氏说:“载,是功劳的开始;功,是载的完成。功载大,那么其所报答宜厚;功载小,那么其所报答宜薄。那么周公在这里应当大看,然后爵位的高低、祭祀的丰薄随之确定了。‘乃汝其悉自教工’,百官听命于周公,承受教导。让他们都亲自教导百官,那么其叮咛教诲都决断于自己,而不必等待君王的命令。”
年轻人要结朋党!年轻人要结朋党!那前往不要像火刚开始燃烧,它所灼烧的次序,不能断绝。”
无垢说:“朋党之心,见于记录功劳,像火刚开始燃烧了。倘若它所熏灼的地方,连延而去若有次序而不能扑灭、断绝,那么将燎原而不可接近。朋党之心也是这样,不知灭绝它,岂止是私用人才呢?施行于政事,将害及天下。大抵非分之心的兴起,断绝于细微就容易用力,禁止于显著就难成功,这是君子之所以慎独的原因。”
张氏说:“向所同而背所异的,是朋党。然而向背未必都符合道义,所以君子对于朋党,尤其不可不谨慎。因此与君子结朋,就相率行善;与小人结朋,就相率行恶。善恶的开端,都来自其所与之是否得当。这是周公告诫成王,认为年轻人要结朋党,想要其所与之讲习的人,谨慎其人选。朋党之不谨慎,那么其危害无法遏制。像火的燃烧,那么其势可谓微小,不能防范于开始,至于灼烧次序不能断绝,虽然想要扑灭它,不也很难吗?凡此说朋党之不谨慎,那么为之滋长甚多,或许到这一步。”
如果像常道及抚事像我,只以在周的百官前往新邑,派遣他们向着就有僚属,明作有功,敦厚大成宽裕,你永有辞令。
无垢说:“自此以往,其都此新邑,周公所整顿的百官,成王宜使即其本职,如冡宰付以治典、司徒付以教典、宗
伯付以礼典、司马付以政典之类是也,不必更用私人以参之。以至有功者,则眀示于众而动其作为之心。汝成王当惇大其心,勿居狭小而用私人;当成裕其量,勿处褊窄而聴偏见。如此,则汝成王有君天下之量,而永有称誉于后世矣。」
译伯付掌管礼典、司马掌管政典等职,便是如此,不必再任用亲信之人来参与干预。至于有功之人,就向众人明确展示,以激发他们建功立业之心。你成王应当敦厚扩大自己的心胸,不要心胸狭隘而任用亲信;应当宽裕自己的气量,不要拘泥偏狭而听信偏见。这样,你成王便拥有君临天下的气度,而能永远在后世享有美名了。
公曰:「已!汝惟冲子,惟终。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
无垢曰:「终文武之业,其在敬识诸侯之朝聘乎!以礼来朝谓之享,不以礼来朝谓之不享。人君乐人之顺适,而不乐人之义理,则诸侯以利防君,而不以礼仪事君矣。吾当敬识诸侯之来朝,其有礼仪反不及于贡献之精至者,此不以礼来朝,而以昏君待我也,当有以惩沮之,使知吾之心以义理为重,以利为轻,可也。」又曰:「倘人主不留意于诸侯之来享,而任其以利而不以礼,则虽无知之民,亦知上之所好者在利而已,礼安用哉?如此,则天下皆有轻上之心,陵政慢令者多,天下至此而大乱矣。」
东坡曰:「享,朝享也。小人以贿悦人,必简于礼,故孔子独饱少施氏者,逺小人也。」
荆公曰:「事无爽侮,则君臣同得逸乐暇豫;若爽侮,则君臣同得忧勤而有所不暇矣。王不能敬识享与不享,则事爽侮,而周公亦受其愁劳,乃惟成王赐我以不暇也。」
张氏曰:「百辟者,诸侯也。以位则臣,以职则卑,而其事当以奉上为义。成王能钦识其享,则享者知所劝;亦识其不享,则不享者知所畏。如此,则百辟之于王,莫敢不享矣。诚发于中,达之于外而为仪。臣之享君,其仪多矣,徒有其仪,无物以将之,则君子不可以虚拘,则物者,又所以将其厚意也。若夫仪不及物,则外无以见志,虽加之以礼仪之备,则享谓之不享矣。」吕氏曰:「大抵人君无职事,但在判别其真伪。诸侯来朝贡于王,要识其享与不享。享固多仪,如庭实旅百,皆布乘黄朱,然要识诚不至者,物如《中庸》所説不诚无物。仪至而诚不至,此虽享亦是不享,是不用心于享。他诸侯既不用心于享,凡民亦皆不享。缘汝在上既不能判别其真伪,下面便如此。上下既如此,惟事定是有爽有侮。」
乃惟孺子颁朕不暇,听朕教汝于棐民彝。汝乃是不蘉,乃时惟不永哉!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不敢废乃命。无垢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是大公之道,天下之常道也。一有偏党,则私心着见;私心着见,则人以利防义,而尽废先王之礼仪矣。此大乱之道也。周公所忧在此,故力去成王朋党之心,且以仪不及物为戒,而指之曰:『聴我教汝辅民之常道。』夫人主有朋党之心而溺于好利,则天下皆有朋党之心而好利矣,壊民常道,乱孰甚焉!人主有至公之心而循于礼,则天下皆有至公之心而循于礼矣。辅民常道者,意葢如此。《大学》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其知言哉!」又曰:「成王能笃敬留意于武王,按其遗迹次第而行之,又能顺周公之戒,则天下仰见成王之心,其公大如天,尊重钦慕,禁之则止,令之则行,其谁敢废怠其命而不遵守乎?」林氏曰:「正父,武王也。武王之兴,上应乎天,下顺乎人,其所施为注措,无一不出于正而已。父之出于正也若此,为子孙者,其可不笃叙之乎?夫笃之者,行之而不敢弃也;叙之者,又安之而各得其序。惟继志述事,每不忘于笃叙乃父,而一一以顺之,则是以祖考之心为心,而无乱于民之常道也。」
汝徃敬哉,兹予其明农哉!彼裕我民,无逺用戾。
无垢曰:「言成王自今以徃当敬其心,无效前日用悉自教工之私人以害治也。葢不敬则私心起,敬则私心不生,私心不生则天理自见,天理中安得有朋比之心乎?」又曰:「周家以农事开国,敦本厚生,故其风俗有长者忠厚之行。周公以为成王当以敬为心,絶去朋党之念;周公当以农为心,使之各安其生。」又曰:「所以明农事如此者,以吾重农,则民生有余,乃为乐土。倘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嵗终身苦,凶年必死亡,民心何常之有?彼有裕民之道,则无逺弗至矣。此所以当汲汲以裕民为心也。周有养民裕民之政,伯夷自北海
译成王说:“罢了!你只是年幼的君主,要始终如一。你务必恭敬地识别诸侯的朝贡,也要识别那些不朝贡的。朝贡多在于礼仪,如果礼仪不及贡物,就叫做不朝贡。如果不专心于朝贡,百姓就会说是不朝贡,事情就会发生差错和轻慢。”
无垢说:“继承文王、武王的基业,关键在于恭敬地识别诸侯的朝聘吧!依礼来朝叫作享,不依礼来朝叫作不享。君主喜欢人的顺从迎合,而不喜欢人的道义情理,那么诸侯就会用利益来防备君主,而不用礼仪来侍奉君主了。我应当恭敬地识别诸侯的来朝,如果有礼仪反而不及贡物精至的,这就是不依礼来朝,而是把我当作昏君对待,应当有所惩戒阻止,让他们知道我的心以道义为重,以利益为轻,就可以了。”又说:“倘若君主不留意诸侯的来享,而任由他们以利益而不以礼仪行事,那么即使无知的百姓,也知道上面所喜好的是利益罢了,礼仪还有什么用呢?像这样,天下人都有轻视君主的心,凌犯政令、轻慢法令的人就多,天下到了这个地步就会大乱了。”
东坡说:“享,是朝享。小人用贿赂取悦人,必定简略礼仪,所以孔子独自吃饱而少施舍给少施氏,是为了远离小人。”
荆公说:“事情没有差错和轻慢,那么君臣共同得到安逸快乐和闲暇;如果有差错和轻慢,那么君臣共同得到忧虑辛劳而没有闲暇。君王不能恭敬地识别享与不享,那么事情就会发生差错和轻慢,周公也会承受他的愁苦辛劳,于是就说成王赐给我没有闲暇。”
张氏说:“百辟,是诸侯。以地位来说是臣,以职分来说是卑,但他们的事应当以侍奉君主为义。成王能恭敬地识别他们的享,那么享的人知道有所劝勉;也识别他们的不享,那么不享的人知道有所畏惧。像这样,那么百辟对于君王,没有敢不享的。诚意发自内心,通达于外而成为礼仪。臣下享奉君主,礼仪很多,只有礼仪,没有物品来伴随,那么君子不可以用虚空来拘束,那么物品,又是用来伴随深厚情意的。至于礼仪不及物品,那么外面无法显现志意,即使加上礼仪的完备,那么享也叫作不享了。”吕氏说:“大体上君主没有职事,只在判别真伪。诸侯来朝贡于君王,要识别他们的享与不享。享固然多礼仪,如庭实陈列百物,都铺陈黄朱,但要识别诚意不至的,物品如《中庸》所说没有诚意就没有物品。礼仪到了而诚意不到,这虽然是享也是不享,是不用心于享。其他诸侯既然不用心于享,百姓也都不会享。因为你在上面既然不能判别真伪,下面就会像这样。上下既然像这样,事情必定有差错有轻慢。”
于是就说年幼的君主颁布我的没有闲暇,听我教导你于辅助百姓的常道。你如果不这样做,那么这时就不会长久吧!笃实地叙述你的正父,没有不效法我的,不敢废弃你的命令。无垢说:“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这是大公之道,天下之常道。一有偏私结党,那么私心就显露;私心显露,那么人就用利益防备道义,而完全废弃先王的礼仪了。这是大乱之道。周公所忧虑的在这里,所以极力去除成王的朋党之心,并且以礼仪不及物品为戒,而指示他说:‘听我教导你辅助百姓的常道。’君主有朋党之心而沉溺于好利,那么天下都有朋党之心而好利了,败坏百姓常道,乱还有什么更严重的呢!君主有至公之心而遵循礼仪,那么天下都有至公之心而遵循礼仪了。辅助百姓常道,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大学》说:‘一家仁爱,一国兴起仁爱;一家谦让,一国兴起谦让;一人贪婪暴戾,一国作乱。其机枢如此,这就叫作一句话败坏事情,一个人安定国家。’这是知言啊!”又说:“成王能笃敬留意于武王,按照他的遗迹次第而实行,又能顺从周公的告诫,那么天下仰见成王的心,其公正大如天,尊重钦慕,禁止就停止,命令就实行,谁敢废弃怠慢他的命令而不遵守呢?”林氏说:“正父,是武王。武王的兴起,上应天,下顺人,他所施为措置,没有一不出于正而已。父亲出于正像这样,作为子孙的,怎么能不笃实地叙述他呢?所谓笃实,是实行而不敢废弃;所谓叙述,是又安顿而各得其序。只有继志述事,每不忘于笃实叙述父亲,而一一顺从他,这就是以祖考的心为心,而没有扰乱百姓的常道。”
你前往恭敬吧,现在我就要明察农事吧!那些宽裕我的百姓,没有远方不用来顺从的。
无垢说:“说成王从今以后应当恭敬他的心,不要效法从前用尽自教工之私人来危害治理。大概不恭敬那么私心就起,恭敬那么私心就不生,私心不生那么天理自然显现,天理中怎么会有朋比之心呢?”又说:“周家以农事开国,敦本厚生,所以其风俗有长者忠厚的行为。周公认为成王应当以敬为心,断绝朋党的念头;周公应当以农为心,使他们各安其生。”又说:“所以明察农事像这样,是因为我重视农事,那么民生有余,就成为乐土。倘若仰不足以事奉父母,俯不足以畜养妻子,丰年终身苦,凶年必死亡,民心有什么常呢?他们有宽裕百姓之道,那么没有远方不来的。这就是应当汲汲以宽裕百姓为心的原因。周有养民宽裕百姓的政令,伯夷自北海
林氏曰:「君尊而在上,在乎钦一己之德;臣卑而在下,在乎修万民之本。君臣相与于一堂之上,虽其劳逸不同,而各有当尽之道。使君不钦其德,失其所以为君之道;臣不修其农事,失其所以为臣之道,则裕民之政有所亏,而民之心亦且有携失矣。彼有行仁政以厚吾之民者,吾之民将皆叛而他之也,夫何逺近之有?此成王有二人共政之言,周公乃戒之以钦德也。」吕氏曰:「大抵君子小人不须别看,才要裕民者便是君子,不要裕民者乃是小人。此一等裕民之人,无逺他,汝若逺之,便自用召其乖戾祸乱。于此见周公勤勤之意,有加无已。」
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公称丕显德,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惇宗将礼,称秩元祀,咸秩无文。」
无垢曰:「周公大眀德,能见几知微,内与祖宗之心,上与天心,下与民心,泯然无际。成王以为我既有朋党之心,是与祖宗、天人之心敻然断絶,尚冀周公举大眀德,照临我小子,使我非心一洗而尽,与天心、民心、祖宗之心一皆无间,以此心▯文武烈,以此心奉答天命,以此心和恒四方,可也。」又曰:「天下有治安之理,惟大明徳者见之。循理而行,则天下安且治矣。众在所定,宗在所惇,礼在所执,元祀在所举,而次第之,无文而有功德者,在皆次第而祭之,此治安之理也。非有大明徳者不能照知此理,其有建立,必皆颠倒失序,召乱致危,不足怪也。成王方称秩元祀,已有悉自教工之文,然则徳之不明,为害乃至于此,所以深望于周公也。」
张氏曰:「冲者,未充实之谓。成王自谓冲子,欲周公明保之也。文武之烈已陈于上,世▯之者在成王而已。周公能丕称显德以相成王,而▯文武之烈,上足以奉答天命,下足以和恒四方民。奉天命者,其徳足以承之也;答天命者,其道足以配之也;和四方之民,则使之顺比而不乖;恒四方之民,则使之可久而不变。成王肇称殷礼,周公将之而已;成王肇祀新邑,周公称秩之而已。至于咸秩无文,亦皆周公之事,此成王归美于周公也。」
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
无垢曰:「葢惟周公之眀,为能知太平所在而迓之,能知文武勤劳所在而遵之。迓之以何道也?曰:迓之之道,穆穆者,敬以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纳天下万事于敬和之中,此所以为迓衡者也。不迷文武勤教以何道哉?亦穆穆而已矣。文武勤教,亦在敬和中尔。惟敬则无邪心,惟和则能涵养正。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之义也。必有事者,敬也;而勿正者,和也。孟子浩然之气,正在此尔。」
王曰:「公功棐迪,笃罔不若时。」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四方迪乱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迪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诞保文武受民,乱为四辅。」
无垢曰:「成王始疑周公,以学问之不至也。既而周公辅佐开▯之,使成王知夙夜毖祀之理,则周公棐迪成王之功,其亦厚矣。始疑周公,信管蔡,亲小人而逺君子也,天下无不违悖而非议之。及其悔寤,还周公,诛管蔡,是亲君子而逺小人也,天下无不顺从而称是焉。天下有公议,人主其可肆意而弗顾乎?」又曰:「以未定周公之礼,及未能镇周公之功,所以成王欲以道大周公之后,立伯禽为诸侯,使监临我士民及庶官也。一国所寄,有三卿焉,有民人焉,有百司焉,所以监总者,则诸侯也。观成王此计,亦已巧矣。留周公于朝廷,以光文武之业;立伯禽为诸侯,以报周公之功。既不失辅相之托,又不忘天下之功,其举事如此,亦学问之力也。」又曰:「夫天下之民,皆文武之民也,受之武王,正欲成王爱养之耳。成王自谓:『我眇然一身,岂能人人而抚育之哉?』所以众建诸侯,以大保我文武所受之民,使天下皆治,东西南北皆为我助,岂不大哉!惟其意在此,所以立伯禽为诸侯也。」
吕氏曰:「谓四方如
译林氏说:“君主尊贵而居上位,在于恭敬地修养自身的德行;臣子卑微而居下位,在于修治万民的根本。君臣共同在朝堂之上,虽然他们的劳逸不同,但各自都有应当尽到的本分。如果君主不恭敬修养自己的德行,就失去了作为君主应有的道理;臣子不修治农事,就失去了作为臣子应有的道理,那么使百姓富裕的政策就会有缺失,百姓的心意也将会背离流失。如果有施行仁政来厚待我百姓的人,我的百姓将会全部背叛而投靠他,哪里还分什么远近呢?这就是成王有‘二人共同执政’的说法,周公于是用恭敬修养德行来告诫他。”吕氏说:“大体上君子和小人不需要另外去辨别,想要使百姓富裕的就是君子,不想使百姓富裕的就是小人。这一类使百姓富裕的人,不要疏远他们,你如果疏远他们,就会自己招致乖戾祸乱。从这里可以看出周公勤勉不懈的用心,是越来越加深的。”
成王说:“您明白地保佑我这年幼的君主,您称扬伟大的显赫德行,让我这年轻人发扬文王武王的功业,奉行报答天命,和睦安抚四方百姓,居于师位,敦厚宗族,奉行礼仪,称举大祀,所有祭祀都按次序进行而不违背常法。”
无垢说:“周公大显德行,能够见微知著,内心与祖宗的心意相通,向上与天心契合,向下与民心融合,浑然没有界限。成王认为我既然有结党营私的心,这就与祖宗、天人的心意截然断绝,还希望周公举出大显德行的道理,照耀我这年轻人,使我那些不正当的心思洗涤干净,与天心、民心、祖宗的心意都没有隔阂,用这颗心发扬文武的功业,用这颗心奉行报答天命,用这颗心和睦安抚四方百姓,是可以的。”又说:“天下有安定治理的道理,只有大显德行的人才能看见。遵循道理而行,天下就安定且治理好了。百姓在于安定,宗族在于敦厚,礼仪在于奉行,大祀在于举祭,并且按次序排列,没有违背常法而有功德的,在于都按次序祭祀,这就是安定治理的道理。没有大显德行的人不能照见这个道理,如果有建立,必定都会颠倒失序,招致祸乱危险,这不足为怪。成王正称举大祀,已经有全部由周公教导的文辞,然而德行不显明,危害竟然达到这种地步,所以成王对周公有很深的期望。”
张氏说:“冲,是指未充实的意思。成王自称年幼的君主,想要周公明白地保佑他。文王武王的功业已经在上面陈述,继承发扬它的是成王而已。周公能够称扬显赫的德行来辅佐成王,从而发扬文武的功业,向上足以奉行报答天命,向下足以和睦安抚四方百姓。奉行天命的,他的德行足以承受它;报答天命的,他的道足以配得上它;和睦四方百姓,就使他们顺从亲近而不乖违;安抚四方百姓,就使他们长久不变。成王开始称举殷代的礼仪,周公奉行它而已;成王开始在新邑祭祀,周公称举次序而已。至于所有祭祀都按次序进行而不违背常法,也都是周公的事情,这是成王把美德归于周公。”
只有周公的德行光明照耀上下,勤勉施恩于四方,广泛地作出肃穆恭敬的样子,迎接平衡而不迷惑。文王武王勤勉教导,我这年幼的君主早晚谨慎祭祀。
无垢说:“大概只有周公的明智,能够知道太平所在而迎接它,能够知道文武勤劳所在而遵循它。用什么道来迎接呢?回答说:迎接的道的,肃穆恭敬的,是恭敬而和谐。恭敬而和谐,什么事做不成?把天下万事纳入恭敬和谐之中,这就是所谓迎接平衡的原因。不迷惑于文武勤勉教导用什么道呢?也只是肃穆恭敬而已。文武勤勉教导,也在恭敬和谐之中。只有恭敬就没有邪念,只有和谐就能涵养正气。孟子所说的‘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的意义。必有事,是恭敬;而勿正,是和谐。孟子的浩然之气,正在这里。”
成王说:“您辅助引导有功,笃实没有不效法这样的。”成王说:“您让我这年轻人,退居周地,命令您的后代。四方治理尚未安定,对于宗庙礼仪也未能平定,您辅助引导将您的后代,监督我的士、师、工,大大保佑文王武王所受的百姓,治理作为四辅。”
无垢说:“成王起初怀疑周公,是因为学问没有达到。后来周公辅佐开导他,使成王知道早晚谨慎祭祀的道理,那么周公辅助引导成王的功劳,也很深厚了。起初怀疑周公,相信管叔蔡叔,亲近小人而疏远君子,天下没有不违悖非议的。等到他悔悟,召回周公,诛杀管叔蔡叔,这是亲近君子而疏远小人,天下没有不顺从称是的。天下有公议,君主怎么可以肆意而不顾呢?”又说:“因为尚未安定周公的礼仪,以及未能镇守周公的功劳,所以成王想要以大道的名义尊崇周公的后代,立伯禽为诸侯,让他监督我的士民及众官。一国所寄托的,有三卿,有百姓,有百官,所以监督总领的,就是诸侯。看成王的这个计策,也已经巧妙了。留周公在朝廷,以光大文武的基业;立伯禽为诸侯,以报答周公的功劳。既不失辅相的托付,又不忘记天下的功劳,他行事如此,也是学问的力量。”又说:“天下的百姓,都是文武的百姓,从武王那里接受,正是要成王爱护养育他们罢了。成王自认为:‘我渺小一身,怎么能人人抚育呢?’所以广泛建立诸侯,以大保我文武所受的百姓,使天下都治理好,东西南北都为我助力,难道不伟大吗!正因为他的意图在这里,所以立伯禽为诸侯。”
吕氏说:“说四方如
今方才开启,其治天下诸侯皆未知来王、来享尊王之礼。汝周公虽能与我平殷之乱,然此宗礼之事尚未定,汝公之功亦未克敉宁,谓亦未完备。如今须当开▯大我之后,为我士、师、工之监视。然成王当时士、师、工固自多,谓无一人在做一个主亦不得。汝当为我士、师、工之监,大保着文武所受之民以治之,为四辅师保之佐。」此一段成王自谓:「我眇然冲幼之子,固不足以留周公。纵使周公不为我留,亦当为天下留,亦当为文武留。」
译如今王朝刚刚建立,天下诸侯都还不知道前来朝见天子、进献贡品以尊崇天子的礼仪。你周公虽然能帮我平定殷商的动乱,然而这些宗庙礼仪之事尚未确定,你的功绩也未能完全安定,可以说是尚未完备。现在应当开启并光大我祖先的基业,作为我士、师、工的表率。然而成王当时士、师、工本来就多,说没有一个人能做一个主事者也不合适。你应当作为我士、师、工的表率,大力保全文王、武王所受的百姓来治理他们,作为四位辅佐师保的助手。」这一段是成王自述道:「我只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本来不足以挽留周公。即使周公不为我的缘故而留下,也应当为了天下而留下,也应当为了文王、武王而留下。」
王曰:「公定,予徃已。公功肃将祗欢,公无困哉!我惟无斁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
无垢曰:「周公之功大,谁不钦仰而肃将之?谁不祗欢而和乐之?敢问周公之功,何功也?」曰:「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逺之,此其在武王时大功也。及武王有疾,周公欲以身代,此其在危时大功也。及武王既没,周公抱负成王以朝诸侯,而管蔡流言,挟武庚以叛,周公杀管叔,放蔡叔,杀武庚,天下大治,此其在成王时大功也。乃制礼作乐,乃颁度量,乃朝诸侯于明堂,此又在成王时大功也。成王年二十即位,复辟于成王,此又在成王时大功也。天下闻周公之名者,谁不钦仰而肃将之乎?见周公之事者,谁不和乐而祗欢之乎?天下既信服周公如此,成王一旦即位,乃令周公引去,岂不起天下之疑乎?此成王所以坚留也。」又曰:「天下肃将、祗欢周公之功,周公在则王室安。」
周公去,则天下疑,其势如此,而周公欲去,是周公困苦成王也。此成王所以戒周公曰:「公无困我哉!当留以助我也。我将于周公康民之事,遵而行之,无敢厌斁。周公则当以天下为心,勿惮辅相朝廷,以仪刑于四方,使世世奉周公遗德,以垂基业于无穷也。」成王此言,亦可以见识量逺大,有君天下之德矣。学问之力乃至于是乎?此又周公之功也。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朕恭。」
无垢曰:「文祖命民,武王能承保之,光▯大业,不坠文王之绪,故称光烈考。倘周公相成王以承保命民,则非特不坠文王之德,而武王之业亦不坠矣。成王能承保命民,不坠文武德业,乃得为严恭之主。葢子孙所以承奉保绥祖宗徳业者,在恭畏而已矣。不恭则肆,肆则祖宗徳业坠地矣;恭则畏,畏则祖宗德业常在矣。成王使周公辅相以大其恭徳则成王之所守、所见,亦可知矣。」
林氏曰:「无忝于祖考者,一人之恭;成祖考之功而大一人之恭者,相臣之能。成王之所以留公,岂有他哉?盖将安天下之民,而显武王之功,使一己之恭徳无愧于幽▯之中而后已。人君之命如此其大,为周公者,其敢以弃王之命,而不恢大其一人之恭哉?此公所以致钦尽礼,而欲留以相王也。」
孺子来,相宅,其大惇典殷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曰:「其自时中乂,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答其师,作周孚先。
无垢曰:「成王来洛邑,新涖君位,当有以慰天下之心者。使成王一即位,首以厚礼常道待接殷之贤者,风闻四方,岂不耸动激励,而仰慕仁君之器识乎?其慰天下之心如此,天下翕然而治无疑矣。夫其所以至此者,不难也,恭而已矣。以恭为心,故不敢忽前朝之贤者,而坐以成天下之治,使后之人主究周以恭徳致治者,推先于成王,岂不美哉!」又曰:「周公之意,以为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皆在周行,人心耸瞻。倘不以此大防中有新号令以慰藉天下,而区区归宗周以议所施设,可谓失时失几矣。故拳拳欲成王自时中乂也。」又曰:「诸侯谓之君,卿大夫谓之子。多子者,谓众大夫也。前人,谓虢叔而下也。前人成烈,无他,信而已矣。成王言恭先,周公言孚先者,何也?葢君以恭为德,臣以信为徳臣下一言不信,则附上罔下,附下罔上,欺诳诞谩,诪张愚弄,无所不至。故周公以孚为先,以警天下后世为臣子之奸者也。」东坡曰:「国之所恃者,法与人也。《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故周公以为惇典而用贤,可以定国。后之言恭者,必稽焉。傅説有言:『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今不师古,后不师今,故周公以为我当与卿大夫士笃前人成烈以答众心,则后之言信者,必师焉。夫以成王之贤,周公之信,其所以为后世先者,不过于恭与信而已。《诗》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
译成王说:“您安心吧,我要去了。您恭敬地奉行并喜悦地接受我的命令,不要使我陷入困境!我只会不懈怠于安抚百姓的事务,您不要废弃法度,四方诸侯将会世代享受安宁。”
无垢说:“周公的功绩伟大,谁不钦仰并恭敬地奉行?谁不喜悦并和乐地接受?请问周公的功绩,是什么功绩呢?”回答说:“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历时三年讨伐其君主,将飞廉驱逐到海边并杀了他,灭亡的国家有五十个,驱赶虎豹犀象等猛兽到远方,这是他在武王时期的大功。等到武王患病,周公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武王受死,这是他在危难时刻的大功。等到武王去世后,周公抱着成王去朝见诸侯,而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挟持武庚叛乱,周公杀了管叔,放逐蔡叔,杀了武庚,天下得以大治,这是他在成王时期的大功。于是制定礼乐,颁布度量衡,在明堂朝见诸侯,这又是他在成王时期的大功。成王二十岁即位,周公还政于成王,这又是他在成王时期的大功。天下听到周公名号的人,谁不钦仰并恭敬地奉行?见到周公事迹的人,谁不和乐并喜悦地接受?天下既然如此信服周公,成王一旦即位,却让周公退隐,难道不会引起天下的疑虑吗?这就是成王坚决挽留周公的原因。”又说:“天下恭敬奉行、喜悦接受周公的功绩,周公在位,王室就安定。”
周公离去,天下就会产生疑虑,形势如此,而周公想要离去,这是周公使成王陷入困境。这就是成王告诫周公说:“您不要使我陷入困境啊!应当留下来帮助我。我将对于周公安抚百姓的事务,遵循并实行,不敢厌倦。周公则应当以天下为心,不要畏惧辅佐朝廷,作为四方的楷模,使世代奉行周公遗留的德行,从而将基业垂范于无穷。”成王的这番话,也可以看出他见识远大,具有统治天下的德行。学问的力量竟然达到这种地步吗?这又是周公的功绩。
周公拜手叩头,说:“君王命令我来,继承并安抚您文祖所受命的百姓,以及您光辉显赫的父亲武王,我恭敬地接受。”
无垢说:“文祖所受的百姓,武王能够继承并安抚,光大伟大的功业,不使文王的基业坠失,所以称他为光辉显赫的父亲。倘若周公辅佐成王来继承并安抚受命的百姓,那么不仅不使文王的德行坠失,武王的功业也不会坠失了。成王能够继承并安抚受命的百姓,不使文武的德业坠失,才得以成为严肃恭敬的君主。大概子孙用来承奉保绥祖宗德业的,在于恭敬畏惧罢了。不恭敬就会放肆,放肆就会使祖宗的德业坠失;恭敬就会畏惧,畏惧就会使祖宗的德业常在。成王让周公辅佐以扩大他的恭敬德行,那么成王所坚守、所看到的,也就可知了。”
林氏说:“不辱没祖考的,是个人的恭敬;成就祖考的功业并扩大个人恭敬的,是辅臣的能力。成王之所以挽留周公,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大概是要安顿天下的百姓,彰显武王的功绩,使一己的恭敬德行在幽暗中无愧而后已。君王的使命如此重大,作为周公,怎敢抛弃君王的命令,而不扩大个人的恭敬呢?这就是周公以致敬尽礼,而想要留下来辅佐君王的原因。”
年轻人啊,来相度宅基,要大力尊崇殷商的贤民,治理成为四方新的君主,作为周朝恭敬的先例。说:“要从这之中治理,万邦都会美好,只有君王有成就。”我旦(周公名旦)与众位大夫和办事人员,笃行前人成功的功业,报答他们的师恩,作为周朝诚信的先例。
无垢说:“成王来到洛邑,新近临君位,应当有用来安慰天下人心的举措。让成王一即位,首先以厚礼和常道接待殷商的贤者,风声传遍四方,难道不会耸动激励,而仰慕仁君的器识吗?他安慰天下人心如此,天下自然和洽而治理无疑了。他之所以能达到这样,并不难,只是恭敬罢了。以恭敬为心,所以不敢忽视前朝的贤者,从而坐享天下大治,使后世的君主探究周朝以恭敬德行致治的,推举成王为先,难道不美好吗!”又说:“周公的意思,认为四方百姓大和会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都在周朝的行列,人心耸动瞻仰。倘若不借此大防中有新的号令来慰藉天下,而是仅仅回到宗周去议论施设,可以说是失时失机了。所以恳切地希望成王从这之中治理。”又说:“诸侯称为君,卿大夫称为子。多子,是指众大夫。前人,是指虢叔以下的人。前人成功的功业,没有别的,只是诚信罢了。成王说恭敬为先,周公说诚信为先,为什么呢?大概君主以恭敬为德,臣子以诚信为德。臣下一句不诚信,就会依附上级欺骗下级,依附下级欺骗上级,欺诳诞谩,诪张愚弄,无所不至。所以周公以诚信为先,以警示天下后世为臣子的奸邪。”东坡说:“国家所依赖的,是法与人。《诗经》说:‘虽然没有老成人,还有典刑。’所以周公认为尊崇典常而任用贤人,可以安定国家。后世谈论恭敬的人,必定考察于此。傅说有言:‘做事不效法古人,想要永世长存,这不是我听说过的。’现在不效法古人,后世不效法今人,所以周公认为我应当与卿大夫士笃行前人成功的功业来报答众心,那么后世谈论诚信的人,必定效法于此。凭借成王的贤明,周公的诚信,他们之所以作为后世先例的,不过在于恭敬与诚信罢了。《诗经》说:‘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
闵马父曰:「古之称恭者,曰自古,曰在昔,曰先民,其严如是。愚以是知恭之大者,盖尧之允恭、孔子之温恭,非独世子之恭、楚共王之恭也。成王以是为后世先,也不亦宜乎?《大有》上九:『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之为徳也,重于兵而急于食。周公以是为后世先,也不亦宜乎?」
考朕昭子刑乃单文祖德
无垢曰:「周公言凡我所以启迪开诱成王之法,皆文王所传之心也。如戒成王初即位有朋党之心,及训成王初即政以大惇典殷贤者,此皆文王之心如此,不必尽考验其事。葢周公所传于文王,以心不以事也。此所以言徳与」
东坡曰:「考我所以眀子之法,乃尽文王之徳也。」
伻来毖殷,乃命寜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徳,殷乃引考。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
东坡曰:「周公以秬鬯二卣禋于文武,且祝使国家顺厚以叙,身其康强,无有过疾,子孙万年厌饱乃徳殷人亦永寿考。王使殷人承叙万年,其永观法我孺子而懐其德。」
无垢曰:「成王以神明事周公,此盛礼也,周公其敢当之哉!所以不敢留秬鬯于家,而即以精意致于文武也。观周公此事,则夫天子之礼乐,周公其敢当之乎?」
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嵗。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其后。王賔,杀、禋,咸格。王入太室,祼。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
王氏曰:「太室,清庙中央之室清庙,神之所在,故王入太室祼,献鬯酒以告神也。祼者,灌也。王以圭瓒酌郁鬯之酒以献尸,尸受祭而灌于地,因奠不饮,谓之祼。」无垢曰:「王在洛邑,至夏之仲冬,行烝祭,乃举行尊周公之礼,于文王、武王前各以一骍牛告文武,此异礼也。成王命史官作册,又使史官名逸者祝读此册,惟告文王、武王,为周公立伯禽为后于鲁也。」祭统云:「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禄有功,必赐爵禄于太庙,示不敢専也。」为周公立后而告于文武,其《祭统》之意与?然而成王在新邑,其大号令、大政事所以欲新天下耳目者,宜非一矣,而史官所载区区以报周公功为大,何也?曰:「所以固结人心、感动天下者,莫大于忠厚。汉髙祖既得天下,首杀韩、彭;唐明皇既得天下,首贬钟绍亰刘幽求辈,皆非忠厚之道。」又曰:「自戊辰王在新邑至惟七年,皆史官所记也。周公自摄政至宅洛时十二月,史官计其诞保文武受命已七年矣,此语所以尊周公也。七年而复辟于成王,以言周公于七年间诞保文武所受天命,奉以周旋,不敢失坠,今幸制礼作乐,时为太平,已免责于文武,而得释谤于天下,解疑于异意之人,岂不庆幸乎?其间经厯流言、叛乱、艰难险阻,得见今日,非周公大圣,其何以堪之?史官记此一节,所以尊周公也。」
林氏曰:「前言《逸祝》,所以告神也;后言《逸诰》,所以告伯禽也。至若『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者,葢史氏记摄政之厯年,至是而复辟也。」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九 宋 黄伦 撰
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周公以王命诰,作《多士》。
无垢曰:「序言营洛既成,迁此顽民,故周公以王命诰之也。呜呼!先王之道,忠厚而已矣。周公之视人也,如吾亲骨肉,况此顽民皆商之士大夫,特以懐旧君,不暇顾其他耳,其心亦可嘉也。为计当以渐,不当求速,渐摩劝谕,使知周之取天下,非以为利,乃顺乎天而应乎人耳。事久而定,则是非明白矣,此周公所以日俟其悔悟耳。」又曰:「序言顽民,书云多士。孔子书其恶,所以见周家之忠厚;周公称其官,所以见顽民之为士大夫。深味孔子之意,则周之徳愈见。徒言顽民,则不足以见殷之贤士;徒言多士,则不足以见周之徳量
译闵马父说:“古代称颂恭敬的人,说‘自古’,说‘在昔’,说‘先民’,其严肃恭敬到了这种地步。我由此知道恭敬的大义,大概是尧的诚信恭敬、孔子的温和恭敬,不仅仅是世子(周成王)的恭敬、楚共王的恭敬。成王以此作为后世的先导,不也是恰当的吗?《大有》卦上九爻辞说:‘践行诚信,思考顺从,又崇尚贤人,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不利。’又说:‘自古以来人都有死,百姓没有信任就不能立足。’诚信作为德行,比兵器更重要,比食物更紧迫。周公以此作为后世的先导,不也是恰当的吗?”
考察我用以昭示你治国法则的,乃是单纯地遵循文王的德行。
无垢说:“周公说,凡是我用来启迪开导成王的方法,都是文王所传下来的心法。比如告诫成王初即位时不要有朋党之心,以及训导成王初执政时要大力尊崇殷商的贤者,这些都是文王的心意如此,不必完全去考证具体事务。因为周公传给成王的,是心法而不是具体事务。这就是所说的‘德’与‘法’的含义。”
东坡说:“考察我用以昭示你的法则,乃是完全体现了文王的德行。”
派遣使者告诫殷商遗民,于是命令宁父给我送来两卣黑黍酿成的香酒,说:“虔诚祭祀,拜手稽首,美好的祭品被享用。”我不敢留宿,于是向文王、武王进行虔诚的祭祀。希望殷商遗民笃实有序,没有遭遇疾病。万年都满足于你们的德行,殷商遗民也就长寿。王派遣殷商遗民继承有序万年,他们永远观法我的子孙而怀念其德行。
东坡说:“周公用两卣黑黍香酒向文王、武王进行虔诚的祭祀,并且祝祷使国家顺厚有序,自身康强,没有过重的疾病,子孙万年满足于你们的德行,殷商遗民也长寿。王让殷商遗民继承有序万年,他们永远观法我年幼的君主而怀念其德行。”
无垢说:“成王以对待神明的心态侍奉周公,这是盛大的礼节,周公怎么敢承受呢!所以不敢把黑黍香酒留在家里,而是立即以精纯的心意献给文王、武王。看周公这件事,那么天子的礼乐,周公怎么敢承受呢?”
戊辰日,王在新邑,举行年终的烝祭。文王用一头红牛,武王用一头红牛。王命令作册逸撰写祝辞,只告祭周公的后代。王作为宾客,杀牲、祭祀,全都到达。王进入太室,举行灌酒之礼。王命令周公的后代,作册逸宣读诰命。在十二月,周公辅佐文王、武王接受天命,已经七年了。
王氏说:“太室,是清庙中央的屋子;清庙,是神灵所在的地方,所以王进入太室举行灌酒之礼,献上香酒以告祭神灵。祼,就是灌酒。王用圭瓒酌取郁鬯酒献给尸,尸接受祭品而将酒灌在地上,然后奠放而不饮用,这叫做祼。”无垢说:“王在洛邑,到了夏历的仲冬,举行烝祭,于是举行尊崇周公的礼节,在文王、武王面前各用一头红牛告祭文武,这是特殊的礼节。成王命令史官作册,又让名叫逸的史官祝读此册,只告祭文王、武王,为周公立伯禽为后于鲁国。”《祭统》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对有德的人赐爵,对有功的人赐禄,一定在太庙赐爵禄,表示不敢专断。”为周公立后而告祭文武,这符合《祭统》的意思吗?然而成王在新邑,他的大号令、大政事,想要刷新天下耳目,适宜的不止一件,而史官所记载的,仅仅以报答周公的功劳为大事,为什么呢?回答说:“用来巩固人心、感动天下的,没有比忠厚更大的。汉高祖得到天下后,首先杀害韩信、彭越;唐明皇得到天下后,首先贬谪钟绍京、刘幽求等人,都不是忠厚之道。”又说:“从戊辰日王在新邑到‘惟七年’,都是史官所记录的。周公从摄政到定都洛邑时的十二月,史官计算他辅佐文王、武王接受天命已经七年了,这话是用来尊崇周公的。七年之后将政权归还给成王,是说周公在七年间辅佐文王、武王所受的天命,奉行周旋,不敢失坠,现在幸好制礼作乐,时世太平,已经免除对文武的责任,而得以消除天下的诽谤,解除异心之人的疑虑,岂不是庆幸吗?其间经历流言、叛乱、艰难险阻,能看到今天,如果不是周公大圣,怎么能承受呢?史官记录这一节,是用来尊崇周公的。”
林氏说:“前面说《逸祝》,是用来告祭神灵的;后面说《逸诰》,是用来告谕伯禽的。至于‘周公辅佐文王、武王接受天命七年’,大概是史官记录摄政的历年,至此而归还政权。”
成周建成后,迁移殷商的顽民,周公以王命诰谕,作《多士》。
无垢说:“序言说营建洛邑建成后,迁移这些顽民,所以周公以王命诰谕他们。唉!先王的道,不过是忠厚罢了。周公看待这些人,如同我的亲骨肉,何况这些顽民都是商朝的士大夫,只是怀念旧君主,顾不上其他罢了,他们的心也是可嘉的。为计应当逐渐进行,不应当求快,逐渐摩挲劝谕,使他们知道周朝取得天下,不是为了利益,而是顺应天命而应合人心。时间久了就安定,是非就明白了,这是周公每天等待他们悔悟的原因。”又说:“序言说顽民,书中说多士。孔子书写他们的恶,是为了显示周家的忠厚;周公称他们的官职,是为了显示顽民是士大夫。深味孔子的意思,那么周的德行就越发显现。只说顽民,就不足以显示殷商的贤士;只说多士,就不足以显示周的德量。”
吕氏曰:「谓之顽者何故?大抵心在一处,不知天命消息盈虚之理,便是顽。《多士》一篇多说个天命至公之理,以廓大殷多士志。」
多士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勅殷命终于帝。」
无垢曰:「此三月是成王宅洛即政来岁之三月也。何以知之?去岁二月营洛,今岁三月洛邑既成,所以迁商民于此尔。殷遗多士者,以言尔等士大夫皆商之遗民也。尔等知所以亡乎?以商纣虐民违天,天所不恤。旻天以闵恤为事,旻天且弗恤矣,况天下乎?《诗序》:『旻,闵也。』舜得罪于父母,号泣于旻天者,以旻天最为易动也。旻天既不恤,所以大降丧亡于殷。天以我周能奉承天命,故天下民心皆归于我。我体天心以从事,所以将天明威以伐纣,致王者之罚以徳而不以力,乃黜殷纣而诛之,使不得居天位。而我所以为此举者,非有他也,天帝以伐殷事付我,我则勤行此举以终天帝之意耳。」
张氏曰:「命有徳,天之明也;讨有罪,天之威也。天虽有明威,而将之者在人,盖天非人不因,故也。我有周之伐纣,非出于一人之妄意也,上则将天之威,下则致王之罚,所以勅正殷命,而告终于帝也。终者,言天禄之永终也。殷命至此而终,则周之受命可知矣。」吕氏曰:「所将之威,是天之威,不是周之罚;是王之罚,在上为天,在下为王,都是至公无偏之理。自天言之,谓之天威;自人言之,谓之王罚。名字不同,其理则一。若私己用威,便是人威,不是天威;若私己用罚,便是人罚,不是王罚。」先说殷之所以亡,周之所以兴,皆无非天。
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爲惟天明畏。无垢曰:「纣非特天不与,帝亦不与,天帝一也。天言定体,帝言造化。日月星辰,天也;执祸福之柄以应善恶者,帝也。夫为人君,得罪于天,又得罪于上帝,其何以王天下乎?欲知天帝之与不与,当自民观之。民秉持我以为依赖,为爱我以为父母,则天帝之与我可知矣。夫秉为之心当归于纣,今乃在周,则天帝之黜商与周亦皦然矣。天之明善威恶如此,其可忽哉!」
吕氏曰:「周固无心于求天,天自左右辅翼周,固不得不去讨殷。我何尝敢求位?惟顺天公理,不得不如此。当时顽民染恶之久,都去私意上看,都不知天命废兴之常理,将谓周是仇雠,有意去取他。周之文武无此心,惟殷民有此心。见得周虽无心似有心,虽不求似有求。此周公所以以天命至公不容己之理,开他私心。」
我闻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惟时天罔念闻,厥惟废元命,降致罚。」
无垢曰:「上言『惟帝不畀』,故今言上帝之心。上帝之心如何?为人君者,措民于安逸之地,不以滥刑酷罚、暴赋横敛以困之,则合上帝之心,而引其世祚至于长久。傥困苦此民,使不知有生之乐,则上帝不畀,而至于早坠厥命矣。」又曰:「有夏桀不合天意,乃为瑶台,为酒池、糟丘以疲民力,又苛敛暴赋以割剥夏邑,略不使民适于安逸。天以民为心,民既不得其所,天乃出灾害以谴告之,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又曰:「夏桀欲不胜道,不能用帝之命,而乃不顾天变,大为淫泆污秽沈湎之行,其恶声布满四海,以至腥闻于天。」又曰:「遭灾害而不知省,睹怪异而不知变,乃怙终不更,乃为恶滋甚。为君如此,天心亦何所望乎?夫天所以区区出灾害、出怪异以谴告警惧之,欲其畏天而修徳也。今乃恬然不顾,偃然自如,天已絶望矣。夫望之则灾异多,絶之则无所念、无所闻,不复眷顾仁爱,废其天命,使宗社殒灭,降以极刑,使天位不保。尔桀南巢之放,此天也。」
荆公曰:「引逸者易,简则逸,反是则劳。适逸者,帝之所延也。」
吕氏曰:「再自夏时说,自上说与他。我闻上帝开
译吕氏说:“为什么称他们为顽劣?大抵是心思固执在一处,不知道天命消长盈虚的道理,这就是顽劣。《多士》这一篇多说天命至公的道理,用来廓大殷商士人的心志。”
多士
在三月,周公初次来到新邑洛,用来告诫商朝的士人。王说:“你们殷商的遗民士大夫!苍天不保佑,大大降下丧亡于殷商。我们周朝受佑于天命,秉承天的明察威严,施行王者的惩罚,整顿殷商的命运,使其终于天帝。”
无垢说:“这三月是成王居住洛邑、开始执政次年的三月。怎么知道的呢?去年二月营造洛邑,今年三月洛邑已经建成,所以把商民迁徙到这里。殷商遗民士大夫,是说你们这些士大夫都是商朝的遗民。你们知道灭亡的原因吗?因为商纣王虐待百姓、违背天意,上天所不怜悯。苍天以怜悯恤救为职事,苍天尚且不怜悯,何况天下呢?《诗序》说:‘旻,就是闵(怜悯)。’舜得罪了父母,向苍天号哭,是因为苍天最容易感动。苍天既不怜悯,所以大大降下丧亡于殷商。上天认为我们周朝能奉承天命,所以天下民心都归附我们。我体察天心来行事,所以秉承天的明察威严去讨伐商纣,施行王者的惩罚,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压人,于是废黜殷纣并诛杀他,使他不能居帝王之位。而我之所以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天帝把讨伐殷商的事托付给我,我就勤勉地实行此举来完成天帝的意旨罢了。”
张氏说:“任命有德之人,是天的明察;讨伐有罪之人,是天的威严。天虽然有明察威严,但秉承它的是人,大概是因为天不通过人就不能有所作为,所以如此。我们周朝讨伐商纣,不是出于一个人的妄意,对上秉承天的威严,对下施行王者的惩罚,所以整顿殷商的命运,而向天帝报告终结。终,是说天禄永远终结。殷商的命运到此终结,那么周朝受命就可以知道了。”吕氏说:“所秉承的威严,是天的威严,不是周的惩罚;是王者的惩罚,在上是天,在下是王,都是至公无偏的道理。从天来说,叫作天威;从人来说,叫作王罚。名字不同,道理则一。如果为了私己而用威,就是人威,不是天威;如果为了私己而用罚,就是人罚,不是王罚。”先说殷商之所以灭亡,周朝之所以兴起,都无非是天意。
因此你们士大夫,不是我小国敢射取殷商的命运。只有天不给予,确实没有固守混乱,辅佐我,我怎么敢求取王位?只有天帝不给予,只有我们下民秉持作为,才是天的明察威严。无垢说:“商纣不仅天不给予,帝也不给予,天帝是一样的。天说的是定体,帝说的是造化。日月星辰,是天;执掌祸福之柄以应善恶的,是帝。作为君主,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上帝,凭什么统治天下呢?想知道天帝给不给予,应当从百姓那里观察。百姓秉持我作为依赖,爱我作为父母,那么天帝给予我就知道了。秉持作为的心应当归于商纣,现在却在周朝,那么天帝废黜商朝、给予周朝也就显而易见了。天的明察善行、威严恶行如此,怎么可以忽视呢!”
吕氏说:“周朝固然无心求取天位,天自然左右辅翼周朝,固不得不去讨伐殷商。我怎么敢求取王位?只是顺从天公理,不得不如此。当时顽劣的百姓染恶已久,都从私意上去看,都不知道天命废兴的常理,将认为周朝是仇敌,有意去取代他们。周朝的文王武王没有这种心思,只有殷商百姓有这种心思。看到周朝虽然无心却似有心,虽然不求却似有求。这是周公用天命至公不容己的道理,来开导他们的私心。”
我听说:“上帝引导安逸,夏朝不适宜安逸,那么只有天帝降临,面向当时的夏朝。不能奉行帝命,大大淫乱放纵,有言辞辩解。当时天没有念及听闻,只是废黜元命,降下惩罚。”
无垢说:“上面说‘只有天帝不给予’,所以现在说上帝的心意。上帝的心意如何?作为君主的人,把百姓安置在安逸的地方,不用滥刑酷罚、暴赋横敛来困迫他们,就符合上帝的心意,而延长他的世祚至于长久。倘若困苦这些百姓,使他们不知道有生之乐,那么上帝不给予,而至于早早坠落他的命运了。”又说:“夏桀不合天意,建造瑶台,挖酒池、糟丘来疲弊民力,又苛敛暴赋来割剥夏邑,完全不使百姓适宜安逸。天以百姓为心,百姓既然不得其所,天就降下灾害来谴责告诫他,又降下怪异来警惧他。”又说:“夏桀想要压倒道义,不能奉行帝命,反而不顾天变,大为淫乱污秽沉湎的行为,他的恶声布满四海,以至于腥气上闻于天。”又说:“遭遇灾害而不知道反省,看到怪异而不知道改变,于是依仗终始不改,于是作恶更加严重。作为君主如此,天心还有什么指望呢?天之所以屡屡降下灾害、降下怪异来谴责告诫警惧他,是想让他畏惧天而修德。现在却安然不顾,安然自若,天已经绝望了。指望他则灾异多,绝望他则无所念、无所闻,不再眷顾仁爱,废黜他的天命,使宗社殒灭,降下极刑,使天位不保。你们桀被放逐到南巢,这是天意。”
荆公说:“引导安逸容易,简省则安逸,反之则劳苦。适宜安逸的,是帝所延长的。”
吕氏说:“再从夏朝说起,从上面说给他听。我听说上帝开
导有夏,明示之,辅翼之,教他在安稳之地,桀自不肯去平稳安逸之地。天分明示人,而人自不肯去。惟帝降格,天何尝便肯絶夏?一个警动悚悟之意,于夏甚多。何故?国于天地,与有立焉。有夏不适逸,天何尝便肯忘他?犹示一个眷向之意。灾害之出,便是天向夏处;水旱之来,亦是天向夏处;民心之怨,亦是天向夏处。上天拳拳警动他如此,桀终不能顺帝之时,则其身纵放,蹈于人欲,播恶名于四方。惟是天罔攸闻,他既自絶于天,天亦从而絶之,所以废其大命,降其罚,亡其社稷。」
译上天引导夏朝,明确地指示他,辅佐他,教导他安居于安稳之地,但夏桀自己不肯去那平稳安逸的地方。上天分明向人显示正道,而人自己不肯遵循。只有上帝降临审视,上天何尝就肯断绝夏朝?上天对夏朝怀有诸多警示、震动、使其醒悟的意图。为什么呢?夏朝立于天地之间,自有其存在的地位。夏桀不适宜安逸享乐,上天何尝就肯遗忘他?这仍然显示出上天眷顾他的心意。灾害的发生,就是上天对夏朝的警示;水灾旱灾的到来,也是上天对夏朝的警示;民心的怨恨,同样是上天对夏朝的警示。上天如此恳切地警示震动他,夏桀最终却不能顺从上帝的时命,于是放纵自身,沉溺于人欲之中,将恶名传播到四方。只是上天不再听闻他的善行,他既然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上天也就随之断绝了他,因此废黜他的天命,降下惩罚,使他的国家灭亡。
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
无垢曰:「天下岂有无君之理哉?一君为恶,则天生一圣君为天子以代之矣。天命岂可恃哉?桀为恶不改,故天命汤伐桀而革夏为商也。惟干九五之大人,乃能用九二之大人。有成汤革夏,则有俊民治四方,不足怪也。以圣人为君而居人上,俊民为臣而治四方,则太平之治可一日而兴也。」又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而在今后嗣王纣,乃大不明于天道,以其心不畏天也。天且不畏,况肯听先王勤家之训、念先王勤家之事乎?夫为人君,上则无天,下则无先王,其亦何所不可哉?纣之败国亡家,乃商家之不幸也。」
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
无垢曰:「大为淫泆,即沈湎冒色者也,罔顾于天而弗敬。上天罔明民可敬,而降灾下民。民所以可敬者,以民者天之心也。上不顾天,下不明民为可敬,则天怒民怨,而大命殒坠矣。纣之所为如此,所以上天不保佑之。夫人主所以君天下者,天相之也。天相之,则国家昌明;天不相,则国丧亡矣。纣上不畏天,中不念先王,下不敬民,天絶之,先王絶之,民絶之,不亡何待乎?」又曰:「心与天同,则天与之;心絶于天,则天罚之。」是
以凡四方小国、大国,所以至于灭亡者,无非不明于徳,恶声宣布,腥闻于天,此天所以罚之也。
张氏曰:「天之所显者,道也;民之所祗者,徳也。罔顾于天显,则道不足以格天;罔显于民祗,则徳不足以临民。夫皇天亲有徳,享有道,今纣罔顾于天显民祗,则是反道败徳者也。此上帝之所以不保,而降若兹大丧,宜矣。惟天不畀不明厥徳,言不明厥徳者,天之所不与也。商罪贯盈,则其徳昬矣;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则天不畀纣,此可见矣。」
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有命曰:『割殷,告勅于帝。』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卽于殷大戾,肆不正。」
无垢曰:「上帝全付人民于人主者,欲爱育保养之也。纣不畏上帝,以虐下民,是上帝职事有旷阙矣。故成王呼殷多士曰:『汝殷纣既废坠上帝职事,今惟我周文王、武王乃大感通,承奉上帝之职事。』文、武无他职,上帝爱民之心而奉承之耳。灵有感通之意,以言若与上帝酬答然者,灵之意也。」又曰:「文、武既与上帝若相酬答,故知上帝有命于武王曰:『汝割絶殷纣,勿令虐民。』武王承奉帝意,黜殷杀纣,以告正其罪于上帝,言武王终上帝之事也。」又曰:「盖以其叛,所以迁于洛邑。使商民不叛,则周公无三监之伐,亦无迁洛邑之事。所以移动尔众者,汝邑自为之也。我念天意,止在即刑于殷倡乱如管、蔡、武庚之为大罪者,而不在殷余,故我不正尔典刑,而使之摈于人类也。」东坡曰:「我有事于四方,曷尝有再举而后定者乎?故曰惟我事不贰适。贰适,再往也。惟于殷则观政而归,己而再往,是我先王不忍灭商之意也。故曰惟尔王家我适。不申言贰适者,因前之辞也。」
王曰:「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
无垢曰:「武王亲救殷民于汤火之中,而民不知恩德所在,乃反与武庚为叛。傥不谋所以处之之道,则其恶念何从而弭哉?故我以道理而为此谋,计迁汝西居于洛,使密迩王家,日见周之徳教,日闻周之徳音,日亲周之贤士大夫,庶几其恶念熄灭,而善端扩充乎!」呜呼,圣贤之处事,可谓深逺矣!又曰:「非我周王所禀徳性不好安静也,以汝好叛,上天之意欲令汝去此旧染,适彼新都,而尽变其恶习也。故我今日迁汝,是惟天命,非予私意也。」又曰:
译于是命令你的先祖成汤变革夏朝,任用俊才治理四方。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明德慎祀的。这也是上天大力建立并保佑治理殷朝,殷王也不敢违背天命,无不配享天恩。但如今的嗣王,大大地不明于天道,何况说他会听从思念先王勤政持家的训诫呢!
无垢说:“天下哪有没有君主的道理呢?一个君主作恶,那么上天就会生出一个圣明的君主作为天子来代替他。天命难道可以依赖吗?桀作恶不改,所以上天命令汤讨伐桀,变革夏朝为商朝。只有具备九五之尊的大人,才能任用九二之尊的大人。有成汤变革夏朝,就有俊才治理四方,这并不奇怪。以圣人为君主居于上位,以俊才为臣子治理四方,那么太平盛世就可以一日之间兴起了。”又说:“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明德慎祀的。但如今的嗣王纣,却大大地不明于天道,因为他心中不敬畏上天。上天尚且不敬畏,何况肯听从先王勤政持家的训诫、思念先王勤政持家的事迹呢?作为君主,对上无视上天,对下无视先王,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纣导致国家败亡,这是商朝的不幸。”
大肆淫乱放纵,不顾念上天显明的旨意和民众可敬的德行。因此上天不再保佑,降下如此大的丧亡。上天不给予那些不明德的人,凡是四方大小国家的灭亡,没有不是因为有过失而受到惩罚的。
无垢说:“大肆淫乱放纵,就是沉湎酒色,不顾念上天而不予敬重。上天不认为民众可敬,而降灾于下民。民众之所以可敬,是因为民众是上天的心意。对上不顾念上天,对下不明民众是可敬的,那么上天发怒民众怨恨,而大命就陨落了。纣的行为如此,所以上天不保佑他。君主之所以能统治天下,是因为上天辅佐他。上天辅佐,国家就昌盛光明;上天不辅佐,国家就灭亡了。纣对上不畏天,对中不念先王,对下不敬民,上天断绝他,先王断绝他,民众断绝他,不灭亡还等什么?”又说:“心与天相同,天就给予;心与天断绝,天就惩罚。”因此凡是四方小国大国,之所以灭亡,无非是不明德,恶声传播,腥臭上达于天,这就是上天惩罚他们的原因。
张氏说:“上天所显明的,是道;民众所敬重的,是德。不顾念上天显明的道,那么道不足以感通上天;不显明民众敬重的德,那么德不足以临御民众。皇天亲近有德的人,享享有道的人,如今纣不顾念上天显明的道和民众敬重的德,这就是违背道义败坏德行的人。所以上天不保佑,降下如此大的丧亡,是适宜的。上天不给予那些不明德的人,说的是不明德的人,是上天所不给予的。商朝的罪恶积满,那么他的德就昏昧了;上天不保佑,降下如此大的丧亡,那么上天不给予纣,这就可见了。”
王说:“你们殷朝的众士,如今只有我周王大大地感应承奉上天之事,有命令说:‘割除殷纣,向天帝告谕惩戒。’只有我做事不专一于殷,只有你们王家是我专一对待的。我说:‘只有你们大大地没有法度,我不动你们,从你们自己的城邑。’我也念及上天就在殷朝降下大罪,所以不纠正你们。”
无垢说:“上天完全把人民托付给君主,是想爱育保养他们。纣不敬畏上天,虐待下民,这是上天的职事有旷废缺漏了。所以成王呼唤殷朝的众士说:‘你们殷纣已经废坠了上天的职事,如今只有我周文王、武王大大地感应通晓,承奉上天的职事。’文王、武王没有其他职事,只是承奉上天的爱民之心罢了。灵有感应通晓的意思,说的是好像与上天酬答一样,这就是灵的意思。”又说:“文王、武王既与上天好像相互酬答,所以知道上天有命令给武王说:‘你割除殷纣,不要让他虐待民众。’武王承奉天意,废黜殷朝杀死纣,向天帝告谕纠正他的罪过,说的是武王完成了上天的职事。”又说:“大概因为他们叛乱,所以迁到洛邑。如果商民不叛乱,那么周公就没有三监的讨伐,也没有迁到洛邑的事。所以移动你们众人,是你们自己的城邑造成的。我念及天意,只在于就在殷朝倡乱如管叔、蔡叔、武庚那样犯大罪的人,而不在于殷朝的其余人,所以我不纠正你们的典刑,而使他们被排斥在人类之外。”东坡说:“我有事于四方,何曾有过再次行动才确定的呢?所以说只有我做事不专一于殷。专一于殷,是再次前往的意思。只有对于殷朝,是观察政事而返回,不久再次前往,这是我先王不忍心灭商的意思。所以说只有你们王家是我专一对待的。不详细说专一于殷,是因为前面的言辞。”
王说:“谋划告诉你们众士,我只是这时迁移你们居住到西边。不是我一人奉行德政不安宁,这是天命,不要违背。我不敢有后患,不要怨恨我。”
无垢说:“武王亲自从汤火中拯救殷民,而民众不知道恩德所在,反而与武庚一起叛乱。如果不谋划处置他们的办法,那么他们的恶念从哪里消除呢?所以我用道理为此谋划,计划迁移你们西居洛邑,使你们靠近王家,每天看到周朝的德教,每天听到周朝的德音,每天亲近周朝的贤士大夫,希望他们的恶念熄灭,而善端扩充呢!”唉,圣贤处理事情,可以说深远了!又说:“不是我周王所禀受的德性不好安静,因为你们好叛乱,上天的意思想让你们离开这旧染,前往那新都,而完全改变你们的恶习。所以我今天迁移你们,这是天命,不是我的私意。”又说:
「迁居既出天命,汝等不可违天也。我奉承天命,惟恐其后,汝等当如何?汝当知今日之举,出于上天,非我私意,无或致怨于我也。」呜呼!以周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号令赏罚一出于己,何畏民之怨乎?其谆谆恐惧如此者,则知周王之心,其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也。盖平时暇日,君尊如天,民卑如地,俨然南面,莫敢仰视。傥不以徳义固结民心,一旦变起藩篱,祸生肘腋,则舟中皆敌国,一夫能胜予,其可不惧哉?予味「无我怨」之语,见其言温晏润泽,如春风之袭人,膏雨之及物,使人感愧恋慕。呜呼,先王之心,何其忠厚如此乎!
译迁居之事既然出自天命,你们不可违背天意。我奉行天命,尚且唯恐落后,你们应当如何呢?你们应当知道今天的举措,是出于上天,并非我的私意,不要因此对我产生怨恨。」唉!周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号令赏罚全都出于自己,为何还要畏惧百姓的怨恨呢?他如此反复叮咛、恐惧谨慎,由此可知周王的心意,他面对亿万百姓,严肃谨慎得就像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一样。大概在平时闲暇的日子,君主尊贵如天,百姓卑微如地,君主庄严地面向南方而坐,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倘若不用道德和信义来牢固地凝聚民心,一旦祸乱在边境兴起,灾祸在身旁发生,那么船中的人都会变成敌国,一个人就能战胜我,这难道可以不恐惧吗?我体味“不要怨恨我”这句话,见他言语温和滋润,如同春风吹拂人,如同甘霖滋润万物,使人感到感激、惭愧、眷恋和仰慕。唉,先王的心意,是多么忠厚啊!
张氏曰:「成王诛管、蔡、商、奄,则殷遗多士尝见徙矣。今又营洛邑而迁之居西,则疑于奉徳不能康宁之者也。盖人情好逸而恶劳,安土而重迁,今复迁之居西,则宁不惮烦?故周公又以此言而劳之也。然而其所以迁徙不常者,非我之所敢私也,时惟天命而已。天命以迁,可顺不可违,故于是又告以无违也。朕不敢后者,趋时之道,非敢缓也。常人之情,扰之使迁,则不能无怨,故又告之以无我怨。」
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听用徳,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无垢曰:「周公引商革夏故事,告殷之多士。」乃答周公曰:「夏之士有蹈道者,简择在殷王庭,有为公卿者;其次有服事于百僚,为士大夫者。意谓周傥遵殷故事,何不选用商士为士大夫,而摈弃疑贰之,何哉?」观此所言,则商士知天命之不可回,而将尽忠于周家矣。又曰:「周公以成玉意答多士曰:『我惟听有徳者之……』」
言:「用有徳者之才,岂以商周之士贰其心也?徳之所在,听用之所在也。以势观之,商士不知恩徳好为叛乱,岂可用在朝廷及居百僚之间乎?然予以听用有徳为心,故不分彼此,敢求有徳于天邑商也,他人岂敢如此乎?」又曰:「汝之叛乱,理宜诛絶然而予率皆肆汝,不罪矜汝,不怒迁汝于洛邑,又将择有徳者而用之,汝无自疑也。予之迁汝,欲汝日闻善言,日见善行,日亲善人,尔非我欲罪汝而为此纷纷也。然而予之肆汝、矜汝,岂予私心哉?是惟天命。尔迁汝者,天;不杀者,亦天。则亦见周王之举动,无非天而已矣。」黄氏曰:「方商士之在洛也,周公犹未之用,其后有简在王庭、服在大僚,则亦尝试用矣。陈豨反代,高祖封赵可将者四人各千户,曰:『吾以羽檄召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惟邯郸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周初天下匈匈,正坐商人耳。徙其豪杰以解其谋,而择其可用用之以系其心,呜呼,亦高帝计也。」张氏曰:「迪之者,开迪而教导之也;简之者,甄别而升进之也。迪之所以成其徳简之所以用其才能。迪简之使在王庭,然后得以服职在百僚也。虽然,周之于殷,非不能如殷之于夏而迪简之也,盖尔多士顽不可训,无可听用之道而已。」又曰:「夫我之所以待汝者,可谓尽矣,然而不能用汝,非我之罪,是惟天命而已。盖彰有徳讨有罪,莫非天命,岂人君之所敢私也?」吕氏曰:「大抵暴乱之民,因他责望,便以官与他,却恣其意,其恶愈深。以天命之理、至公之道说与他,此见圣人临大事之法。」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无垢曰:「诛其君而赦其民,所以不致杀于汝等。然而不可不为之计也,故移汝以逺此恶俗,而使比近服事,臣服于宗周,以下其虚骄叛乱之气。汝等见诛其君,其心震恐;又移逺恶俗,其心纯一,故其所为无有前日倔强之心,而多为逊顺之行,所以不复有杀汝之心也。」
吕氏曰:「成周之地,周公、武王之化,其俗济济多逊之人。所以我既不迁尔于遐逖,迁之于洛,乃所以使尔宗多逊之人,变移尔。今我于商民,可谓厚矣。」
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
无垢曰言我所以作大邑于此洛邑者盖有二事焉一则为四方诸侯来朝镐京者无宾客之馆故于洛邑置馆舍以宾之二则亦惟尔多士居纣故都染纣恶习故我新此洛邑使若见若闻若亲近皆周徳化周徳音与夫周贤士大夫庶几转邪心为正路变恶念为善端耳
张氏曰:「作新邑非特诸侯之来宾也。于是之时,周公用书命庶殷,而庶殷丕作,则其服从而奔走从事臣我周王,故亦多逊矣。夫殷遗多士,其始也能臣我宗多逊,其终又能臣我多逊,则周
译张氏说:“成王诛杀管叔、蔡叔、商奄,那么殷商的遗老多士曾经被迁徙过。如今又营建洛邑而让他们迁居到西方,这就怀疑是奉行德政而不能使他们安宁的人。大概人的常情是喜好安逸而厌恶劳苦,安于故土而重视迁徙,现在又让他们迁居到西方,难道不害怕烦扰吗?所以周公又用这些话来慰劳他们。然而他们之所以迁徙不定,不是我敢私自决定的,只是天命罢了。天命让他们迁徙,可以顺从而不可违背,所以在这里又告诫他们不要违背。我不敢落后的原因,是顺应时势的道理,不是敢迟缓。常人的情感,扰乱他们让他们迁徙,就不能没有怨恨,所以又告诫他们不要怨恨我。”
只有你们知道,只有殷商的先人有册书有典籍,殷商革除了夏朝的命。现在你们又说:“夏朝的士人中有遵循道义的人,被选拔在殷王的朝廷,在百官中任职。”我一人只听从任用有德的人,所以我敢从天邑商那里寻求你们,我只是一贯地怜悯你们。这不是我的罪过,只是天命。
无垢说:“周公引用商朝革除夏朝的故事,来告诉殷商的多士。”于是多士回答周公说:“夏朝的士人中有遵循道义的人,被选拔在殷王的朝廷,有做公卿的;其次有在百官中服事的,做士大夫的。意思是说周朝如果遵循殷商的故事,为什么不选用商朝的士人做士大夫,反而排斥他们、怀疑他们呢,为什么呢?”看这些话,那么商朝的士人知道天命不可挽回,将要尽心忠于周家了。又说:“周公以成王的意思回答多士说:‘我只听从有德的人……’”
说:“任用有德的人的才能,难道因为商周士人的二心吗?德在哪里,听从任用的地方就在哪里。从形势来看,商朝的士人不知恩德好做叛乱,难道可以在朝廷及百官之间任用吗?然而我以听从任用有德为心,所以不分彼此,敢从天邑商那里寻求有德的人,其他人岂敢这样呢?”又说:“你们的叛乱,按理应当诛灭,然而我大多宽恕你们,不怪罪你们,怜悯你们,不愤怒地将你们迁到洛邑,又将选拔有德的人而任用他们,你们不要自己怀疑。我迁徙你们,是想让你们每天听到善言,每天看到善行,每天亲近善人,我不是想怪罪你们而这样做纷纷扰扰的。然而我宽恕你们、怜悯你们,岂是我的私心呢?这只是天命。让你们迁徙的是天,不杀你们的也是天。那么也可以看到周王的举动,无非是天罢了。”黄氏说:“当商朝士人在洛邑时,周公还没有任用他们,后来有选拔在王庭、在百官中任职的,那么也是尝试任用了。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封赵国将领四人各千户,说:‘我用羽檄召天下的兵,没有到的,现在计算只有邯郸中的兵罢了,我何必吝惜四千户不以此安慰赵国的子弟呢?’周初天下动荡,正是由于商人。迁徙他们的豪杰以解除他们的谋略,而选拔可以任用的任用他们以系住他们的心,唉,这也是高帝的计策。”张氏说:“迪,是开导教导;简,是甄别升进。迪是为了成就他们的德,简是为了任用他们的才能。迪简让他们在王庭,然后得以在百官中任职。虽然如此,周对于殷,不是不能像殷对于夏那样迪简他们,只是那些多士顽固不可训导,没有可以听从任用的道理罢了。”又说:“我对待你们的方式,可以说尽到了,然而不能任用你们,不是我的罪过,只是天命罢了。大概彰显有德讨伐有罪,莫非是天命,岂是君主敢私自决定的呢?”吕氏说:“大体上暴乱的民众,因为其他的责望,就给他官职,却放纵他的心意,他的恶行更加深重。用天命的道理、至公的道义来说服他们,这可见圣人处理大事的方法。”
王说:“多士,从前我从奄地来,我大大降下你们四国民众的命。我于是明确地施行天罚,将你们迁徙到远方,使你们亲近服事,臣服于宗周,多行谦逊之事。”
无垢说:“诛杀他们的君主而赦免他们的民众,所以不至于杀你们。然而不能不为他们做打算,所以将你们迁徙到远离此恶俗的地方,而让你们亲近服事,臣服于宗周,以降低你们虚骄叛乱的气焰。你们看到诛杀他们的君主,内心震恐;又迁徙到远离恶俗的地方,内心纯一,所以所做的没有前日倔强之心,而多行谦逊顺从的行为,所以不再有杀你们的心了。”
吕氏说:“成周之地,周公、武王的教化,那里的风俗济济,多行谦逊之人。所以我既不将你们迁徙到远方,而是迁徙到洛邑,这是为了让你们亲近多行谦逊之人,改变你们。现在我对商民,可以说很厚道了。”
王说:“告诉你们殷商的多士,现在我只不杀你们,我只这时命令有重申。现在我在洛邑建立大邑,我只四方没有宾客,也只你们多士所服事奔走臣服我多行谦逊之事。你们还保有你们的土地,你们还安宁地居住。”
无垢说:“我说在洛邑建立大邑的原因大概有两件事:一是为四方诸侯来朝镐京的没有宾客的馆舍,所以在洛邑设置馆舍以接待他们;二是也只你们多士居住在纣的故都,沾染纣的恶习,所以我新建洛邑,使你们所见所闻所亲近的都是周的德化、周的德音以及周的贤士大夫,希望能转变邪心为正路,改变恶念为善端。”
张氏说:“建立新邑不仅仅是为了诸侯的来宾。在这个时候,周公用书命庶殷,而庶殷丕作,那么他们服从而奔走从事臣服我周王,所以也多行谦逊之事了。殷商的遗老多士,开始时能臣服我宗多行谦逊之事,最终又能臣服我多行谦逊之事,那么周”
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无垢曰:「逊顺之心,生于恭敬,不敬则傲慢不逊,此理之自然者也。汝等能敬,则与天同心;与天同心,则为天所与而不絶,为天所矜而不弃。天之畀矜,即君之畀矜也。君与之,则置之于士大夫之间;君怜之,则有禄赐衣食之俸。呜呼!岂特多士,凡为人臣子者,倘不知以敬存心,则悖天之道,而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我代天者也,汝心不敬,我亦将致天之罚于尔躬,诛杀絶灭,躬且不得有矣,而况于耕桑之业,岂得有乎?」陈氏曰:「『王曰』之下当有缺文,其简脱矣。又『曰』者,承上文而言之也。《多方》之末曰:『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用是知『王曰』之下当有文也。乃或言『尔攸居』,其文承上,上简脱矣,予不能知其下矣。」
周公作无逸
无垢曰:「敬则不逸,逸则不敬。以敬为心,则为恭、为畏、为不暇、为克己,尊先王之典彝,而享国至于长久。以逸为心,则为傲慢、为耽乐、好田猎、峻威刑、听小人之邪说,享国不克长久。此理之自然者也。呜呼!人主有天下,上焉则受皇天之畀付,下焉则司万民之性命,内焉则祖宗社稷之所依,外焉则蛮夷戎狄之所赖。其任至大,其责至深,此岂细事哉!如此重器,必以敬为心者乃能负荷之,其可以逸豫之心持之乎?」周氏曰:「天下常情,莫不好逸而恶劳。故圣贤之自处,必以忧勤为监,而以安逸为戒。盖忧勤则其兴也勃焉,安逸则其亡也忽焉,古今必然之理也。克勤于邦,而夏禹以兴;坐以待旦,而商汤以兴。禹、汤之所以兴者,忧勤而兴之也。有众率怠,而夏桀以亡;荒腆自恣,而商纣以亡。桀、纣之所以亡者,安逸而亡之也。是故人臣之爱君者,必以无逸为戒。『罔游于逸』,伯益所以戒舜也;『无教逸欲』,臯陶所以戒禹也;『无时豫怠』,伊尹所以诰太甲也;『不敢逸豫』,傅说所以进高宗也;『罔或不勤』,太保所以训武王也。周公之心,何以异于此哉?」范氏曰:「天下之善,成于勤;天下之恶,起于逸。故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先勤然后能成功者。修徳不可以不勤,舜鸡鸣而起,孳孳为善,乃能成圣徳;为学不可以不勤,孔子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乃能成圣学;为治不可以不勤,成汤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文王日中昃,不遑暇食,故能成圣治。」
荆公曰:「君子以勤得逸,继之以休;小人以逸得勤,继之以忧。」
李氏曰:「周之治迄成王而平,周之化迄成王而备。时已纯熙,则有可逸之势;物已盛多,则有可逸之资。天下有既济之象,而思患预防,正难于此时矣。周公得恝然无虑乎哉?是以在彼举三宗,所以使知守成之不易;在我而称文王,所以使知创业之艰难。知守成之不易,则宜效之而不可忽;知创业之艰难,则宜念之而不可忘。」
张氏曰:「遇患难而忧勤,享安宁而逸乐,常人之情也。周家之治,自文武至于成王,太平歌于《既醉》,守成咏于《凫鹥》,其治为己安矣,其时为己宁矣。淫泆忽怠之心,有不期至而至焉。故周公于此遂作《无逸》之篇,以戒于成王。是非明足以见患而消患于无形者,其何以及此?」
无逸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旣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无垢曰:「周公未及一话一言,不知见何事,遽叹而曰:『呜呼!』乎,盖其所以叹者深,见君子所留心者,其在《无逸》也。尝以意推之,敬则神明尊,逸则心志放;神明尊则事事据理而行,尧、舜、文、武所以为圣者在此;心志放则事事惟我所欲,其残民暴物皆所不恤也,桀、纣之
译你能敬奉上天,上天只把怜悯赐予你;你不能敬奉上天,你不仅不能保有你的土地,我也将把上天的惩罚降在你身上。现在你只应在此居住你的城邑,继承你的居所,你就能在这洛邑获得干禄和长寿。你们年轻人要起来跟随你们迁移。」王说:「又说这时我,或许说的是你们所居住的地方。」
无垢先生说:「谦逊顺从的心,产生于恭敬,不恭敬就会傲慢不顺从,这是事理的自然如此。你们能恭敬,就与上天同心;与上天同心,就被上天赐予而不中断,被上天怜悯而不抛弃。上天赐予和怜悯,也就是君主赐予和怜悯。君主赐予,就把你们安置在士大夫之中;君主怜悯,就有俸禄赏赐衣食。唉!岂止是多士,凡是做人臣子的人,如果不知道以恭敬存心,就违背了上天的道,其灾祸有不可尽言的。我代天行事,你们心中不恭敬,我也将把上天的惩罚降在你们身上,诛杀灭绝,自身尚且不能保有了,何况耕桑的产业,难道还能有吗?」陈氏说:「『王曰』之下应当有缺漏的文字,竹简脱落了。又『曰』字,是承接上文而言的。《多方》篇末说:『王说,我不只是多次告诫,我只恭敬地告诉你们天命。』又说:『这时是你们初时,不能恭敬于和顺,就不要抱怨我。』由此知道『王曰』之下应当有文字。于是有人说『你们所居住的地方』,其文承接上文,上简脱落了,我不能知道下面的文字了。」
周公作《无逸》
无垢先生说:「恭敬就不安逸,安逸就不恭敬。以恭敬为心,就是恭顺、畏惧、忙碌、克制自己,尊崇先王的典章制度,从而享有国家直到长久。以安逸为心,就是傲慢、沉溺享乐、喜好田猎、严酷刑罚、听信小人的邪说,享有国家不能长久。这是事理的自然如此。唉!君主拥有天下,对上承受皇天的托付,对下掌管万民的性命,对内是祖宗社稷所依靠,对外是蛮夷戎狄所依赖。其责任极大,其职责极深,这难道是小事吗!如此重大的器物,必须以恭敬为心才能负荷它,可以用安逸的心来持守它吗?」周氏说:「天下的常情,没有不好安逸而厌恶劳苦的。所以圣贤的自我处身,必定以忧劳勤勉为鉴戒,而以安逸为警戒。大概忧劳勤勉则其兴起蓬勃,安逸则其灭亡迅速,这是古今必然的道理。能在邦国勤勉,夏禹因此兴起;坐以待旦,商汤因此兴起。禹、汤之所以兴起,是因为忧劳勤勉而兴起的。民众率皆懈怠,夏桀因此灭亡;荒淫自恣,商纣因此灭亡。桀、纣之所以灭亡,是因为安逸而灭亡的。所以人臣爱戴君主的,必定以不安逸为警戒。『不要游荡于安逸』,是伯益用来警戒舜的;『不要教导安逸欲望』,是皋陶用来警戒禹的;『不要时常安逸懈怠』,是伊尹用来告诫太甲的;『不敢安逸』,是傅说用来进言高宗的;『没有不勤勉的』,是太保用来训诫武王的。周公的心,与这些有什么不同呢?」范氏说:「天下的善事,成于勤勉;天下的恶事,起于安逸。所以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先勤勉然后能成功的。修养德行不可以不勤勉,舜鸡鸣就起床,孜孜不倦地行善,才能成就圣德;做学问不可以不勤勉,孔子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才能成就圣学;治理国家不可以不勤勉,成汤天未亮就显著地行事,坐以待旦,文王直到太阳偏西,来不及吃饭,所以能成就圣治。」
荆公说:「君子以勤勉获得安逸,接着是休息;小人以安逸获得勤勉,接着是忧愁。」
李氏说:「周朝的治理到成王时平定,周朝的教化到成王时完备。这时已经纯美光明,就有可以安逸的形势;物产已经丰盛众多,就有可以安逸的资本。天下有既济的卦象,而思患预防,正难在这个时候了。周公能安然无虑吗?所以在彼举出三宗,用来使他知道守成不易;在我称说文王,用来使他知道创业艰难。知道守成不易,就应当效法而不可忽视;知道创业艰难,就应当思念而不可忘记。」
张氏说:「遇到患难而忧劳勤勉,享受安宁而安逸享乐,是常人的情态。周家的治理,从文武到成王,太平歌咏于《既醉》,守成歌咏于《凫鹥》,其治理已经安定了,其时已经安宁了。淫逸忽怠的心,有不期而至而到来的。所以周公在这里于是作《无逸》篇,用来警戒成王。如果不是明足以预见患难而消患于无形的人,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
无逸
周公说:「唉!君子所应做的,是不安逸。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安逸,就知道小人的依靠。观察小人,他们的父母勤劳于耕种收获,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安逸,于是粗俗,于是荒诞。否则就侮辱他们的父母说:『过去的人没有闻见知识。』」
无垢先生说:「周公未及一话一言,不知见到什么事,突然叹息说:『唉!』啊,大概他叹息的原因深,见君子所留心之处,在于《无逸》。曾以意推测,恭敬则神明尊贵,安逸则心志放纵;神明尊贵则事事依据道理而行,尧、舜、文、武之所以为圣者在此;心志放纵则事事只按我所欲,其残害百姓暴虐万物都不顾惜,桀、纣之
所以为桀、纣,止以逸也。呜呼!逸其可有乎?周公所以见此,未言而先叹也。」又曰:「小人以盘乐怠傲为逸乐,君子以稼穑艰难为逸乐。小人所见近,故其所谓逸乐者,每足以亡国而败家;君子所见逺故其所谓逸乐者,每足以享长年而传后世。盖艰难中自有逸乐之理,人自不知耳。当其寒耕热耘,沾体涂足时,已有千仓万箱、百室盈、妇子宁之理矣,岂非逸乐在艰难中乎?若酣歌恒舞,飞鹰嗾犬时,已有亡国败家、覆宗絶祀之象矣,何逸乐之有乎?」又曰:「农夫为父母,其勤劳如此。厥子既生,寒而衣,饥而食,以谓吾所固有尔,岂知其所衣、所食者,粒粒、缕缕皆自父母勤劳辛苦中来乎?亦犹后嗣王安享天下,岂知尺地寸土皆自祖宗艰难勤苦中来乎?」又曰:「衣食既足而不知稼穑艰难,则其心放逸;其心放逸,则其意轻忽;其意轻忽,则其言诞谩,此自然之理也。」又曰:「不知稼穑之艰难,而逸,而谚,而诞者,此庸愚之子也,其害为小;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此又凶愚之子也。」
译夏桀、商纣之所以成为暴君,仅仅是因为安逸享乐罢了。唉!安逸享乐难道是可以有的吗?周公之所以能洞察这一点,是在尚未开口之前就发出了叹息。」又说:「小人把纵情声色、怠惰傲慢当作安逸享乐,君子把耕作收获的艰辛当作安逸享乐。小人见识短浅,所以他们所谓的安逸享乐,往往足以导致国家灭亡、家庭败落;君子见识深远,所以他们所谓的安逸享乐,往往足以享有长寿并传承给后世。大概是在艰辛劳苦之中本身就蕴含着安逸享乐的理趣,只是人们自己不知道罢了。当他们在寒冬耕作、酷暑除草,浑身沾满泥土时,其中已经蕴含着粮仓充实、房屋盈满、妻儿安宁的道理了,这难道不是安逸享乐存在于艰辛之中吗?如果沉溺于长歌曼舞,纵鹰猎犬,其中已经蕴含着国家灭亡、家庭败落、宗族覆灭、祭祀断绝的征兆了,哪里还有什么安逸享乐呢?」又说:「农夫作为父母,他们的勤劳辛苦到了这种地步。他们的孩子出生后,冷了有衣服穿,饿了有食物吃,认为这些都是自己本来就该拥有的,哪里知道他们所穿的衣服、所吃的粮食,每一粒米、每一缕线都来自父母勤劳辛苦之中呢?这也就像后来的君王安享天下,哪里知道每一寸土地都来自祖宗的艰辛勤苦之中呢?」又说:「衣食充足却不知道耕作收获的艰辛,那么他的心就会放纵安逸;心放纵安逸,那么他的意念就会轻率疏忽;意念轻率疏忽,那么他的言语就会虚妄欺诈,这是自然的道理。」又说:「不知道耕作收获的艰辛,从而安逸、粗俗、虚妄的人,这是平庸愚昧的儿子,他们的危害还比较小;否则的话,他们还会轻慢侮辱自己的父母说:‘以前的人没有听闻和见识。’这又是凶恶愚昧的儿子。」
东坡曰:「旧説先知农夫艰难乃谋逸豫,非也。周公方以逸为深戒,何其谋逸之亟也?盖曰:『王当先知稼穑之道,惟艰难乃所以逸乐,则知小人之依者,以王者知此,则不妨农时,不夺民利,不尽民力也。』」
史氏曰:「甚哉!人君以民为忧,而不以位为乐也。惟其逸,斯能念民之生为甚劳;当其乃逸,又念民之所赖为甚重。二者安危治乱系焉,特在人君知与不知而已。稼穑艰难,是为生者甚劳也,吾知之而不敢肆;小人之依,是所赖者甚重也,吾知之而不敢忽。稼穑待小人而成,小人因稼穑而养,而知与不知,特在夫逸与不逸之间。为人主者,可不戒哉!」
张氏曰:「稼穑艰难,小人之事也。为君子而不知小人之事,则侈靡自恣,役天下以奉于一身,无所不至也。则稼穑艰难之事,在君子不可不知也。能知稼穑之艰难,然后可以享其安逸,非特可以享其安逸也,又足以知小人之所依而不敢逸焉。盖小人者,柔而不能以自立,其所依乃在君子。为君子者必劳心,然后足以治之,其可逸乎?」
吕氏曰:「君子所其无逸,谓君子不可斯须离去无逸。此一句最在所字上,止其所止之谓所。须是以无逸为所居。大抵人道健而不息,这方是人道,若有斯须怠惰,便不是人道。」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无垢曰:「呜呼!周公之于成王之心,可谓切矣。前言小人放逸,所以警之使退;今言古先哲王敬徳所以引之使前。成王知放逸之不可为,而敬徳之可以长年也,则入徳之阶显然可升矣。中宗,商王太戊也。心不散则严,貌不乱则恭。中宗非特行于庙堂之上也,在暗室之中亦若此焉。不然,何以动天心、感民心哉?」又曰:「惟严恭,故于天命则知所寅畏,于治民则知自度。」又曰:「忧畏者必有俭徳俭则仁,仁则惟恐勤民动众、殀夭杀胎,故天下皆成和气。和气所至,动有生意,此中宗所以长年也。放逸者必侈汰,侈汰则不仁,害虐蒸民,暴殄天物,天下皆成怨气。怨气凝结,触之则死,岂有长年之理乎?人主之所畏者,最畏短命,此周公所以警成王也。」
周氏曰:「周公恐成王之未信也,故引先代人君无逸享年者以明之。中宗即太戊也。太戊都亳,亳有妖怪,桑谷二木共生于朝,七日而大拱。天着不恭之训,大戊恐惧,作《原命》之篇,告其相伊陟以改过自新,遂能弭灾变,致太平。故经曰:『在太戊时,格于上帝。』此严恭寅畏天命之实也。自度治民者,自其身由法度以率百姓。源浊而求其流之清,表曲而求其影之直,没世而不可得矣。」
陈氏曰:「外致其严恭,内致其寅畏。自度,言自治以法度也。言祗以钦之,言惧以畏之。中宗严恭寅畏于天命,故以之治身则自度,以之治民则祗惧。如是,岂以逸豫为哉?故于事不敢荒,于心不敢宁,尤以畏天为主也。」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曁小人。作其卽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无垢曰:「中宗天性无逸,高宗因艰难而无逸,虽所入路不同,其所以为无逸则一也。高宗未为太子时,其父小乙欲其知稼穑艰难,故使之久劳于外,爰暨小人,同为艰难之事,非苦之也,盖所以成就之也。岂以小乙知武丁器质英迈,必能中兴商家,故使之徧歴艰难,庶几知民间利病乎?盖惟涉山川者知险阻,苦寒暑者知炎凉。汉宣久在闾阎,乃尽知民之疾苦,遂为汉家贤主,亦何怪乎高宗哉?」又曰:「嘉,善也;靖,安也。善安慰天下,至于无小无大,皆懐其深恩厚泽,无一人或怨之者。呜呼,其盛矣哉!盖放逸则必扰民,故多怨;无逸则必靖民,故多誉。此自然之理也。」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爲小人,作其卽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无垢曰:「孔安国谓祖甲为
译苏东坡说:“旧说认为,先知农夫的艰难,然后才谋求安逸享乐,这是不对的。周公正以安逸为深重的警戒,怎么会急切地谋求安逸呢?大概意思是:‘君王应当先知耕种收获的道理,只有知道艰难,才能懂得安逸享乐,那么知道百姓所依赖的,是因为君王知道这些,就不会耽误农时,不侵夺百姓的利益,不耗尽百姓的体力。’”
史氏说:“太重要了!人君以百姓为忧虑,而不以地位为快乐。正因为安逸,所以能想到百姓的生活非常劳苦;当处于安逸时,又想到百姓所依赖的非常重大。这两者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治乱,只不过在于人君知道与不知道罢了。耕种收获的艰难,是生活者非常劳苦,我知道而不敢放纵;百姓的依赖,是所依赖者非常重大,我知道而不敢忽视。耕种收获依靠百姓才能完成,百姓依靠耕种收获才能养活,而知道与不知道,只不过在于安逸与不安逸之间。作为人主的,能不警戒吗!”
张氏说:“耕种收获的艰难,是百姓的事情。作为君子却不知道百姓的事情,就会奢侈浪费、放纵自己,役使天下人来奉养自己,无所不至。那么耕种收获的艰难之事,对于君子是不可不知的。能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可以享受安逸,不只是可以享受安逸,又足以知道百姓所依赖的而不敢安逸。大概百姓柔弱而不能自立,他们所依赖的在于君子。作为君子必须劳心,然后足以治理他们,可以安逸吗?”
吕氏说:“君子所其无逸,是说君子不可片刻离开无逸。这一句最在‘所’字上,止其所止叫做‘所’。须是以无逸为所居。大体上人道健而不息,这才是人道,如果有片刻怠惰,便不是人道。”
周公说:“唉!我听说:从前在殷王中宗时,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约束治理百姓,敬惧不敢荒废安宁。所以中宗在位七十五年。”无垢说:“唉!周公对成王的心,可以说是深切了。前面说小人放逸,所以警戒他使他退步;现在说古先哲王敬德,所以引导他使他前进。成王知道放逸不可为,而敬德可以长寿,那么进入德行的阶梯显然可以上升了。中宗,是商王太戊。心不散乱就严肃,容貌不乱就恭敬。中宗不只是在庙堂之上这样,在暗室之中也这样。不然,怎么能动天心、感民心呢?”又说:“因为严肃恭敬,所以对于天命知道敬畏,对于治理百姓知道自我约束。”又说:“忧虑敬畏的人一定有俭德,俭则仁,仁则唯恐勤民动众、短命杀胎,所以天下都形成和气。和气所到之处,动有生机,这是中宗长寿的原因。放逸的人一定奢侈浪费,奢侈浪费则不仁,害虐百姓,暴殄天物,天下都形成怨气。怨气凝结,触之则死,哪有长寿的道理呢?人主所畏惧的,最畏惧短命,这是周公警戒成王的原因。”
周氏说:“周公恐怕成王不相信,所以引用先代人君无逸享年的人来阐明。中宗就是太戊。太戊都亳,亳有妖怪,桑谷二木共生于朝,七天就长到两手合抱粗。天显示不恭的训诫,太戊恐惧,作《原命》之篇,告诉他的相伊陟以改过自新,于是能消除灾变,达到太平。所以经说:‘在太戊时,格于上帝。’这是严肃恭敬、敬畏天命的实际。自我约束治理百姓,是从自身遵循法度来率领百姓。源头浑浊而要求水流清澈,表曲而要求影子直,终身也不可能得到。”
陈氏说:“对外表现严肃恭敬,对内表现敬畏。自我约束,是说以法度自治。说‘祗’是以钦敬之心,说‘惧’是以畏惧之心。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所以用来治理自身就自我约束,用来治理百姓就敬惧。这样,怎么会以安逸享乐为呢?所以在事上不敢荒废,在心上不敢安宁,尤其以畏天为主。”
在高宗时,从前在外劳作,于是与百姓一起。当他即位时,有时居丧,三年不言。他如果不说话,说话就和谐;不敢荒废安宁,善安殷邦,至于小大,没有时刻或怨恨。所以高宗在位五十九年。
无垢说:“中宗天性无逸,高宗因艰难而无逸,虽然进入的路不同,所以为无逸则一也。高宗未为太子时,他的父亲小乙想让他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所以让他久劳于外,于是与百姓一起,同为艰难之事,不是苦他,大概是为了成就他。难道因为小乙知道武丁器质英迈,必能中兴商家,所以让他遍历艰难,希望他知道民间利病吗?大概只有涉山川的人知道险阻,苦寒暑的人知道炎凉。汉宣久在闾阎,于是尽知百姓的疾苦,遂为汉家贤主,又何必怪高宗呢?”又说:“嘉,善也;靖,安也。善安慰天下,至于无小无大,都怀其深恩厚泽,无一人或怨恨的。唉,其盛矣哉!大概放逸则必扰民,所以多怨;无逸则必靖民,所以多誉。这是自然之理。”
在祖甲时,不义惟王,从前为小人,当他即位时,于是知道百姓所依赖的,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所以祖甲在位三十三年。
无垢说:“孔安国谓祖甲为
太甲,此盖惑于《国语》、太史迁之说也。《国语》之说曰:『帝甲乱之,七代而殒。』太史迁之说曰:『武丁崩,子祖庚立。祖庚崩,弟祖甲立,是为帝甲。帝甲淫乱,殷道复衰。』其说如此,故安国以祖甲为太甲。安国以世次顚倒也,乃为之说曰:『此以其徳优劣、立年多少为先后。』巧则巧矣,然亦辞费。郑康成不知见何古书,独曰:『祖甲,武丁子、帝甲也,有兄祖庚贤,武丁欲废兄立弟,祖甲以此为不义,逃于人间,故云久为小人。』果如是说,则祖甲有伯夷、叔齐、泰伯、虞仲之节,可谓贤君矣。」又曰:「以祖甲之贤,而旧在民间,故深知稼穑艰难。及一起而即位,则知小民所依全在稼穑,故不妨农时,不夺民利,不尽民力,而天下皆受其赐矣。以此知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苦,未尝知惧者,其亦危哉!」又曰:「中宗享国七十有五年,高宗享国五十有九……」
译太甲,这大概是受《国语》和司马迁说法的迷惑。《国语》的说法是:“帝甲扰乱政事,七代之后商朝灭亡。”司马迁的说法是:“武丁去世,儿子祖庚继位。祖庚去世,弟弟祖甲继位,这就是帝甲。帝甲荒淫无道,商朝的国运再次衰败。”他们的说法就是这样,所以安国认为祖甲就是太甲。安国认为世系次序颠倒了,于是解释说:“这是根据道德的优劣、在位时间的长短来排列先后顺序的。”这种说法虽然巧妙,但也是言辞繁琐。郑康成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古书,独自说:“祖甲,是武丁的儿子、帝甲,他有贤能的哥哥祖庚,武丁想废黜哥哥而立弟弟,祖甲认为这样做不义,逃到民间,所以说他长期处于平民地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祖甲就有伯夷、叔齐、泰伯、虞仲那样的节操,可以说是贤明的君主了。”又说:“凭借祖甲的贤德,加之以前曾在民间生活,所以深知耕种收获的艰难。等到他即位后,就知道百姓的依靠全在于耕种收获,所以不耽误农时,不侵夺百姓的利益,不耗尽百姓的体力,天下人都因此受到他的恩赐。由此可知,那些生长在深宫之中,由妇女和宦官抚养长大,不曾知道悲哀,不曾知道忧愁,不曾知道痛苦,不曾知道恐惧的人,他们的处境也是危险啊!”又说:“中宗在位七十五年,高宗在位五十九年……”
年祖甲享国三十有三年,祖甲不及高宗,高宗不及中宗。岂徳有厚薄,而年有长短也?曰:「中宗、高宗、祖甲即位之初,未知其老少如何。老者必不久,少者享国必长年。如舜大徳,在位五十载,不及中宗之久,岂可谓舜徳不如中宗哉?古书无据,未有以考之。又况人之气数自有长短,第修徳者必延年,而不敬者必夭折也。此不可不知矣。」
陈氏曰:「庶民,有常产之民也;鳏寡,无告之民也。有常产之民,则保以安之,惠以懐之;无告之民,则敬之而不敢侮。保惠之,仁也;不敢侮,礼也。祖甲之不明,卒能保惠庶民,不侮鳏寡者,岂非伊尹训之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之力哉?」
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无垢曰:「三宗之无逸,见敬徳而不见富贵;后王生则逸,见富贵而不见敬徳,以此知之人主之不可不学也。人主之敬多发于变故艰难中,所谓知生于忧患也。中宗因桑谷之异而知敬,高宗因旧劳于外而知敬,祖甲旧为小人而知敬。」又曰:「人心必有所系,知稼穑之艰难,则心在艰难;闻小人之劳苦,则心在劳苦。如此,则其心常在畏敬之地,何敢少放逸乎?后嗣王既不知稼穑之艰难,又不闻小人之劳,其心泛泛靡有所止,见放荡之路则必奔趋之矣,此所以惟耽乐之从也。」又曰:「自祖甲之后,有廪辛、庚丁、武乙、太丁、帝乙、帝辛。帝辛,纣也。周公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恤祀。』则帝乙乃贤君也。以周公今说次叙之,则是廪辛十年、庚丁七八年、武乙五六年、太丁四三年矣,皆因耽乐以致短命。是敬徳者必长年,不敬徳者必短命也。人主享国,宜知所择焉。」
张氏曰:「三王以忧勤而享国长久,后王以逸乐而罔克夀。然则稼穑之艰难,君子不可不知之也,此周公所以惓惓于成王而歴告之也。」
吕氏曰:「自此以后,凡所以立王生,便在深宫豢养之中,都不知稼穑之艰难,亦不闻小人之劳。非特是不见,亦不闻,何故?后来继体守文之君,固少有亲见小人之劳者。既然不知稼穑,朝夕只在逸乐之中,纵有人说小人劳苦事,他亦颦蹙自不要听;又况左右却是谗謟面谀之人,如何肯说?凡小人之劳,既都不闻,则心无所用,自然一意向声色狗马之乐。设使曾知稼穑之艰难,曾闻小人之劳,他何缘安稳放心去声色狗马上?」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四十 宋 黄伦 撰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懐保小民,恵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
无垢曰:「文王抑畏之心,又见于卑薄其衣服。卑服,如所谓恶衣服是也。其不留意衣服之间,其心必有所主也。康功谓安民之功,田功谓稼穑之功。安民欲其有功,则于民之细防无不体究矣;治田欲其有功,则于田之利害无不谙悉矣。其曰功者,必欲民之康、田之丰而后已也。卑薄其衣服,而留意在此,所以谓之即欤?」又曰:「抑畏在心,故无刚暴之气,每见其徽柔;无倨傲之状,每见其懿恭。徽、懿皆羙也。羙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畅于四肢,故柔则徽而恭则懿,可以想见文王之圣容;发于事业,故小民则懐保之,鳏寡则恵鲜之,可以想见文王之徳政。有诸中,形诸外,此理之必致者也。」又曰:「葢一日之防有万,傥稍失其防,则祸必及于天下。惟以勤爲心,事事经理,使发号施令,无一人不满其意者,此咸和之理也。」
陈晋之曰:「卑服,则不自尊其身;即康功、田功,则致其力于民。即康功,所以安天下,孟子所谓『文王一怒安天下』是也;即田功,所以养天下,孟子所谓『文王制其田里』是也。言卑服,则不耽乐之从可知;言即康功、田功,则闻小人之劳、知稼穑之艰难可知。」
胡氏曰:「抑有遏之之意。人所以
译祖甲在位三十三年,祖甲不如高宗,高宗不如中宗。难道是因为德行有厚薄,而在位年限有长短吗?回答说:“中宗、高宗、祖甲刚即位时,不知道他们年老还是年轻。年老的人必定在位不久,年轻的人在位必定长久。比如舜有大德,在位五十年,不如中宗在位时间长,难道能说舜的德行不如中宗吗?古书上没有依据,无法考证。况且人的气数本来就有长短,只是修养德行的人必定延年,不敬德的人必定夭折。这是不可不知的。”
陈氏说:“庶民,是有固定产业的百姓;鳏寡,是无依无靠的百姓。对于有固定产业的百姓,就用安抚来安定他们,用恩惠来笼络他们;对于无依无靠的百姓,就尊敬他们而不敢轻慢。安抚恩惠,是仁;不敢轻慢,是礼。祖甲虽然不明智,最终能安抚恩惠庶民,不轻慢鳏寡,难道不是伊尹教导先王要恩惠困穷百姓,百姓服从其命令的力量吗?”
从那时以后,继位的君王一生下来就安逸。一生下来就安逸,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没听到下层百姓的劳苦,只沉溺于享乐。从那时以后,也没有谁能长寿。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
无垢说:“三宗不贪图安逸,表现出敬德而不见富贵;后来的君王一生下来就安逸,表现出富贵而不见敬德,由此可知君主不可不学习。君主的敬畏多发生在变故艰难之中,这就是所说的‘生于忧患’。中宗因为桑谷生长的异象而知敬,高宗因为早年在外劳作而知敬,祖甲因为早年做过平民而知敬。”又说:“人心必定有所牵挂,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心就在艰难上;听到下层百姓的劳苦,心就在劳苦上。这样,心常处在敬畏的地方,怎敢稍有放纵呢?后来的君王既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又没听到下层百姓的劳苦,心漫无目的无所止息,见到放荡的道路就必定奔趋,这就是只沉溺于享乐的原因。”又说:“从祖甲以后,有廪辛、庚丁、武乙、太丁、帝乙、帝辛。帝辛就是纣王。周公说:‘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明德恤祀的。’那么帝乙是贤君。按照周公现在的叙述顺序,那么廪辛在位十年、庚丁七八年、武乙五六年、太丁四三年,都因为沉溺享乐导致短命。这是敬德的人必定长寿,不敬德的人必定短命。君主在位,应该知道选择。”
张氏说:“三位君王因为忧虑勤政而在位长久,后来的君王因为安逸享乐而不能长寿。那么耕种收获的艰难,君子不可不知道,这就是周公对成王恳切告诫的原因。”
吕氏说:“从此以后,凡是立为君王的,一出生就在深宫中豢养,都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也没听到下层百姓的劳苦。不仅没看见,也没听到,为什么呢?后来继承祖业、遵守文治的君主,本来很少亲自见到下层百姓的劳苦。既然不知道耕种收获,早晚只在安逸享乐中,即使有人说下层百姓劳苦的事,他也皱眉不乐意听;何况左右都是谗媚阿谀的人,怎肯说呢?凡下层百姓的劳苦,既然都没听到,心无所用,自然一心向往声色犬马之乐。假如曾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曾听到下层百姓的劳苦,他怎会安心去追求声色犬马之乐呢?”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四十 宋 黄伦 撰
周公说:“唉!只有我们周的太王、王季,能够自我抑制敬畏。文王穿着粗劣的衣服,致力于安民和农耕。温和美好恭敬,安抚保护小民,恩惠鳏寡。从早晨到太阳偏西,来不及吃饭,用来使万民和睦。”
无垢说:“文王抑制敬畏的心,又表现在穿着粗劣的衣服上。卑服,就像所说的厌恶华丽衣服一样。他不留意衣服,心必定有所主宰。康功指安民之功,田功指农耕之功。安民想要有功,那么对百姓的细微之处无不体察研究;治理农田想要有功,那么对农田的利害无不熟悉。说‘功’,必定要让百姓安康、农田丰收才停止。穿着粗劣的衣服,而留意在这些事上,所以称为‘即’呢?”又说:“抑制敬畏在心里,所以没有刚暴之气,常看到温和;没有倨傲之态,常看到恭敬。徽、懿都是美好。美好在内而畅达于四肢、发于事业。畅达于四肢,所以温和则美好而恭敬则美好,可以想象文王的圣容;发于事业,所以小民则安抚保护,鳏寡则恩惠,可以想象文王的德政。内有其实,外有其形,这是理之必然。”又说:“一天中事务繁多,如果稍有失误,祸患必定波及天下。只有以勤政为心,事事经营,使发号施令,没有一人不满意,这是万民和睦的道理。”
陈晋之说:“穿着粗劣的衣服,就是不自尊大;致力于安民和农耕,就是把力量用在百姓身上。致力于安民,是为了安定天下,孟子所说的‘文王一怒安天下’就是;致力于农耕,是为了养育天下,孟子所说的‘文王制其田里’就是。说穿着粗劣的衣服,那么不沉溺享乐可知;说致力于安民和农耕,那么听到下层百姓的劳苦、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可知。”
胡氏说:“抑有遏止的意思。人之所以
肆行而无畏者,不能自抑也。遏其妄情,止其私欲,惟义是从,则必畏天命,必畏祖宗,必畏师,必畏諌,必畏谤讟,必畏祸乱。凡可以致治者,无不爲;凢可以致乱者,无不去也。此非他人所能,惟我而已。故曰克自抑畏,言其自爲之,不由乎人也。然畏一也,有当畏者,有不当畏者。虽圣人不敢不畏,若夫逆理之臣子,反道之夷狄,则当修明刑政以攘却之。如舜罚有苖,周征三监,高宗伐鬼方,宣王伐玁狁,亦何所畏哉!」
译肆意妄为而不畏惧的人,是因为不能自我抑制。遏制其虚妄的情欲,制止其私人的欲望,只遵循道义行事,就一定会敬畏天命,敬畏祖宗,敬畏师长,敬畏劝谏,敬畏诽谤诋毁,敬畏祸乱。凡是能够导致治理的,没有不做的;凡是能够导致混乱的,没有不摒弃的。这不是别人所能做到的,只有我自己罢了。所以说“能够自我抑制和敬畏”,是说这是自己主动去做的,而不是依赖别人。然而敬畏这一心理,有应当敬畏的,也有不应当敬畏的。即使是圣人也不敢不有所敬畏,至于那些违背伦理的臣子,背离大道的夷狄,就应当修明刑罚政令来排斥击退他们。就像舜帝惩罚有苗,周朝征讨三监,高宗讨伐鬼方,宣王征讨玁狁,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文王不敢盘于逰田,以庻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无垢曰:「文王爲西伯,则西道诸侯皆聴命而供贡赋,是以文王不敢盘乐于游逸田猎,恶夫以庻邦所贡赋供逸游之好也。夫四方贡赋,皆出于霑体涂足、愁筋苦骨之余,上以奉宗庙朝廷,下以给百官有司,庻乎其可也,而乃欲以供逸乐之具,天理岂肯容乎?周公于中宗言不敢荒寜,于高宗亦言不敢荒寜,于祖甲言不敢侮鳏寡,于文王言不敢盘于游田者,此葢无逸之心也。葢无逸则兢畏而不敢,逸则肆而无不敢,使以敢爲心,则亦何所不可哉?欲行无逸,当以敬;欲行敬,当自不敢中入。」
吕氏曰:「文王之所以寿,只爲不养其小体。成王若欲寿,初不在养其小体。以此知此最是周公感悟成王亲切防何故?才养其小体,便去理防衣服、饮食、游田,殊不知此乃是伐心之斧、溺身之穽却是夭之端。若是一个养其大体,使心和气平,乃是长乆享寿之道理。文王如此勤劳,却享许多寿,当知勤劳中元不曽有焦熬地位,勤劳之中自有乐地。文王所以能如此勤劳而自乐者,乃是文王徽柔懿恭所养至此。」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
无垢曰:「商之三宗、周之文王,不敢逸豫,享国乆长,明白如此。今后嗣王欲为贤圣之君,不坠祖宗基业,而享国长乆者,无他道也。法则三宗、文王之不过于观、眺、逸乐、游冶、田猎而已。夫此四事,有一于此,上废防务,下伤民财。万民之供赋役,以备百官、郊祀、有司之奉宗庙、社稷、朝廷之大而已,非以供观、逸、游、田也。夫逸豫之作,常见于观、逸、游、田,此三宗、文王所以不敢为此,以贻子孙后世之患也。」
胡氏曰:「何谓观?如鲁隠公观鱼于棠,庄公观社于齐,景公欲观于转附、朝儛,鲁臧孙所谓不轨不物,曹刿所谓后嗣何观,而晏子所谓流连荒亡,为诸侯忧,则观之过也。何谓逸?如鲁文公三不防盟,而怠于诔祭;大室屋壊,而怠于宗庙;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而怠于忧旱。鲁国失自文公始,则逸之过也。何谓游?如周穆王欲肆其志,周行天下,将必有车辙马迹焉;秦始皇、隋▯帝作离宫别馆,不知其数,千乘万骑极意廵行,百姓嗟怨,以亡其国,则游之过也。何谓田?如夏太康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为羿所夺;汉武帝防行出猎,夜过桓谷,渴而求浆,为主人所辱,则田之过也。故于观、于逸、于游、于田,则必轻费妄用,万民正供之赋不足以敛之,而重敛于民,民至困穷,弱者死沟壑,其终如此。此圣人所以长虑却顾,而戒之于其初也。」吕氏曰:「前说以庻邦惟正之供,后说以万民惟正之供,以此知天下之贡赋,非要供奉天子。夲不是供人主之身,乃是供人主之位。何故?天作之君、作之师,所以使万民来贡赋,夲不是私奉一人之身,所以惟是宗庙、賔客,合当用者方用。贡赋只是供人主之位,不是私奉人主之心。何故?当时所以使他贡赋,防曽要供人主之观、逸、游、田?当知夲不是如此。此周公又警动成王亲切处。」
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
无垢曰:「淫于观、逸游、田,则人欲动荡,其心迷乱,不复知天理所在,故反以酗酒为徳夫酒所以防徳也,纣因得以鼓其凶焰,乃认以为徳意,逸豫之极,盖有如此颠倒。成王得不以此为戒哉!」
吕氏曰:「这心一开,便収不得。何故?才说我是今曰暂耽乐,便上不顺天,下不顺于人,便是自絶于天、自絶于民了。以此知此心不可顷刻放下。人君才放下时,天下便陷于灾害之地。时今人为恶,多是自初间说道:『我今日时暂如此。』到得后来,为恶日长,不可禁遏,皆縁初间始。」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
译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因为众邦国的贡赋只应用于正当的用途。文王承受天命是在他中年之时,他在位享国五十年。
蔡沈说:“文王身为西伯,西方的诸侯都听从他的命令并缴纳贡赋,因此文王不敢沉溺于游逸田猎之乐,厌恶用众邦所缴纳的贡赋来供给自己游逸的爱好。四方缴纳的贡赋,都出自百姓沾湿身体、涂满泥土、愁苦筋骨之余,向上用来供奉宗庙朝廷,向下用来供给百官有司,这已经是勉强可以的了,却想要用来供给游逸享乐的物品,天理岂能容许呢?周公在中宗时说不敢荒废安宁,在高宗时也说不敢荒废安宁,在祖甲时说不敢欺侮鳏寡,在文王时说不敢沉溺于游猎,这大概都是无逸的心意。大概无逸就会敬畏而不敢放纵,逸乐就会放肆而没有不敢做的,如果以‘敢’为心,那么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想要实行无逸,应当以敬为本;想要实行敬,应当从‘不敢’入手。”
吕祖谦说:“文王之所以长寿,只是因为不养护他的形体欲望。成王如果想要长寿,起初就不在于养护形体欲望。由此可知,周公感悟成王最为亲切的地方在哪里?一旦养护形体欲望,就会去讲究衣服、饮食、游猎,却不知道这乃是砍伐心灵的斧头、淹没自身的陷阱,却是短命的开端。如果是一个养护精神大体的人,使内心平和气顺,这才是长久享寿的道理。文王如此勤劳,却享有如此长寿,应当知道在勤劳之中原本没有焦灼煎熬的地方,在勤劳之中自有快乐的地方。文王之所以能如此勤劳而自得其乐,是因为文王温和柔顺、美好恭敬的修养达到了这个境界。”
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就不要沉溺于观览、逸乐、游冶、田猎,因为万民的贡赋只应用于正当的用途。”
蔡沈说:“商朝的三位先王、周朝的文王,不敢安逸享乐,享国长久,道理如此明白。今后继位的君王想要成为贤圣的君主,不使祖宗基业败坏,而享国长久,没有别的办法。效法三位先王、文王不过分于观览、眺望、逸乐、游冶、田猎罢了。这四件事,有一件存在,对上就荒废政务,对下就伤害民财。万民缴纳的赋税徭役,是为了准备百官、郊祀、有司供奉宗庙、社稷、朝廷的大用而已,不是用来供给观览、逸乐、游冶、田猎的。安逸享乐的行为,常常出现在观览、逸乐、游冶、田猎之中,这就是三位先王、文王不敢这样做,以免给子孙后世留下祸患的原因。”
胡安国说:“什么是观览?就像鲁隐公在棠地观鱼,鲁庄公在齐国观社,齐景公想要去转附、朝舞观览,鲁国臧孙所说的不合规矩、不合物理,曹刿所说的后代有什么可效法的,以及晏子所说的流连忘返、荒废政事,成为诸侯的忧患,这就是观览过度的过错。什么是逸乐?就像鲁文公三次不到盟会,而在诔祭上懈怠;大室的屋顶坏了,而在宗庙祭祀上懈怠;从正月起不下雨,直到秋七月,而在担忧旱灾上懈怠。鲁国的败坏从文公开始,这就是逸乐过度的过错。什么是游冶?就像周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意志,周游天下,必定会有车辙马迹;秦始皇、隋炀帝建造离宫别馆,不知其数,千乘万骑极尽意兴地巡行,百姓嗟叹怨恨,从而亡国,这就是游冶过度的过错。什么是田猎?就像夏朝太康在有洛水之外田猎,十天不回来,被后羿夺权;汉武帝出行打猎,夜晚经过桓谷,口渴求水,被主人侮辱,这就是田猎过度的过错。所以在观览、逸乐、游冶、田猎方面,必定会轻率浪费,万民正当缴纳的赋税不足以征收,就会加重对百姓的征收,百姓以至于困穷,弱者死在沟壑中,最终结果就是这样。这就是圣人深思远虑,而在起初就加以告诫的原因。”吕祖谦说:“前面说‘众邦惟正之供’,后面说‘万民惟正之供’,由此可知天下的贡赋,并不是用来供奉天子的。本来就不是供给君主个人的身体,而是供给君主的职位。为什么呢?上天造就的君主、造就的师长,所以让万民来缴纳贡赋,本来就不是私下供奉一个人,所以只有宗庙、宾客,应当使用的地方才使用。贡赋只是供给君主的职位,不是私下供奉君主的心意。为什么呢?当时之所以让他们缴纳贡赋,哪里曾想要供给君主的观览、逸乐、游冶、田猎?应当知道本来不是这样的。这是周公又警醒打动成王亲切的地方。”
周公说:“唉!我听说:古代的人还互相训导告诫,互相保护恩惠,互相教诲,百姓没有互相欺骗制造幻象的。如果不听从这些,人们就会训导他,就会变乱先王的公正法度,直到小事大事。百姓不
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无垢曰:「古之人,即中宗至文王也。君臣上下皆以无逸为徳故君臣上下率由无逸之中,岂不俨然如上天,森然如北极?天下焉有不太平,神只祖宗焉有不安乐乎?」又曰:「君臣相训告、保惠、教诲以无逸,而君或不肯聴臣下无逸之言,则放逸之言得入矣。先王正刑自无逸中出,放逸之言入,则必尽变乱先王之正刑,若小若大,尽皆变乱,以快私意,此理之自然也。」又曰:「民心违怨,民口诅祝,怨气充塞,安有寿考之理乎?夫民者,天也。民心违怨,是天违怨也;民口诅祝,是天诛谴也。如此,国家亦安得有吉祥事乎?」
译那么他们的心就会背离怨恨,否则他们的口就会诅咒祈祷。」无垢说:「古代的人,就是从仲康到周文王。君臣上下都以不贪图安逸为美德,所以君臣上下都遵循不贪图安逸的中道,难道不庄严如同上天,肃穆如同北极星吗?天下哪有不太平的,神灵祖宗哪有不安乐的呢?」又说:「君臣相互训诫、安抚、教诲,以不贪图安逸为准则,而君主如果不肯听从臣下关于不贪图安逸的言论,那么放纵安逸的言论就会得逞了。先王正确的刑罚是从不贪图安逸中产生的,放纵安逸的言论一旦进入,就必然完全扰乱先王正确的刑罚,无论大小,全都扰乱,以迎合私意,这是事理的自然发展。」又说:「民心背离怨恨,民口诅咒祈祷,怨气充满阻塞,怎么会有长寿的道理呢?百姓就是天。民心背离怨恨,就是天背离怨恨;民口诅咒祈祷,就是天的惩罚谴责。像这样,国家怎么会有吉祥的事呢?」
史氏曰:「人君有迪哲之性,不修则不明;凢人有好乱之心,不防则不止。夫交修、并用谓之胥。君臣之间,胥训告,则相示以法;胥保惠,则相爱以徳;胥教诲,则相规以道。古之聪明睿智之君,其盛徳虽出于天纵,于是三者犹眷眷而不忘,岂有他哉?凢以开悟其迪哲之性,而隄防小人好乱之心者,盖不得不尔也。」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
无垢曰:「迪,蹈也,行也,谓用知人之哲以自照也。盖知人之是非则易见,知己之是非则难行。知人之是非以反照己之是非,则入圣人之域矣。故闻怨詈则自敬徳愆在于彼,则曰『朕之愆』,正孟子所谓『行有不得者,皆反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之意也。于殷独举三宗而不及汤,于周独举文而不及武王,此学者所以多说也。盖汤、武亲以兵临桀、纣之罪,其无逸也不足言;三宗皆承富贵之后,文王亦承积累之基,其无逸也为可法,此正为成王言也。」又曰:「天下莫难受于怨詈,我诚有过,则彼之怨詈为有物;我元无过,则彼之怨詈为谗贼,此众人闻怨詈所以多怒也。夫以三宗、文王尚不免小人怨詈,况未及三宗、文王者,乃遽欲人人称颂乎?第三宗、文王之处怨詈也有道,其道何如?迪哲而已。闻怨詈之至,则用平生知人之哲,即怨詈而自照焉。其果有也,则改之不疑;其无有也,则愈加检饬,使吾心无一毫之玷而后己大自敬徳此之谓也。」
胡氏曰:「哲者,知也;迪者,由也。由其天禀之智,不以私昏之,则其明不蔽,所以人莫之欺也。」
史氏曰:「以畏慎处已,以忠厚待人,此圣人盛徳之事也。闻誉则喜,闻毁则怒,善则称诸已,恶则归诸人,此理之必然也。凢人情之所不堪者,吾今一切反之,非盛徳孰能之哉!」
张氏曰:「自知者明,知人者哲。哲者,明之发乎外,足以知人之谓也。人孰不有是哲?不能迪之,则茅塞其心,而昏惑闇黯之累生焉。是故哲出于性,迪之者人而已。自殷王中宗以至于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者,于哲则能迪之,则其性天之明,不为物之所蔽也。」
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无垢曰:「夫闻怨詈之言而迪哲以自照,则变忿怒为和缓,此心已在三宗、文王阃域中矣,安得不长有天下?亦安得其心不常寛裕乎?闻怨詈之言而轻信以含怒,此心已在桀、纣室中矣,岂复能长有天下乎?不知迪哲自责之道,而信谗含怒,因事而发,不复审问是非所在,乃恣罚无罪、杀无辜之人以快一时之愤,凢有同是无罪无辜而被杀罚者,无不怨恨以丛萃于一人。夫以▯然一己,而天下之怨皆萃而归焉,不知其何以堪之?此古帝王之所畏也。邴歜杀其君,有以也夫!」又曰:「《无逸》迪哲之说,上引三宗,近质文王,凢治乱安危之防、享国长短之要,尽于此矣。此古今存亡一大鉴也。」
吕氏曰:「惟无逸则勤劳,勤劳则公明,谦逊虚受,自然乐于闻过。若自此纵逸,则怠惰骄傲,必至于自满,何縁防听人之言?惟是无逸,方能听言。周公所以又叹息:『嗣王其监于兹!』盖欲成王看这怠逸存亡样子。」
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悦,周公作《君奭》。
无垢曰:「太保之职,其救王恶;太师之职,其诏王媺,盖与之同。太师、太保皆宰相也。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而左右夹辅之,其任重矣。使成王有微恶萌于心,则召公为失职;使成王有一善之不为,则周公为失职。而以成王资质论之,管、蔡流言,成王遽疑周公;丕视功载,成王悉用私人。是其心恶气昜生,善端犹蔽,此召公所以不悦而欲求去也。」
荆公曰:「召公不悦,何也?」曰:「成王可与为善,
译史氏说:“君主有引导明智的天性,不修养就不明达;凡人有喜好作乱的心思,不防范就不会停止。互相修养、共同使用叫做‘胥’。君臣之间,互相训导告诫,就用法度互相指示;互相保护恩惠,就用德行互相爱护;互相教导,就用正道互相规劝。古代那些聪明睿智的君主,他们盛大的德行虽然出于天赋,但对于这三点仍然念念不忘,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大凡是为了开导启发他们引导明智的天性,而堤防小人喜好作乱的心思,大概不得不这样罢了。”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到高宗,再到祖甲,以及我们的周文王,这四个人都能引导明智。如果有人告诉他们:‘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他们就更加恭敬地修养德行,认为过错在于自己,说:‘这是我的过错。’确实像这样,不仅不敢怀有怒气。”
无垢说:“迪,就是遵循、实行,指运用知人的智慧来反照自己。大概知道别人的对错容易看见,知道自己的对错却难实行。用知道别人对错来反照自己的对错,就进入圣人的境界了。所以听到怨恨辱骂就自我恭敬修养德行,过错在于对方,却说‘这是我的过错’,正是孟子所说的‘行为没有达到预期,都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自身端正而天下归附的意思。在殷商只列举三位宗庙而不及汤,在周朝只列举文王而不及武王,这是学者们多所议论的地方。大概汤、武亲自用武力讨伐桀、纣的罪行,他们不贪图安逸不值得多说;三位宗庙都是继承富贵之后,文王也是继承积累的基业,他们不贪图安逸值得效法,这正是对成王说的。”又说:“天下没有比怨恨辱骂更难忍受的了,我确实有过错,那么他们的怨恨辱骂就有理由;我根本没有过错,那么他们的怨恨辱骂就是谗言贼害,这是众人听到怨恨辱骂多生怒气的原因。既然三位宗庙、文王尚且不免受到小人的怨恨辱骂,何况比不上三位宗庙、文王的人,难道就想让每个人都称颂吗?但是三位宗庙、文王处理怨恨辱骂有方法,他们的做法如何?只是引导明智罢了。听到怨恨辱骂到来,就运用平生知人的智慧,就着怨恨辱骂来反照自己。如果确实有过错,就毫不迟疑地改正;如果没有过错,就更加检点约束,使我的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污点然后才罢休,大加恭敬修养德行说的就是这个。”
胡氏说:“哲,就是智慧;迪,就是遵循。遵循他天赋的智慧,不被私欲所蒙蔽,那么他的光明就不会被遮蔽,所以没有人能欺骗他。”
史氏说:“用敬畏谨慎的态度对待自己,用忠厚宽厚的态度对待他人,这是圣人盛大德行的表现。听到赞誉就高兴,听到诋毁就愤怒,好事就归功于自己,坏事就推给别人,这是情理必然的。大凡人情所不能忍受的,我现在全都反过来做,如果不是盛大的德行谁能做到呢!”
张氏说:“了解自己的人明智,了解别人的人有智慧。有智慧,是明智发挥于外,足以了解别人的意思。谁没有这种智慧?不能引导它,就会堵塞他的心,从而产生昏惑阴暗的累赘。因此智慧出于天性,引导它的是人罢了。从殷王中宗直到我们的周文王,这四个人能引导智慧,对于智慧能够引导它,那么他天性中的光明,就不会被外物所遮蔽。”
如果不听从这些,人们就会有人夸大其词制造幻象,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就相信他们,那么在这个时候不长久思念他的君主,不宽宏大量地放宽心胸,胡乱惩罚无罪的人,杀害无辜的人。怨恨就会相同,都聚集在他自己身上。周公说:“唉!继位的君王要以此为鉴。”
无垢说:“听到怨恨辱骂的话而引导智慧来反照自己,就把愤怒变为和缓,这颗心已经在三位宗庙、文王的门域中了,怎么能不长久拥有天下?又怎么能不常常宽裕呢?听到怨恨辱骂的话而轻信并怀有怒气,这颗心已经在桀、纣的屋子里了,怎么能再长久拥有天下呢?不知道引导智慧自我责备的道理,而相信谗言怀有怒气,因事发作,不再审问是非所在,就肆意惩罚无罪、杀害无辜的人来发泄一时的愤恨,大凡那些同是无罪无辜而被杀罚的人,无不怨恨而聚集在一人身上。以一个渺小的人,而天下的怨恨都聚集而归向他,不知道他怎么能承受?这是古代帝王所畏惧的。邴歜杀了他的君主,是有原因的啊!”又说:“《无逸》中关于引导智慧的说法,上引三位宗庙,近证文王,大凡治乱安危的防范、享国长短的关键,都在这里了。这是古今存亡的一大鉴戒。”
吕氏说:“只有不贪图安逸就会勤劳,勤劳就会公正明察,谦逊虚心接受,自然乐于听到过错。如果从此放纵安逸,就会怠惰骄傲,必定达到自满,怎么能防备听取别人的话?只有不贪图安逸,才能听取话语。周公所以又叹息:‘继位的君王要以此为鉴!’大概是想让成王看看这怠惰安逸导致存亡的样子。”
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在左右。召公不高兴,周公作了《君奭》。
无垢说:“太保的职责,是纠正君王的恶行;太师的职责,是教导君王的美德,大概是一样的。太师、太保都是宰相。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在左右夹辅,他们的责任重大。假使成王心中有微小的恶念萌发,那么召公就是失职;假使成王有一件善事不做,那么周公就是失职。而从成王的资质来看,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成王立刻怀疑周公;丕显功业,成王全部任用私人。这说明他心中恶气容易生发,善端还被遮蔽,这就是召公不高兴而想要离去的原因。”
荆公说:“召公不高兴,为什么呢?”回答说:“成王可以与他一起行善,
可与为恶者也。周公既复辟,成王既即位,盖公惧王之不能终,而废先王之业也,是以不説焉。夫周之先王,非圣人则仁人也,积徳累行数世,而后受命,以周公继之累年,而后太平。民之习治也乆矣,成王以中才承其后,则其不得罪于天下之民,而无负于先王之烈也,不亦难乎?如此,则责任之臣,不得不以为忧也。」
译是可以一起作恶的人。周公已经恢复政权,成王已经即位,大概周公担心成王不能善始善终,从而废弃先王的基业,因此心中不悦。周朝的先王,不是圣人就是仁人,积累德行、修治政教经过了好几代,然后才承受天命;由周公继承他们多年,然后才达到太平。百姓习惯于治理已经很久了,成王以中等才能继承其后,那么他如果不使天下百姓怨恨,又不辜负先王的功业,难道不是很难吗?像这样,那么肩负责任的臣子,就不得不为此担忧了。
贾氏曰:「成王防在襁褓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徳义;师,道之教训:三公之职也。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弟博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天子居处出入。故天子初生,固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视右视,前后皆正人也。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也。」
杨氏曰:「召公不説者,非不説周公之留也。召公之与周公,同心而同徳者,若使不説周公之留,则召公之心岂其有疑乎?周公无可疑之事,召公无疑周公之心。使召公果有疑之之心,则当疑于权在手、未归政之前,必不疑于己归政之后也。《君奭》之篇,即周公已摄政之初、复子明辟之后,周公留为太师,与召公相成王为左右之时也,而召公方有疑之之心,无乃后哉?」或曰:「召公之所以不悦者,何哉?」曰:「召公见周公己归政成王,归就臣位,而成王中主也,方在弱冠,新即大政,召公之心,盖忧其志虑谋意或未保于无过,宗庙社稷或未任于负荷,盖其心忧国之深,故不悦也。周公因其忧而不悦,于是歴陈商之所以亡,周之所以兴,复谓自古国家多难,得贤臣则安,盖将以古贤臣之功勉召公,而寛其忧,成其忠,相与协力以济成王于太平之域也。」
君奭
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无垢曰:「我周既已受殷家有天下之命,其吉其凶,未可知也。我不敢知周家基业其永信如今日之休美,而子孙能顺天道,天其常辅子孙之诚乎?我又不知其终出于不祥,如殷纣乎?此周公忧惧之深,故以问召公也。」
张氏曰:「在天者有命,在人者有义。命之在天,莫之致而至,其可必哉?所可必者,在我之义而已。是故殷之坠命,与夫周之受命,非周公之所敢知也;厥基永孚于休,与夫其终出于不祥,亦非周公之所敢知也。凡此言天难谌,命靡常,吉凶祸福相为休长,相为倚伏,不可得而知矣。」
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
东坡曰:「周公昔尝问召公曰:『天其将使周室永孚于休欤?抑将出于不祥欤?』皆未可知也。于时召公荅曰:『是在我而已。我若能祗上帝之命,不敢荒宁,则天将永孚于休;若其弗念天威,及使民无所尤违,则天将终出于不祥。此皆在人而已。』今我不去,正为此耳。」故举其昔言以喻之。
无垢曰:「于民无所尤,是任其作恶也;于民无所违,是顺其作恶也。民知善之所向,惟上之人于其为善而任顺之,则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见风俗之厚矣。傥惟于民任顺其为恶而无所尤违,恶俗已成,其终出于不祥也,无疑矣。」
荆公曰:「此言《君奭》既曰『是在我』,我亦不敢暇逸于天命,而不永逺念天威之于我民无尤违,言天威于民皆当其罪,无僣差,已不可以不念也。」
张氏曰:「谓之祸矣,福有时而来;谓之吉矣,凶有时而至。则上帝之命,我之所以不敢安也。作不善而降之殃,不钦徳而坠厥命,则上天之威,无过也,无违也,未始或僣焉。苟能作徳,则天威虽曰可畏,不足畏也已。不敢宁于上帝命,所谓虽休勿休是也;不敢不永逺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所谓虽畏勿畏是也。」
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歴,嗣前人恭明徳。无垢曰:「天道难保,有徳者辅之,无徳者去之。既不能恭承天地,又不能宣重文武之徳,又与宦官女子昏于深宫,不知天命之不可轻,是则天必将坠其有天下之命,亡不旋踵,岂能经歴乆逺,以嗣文武恭天地之徳与夫文武光明之徳乎?」此言成王中才,正在周召夹辅之意,不可求去以为高也。
荆公曰:「前既言在我者不敢不勉,此乃言在人者,非我所及知也。惟在人者若我后嗣,上则大不克敬恭天与祖考,下则大不克敬恭诸侯臣民
译贾氏说:“成王还在襁褓之中时,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傅,太公担任太师。太保负责保护天子的身体;太傅负责教导天子道德义理;太师负责引导天子接受教诲训导:这是三公的职责。于是都选拔天下品行端正、孝顺悌爱、博学且有道德术数的人,来护卫辅佐天子,让他们与天子同住同出。所以天子刚出生,就必定看到正当的事,听到正当的话,走正当的路。向左看、向右看,前后都是正直的人。习惯与正直的人相处,不可能不变得正直。”
杨氏说:“召公不高兴,并不是不高兴周公留下来。召公与周公,是同心同德的人,如果召公不高兴周公留下来,那么召公的心里难道会有怀疑吗?周公没有值得怀疑的事,召公也没有怀疑周公的心。假如召公真的有怀疑之心,那么应当在周公手握大权、尚未归还政权之前怀疑,必定不会在已经归还政权之后还怀疑。《君奭》这一篇,正是周公已经摄政之初、将政权归还给成王之后,周公留任太师,与召公共同辅佐成王作为左右手的时候,而召公这时才产生怀疑之心,岂不是太晚了吗?”有人问:“召公不高兴的原因是什么呢?”回答说:“召公看到周公已经将政权归还给成王,回到臣子的位置,而成王是中等资质的君主,正值弱冠之年,刚刚接手国家大政,召公心里,大概担忧他的志向思虑谋划或许不能保证没有过错,宗庙社稷或许不能胜任承担重任,大概是他忧国之情深切,所以不高兴。周公因为召公的担忧和不高兴,于是历数商朝灭亡的原因,周朝兴起的原因,又说自古国家多难,得到贤臣就安定,大概是用古代贤臣的功绩来勉励召公,从而宽慰他的忧虑,成全他的忠诚,共同协力帮助成王达到太平的境界。”
君奭
周公如此说:“君奭!不幸啊,上天降下灾祸给殷商,殷商已经丧失了它的天命,我们周朝已经承受了天命。我不敢断言说:‘周朝的基业将永远信服于美善,如同上天辅助诚信之人。’我也不敢断言说:‘最终会走向不祥。’”
无垢说:“我周朝既然已经承受了殷商拥有天下的天命,其吉其凶,还不可知。我不敢断言周朝的基业将永远信服于如今这样的美善,而子孙能顺从天道,上天会经常辅助子孙的诚信吗?我又不知最终会走向不祥,像殷纣王那样吗?这是周公忧惧之深,所以向召公发问。”
张氏说:“在天的是天命,在人的是道义。天命在上天,没有人招致它却自然到来,这可以必然吗?可以必然的,只有在我身上的道义罢了。因此殷商丧失天命,以及周朝承受天命,不是周公所敢断言的;基业永远信服于美善,以及最终走向不祥,也不是周公所敢断言的。所有这些话说上天难以信赖,天命没有常准,吉凶祸福相互转化,相互依存,不可得知。”
唉!君奭曾说:“这时我也不敢在上天的命令上安逸,不永远思念上天的威严,以及我的百姓没有罪过违逆,只在于人。”
东坡说:“周公曾经问召公说:‘上天将让周室永远信服于美善吗?还是将走向不祥呢?’都不可知。当时召公回答说:‘这在于我们罢了。我们如果能敬畏上天的命令,不敢荒废安逸,那么上天将永远信服于美善;如果不思念上天的威严,以及让百姓没有罪过违逆,那么上天将最终走向不祥。这都在于人罢了。’现在我不离去,正是为此。”所以举出他以前的话来开导他。
无垢说:“对百姓没有罪过,是放任他们作恶;对百姓没有违逆,是顺从他们作恶。百姓知道善的方向,只有上位者对于他们的善行放任顺从,那么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而看到风俗的淳厚了。假如只对百姓放任顺从他们的恶行而没有罪过违逆,恶俗已经形成,最终走向不祥,是毫无疑问的。”
荆公说:“这话《君奭》既然说‘在于我’,我也不敢在上天的命令上闲暇安逸,而不永远思念上天的威严对于我的百姓没有罪过违逆,说上天的威严对于百姓都当得其罪,没有差错,已经不可以不思念了。”
张氏说:“称为祸了,福有时而来;称为吉了,凶有时而至。那么上天的命令,我之所以不敢安逸的原因。作不善而降下灾殃,不敬德而丧失天命,那么上天的威严,没有过错,没有违逆,未曾有差错。如果能作德,那么天威虽然说可畏,也不足畏了。不敢在上天的命令上安逸,所谓虽然美好不要安逸是也;不敢不永远思念上天的威严,以及我的百姓没有罪过违逆,所谓虽然可畏不要畏惧是也。”
在我的后嗣子孙中,大大不能恭敬上下,遏止丢失前人的光辉,在宫中不知道。天命不易,上天难以信赖,于是丧失天命,不能经历长久,继承前人恭敬明德。无垢说:“天道难以保持,有德者辅助它,无德者抛弃它。既不能恭敬承奉天地,又不能宣扬加重文武的德行,又与宦官女子昏庸于深宫,不知道天命不可轻慢,这样上天必将丧失他们拥有天下的天命,灭亡不会旋踵,岂能经历久远,来继承文武恭敬天地的德行以及文武光明的德行呢?”这是说成王资质中等,正在周召夹辅的意思,不可求去以显示清高。
荆公说:“前面既然说在于我的不敢不勉力,这里就说在于人的,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只有在于人的像我后嗣,上则大大不能敬恭天与祖考,下则大大不能敬恭诸侯臣民
,遏佚前人光,在室家之中,沈溺于近习,而不知天下之艰难,则天命靡常,难可谌信,乃其坠命,不能经歴乆逺,嗣前人敬明之徳。」
译阻塞了先人光辉的德行,沉溺于内廷家室之中,沉迷于亲近宠幸之人,而不知天下的艰难,那么天命无常,难以信赖,于是便会丧失天命,不能长久延续,继承先人恭敬光明的德行。
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无垢曰:「惟恐其不能嗣前人恭明徳故在今我小子旦不敢去国而留佐成王也。然而我之佐成王,岂敢自以为能正之哉?此盖周公不敢以大人自处也,第行文武之明徳以开警于成王尔。夫闇室之中,灼灯则闇者皆明,前人光即灯也,成王犹闇室耳。使周公行文武明徳以示成王,则成王闇处皆廓然矣。」张氏曰:「正已而率之者,正也;先身而道之者,迪也。周公自谓:『我非能有所正也,亦非能有所迪也,惟以前人光明之徳施之成王而已。』」
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徳延,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
无垢曰:「天不可信,我其柰何哉?惟道行武王安天下之徳,使周家享国延长,庶防天不用释废王所受之命也。」盖受命者文王,武王有圣徳,复受天命,周公道行武王之徳,则其享国长延也,无疑矣。《大诰》「宁王」指武王,故知此所谓「宁王」者,武王也。
吕氏曰:「天不可信」,周公前既説天难谌,至这里又説天不可信。周公非不知天,何故不信天?盖天元不在外,若外面信天,便是外面别有个天,不要倚靠外面底天。纣言:「我生不有命在天」,纣自不去理防一身,只専信天,却自外讨天。盖天元不在外,心外别无天。纣愈攀援天,天愈絶纣维。武王自尽其徳自敬其徳可也。天命自无穷,此欲逺却近,若是纣欲近却逺
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歴年所。」
无垢曰:「伊尹在太甲时,伊陟、臣扈在太戊时,皆能格于上帝。夫天、帝一也,而周公于汤时言格于皇天,于太甲、太戊时言格于上帝,何也?盖上帝则秉祸福之权,而作善者降之百祥矣;天则日月星辰是也。格于皇天,则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甘露降,醴泉涌,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陬、朝廷,盖可知也。格于上帝,则虑而有获,动而有成,子孙千亿,四夷来王矣。其心之体无丝毫之欺,是格于皇天也;其心之用无丝毫之欺,是格于上帝也。」又曰:「夫乂王家者,治人事也。伊陟告于巫咸,巫咸修人事以应桑谷之变。桑谷既消,则人事修之力也。人事修,则治与上帝之心同矣。上帝秉祸福之权以驭万物,人主秉祸福之权以驭万民,其理一也。人事不治,则有桑谷之妖;人事既治,则格于上帝。是则人主代天,无求合于天也,第脩吾人之事而已矣。」又曰:「巫贤之于祖乙,甘盘之于高宗,亦用格于皇天、上帝与夫乂王家之道也。然则商家所以得天命者,以此数贤辅弼之力也。周公与召公岂可去朝廷乎?去则高矣,其如文、武之业何?不去则夹辅成王,不失皇天、上帝之意,使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利害皎然,夫复何疑?」又曰:「殷之贤君皆得贤者辅相,故皆以礼终,陟升遐也。以礼终,则其死也配天而无愧矣。其道相传如此,故殷之享国多歴年所而不中絶命也。然则贤者所系如此,其可轻去朝廷而不以天下国家为念乎?」
荆公曰:「伊尹、保衡其实一也,在成汤时则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格于上帝,其故何哉?」文公曰:「可与尽道则尽道,可与尽徳则尽徳成汤可与尽道者也,太甲可与尽徳者也。」
张氏曰:「天人之理,其致一也。所谓天之道者,即吾身之道是也;所谓帝之徳者,即吾身之徳是也。体此道而神焉,是与天同道,斯足以格于皇天矣;得此徳而明焉,是与帝同徳,斯足以格于上帝矣。格于皇天者,是其道之至,而与天无间也;格于上帝者,是其徳之至,而与帝合一也。若夫道徳有所未至,则未可以言于于皇天上帝,故特曰乂王家而已。」
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徳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
译如今我小子旦,并非能够有所匡正,只是遵循前人的光辉,施予我这年幼的君主罢了。”无垢说:“正因为担心他不能继承前人恭敬光明的德行,所以如今我小子旦不敢离开国都而留下辅佐成王。然而我辅佐成王,岂敢自以为能匡正他呢?这大概是周公不敢以大人自居,只是践行文王、武王的明德来开导警示成王罢了。在昏暗的房间中,点燃灯火,那么昏暗之处都会明亮,前人的光辉就是那灯火,成王就像那昏暗的房间。假使周公践行文王、武王的明德来展示给成王,那么成王昏暗的地方都会豁然开朗了。”张氏说:“端正自己并率领他人,这是‘正’;以身作则并引导他人,这是‘迪’。周公自谓:‘我并非能有所匡正,也并非能有所引导,只是将前人光明的德行施予成王罢了。’”
又说:“上天不可轻信,我的道路只在于延续武王的德行,上天不会轻易废弃文王所受的命。”
无垢说:“上天不可轻信,我该怎么办呢?只在于践行武王安定天下的德行,使周家享有国祚延长,或许可以防止上天不用废弃文王所受的命。”大概受命的是文王,武王有圣德,再次承受天命,周公践行武王的德行,那么周家享有国祚长久延续,是毫无疑问的。《大诰》中的“宁王”指武王,所以知道这里所说的“宁王”,就是武王。
吕氏说:“天不可信”,周公前面已经说过天难以信赖,到这里又说天不可信。周公并非不知道天,为什么不信天呢?大概天的本源不在外面,如果在外面信奉天,那就是在外面另有一个天,不要倚靠外面的天。纣王说:“我生来不有天命在天”,纣王自己不去修养自身,只专门信奉天,却从外面去寻求天。大概天的本源不在外面,心外别无天。纣王越是攀援天,天越是断绝纣王的维系。武王自己尽自己的德行、敬重自己的德行就可以了。天命自然无穷,这想要远离的反而近了,如果是纣王想要亲近的反而远了。
周公说:“君奭,我听说在过去成汤既受天命,当时就有像伊尹那样的人,感通于皇天。在太甲时,就有像保衡那样的人。在太戊时,就有像伊陟、臣扈那样的人,感通于上帝;巫咸治理王家。在祖乙时,就有像巫贤那样的人。在武丁时,就有像甘盘那样的人。全都是这些有陈列的贤人,保护治理殷朝,所以殷朝的礼仪升配于天,经历了很多年岁。”
无垢说:“伊尹在太甲时,伊陟、臣扈在太戊时,都能感通于上帝。天、帝是一样的,而周公在汤时说感通于皇天,在太甲、太戊时说感通于上帝,为什么呢?大概上帝掌握祸福的权柄,而做善事的人降下百种吉祥;天则是日月星辰。感通于皇天,那么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甘露降下,醴泉涌出,山中出现器物车辆,黄河中出现马图,凤凰、麒麟都在郊野角落、朝廷之中,大概可以知道了。感通于上帝,那么思虑而有收获,行动而有成就,子孙数以千亿计,四方蛮夷来朝拜称王。心的本体没有丝毫欺骗,这是感通于皇天;心的作用没有丝毫欺骗,这是感通于上帝。”又说:“那治理王家的,是治理人事。伊陟告诉巫咸,巫咸修治人事来应对桑谷之变。桑谷既已消失,这是修治人事的力量。人事修治,那么治理就与上帝的心相同了。上帝掌握祸福的权柄来驾驭万物,人主掌握祸福的权柄来驾驭万民,其道理是一样的。人事不治理,就有桑谷之妖;人事既已治理,就感通于上帝。这就是人主代天,不寻求与天相合,只是修治我们的人事罢了。”又说:“巫贤对于祖乙,甘盘对于高宗,也是用感通于皇天、上帝以及治理王家的道理。那么商家所以得天命的,是靠这几位贤人辅佐的力量。周公与召公岂能离开朝廷呢?离开就高远了,那文王、武王的基业怎么办?不离开就夹辅成王,不违背皇天、上帝的意思,使上天不用废弃文王所受的命,利害分明,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又说:“殷朝的贤明君主都得到贤者辅佐,所以都以礼仪善终,升升遐也。以礼仪善终,那么他们死后配享于天而没有愧疚了。他们的道如此相传,所以殷朝享有国祚经历多年而不中途断绝天命。那么贤者所系如此,岂能轻易离开朝廷而不以天下国家为念呢?”
荆公说:“伊尹、保衡其实是一个人,在成汤时则感通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感通于上帝,这是什么缘故呢?”文公说:“可以与他尽道就尽道,可以与他尽德就尽德,成汤是可以与他尽道的人,太甲是可以与他尽德的人。”
张氏说:“天人的道理,其极致是一样的。所谓天之道,就是我身上的道;所谓帝之德,就是我身上的德。体认这个道而神妙,是与天同道,这就足以感通于皇天了;获得这个德而光明,是与帝同德,这就足以感通于上帝了。感通于皇天,是道的极致,而与天没有间隔;感通于上帝,是德的极致,而与帝合一。如果道德有所未至,就不可以谈论感通于皇天上帝,所以只说治理王家罢了。”
上天只纯粹佑助天命,那么商朝实际上百姓、王人,无不秉持德行明察忧虑,小臣、屏侯、甸侯,何况都奔走效劳。只有这只有德行相称,用来治理他们的君主,所以一人有事于四方,如同占卜筮问,
罔不是孚。
无垢曰:「言天之所以大佑命商家者,则以商家百姓大族、王人之防者,无不秉徳明恤下民,以至为小臣者,皆可以藩屏侯甸,如所谓『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之意,则夫天之佑商家者,则以商家得人故也。」又曰:「朝廷四海,形异而心同,势逺而理一。故天子出一号、发一令,则四方罔不是而信之,则以上下逺近、内外表里皆有徳之士也。呜呼!傥非伊尹、伊陟、臣扈诸人有以倡之,其能如此之盛乎?审知此义,则周、召之不可不留也,审矣。」
译没有不诚信的。
无垢说:“这句话是说,上天之所以大力保佑商朝,是因为商朝的百姓、大族以及担任王臣的官员,无不秉持德行、明察并体恤下民,以至于连地位低微的小臣,也都能够像藩篱和屏障一样护卫侯甸之地,正像所说的‘威武的武士,是公侯的盾牌和城墙’的意思。那么上天之所以保佑商朝,就是因为商朝得到了贤才的缘故。”
又说:“朝廷与四海,虽然形势不同但心意相同,虽然距离遥远但道理一致。所以天子发布一道号令,四方就没有不遵从并信任的,这是因为上下远近、内外表里都有有德之士。唉!如果不是伊尹、伊陟、臣扈等人倡导推行,怎么能达到如此兴盛的局面呢?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周公、召公是不可不留下的,这是很清楚的。”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四十一 宋 黄伦 撰
公曰:「君奭!天寿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
无垢曰:「天之所以寿中宗、髙宗、祖甲者,以有和平感格之徳也。何以明之?有殷之君,大抵嗣天心以除虐耳,除去虐民之事,则民安矣。灭威者,除虐之谓也。使人君有此和平感格之徳,非得贤臣辅相之可乎?」又曰:「今汝召公,长念人主当有平格之徳,尽心以辅相之,则天命坚固,不至涣散,其为治也,郁乎焕然,足以明我周家新造之天下矣。夫人臣事君,动欲上合天心,其敢以私意杂其间乎?此三代之臣所以为纯臣也。」
张氏曰:「武丁之类,皆有商平格之君也。伊尹、甘盘之徒,皆保乂有商之臣也。平者,言其徳不偏也;格者,言其道之有所至也。惠足以辅其君者,保也;才足以治其事者,乂也。天相平格之君,与夫保乂有殷之臣,皆降之以永年,而不中絶其命,故曰天寿。」又曰:「乱我新造邦者,所以治之而使不乱;明我新造邦者,所以明之而使不昏也。」
吕氏曰:「商家君臣之盛,天之所寿者是至公极尽道理,商家君臣至公无私,既极其至,所以寿之。扶持辅相保乂有商,前许多圣贤维持,方到天夀平格保乂有商地位。今嗣子纣不能到,天便灭絶而加之以威,以是知果然天命之不易,天难谌。今命不在天,只在召公永念与不永念,便是天命固处。若知无常而能时时保防,则有固命,天命亦从而固。其治焕然一新,而能显明于我新造之邦,使亿万斯年而不坠。若不永念,目下便以为安时,岂不知必到覆亡地位?盖天命之固不固,只在召公之念永不永。」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徳,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
无垢曰:「东坡曰:『宁王,武王也。天降割丧文王,申劝武王而集大命也。』盖天劝文王修徳久矣。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文王之徳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王也。纯一不已,文王不已处,即天劝之也。武王有圣徳复受天命,是天重劝武王之徳也。以其有徳故集大命于厥躬,而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享之,子孙保之也。有夏,中国也。中国遭纣之乱,其败坏不修、乖离不和也乆矣。文王于此时独能修其败坏,和其乖离,此所以三分天下有其二也。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言文王修和有夏,亦惟此五人之力耳。孔安国谓虢,国;叔,字;文王弟。闳,氏;夭,名。又曰:散、泰、南宫皆氏,冝生、颠、括皆名。文王有此五人,亦犹成汤、太甲之有伊尹,太戍祖乙、髙宗之有伊陟、巫贤辈也。是则成王左右,其可一日无周、召乎?」然而不及太公者,以太公主兵事,非文王本心也。
吕氏曰:「周公前既説商家圣贤之君六七作,所以致如此功业者,皆頼相之人。此又举廹切本家事説与他,盖古人相训告,自逺及近,其情渐至,其语渐切。故前面説商家,后面説本家事,所以使召公听之切也。割,裁正之意;申,申重之意;劝,劝相之意。当时天祐周家,一个委曲裁成辅相如此,故我宁王所以至于动无过,则皆是上帝裁割申重劝相委曲之至如此。见得武王天人无间,防所以能集天下之大命于其身。」
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彞教,文王蔑徳,降于国人,亦惟纯佑秉徳,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
无垢曰:「此言修和有夏,文王全赖此五人也。使文王无此五人,徃来中外,导此▯常之敎于下民,则文王无从有徳意降于国人矣。其败壊乖离,何时而已乎?以文王之圣,尚不可无人为之助,况于成王,乃能独为之,而周召不在朝廷乎?盖周召,天下善类之宗也。周召去,则善类去;善类去,其谁与共
译周公说:“君奭!上天赐予中宗、高宗、祖甲长寿,使他们能和平感应上天,从而保全治理殷朝,殷朝因此继承天命,消弭了上天的威怒。如今你长久地思念这些,就能使天命坚固,使我们的政事清明,彰显我们新建立的邦国。”
无垢说:“上天之所以赐予中宗、高宗、祖甲长寿,是因为他们有和平感应上天的德行。怎么证明呢?殷朝的君主,大抵都是秉承上天的心意来铲除暴虐罢了。除去了残害百姓的事,百姓就安定了。‘灭威’,就是铲除暴虐的意思。让君主拥有这种和平感应上天的德行,难道不是依靠贤臣辅佐吗?”又说:“如今你召公,长久地思念君主应当具备和平感应上天的德行,尽心竭力去辅佐他,那么天命就会坚固,不至于涣散,那样的治理,就会兴盛光明,足以彰显我们周家新建立的天下。人臣侍奉君主,举动都要向上契合天意,怎敢把私意夹杂其中呢?这就是夏、商、周三代的臣子之所以成为纯粹忠臣的原因。”
张氏说:“像武丁那样的君主,都是有和平感应上天德行的君主。伊尹、甘盘那些人,都是保全治理殷朝的臣子。‘平’,是说他们的德行不偏颇;‘格’,是说他们的道有所达至。恩惠足以辅佐君主的,就是‘保’;才能足以治理事务的,就是‘乂’。上天辅佐有和平感应上天德行的君主,以及保全治理殷朝的臣子,都赐予他们长寿,不中途断绝他们的天命,所以说‘天寿’。”又说:“‘乱我新造邦’,是用来治理它使它不乱;‘明我新造邦’,是用来使它光明使它不昏暗。”
吕氏说:“商朝君臣的兴盛,上天之所以赐予他们长寿,是因为他们至公无私,穷尽了道理。商朝君臣至公无私,既然达到了极致,所以上天赐予他们长寿。扶持辅佐保全治理商朝,前面许多圣贤维持,才达到上天赐予长寿、和平感应、保全治理商朝的地位。如今继位的纣王不能达到这个境界,上天就断绝他的天命并施加威怒,由此可知天命确实难以改变,上天难以轻信。如今天命不在别处,只在召公是否长久思念。如果知道天命无常而能时时保持防范,那么天命就会坚固,天命也就随之坚固。那样的治理焕然一新,能在我们新建立的邦国中显明,使亿万年后不坠失。如果不长久思念,眼前就以为安稳,难道不知道必然到达覆亡的地步吗?大概天命的坚固与否,只在召公的思念是否长久。”
周公说:“君奭,从前上帝裁正并反复劝勉宁王的德行,把大的天命聚集在他身上。只有文王能够修治和睦我们的夏朝,也只有像虢叔、像闳夭、像散宜生、像泰颠、像南宫括那样的贤臣。”
无垢说:“苏东坡说:‘宁王,就是武王。上天降下灾祸丧事给文王,反复劝勉武王而把大的天命聚集在他身上。’大概上天劝勉文王修德已经很久了。《诗经》说:‘上天的天命,多么庄严永不停息。’这是说上天之所以为上天。‘文王的德行纯粹’,这是说文王之所以为文王。纯粹专一永不停息,文王不停息的地方,就是上天劝勉他的地方。武王有圣德又承受天命,这是上天再次劝勉武王的德行。因为他有德行,所以把大的天命聚集在他身上,而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享受祭祀,子孙保有天下。‘有夏’,指中国。中国遭受纣王的祸乱,其败坏不修、乖离不和已经很久了。文王在这个时候唯独能修治其败坏,和睦其乖离,这就是为什么能三分天下有其二。也只有像虢叔、像闳夭、像散宜生、像泰颠、像南宫括那样的贤臣,是说文王修治和睦夏朝,也全靠这五个人的力量罢了。孔安国认为虢是国名,叔是字,是文王的弟弟。闳是氏,夭是名。又说:散、泰、南宫都是氏,宜生、颠、括都是名。文王有这五个人,也就像成汤、太甲有伊尹,太戊、祖乙、高宗有伊陟、巫贤等人一样。那么成王左右,怎么可以一天没有周公、召公呢?”然而没有提到太公望,是因为太公主管军事,不是文王本心的重点。
吕氏说:“周公前面已经说了商朝圣贤的君主六七次出现,之所以能达到这样的功业,都依靠辅佐的人。这里又举迫切的本家事来说给他听,大概古人互相训告,从远及近,情意逐渐深入,话语逐渐恳切。所以前面说商朝的事,后面说本家事,是为了让召公听得更切近。‘割’,是裁正的意思;‘申’,是反复的意思;‘劝’,是劝勉的意思。当时上天保佑周家,一个曲折裁成辅佐如此,所以我们的宁王以至于举动没有过错,这都是上帝裁正、反复、劝勉、曲折达到极致的结果。可以看出武王天人之间没有隔阂,所以他能够把天下的大命聚集在自己身上。”
又说:“没有贤臣往来,这就遵循常教的教化,文王就没有德行,降示给国人,也只有纯粹保佑秉持德行,遵循知晓天威,才在这时彰显文王,遵循看见冒犯,听闻于上帝,只有这时承受殷朝的天命呢。”
无垢说:“这是说修治和睦夏朝,文王完全依靠这五个人。如果文王没有这五个人,往来于朝廷内外,引导这常道的教化给下民,那么文王就没有德意降示给国人了。那些败坏乖离,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以文王的圣明,尚且不能没有人辅助,何况成王,怎么能独自做到,而周公、召公不在朝廷呢?大概周公、召公,是天下善类的宗主。周公、召公离去,那么善类就离去;善类离去,谁和他们一起
治天下乎?」又曰:「纯佑,即前『天惟纯佑命』之意;秉徳,即『百姓王人罔不秉徳』之意。其详已前陈于商家矣,故此以『亦惟』一语该之,使召公自防也。夫五人昭文王之徳意,使文王之徳行显然着见,覆冒西土,下合民心。民心即天帝也,故闻于上帝,而文王受此殷家之天下也。然则文王有此五人,故得有天命;成王无周召在朝廷,天意未可知也。周公深知天意所在,故为召公别白而言之。」
译治理天下吗?」又说:“‘纯佑’,就是前面‘天惟纯佑命’的意思;‘秉德’,就是‘百姓王人罔不秉德’的意思。这些详情已经在商朝的事例中陈述过了,所以这里用‘亦惟’一词来概括,让召公自我警惕。那五人彰显文王的德意,使文王的德行明显地显现出来,覆盖西方土地,向下契合民心。民心就是天帝的意志,所以被上帝听闻,文王因此接受了殷商的天下。既然文王有这五人,所以能获得天命;成王如果没有周公、召公在朝廷,天意就难以预知了。周公深知天意所在,所以为召公分别明白地陈述。”
张氏曰:「君任道,臣任事。任道者常逸,任事者常劳。彞敎虽出于文王,徃来而迪之,使其徳降于国人者,实赖五臣而已。故周公又以谓若无此五人奔走徃来以为文王之助,则文王虽有彞敎,其谁迪之?此文王所以蔑有徳而降于国人也。」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暨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徳。
无垢曰:「此四人后与武王大举天威,皆刘厥敌,谓诛纣伐奄之类也。言四人暨武王,岂以四人主伐纣之谋与?惟尹躬暨汤之意同乎?四人在文王时修和有夏,在武王时咸刘厥敌,为将为相无不可者,其亦天下之英杰矣。」又曰:「此四人所以刘厥敌者,去恶除害,而昭布武王之徳意,覆冒天下也。天下尽被武王之徳,故无小无大,尽称颂武王之徳而无异辞。四人之功为如何哉!呜呼!朝廷不可阙人如此,周公与召公岂忍以脱去为髙,而使文武之徳不克终乎?」
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徃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收,罔朂不及。耉造徳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
无垢曰:「今我观朝廷之势,如游大川中,向非我与公左右协力辅賛成王,以济此艰难,成王在位如未即政,天下安平时,则我与召公无大责矣。」其自任如此,可见周公之忠圣。夫以周公之圣、召公之贤,辅弼成王,疑若无难危事矣,而有大川之喻者,何也?盖天下之事,以易自处,则百事皆忽,而祸起于谈笑;以难自处,则思患豫防,而功可成于不日。又曰:「周公之意,必欲辅成王如商家诸人之格于皇天上帝。使成王有不勉不及之心,则周、召当左右检束收敛之,使必如商家诸贤君可也。傥老成有徳如召公者,以引去为髙,不降意以辅成成王,以纉文武之业,虽前有鳯鸣岐山之瑞,我且不得与闻矣,况能格于皇天上帝乎?」
张氏曰:「《易》以涉大川喻济大难。髙宗之命傅説,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然则游大川者,非得臣以为之助,则莫之或济矣。周公自谓予小子旦,当周家艰难之事,若游大川然,故自今已徃,暨汝君奭,其济小子,助成王是也。若游大川者,必期于济,然后可以无沉溺之患。今我暨汝同心协力以济成王,同成王未在位之时,庶几乎可以无大责也。且成王未在位,未有所知,已得周公、召公为之左右,为之训导,遂至于奄有天下,而承文武莫大之基绪。今既在位矣,复遭周家之大难,而成王有所不堪,而二公济之,同未在位之时,则其所以辅于成王者,终始之道尽矣。此大臣之节,可以无大责也。」
吕氏曰:「周公说文王、武王得天之佑,又得许多人,方能济王业。今尽付与小子旦,如何独自做得?且如文、武之时,比至如涉大川一般,正要召公同济此大险。周公説前时如此,今日却自教我一人担当此大事。一人划船,如何划得过岸也?」
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
无垢曰:「有无疆之休,必有无疆之恤。得其人,则有无疆之休美;非其人,则有无穷之艰难矣。」召公视此,其可不留在朝廷乎?以此知周公之留,未尝有一毫为人谋也,为天下国家而已矣。又曰:「周公以谓为召公计,当谋以寛裕为心。以寛裕为心,而不以引去为髙,则周公之心已寛裕矣。岂特周公寛裕?贤者举动必为世法。事君以寛裕为心,期以歳月致君于尧舜之上,不当急迫以引去为髙,则后世之为人臣者,皆显然知寛裕为臣子之道也。使召公以引去为髙,则后人皆迷于事君之义矣。」
张氏曰:「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则我之周家受命,可谓有无疆之休矣。然而不钦厥徳,则早坠厥命;不常厥徳,则九有以亡。故曰:『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者,周公告召公,使之长虑却顾,当谋所以裕我者,使我绰绰然而有裕也。召公之所以谋裕周公者,岂有他哉?盖亦启迪成王,而引之以当道,使之不失为持盈守成之君,此周公所以裕也。」
公
译张氏说:“君主承担道义,臣子承担事务。承担道义的人常常安逸,承担事务的人常常辛劳。文王的教化虽然出自文王,但往来引导它,使其恩德降临到国人身上,实际上依靠的是五位大臣罢了。所以周公又说,如果没有这五个人奔走往来作为文王的辅佐,那么文王虽然有教化,又有谁来引导呢?这就是文王之所以没有恩德降临到国人身上的原因。”
武王只有这四位大臣仍然引导他们享有福禄。后来他们与武王大力发扬天威,全都诛灭了他们的敌人。只有这四位大臣彰显武王的功德,覆盖天下,无不称颂武王的德行。
无垢说:“这四位大臣后来与武王大力发扬天威,都诛灭了他们的敌人,说的是诛杀纣王、讨伐奄国之类的事情。说四位大臣与武王一起,难道是四位大臣主持讨伐纣王的谋划吗?这与伊尹与商汤的意思相同吗?四位大臣在文王时修养和顺夏朝,在武王时全都诛灭敌人,做将帅或做宰相没有不合适的,他们也是天下的英杰啊。”又说:“这四位大臣之所以能诛灭敌人,是因为去恶除害,而彰显宣扬武王的德意,覆盖天下。天下都受到武王的恩德,所以无论大小,都称颂武王的德行而没有不同的言辞。四位大臣的功劳是多么伟大啊!唉!朝廷不能缺少这样的人,周公和召公难道忍心以辞官离去为高尚,而使文王、武王的德行不能善终吗?”
现在在我小子旦这里,就像渡过大河,我前往与你奭共同渡过。小子同在未即位的时候,广泛地没有责备我收敛,没有勉励我不及之处。我们创造德行不降临,我就听不到鸣鸟的声音,何况说他们有能力到达呢?
无垢说:“现在我观察朝廷的形势,就像渡过大河,如果不是我与召公左右协力辅佐成王,以渡过这艰难,成王在位如同未执政,天下安定的时候,那么我与召公就没有大的责任了。”他这样自我承担,可见周公的忠诚与圣明。凭借周公的圣明、召公的贤能,辅佐成王,似乎没有危难的事情,却有大河的比喻,为什么呢?大概天下的事情,以容易来自处,那么百事都会忽视,而祸患起于谈笑之间;以艰难来自处,那么思患预防,而功业可以在不久之后成就。又说:“周公的意思,必定想要辅佐成王如同商朝那些贤人到达皇天上帝。如果成王有不勤勉、不及之处,那么周公、召公应当左右检束收敛他,使他必定像商朝那些贤君一样。倘若像召公这样老成有德的人,以引退为高尚,不降低身份来辅佐成就成王,以继承文王、武王的基业,即使前面有凤鸣岐山的祥瑞,我也不能听闻了,何况能到达皇天上帝呢?”
张氏说:“《易经》用渡过大河比喻渡过大的灾难。高宗任命傅说,说像渡过巨大的河流,用你作为舟楫。那么渡过大河的人,没有得到臣子作为帮助,就没有人能渡过了。周公自称小子旦,在周家艰难的时候,就像渡过大河一样,所以从今以后,与你君奭,共同渡过小子,帮助成王就是这样。像渡过大河的人,必定期望渡过,然后才可以没有沉溺的祸患。现在我与你同心协力以渡过成王,同在成王未即位的时候,大概可以没有大的责任了。况且成王未即位,没有什么所知,已经得到周公、召公作为左右,作为训导,于是至于拥有天下,而继承文王、武王最大的基业。现在既然在位了,又遭遇周家的大难,而成王有所不能承受,而两位公辅佐他,同在未即位的时候,那么他们辅佐成王的方法,始终的道理都尽了。这是大臣的节操,可以没有大的责任了。”
吕氏说:“周公说文王、武王得到天的保佑,又得到许多人,才能成就王业。现在全都交给小子旦,怎么独自做得呢?况且像文王、武王的时候,比至如渡过大河一样,正要召公共同渡过这大的危险。周公说从前如此,今天却独自教我一人担当这大事。一个人划船,怎么划得过岸呢?”
周公说:“唉!君主于是观察这些!我接受天命没有穷尽的只是美好,也很大的只是艰难。告诉你你的谋略宽裕我,不使后人迷惑。”
无垢说:“有无穷的美好,必定有无穷的忧患。得到合适的人,就有无穷的美好;不是合适的人,就有无穷的艰难了。”召公看这些,难道可以不在朝廷留下吗?由此知道周公的留下,不曾有一毫为别人谋划的意思,只为天下国家罢了。又说:“周公认为为召公考虑,应当以宽裕为心。以宽裕为心,而不以引退为高尚,那么周公的心已经宽裕了。难道只是周公宽裕吗?贤者的举动必定成为世人的法则。侍奉君主以宽裕为心,期望用岁月使君主达到尧舜之上,不应当急迫以引退为高尚,那么后世作为臣子的人,都明显知道宽裕是臣子的道理。如果召公以引退为高尚,那么后人都在侍奉君主的道理上迷惑了。”
张氏说:“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那么我们周家接受天命,可以说有无穷的美好了。然而不敬重他的德行,就早早坠落他的天命;不常守他的德行,就九州因此灭亡。所以说:‘也很大的只是艰难。’告诉你你的谋略宽裕我,不使后人迷惑,是周公告知召公,使他长远考虑回顾,应当谋划所以宽裕我的方法,使我绰绰然有宽裕。召公之所以谋划宽裕周公的,难道有其他吗?大概也是启迪成王,而引导他走上正道,使他不失为持盈守成的君主,这是周公所以宽裕的原因。”
周公
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勗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徳,丕承无疆之恤。』」
译说:“先人广布他们的诚心,于是详尽地命令你,作为你百姓的准则。说:‘你应当勤勉地辅佐成王,要确实地承受这重大的使命,只效法文王的德行,以继承那无穷无尽的忧思。’”
无垢曰:「偶左右之义也,亶诚信也。盖诚信则能行天命,不信不诚,此鬼蜮中人也,其何以行天命乎?」明朂谓:「昭然见左右成王之道,不可不勉也。无穷之忧,其何以堪承之?欲大承无穷之忧而不失其道者,止法文王之徳而已。」文王之徳,何徳也?即任贤图治之徳也。君徳在任贤,今周、召皆去,成王何以为君乎?武王顾命如此,召公其可不念诸?
张氏曰:「阳竒而隂偶,偶者,二之谓也。妇者,夫之偶也;臣者,君之偶也。臣虽为君之偶,当明勗其所以偶王之道也。明所以偶王之道而不至于昏昧,朂所以偶王之道而不至于怠弃。明朂偶王之道,在亶乘兹大命而已。盖有徳者必为天之所命,能惟文王之徳以丕承无疆之恤,则天命固可以永保之也。」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兹诰。」
无垢曰:「允信也。周公所信者,朝廷有人则治,无人则乱。逺观商室,近观文武,莫不若是。故今所告召公者,无非周公所信者,非道听涂説之比也。然而周公如此,岂非大贤乎?」曰:「不然也。世已衰矣,事亦急矣。周公傥如召公之去朝廷,则存亡未可知也。故上称君,言我之所告,无非我之所深信者;今称保、称奭,又言汝当克敬我之所言,夫何故?以我亲见殷纣之丧亡大乱,及念我周家仗天威以伐纣,以纣不道,朝廷无贤者也。故召公不可不敬我言,而轻言去国也。」
张氏曰:「否者,泰之反也。否之时,阳消而隂长,大徃而小来,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然则殷丧大否,在召公不可不让周公而监之也。以殷丧大否之如此,故今我天威不可不念之也。予不允,则是在我者不能克敬也。不能克敬,则丧亡无日,故亦如此告之,所言丧大否也。」
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天休滋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徳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
无垢曰:「召公言曰:『成王业,诚在吾二人。』然而文、武以积徳天之休美杂沓而至,顾我与周公,其何以当之?则召公之忧畏小心亦可见矣。予观周公之心,一以天下国家为重;而召公之心,以慎守名节为重。二人之在朝廷,周公经纶造化,召公弥缝賛襄,天下安得不治?人主安得有过乎?无周公,则几务不理;无召公,则过恶必滋。」
张氏曰:「在已者能钦徳,则内足以尽己;在人者能明俊民而让之,则外足以徳人。明俊民,则无蔽贤之实;在让,则有不争之徳。人臣之善,无大于此,后人所以于汝而大之也。」
呜呼!笃棐时工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案此条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徳,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祗若兹,徃,敬用治。」
无垢曰:「民之为徳,多鋭于始而怠于终。以言召公初辅成王,尽心朝廷,几鋭于始矣。成王虽即政,文武之业未广,乃欲洁身求去,是几于不能终也。惟当与周公尽心以辅成王,使为周家贤君,则可以逃责矣。傥知以去为髙,是不善其终也。」
张氏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常人之情也。祗若兹,徃敬用治,所以克慎厥终而已。能慎厥终者,将以成民之徳故也。虽然,慎始非难,而慎终为尤难。周公之告召公,使之相成王以克成厥终,故其言有及于此。」
蔡叔既没,王命蔡仲践诸侯位,作《蔡仲之命》。
蔡仲之命
惟周公位▯宰,正百工。羣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乘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蔡仲克庸祗徳,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乃命诸王邦之蔡。无垢曰:「伊尹放太甲于桐宫,取天下而自为之,当时卿士、庶人不疑其有簒君之心。周公以叔父之亲、圣人之徳,负成王于黼扆,三叔皆其兄弟也,而反流言以惑成王。岂周公之徳不及伊尹哉?盖风俗浸薄,无夏、商忠厚敦朴之气也。蔡仲克庸祗徳
译无垢说:“‘偶’是左右相辅的意思,‘亶’是诚信的意思。大概只有诚信才能奉行天命,不诚信不笃实,那是鬼蜮般阴险的人,怎么能奉行天命呢?”“明朂”是说:清楚地看到左右辅佐成王的大道,不可不努力。无穷无尽的忧患,怎么能承受得起?想要大大地承受这无穷的忧患而不失其道,只有效法文王的德行罢了。文王的德行,是什么德行呢?就是任用贤才、谋求治世的德行。君主的德行在于任用贤才,如今周公、召公都要离去,成王凭什么做君主呢?武王临终托付如此,召公难道可以不思念这些吗?
张氏说:“阳为奇数而阴为偶数,‘偶’是指两两相配。妻子是丈夫的配偶;臣子是君主的配偶。臣子虽然是君主的配偶,应当阐明并勉励自己作为君主配偶的道理。阐明作为君主配偶的道理而不致昏昧,勉励作为君主配偶的道理而不致懈怠废弃。阐明并勉励作为君主配偶的道理,在于真诚地承受这重大的天命罢了。大概有德行的人必定是上天所任命的,如果能凭借文王的德行来大大地承受这无边的忧患,那么天命本来就可以永远保有。”
周公说:“君主告诉你,我确实要保全奭(召公)。如果你能恭敬,以我观察殷商灭亡的大乱为鉴,因此思念上天的威严。我不确实如此告诫。”
无垢说:“‘允’是信的意思。周公所相信的是,朝廷有人则治,无人则乱。远看商朝,近看文王、武王,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如今告诫召公的话,无非是周公所相信的,不是道听途说可比。然而周公如此,难道不是大贤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世道已经衰微,事情也很紧急。周公如果像召公那样离开朝廷,那么存亡就难以预知。所以前面称‘君’,说我所说的,无非是我所深信的;现在称‘保’、称‘奭’,又说你应当恭敬我所说的话,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我亲眼见到殷纣王的灭亡和大乱,以及思念我周家凭借天威讨伐纣王,因为纣王无道,朝廷没有贤人。所以召公不可不恭敬我的话,而轻易地说要离开国家。”
张氏说:“‘否’是‘泰’的反面。否卦之时,阳气消退而阴气增长,大的离去而小的到来,上下不交通,天下没有邦国。那么殷商灭亡的大乱,召公不可不让周公并观察它。因为殷商灭亡的大乱如此,所以如今上天的威严不可不思念。我不确实(如此告诫),那么是我自己不能恭敬。不能恭敬,那么灭亡就没有几天了,所以也这样告诫他,所说的就是灭亡的大乱。”
我只说:“辅助我们两人,你有合宜之处吗?”说:“在当时的两人,上天的休美更加到来;只有当时的两人不能胜任。如果你能恭敬德行,阐明我的俊才,在于让后人在这伟大的时代。”
无垢说:“召公说:‘成就成王的功业,确实在于我们两人。’然而文王、武王因为积累德行,上天的休美杂沓而至,看我与周公,怎么担当得起?那么召公的忧虑畏惧小心也可以看到了。我看周公的心,一以天下国家为重;而召公的心,以谨慎守持名节为重。两人在朝廷,周公经纶造化,召公弥缝赞襄,天下怎么能不治?君主怎么能有过失呢?没有周公,那么政务就不理;没有召公,那么过失罪恶必然滋生。”
张氏说:“在自己能恭敬德行,那么内在足以尽己;在别人能阐明俊才并谦让,那么外在足以德化他人。阐明俊才,就没有遮蔽贤人的实质;在于谦让,就有不争的德行。臣子的善行,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后人因此对你们大为推崇。”
唉!笃实辅助这些人才,我才能到达今天的休美。我们都成就了文王的功业而不懈怠,大大地覆盖到海边日出之处,没有不率领顺从的。周公说:“君主!我不喜好这样多告诫,我只是怜悯上天和百姓。”【案此条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周公说:“唉!君主,只有你了解百姓的德行,也没有不能善始的,只有不能善终。恭敬像这样,前往,恭敬地用来治理。”
无垢说:“百姓的德行,大多开始锐利而最终懈怠。以此说召公起初辅佐成王,尽心朝廷,几乎锐利于始了。成王虽然即位理政,文王、武王的功业尚未广布,他却想要洁身求去,这几乎是不能善终了。只应当与周公尽心辅佐成王,使成为周家的贤君,这样就可以逃避责难了。倘若知道以离去为高尚,这是不善其终。”
张氏说:“没有不善始的,很少能善终,这是常人的情态。恭敬像这样,前往恭敬地用来治理,是为了能谨慎其终罢了。能谨慎其终的人,是为了成就百姓的德行。虽然如此,慎始不难,而慎终尤其难。周公告诫召公,让他辅佐成王以能成就其终,所以他的话涉及于此。”
蔡叔死后,成王命令蔡仲继承诸侯之位,作《蔡仲之命》。
蔡仲之命
只有周公位居冢宰,纠正百官。众叔散布流言,于是将管叔诛杀于商地,将蔡叔囚禁于郭邻,用车七乘将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不予齿录。蔡仲能够庸常恭敬德行,周公让他担任卿士。蔡叔死后,于是命令他在蔡国为王。无垢说:“伊尹将太甲放逐到桐宫,夺取天下自己治理,当时卿士、庶人不怀疑他有篡君之心。周公以叔父的亲近、圣人的德行,背负成王于黼扆之上,三叔都是他的兄弟,反而散布流言迷惑成王。难道周公的德行不及伊尹吗?大概是风俗逐渐浅薄,没有夏、商忠厚敦朴之气了。蔡仲能够庸常恭敬德行”
,岂《周礼》所谓『中、和、祗、庸、孝、友』六徳欤?蔡仲有是二徳矣,故周公举而用之。傥使周公疑忌羣叔而并及其子,是周公亦可疑矣。周公不疑羣叔,而羣叔流言,是管叔自取其诛,蔡叔自取其囚,霍叔自取其降,非周公有意也。三叔既自取其罪,而周公举用其子,观其至诚不疑之心,其肯无罪而诛囚兄弟乎?则三叔之罪又可见矣。」东坡曰:「蔡叔之罪至是已赦之,故言既没,又封蔡仲,必于叔卒之后。」
译这难道不是《周礼》中所说的“中、和、祗、庸、孝、友”六种德行吗?蔡仲具备了其中两种德行,所以周公提拔并任用他。假如周公猜忌怀疑各位叔父,并波及到他们的儿子,那么周公也是值得怀疑的了。周公并不猜忌各位叔父,而各位叔父却散布流言,这是管叔自取诛杀,蔡叔自取囚禁,霍叔自取贬降,并非周公有意为之。三位叔父既然自取其罪,而周公却提拔任用他们的儿子,从周公至诚不疑的态度来看,他怎会无缘无故地诛杀或囚禁兄弟呢?由此,三位叔父的罪责也就显而易见了。」苏东坡说:「蔡叔的罪行至此已经赦免,所以说蔡叔死后,又封蔡仲为君,这必定是在蔡叔去世之后。」
林氏曰:「天下之道二,仁义而已。仁者所以爱,亲亲为先;义者所以制,尊尊为尚。圣人之心未尝不欲两存,不幸时有以害吾之仁义,吾则舍其一,存其一。既存,则事之大者必举,而小者有所不恤也。非不足恤也,事不能以兼全,在圣人亦不可得而恤也。圣人之心惟示以公,事一定而天下无可疑者矣。夫武王老而成王未生,管叔已有继武王之心,奈何迫于周公之圣而隂懐不平之心。迨成王嗣位,尚幼而周公代之,是以向日不平之心,倡为流言不已,又纵之以叛,则商民之乱愈炽矣,下之惑愈甚,周室未能保其有国也。故周公去亲亲之仁,而存尊尊之义,不忍舍尊尊之义而自顾其小节也。宁在已有自愧之徳,而措天下之安宁;不忍使王室之危,而为天下之害也。此所谓不幸不获于两全,舍其小而存其大者矣。」又曰:「周公相武王而定天下,武王疾而作代死之书,相成王而致太平,成王壮而有复辟之请,此为己乎?为天下乎?蔡叔叛而囚之,其子仲贤而复封之,此为己乎?其心不在于一己而在天下也,必矣。」
张氏曰:「徳出于所性,庸之、祗之,在人而已。克庸徳,则能常厥徳者也;克祗徳,则能钦厥徳者也。以其克庸、祗徳,此周公所以用之为卿士,盖位以徳序故也。」吕氏曰:「象之于舜,使之完廪,使之浚井,其所以杀舜者亦多,而舜终不杀象者,盖象之害舜,止于舜之一身,故舜不以一身而杀兄弟。至于周公,乃天下凖的,三叔动摇周公,是摇动周之社稷,管叔罪尤重,故不得不杀之;蔡叔、霍叔之罪轻,故不得不囚之、降之。囚蔡叔以车七乘,所以使其徒众之少,敎他自反、自怨、自艾。降霍叔,待三年犹封。大抵周公分付处蔡叔于郭邻之地,盖尝日日望蔡叔于三年间终身不改,而周公许多恩意无所分付。幸而其子能用敬徳,则周公之心自少慰,故命之以为卿士。如鲧之为恶,舜殛之,禹乃嗣兴,抑彼取此,父罪子贤而任用之矣。」
王若曰:「小子胡,惟尔率徳改行,克慎厥猷,肆予命尔侯于东土。徃即乃封,敬哉!」
无垢曰:「文武之徳,为世标凖,为子孙者岂可不率乎?蔡仲能改父之行,率祖宗之徳,此资质之美者,周公所以命诸王而复封之也。」又曰:「蔡仲能率徳改行,质固美矣,复戒之以敬者,以蔡仲年尚少,执徳未坚,恐其自满也。譬之张弓,矢未及镞而发之,则所及不逺矣,故戒之以敬,使之进而不已。谚曰:『百尺竿头更须进步。』此言虽质,其理有可取者。」
孔氏曰:「率徳者,率文武之徳;改行者,改父之行。」吕氏曰:「周公以成王之命告蔡仲:『尔得侯于东土,縁尔能克用敬徳。汝今徃就乃封,不可不敬此徳。』」
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
无垢曰:「蔡叔之恶,在于不忠不孝。欲盖其愆者,无他,忠孝而已。此周公庶几蔡仲盖其父之愆也。忠则不欺其君,孝则能事其亲。夫能以忠孝事君亲,则无不可矣。」又曰:「蔡仲生羣叔之间,而能脱身自立于善,日克勤于秪庸之徳,而无怠惰之心,其质美矣。此其所以能垂宪于后欤?」
林氏曰:「无以慰君亲之心,则无以尽躬行之实;无以尽躬行之实,则无以为后人之法。自古圣人所以命人臣而形告戒之辞者,非有他也,忠孝必贵于两全,是以对君亲而无愧;踪迹必兾其可验,是以善躬行而无忽。然后上焉可以显其亲,虽前人之有过,得以掩而盖之也;下焉可以贻其法,在后世之子孙,得以视而式之也。」又曰:「蔡叔协商人以叛,则不忠莫甚焉;弃文王而党武庚,则不孝莫甚焉。」
张氏曰:「夫蔡叔之过,以君臣言之,则为不忠;以亲亲言之,则为不孝。然则前人之愆,在于不忠不孝,为之子孙者,将欲立身扬名,以掩其父之过恶,故在于忠孝而已。」又曰:「有可述之道者,则其子不得不述;有可继之迹者,则其子不可不继。蔡叔之不忠不孝,非所可述也,非所可继也。然则为之子者,故当
译林氏说:“天下的道理只有两条,就是仁和义罢了。仁是用来表达爱的,以亲近亲人为先;义是用来确立规范的,以尊重尊长为尚。圣人的心意从未不想两者兼存,不幸有时有损害我们仁义的事情发生,我们就舍弃其中一方,保留另一方。既然有所保留,那么重大的事情必定推行,而细微的事情就有所不顾了。并非不值得顾惜,而是事情不能两全,即使是圣人也不可能兼顾。圣人的心意只是展示公心,事情一定下来,天下就没有可怀疑的了。武王年老而成王尚未出生,管叔已有继承武王的心意,奈何迫于周公的圣明而暗中怀有不平之心。等到成王继位,尚且年幼而由周公摄政,因此往日不平之心,便散布流言不止,又放纵他们叛乱,于是商朝遗民的叛乱更加炽盛,下层的迷惑更加严重,周王室几乎不能保住其国家了。所以周公舍弃了亲亲之仁,而保留了尊尊之义,不忍心舍弃尊尊之义而只顾自己的小节。宁愿让自己有自愧的德行,而安置天下的安宁;不忍心让王室陷入危险,而成为天下的祸害。这就是所说的不幸不能两全,舍弃小的而保留大的。”又说:“周公辅佐武王而平定天下,武王病重时周公作代死的祷告,辅佐成王而达到太平,成王成年后周公还政于他,这是为了自己吗?还是为了天下呢?蔡叔叛乱而被囚禁,他的儿子仲贤能而被重新封爵,这是为了自己吗?他的心意不在一己而在天下,这是必然的。”
张氏说:“德行出于本性,践行它、敬重它,在于人罢了。能够践行德行,就能常守其德;能够敬重德行,就能钦崇其德。因为他能践行、敬重德行,所以周公任用他为卿士,大概是因为职位是按德行来排序的缘故。”吕氏说:“象对于舜,让他修缮粮仓,让他疏通水井,他用来杀害舜的手段也很多,而舜最终不杀象,大概是因为象对舜的危害,只限于舜一身,所以舜不因一身之故而杀害兄弟。至于周公,则是天下的准则,三叔动摇周公,就是动摇周的社稷,管叔的罪过尤其严重,所以不得不杀他;蔡叔、霍叔的罪过较轻,所以不得不囚禁他们、贬降他们。用七辆车子囚禁蔡叔,是为了使他的徒众减少,教导他自我反省、自我怨恨、自我悔改。贬降霍叔,等待三年后又封他。大概周公安排蔡叔在郭邻之地,是曾日日盼望蔡叔在三年内终身不改,而周公许多恩意无处施展。幸好他的儿子能敬重德行,那么周公的心自然稍得安慰,所以任命他做卿士。就像鲧作恶,舜诛杀他,禹却继承兴起,舍弃那个而任用这个,父亲有罪儿子贤能而任用他了。”
王说:“小子胡,只有你遵循德行改正行为,能够审慎你的谋略,所以我任命你在东土做诸侯。前往你的封地,要恭敬啊!”
无垢说:“文王武王的德行,是世人的准则,作为子孙的难道可以不遵循吗?蔡仲能改正父亲的行为,遵循祖宗的德行,这是资质美好的表现,周公所以任命他做卿士而重新封他的原因。”又说:“蔡仲能遵循德行改正行为,资质固然美好,又告诫他要恭敬,是因为蔡仲年纪尚轻,持守德行还不坚定,恐怕他自满。好比拉弓,箭还没到箭镞就发射,那么射得不远,所以告诫他要恭敬,使他进取不止。谚语说:‘百尺竿头更须进步。’这话虽然质朴,其道理有可取之处。”
孔氏说:“遵循德行,是遵循文王武王的德行;改正行为,是改正父亲的行为。”吕氏说:“周公以成王的命令告诉蔡仲:‘你得以在东土做诸侯,是因为你能践行敬重德行。你现在前往就任你的封地,不可不敬重这德行。’”
你应当掩盖前人的过错,只有忠诚只有孝顺。你应当超越前人的足迹从自身做起,能够勤勉不懈怠,以此垂示法度给后人。
无垢说:“蔡叔的恶行,在于不忠不孝。想要掩盖他的过错,没有别的,只有忠孝而已。这是周公希望蔡仲掩盖他父亲的过错。忠诚就不欺骗君主,孝顺就能侍奉亲人。能够以忠孝侍奉君主亲人,就没有做不到的了。”又说:“蔡仲生长在众叔之间,而能脱身自立于善,每日能勤勉于敬重践行的德行,而没有懈怠之心,他的资质美好了。这大概是他能够垂示法度给后人的原因吧?”
林氏说:“没有安慰君主亲人的心意,就不能尽到亲身实践的实在;不能尽到亲身实践的实在,就不能作为后人的法则。自古圣人所以命令臣下而表达告诫言辞的,没有别的,忠孝必定贵在两全,所以对君主亲人无愧;踪迹必定希望可以验证,所以对亲身实践不忽视。然后向上可以显扬亲人,虽然前人有过错,得以掩盖而遮盖它;向下可以遗留法度,在后世的子孙,得以观看而效法它。”又说:“蔡叔联合商朝遗民叛乱,那么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抛弃文王而结党武庚,那么不孝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张氏说:“蔡叔的过错,从君臣关系来说,就是不忠;从亲亲关系来说,就是不孝。那么前人的过错,在于不忠不孝,作为子孙的,想要立身扬名,以掩盖父亲的过恶,所以在于忠孝而已。”又说:“有可以传述的道理,那么他的儿子不得不传述;有可以继承的事迹,那么他的儿子不可不继承。蔡叔的不忠不孝,不是可以传述的,不是可以继承的。那么作为儿子的,就应当
迈迹自身,克勤则外不惰于事,无怠则内不懈于心。能迈迹自身,克勤无怠,则其道可传于后世。」
译超越自身,勤勉则对外不怠慢事务,不懈怠则对内不松懈内心。能够超越自身,勤勉不懈怠,那么他的道理就可以流传给后世。
吕氏曰:「周公亲兄弟为一体,见得蔡叔得罪于天下,周公常若身犯之,日日愧悚,无个道理遏絶遮蔽得。幸而得仲改行立身扬名,以显父母,盖得蔡叔之愆。故告蔡仲:『尔如今庶几可以盖得前人之愆,须当尽其忠与孝,永逺其踪迹,自其身始,克勤无怠,使步武可以观,以垂法于后。』」
率乃祖文王之▯训,无若尔考之违王命。
无垢曰:「率乃祖之▯训,即率徳也;无若尔考之违王命,即改行也。」
林氏曰:「人子之心,惟欲法父之所行、所为者也。然继其父之可法者,人子之幸也;继其父之有过者,人子之不幸也。人子于此宜如何耶?其父不善,而其祖善,遵其祖常行之道,而盖其父不善之愆,则向之所幸者,乃所以为深不幸也。」
临川曰:「命,公义之大者也;讳,私恩之小者也。私恩之小,不可以废公义之大。且名之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尚不能得以改也,而况于人臣乎?夫惟如此,故人莫敢以私恩废公义,为善者知有所恃,为恶者知有所惧,而天下国家可得而理。」
吕氏曰:「当时三叔如此,殷民伤动已多了。周公于此又怕有一人如此来犯天命,以伤骨肉之亲,故谓幸而有文王之训可学,不可如前人之违王命。何者?一人违王命尚不可,而今三叔皆如此,此外又岂可添人?」
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懐。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尔其戒哉!
无垢曰:「所谓天者,不必他求,在我而已。我无失徳则心逸日休,是天辅我;傥惟失徳则心劳日拙,是天絶之矣。天岂有亲踈哉?惟徳是辅耳。惠之所在,民心之所在也;无惠,则民心去矣。民亦岂有常心哉?」此虽成王命蔡仲,实周公之言也。又曰:「孟子曰:『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夫所谓善者,果何物哉?天理常明,无一毫之私欲,其遇事而见,或谓之仁、义、礼、智,或谓之诚,或谓之浩然之气,名虽不同,其为善则一而已。盖发于恻隐则为仁,发于羞恶则为义,发于辞让则为礼,发于是非则为智;事亲则为孝,事君则为忠,治民则为惠。善虽不同,皆足以致治。傥不仁、不义、无礼、无智,事亲则不孝,事君则不忠,治民则无惠;或溺于声色,或溺于货利。恶虽不同,皆足以致乱,可不慎欤?」
林氏曰:善恶非止于一端,而治乱无过于两涂。勤于为善,非必以我之善如彼之善,而后可以成其治;凡举措而得其善者,无有不入于治也。勤于为恶,非必以我之恶如彼之恶,而后乃至于乱;凡举措而陷于恶者,无有不入于乱也。善恶虽殊,而治乱则一,为诸侯者,岂可忽哉!
张氏曰:「顺之者存,逆之者亡,则天故无私亲也,所辅者徳而已;抚之则后,虐之则雠,则民故无常懐也,所懐者惠而已。」《诗》曰:「皇天亲有徳」,则徳为天所辅可知矣;《经》曰:「安民则惠,黎民懐之」,则惠为民所懐可知矣。可欲之谓善,可恶之谓恶。天下所可欲之事虽不同也,要其所同归,则归于治而已;天下所可恶之事虽不同也,要其所同归,则归于乱而已。为诸侯者,上必欲为天所辅,下必欲为民所懐,为善之效既如彼,为恶之应又如此,则蔡仲者,其可不戒之哉!
慎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
无垢曰:「孔子云:『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召公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古语曰:『行百里者半九十里。』此言终之难也。齐侯其初任用贤臣,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葵丘之防,微有骄色,叛者九国。唐太宗勤劳忧畏,身致太平,末年浸弛,于嫡庶之分不明,欲引佩刀自刺。唐明皇即位之初,励精求治,末年惑于李林甫,播迁西蜀。唐宪宗即位之初,亦慨然图治,淮西既平,志意骄惰,服方士之药,以至忿躁,为宦官所弑。此数君者,其初非不美也,而执志不坚,中道而废,以至困穷,信乎终之之难也!此周公之戒,所以反覆于终之之説欤?岂以感激
译吕氏说:“周公把兄弟看作一个整体,看到蔡叔得罪天下,周公常常像自己犯了罪一样,每天惭愧恐惧,没有任何道理可以阻挡或遮蔽这种情感。幸好蔡仲能够改过自新,立身扬名,以此显耀父母,从而掩盖了蔡叔的过错。所以告诫蔡仲:‘你现在大概可以掩盖前人的过错,应当竭尽你的忠与孝,永远保持你的踪迹,从自身开始,勤勉不懈怠,使你的行为举止值得观察,从而为后世留下法则。’”
遵循你祖父文王的训诫,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违背王命。
无垢说:“遵循你祖父的训诫,就是遵循德行;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违背王命,就是改过自新。”
林氏说:“做儿子的心,只希望效法父亲的行为和作为。然而继承父亲值得效法的地方,是做儿子的幸运;继承父亲的过错,是做儿子的不幸。做儿子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呢?如果父亲不善,而祖父善,遵循祖父常行的道,来掩盖父亲不善的过错,那么以前所庆幸的,反而成为深深的不幸了。”
临川说:“天命,是公义中最大的;避讳,是私恩中最小的。私恩虽小,不可以废除公义之大。况且像幽王、厉王这样的恶名,即使是孝子慈孙百代也不能更改,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尚且不能得以更改,何况是人臣呢?正因为如此,所以没有人敢以私恩废除公义,行善的人知道有所依靠,作恶的人知道有所畏惧,这样天下国家就可以治理了。”
吕氏说:“当时三叔如此,殷商百姓已经深受伤害和动荡了。周公在这里又害怕有一人如此来触犯天命,伤害骨肉亲情,所以说幸好有文王的训诫可以学习,不可像前人那样违背王命。为什么呢?一人违背王命尚且不可以,现在三叔都如此,此外又怎么可以再增加一人呢?”
上天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行的人;民心没有固定,只怀念有恩惠的人。行善的方式不同,但同样归于治理;作恶的方式不同,但同样归于混乱。你要警惕啊!
无垢说:“所谓天,不必向外寻求,就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不失德行,则心情安逸,日子一天天好转,这是天在辅助我;如果只失德行,则心情劳累,日子一天天拙劣,这是天在断绝我。天哪里会有亲疏呢?只辅助有德行的人罢了。恩惠所在的地方,就是民心所在的地方;没有恩惠,民心就离去了。民心哪里会有固定不变的呢?”这虽然是成王命令蔡仲的话,实际上是周公的意思。又说:“孟子说:‘使自身真诚有道,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所谓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天理常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遇事表现出来,有的称为仁、义、礼、智,有的称为诚,有的称为浩然之气,名称虽然不同,其为善则是一样的。发于恻隐之心就是仁,发于羞恶之心就是义,发于辞让之心就是礼,发于是非之心就是智;侍奉父母就是孝,侍奉君主就是忠,治理百姓就是惠。善虽然不同,都足以导致治理。如果不仁、不义、无礼、无智,侍奉父母就不孝,侍奉君主就不忠,治理百姓就没有恩惠;或者沉溺于声色,或者沉溺于货利。恶虽然不同,都足以导致混乱,能不谨慎吗?”
林氏说:“善与恶不止一种表现,而治与乱不超过两种途径。勤于行善,不必我的善像别人的善,然后才能成就治理;凡是举措得到善的,没有不进入治理的。勤于作恶,不必我的恶像别人的恶,然后才导致混乱;凡是举措陷入恶的,没有不进入混乱的。善恶虽然不同,而治乱则是一样的,作为诸侯,怎么可以忽视呢!”
张氏说:“顺从天意的就生存,违背天意的就灭亡,那么天本来就没有私亲,所辅助的只是德行;安抚百姓就成为后嗣,虐待百姓就成为仇敌,那么民心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怀念,所怀念的只是恩惠罢了。”《诗经》说:“上天亲近有德行的人”,那么德行被天辅助就可以知道了;《尚书》说:“安定百姓就是恩惠,百姓就会怀念他”,那么恩惠被百姓怀念就可以知道了。值得喜爱的叫做善,令人厌恶的叫做恶。天下值得喜爱的事虽然不同,但究其共同归宿,则归于治理;天下令人厌恶的事虽然不同,但究其共同归宿,则归于混乱。作为诸侯,上面一定希望被天辅助,下面一定希望被百姓怀念,行善的效果既然像那样,作恶的报应又如此,那么蔡仲,怎么可以不警惕呢!
谨慎地对待开端,重视其结局,最终就不会困窘;不重视其结局,最终就会困穷。
无垢说:“孔子说:‘譬如堆山,只差一筐土没有完成,停止了,是我自己停止的。’召公说:‘堆山九仞,功亏一筐土。’古语说:‘走百里路的人,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这是说坚持到底很难。齐桓公起初任用贤臣,多次会盟诸侯,匡正天下,在葵丘会盟时,稍微露出骄色,就有九国背叛。唐太宗勤劳忧惧,亲身实现太平,晚年逐渐松弛,在嫡庶之分上不明,想引佩刀自刺。唐明皇即位之初,励精图治,晚年惑于李林甫,流亡西蜀。唐宪宗即位之初,也慷慨图治,淮西平定后,志意骄惰,服用方士的药,以至于忿躁,被宦官所杀。这几位君主,起初并非不美好,而意志不坚定,中途废弃,以至于困穷,确实说明坚持到底很难啊!这周公的告诫,之所以反复强调坚持到底的说法,难道是因为感激
者多鋭于初而怠于终乎?蔡仲始也,发愤为善,欲盖前人之愆,诚恐为日滋乆,怠心乘之,则终归于殆而已,其可不戒耶!」
译难道大多人在开始时锐气十足,而在结束时却懈怠了吗?蔡仲起初发愤行善,想要弥补前人的过错,真诚地担心日子久了,懈怠之心乘虚而入,那么最终就会陷入危险罢了,这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林氏曰:「有国者莫难于为可继之道。何则?人之立事,无不鋭于始而工于初,至其中而稍怠,卒则漫澶而不振,盖不思其可继之道,故其未必至于斯也。惟能尽戒慎于其始,而又思其所以为可继之道,则自初及终,行之不倦,用之有常,其效又岂止于旦暮之暂,而不可延于嵗月之乆哉!苟惟图于始而不图于终,是虽有一时之功,而非所以为善后之计,其入于困穷之害也必矣。」
懋乃攸绩,睦乃四邻,以蕃王室,以和兄弟。
无垢曰:「在己则当尽其职事,在四邻则当致其辑睦,在王室则当屏蕃,在同姓则当协和。故戒之懋攸绩,睦四邻,蕃王室,和兄弟,其事之多如此,可谓难矣。惟知有难,然后能戒慎,则必有以处之。懋乃攸绩者,谓事事当有成功也;睦乃四邻以蕃王室者,谓有叛国则率诸侯以伐之也;以和兄弟者,谓同姓之国有未睦者为睦之也。然聪明才智则能事事有功,曲尽人情则能睦四邻、蕃王室、和兄弟矣,要非戒谨不能也。」史氏曰:「懋勉所立之功,则徳近乎忠;亲睦所交之邻国,则徳近乎厚。列五等之封,环千里之寄,孜孜为是者,岂有他哉?亦曰尊亲而已。以蕃王室,则至尊者无忧;以和兄弟,则至亲者有頼。尊尊而亲亲,则所谓诸侯之小心者,无过于此矣。」
张氏曰:「积功之成谓之绩,则绩者非一朝一夕之所积,不能懋之,则或至几成而废者有矣。则绩不可不懋也。能懋乃攸绩,则国治矣。然而于其四邻,又不可不与之睦也。小大相比,内外相维,聘问以时,徃来以礼,此所以睦四邻之道。在我者能懋乃攸绩,在外者能睦乃四邻,然后可以同力协徳,以为中国之扞蔽,而中国頼之以安矣。故继之以蕃王室。盖王室以诸侯为蕃,为诸侯而不能懋乃攸绩、睦乃四邻,则中国无所恃頼,而其蕃缺矣。睦乃四邻,则睦之而已;至于和兄弟,则又相与作为兄弟而无或乖戾者也。」
康济小民,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详乃视听,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王曰:「呜呼!小子胡,汝徃哉!无荒弃朕命。」
无垢曰:「康济小民,无他,以我之情自度之足矣。我欲安佚,民岂可使之劳?我欲饱暖,民岂可使之饥寒?如是则能康济之矣。率自中,谓取度于我中心也,一决于我中懐,又恐其任聪明以乱先王之典法也,故曰:『无作聪明乱旧章。』先王以公道治天下,不以私意违人情,故为典法以遗后人。傥任私意,则乱其法矣。大率聪明絶人者,好兴事功而易宪度,盖恃其聪明以为前无古人、后无作者,此周公所以戒也。」
东坡曰:「以一偏之言而改其常度,非其本心也,生于视听之不审耳。故患常在速不在缓,缓则视听审,而事无不中矣。」
林氏曰:「不循中道之行,则矜恃之心易起,则未免有非古之失;不致视听之审,则一偏之言易入,则未免有败常之愆。何则?中道不可不循也。惟循中道,则内有所守,而外无所恃,聪明虽自我有,而未尝有妄作之意,孰肯非古是今,而乱先王之典章者乎?视听不可不审也。惟审视听,则公心益持,而私意不夺,妄言虽欲惑我,而未尝有轻用之失,孰肯厌常弃故,而更其常行之度者乎?为诸侯者,苟能尽心于此,则其称职足以慰天下之所望也,天子得不深嘉而褒扬之哉?」张氏曰:「民劳而未息,必推吾仁以康之;民难之未释,必推吾义以济之。然而其身正,不令而行,则康济小民之道,又在乎率自中也。率中者,言其所循者中道也;自中者,言其所用者中道也。为人上者,能率自中,则天下之人不期而中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四十二 宋 黄伦 撰
成王东伐淮夷,遂践奄,作《成王政》。
成王既践奄,将迁其君于蒲姑,周公告召公,作《将蒲姑》。无垢曰:「成王即政,淮夷与奄又叛,此成王所以亲征之而践奄也。践奄,成王正篇具载此意。王者之政,其仁如此。何以知之?下文云:『将迁其君于蒲姑,周公作《将蒲姑》。』则知非灭其
译林氏说:“拥有国家的君主,没有比确立可继承的治国之道更难的。为什么呢?人们创立事业,没有不在开始时锐气十足、在初期精心谋划的,到了中途就稍微懈怠,最终则漫不经心而萎靡不振,大概是因为没有思考那可以继承的道理,所以未必会达到这种地步。只有能在开始时竭尽警戒谨慎,又思考那作为可继承之道的缘由,那么从开始到结束,实行它而不疲倦,运用它有常规,它的功效又岂止于早晚的短暂,而不能延续到岁月的长久呢!如果只在开始时谋划而不顾最终,这虽然有一时的功绩,却不是善后的计策,陷入困穷祸害是必然的。”
勉力你的功业,和睦你的四方邻国,以辅佐王室,以协和同姓兄弟。
无垢说:“对于自己就应当竭尽职事,对于四方邻国就应当致力于和睦,对于王室就应当作为屏障,对于同姓就应当协和。所以告诫你要勉力你的功业,和睦四方邻国,辅佐王室,协和兄弟,事情繁多到如此地步,可以说是艰难了。只有知道有难,然后能警戒谨慎,就一定有办法处理。‘勉力你的功业’,是说每件事都应当有成功;‘和睦四方邻国以辅佐王室’,是说如果有叛国就率领诸侯去讨伐它;‘以协和兄弟’,是说同姓的国家有不和睦的就使之和睦。然而聪明才智就能每件事都有功绩,曲尽人情就能和睦四方邻国、辅佐王室、协和兄弟了,关键是不警戒谨慎就不能做到。”史氏说:“勉力所建立的功业,那么德行就接近于忠;亲睦所交往的邻国,那么德行就接近于厚。分封五等爵位,环绕千里疆域的托付,孜孜不倦地做这些,难道有别的原因吗?也只是尊崇尊长、亲近亲人罢了。以辅佐王室,那么最尊贵的人就无忧虑;以协和兄弟,那么最亲近的人就有依靠。尊崇尊长而亲近亲人,那么所谓诸侯的小心谨慎,没有比这更过的了。”
张氏说:“积累功绩的成就叫做绩,那么绩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积累的,不能勉力它,那么有的几乎成功却废弃的情况是有的。那么绩不可不勉力。能勉力你的功业,那么国家就治理好了。然而对于你的四方邻国,又不可不与之和睦。小国大国相互依傍,内外相互维系,按时节进行聘问,按礼节往来,这就是和睦四方邻国的道理。在我自身能勉力你的功业,在外部能和睦你的四方邻国,然后可以同心协力、协同德行,作为中原的屏障,而中原依靠它而安定。所以接着说辅佐王室。大概王室以诸侯为屏障,作为诸侯如果不能勉力你的功业、和睦你的四方邻国,那么中原就没有所依赖的,而它的屏障就缺失了。和睦你的四方邻国,那么只是和睦罢了;至于协和兄弟,则是相互作为兄弟而没有乖戾的。”
安抚救济小民,遵循中道,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的法度。详审你的视听,不要因为偏颇之言改变你的法度,那么我一人就会嘉奖你。王说:“唉!小子胡,你前往吧!不要荒废丢弃我的命令。”
无垢说:“安抚救济小民,没有别的,用我的情感自我揣度就足够了。我想要安逸,百姓难道可以让他们劳苦吗?我想要饱暖,百姓难道可以让他们饥寒吗?像这样就能安抚救济他们了。‘率自中’,是说从我心中取法度,一切决断于我的内心,又恐怕他凭借聪明扰乱先王的典法,所以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的法度。’先王以公道治理天下,不以私意违背人情,所以制定典法留给后人。倘若凭借私意,就会扰乱法度了。大抵聪明绝人者,喜欢兴办事功而轻易改变法度,大概仗恃他的聪明认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是周公之所以告诫的原因。”
东坡说:“因为偏颇之言而改变常规的法度,不是他的本心,产生于视听不审慎罢了。所以祸患常在迅速而不在于迟缓,迟缓那么视听就审慎,而事情没有不恰当的。”
林氏说:“不遵循中道的行为,那么矜持自恃的心容易兴起,那么难免有非议古代的过失;不使视听审慎,那么偏颇之言容易进入,那么难免有败坏常规的罪过。为什么呢?中道不可不遵循。只有遵循中道,那么内心有所坚守,而外部无所倚仗,聪明虽然自我拥有,却未曾有妄作的意思,谁肯非议古代推崇当今,而扰乱先王的典章呢?视听不可不审慎。只有审慎视听,那么公心更加持守,而私意不被夺取,妄言虽然想要迷惑我,却未曾有轻率使用的过失,谁肯厌恶常规抛弃旧制,而更改常规的法度呢?作为诸侯的人,如果能在这些方面尽心,那么他的称职足以慰天下之所望,天子能不深深嘉奖而褒扬他吗?”张氏说:“百姓劳苦而未休息,一定推我的仁德来安抚他们;百姓的困难未解除,一定推我的义德来救济他们。然而自身端正,不命令也能实行,那么安抚救济小民的道理,又在于遵循中道。‘率中’,是说所遵循的是中道;‘自中’,是说所运用的是中道。作为在上位的人,能遵循中道,那么天下的人不期然而中。”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四十二 宋 黄伦 撰
成王向东讨伐淮夷,于是平定奄国,作《成王政》。
成王已经平定奄国,将要迁移它的君主到蒲姑,周公告知召公,作《将蒲姑》。无垢说:“成王即位执政,淮夷与奄又叛乱,这是成王所以亲自征讨而平定奄国的原因。平定奄国,成王正篇详细记载了这个意思。王者的政令,其仁德如此。怎么知道呢?下文说:‘将要迁移它的君主到蒲姑,周公作《将蒲姑》。’那么知道不是灭其
成王归自奄,在宗周,诰庶邦,作《多方》。
无垢曰:「成王见淮夷与奄又叛,其意以谓商之诸侯尚多,其心不服者颇众,故因凯旋而万国畏威服义之际,作诰以开慰之也。」
东莱曰:「《多士》一篇,当时初迁顽民于洛,所以作书诰。《多方》是既迁于洛了,其后淮夷背叛,当时叛不止商民,是以成王于归自践奄之后,遍告天下,所以作《多方》之书。」
多方
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
林氏曰:「非商六七君之徳无以致斯民虽异代而不忘;非武王、周公之圣,无以懐斯民,使归心而即安。甚哉,武王取天下之易,而周公安天下之难也!非周公安天下之难,葢凡民之情,当患难而急于安逸,既安逸则思其旧主,此势之所常然也。使非周公继武王之徳维持绥懐之有道,则斯民未必不变而为商矣。夫何故?自成汤至于帝乙,恩泽之在人也深。一旦困于辛、纣之虐,则求欲脱于水火之厄为甚急,初不问其主之新与旧也。及夫出水火而奠裀席,则商六七君之徳朝夕常在于存想之间。故武庚既叛,而奄与淮夷又叛。《多方》之篇,非徒及于商之民,而又及于四方之民,是知当时虽曰归周,而其心未必尽服也。周公安得不难哉?」
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
林氏曰:「顺天之命,虽小必兴;逆天之命,虽大必废。商有天下,周徳已大,黜其命,非有私意也。在我者顺天之命,而在彼者不能常钦承于祭祀而已。惟周之所谋者,在于顺天之命,则不钦承于祭祀而逆天者,周安敢不以天为意而不黜之哉?是命也,尔四国多方所以共知焉。」
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惟帝降格于夏,有夏诞厥逸,不肯慼言于民,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
无垢曰:「天人不逺我之心即天心也。我之心正,则天之星辰无不循轨;我心不正,则灾异百出矣。故君有仁徳则歳星循轨;有义徳则太白循轨;有礼,则荧惑不失其度;有智,则太隂不失其度;有信,则星辰不失其度。苟为不然,则皆变为妖星矣。葢天之星辰必因人事,人有是事,则天必有是象。故经星之外,有所谓牢狱、郎官、匏▯者,皆应人事而为之也。何以知之?昔汉光武与严光同寝,以足加于帝腹,明日太史奏客星侵帝座。以是知天人不相逺灾祥皆在人君也。惟帝降格,以桀不敬念社稷,故出灾异以警惧之也。」又曰:「人君遇灾异,当罪己自责,则民心悦矣;民心悦,则天意回矣。唐徳宗穷兵黩武,致奉天之难,用陆贽之言,一为罪己之诏,山东之民读之,莫不感涕。何则?方其黩武之时,民虽忿怨,一旦罪己,必曰:『吾君悔过矣。』其心安得不悦乎?徳宗危而复安,亡而复存,以其发忧民之言故也。」又曰:「帝之命不可以他求,在我而已。终日检察,有一毫欺于心,则自怨自艾,终不自满,直至无愧怍处,所谓帝也。如是图帝之命,岂在粢盛丰洁、牲牷肥腯哉?无愧怍于中可也。何谓民之丽?丽者,着也。凡人念虑之起,不丽于善,必丽于恶。善者,人心所同也,然必得君师啓导之,开民之善路,使知如是为仁,如是为义,如是为礼,如是为智可也。自非人君率先为善,处心积虑无一毫欺于心,又乌能开民之丽哉?桀不开于民之丽,非所以图帝命也。葢民可使觌徳不可使觌刑。道之以政,则免而无耻;道之以徳则有耻且格。故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武王克商,未暇发一号、出一令,乃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使天下皆知贤之可尊;散鹿防之财,发钜桥之粟,使天下皆知义之可慕。是皆所以开民之丽也,又岂以刑罚率民?」哉!林氏曰:「天之所为,视民而已。有国者不急于求天,而尝急急于求民,葢以民之附不附,可以卜其天之从不从也。苟惟恃天之有命,而不恤乎民,欲以谋天命之长,岂不犹却行而求及前人者乎
译周成王从奄国归来,到达宗周,向各国诸侯发布诰令,于是作了《多方》。
无垢说:“成王看到淮夷和奄国再次叛乱,他心中认为商朝的诸侯还很多,内心不服从的人相当众多,所以趁着凯旋而归、万国畏惧威德并顺从道义的时候,作诰令来开导抚慰他们。”
东莱说:“《多士》这一篇,是当时刚刚把顽劣的商民迁到洛邑,所以作书诰诫。《多方》是在已经迁到洛邑之后,后来淮夷背叛,当时叛乱的不仅仅是商民,所以成王在从践奄归来之后,向天下普遍宣告,因此作了《多方》这篇书。”
多方
在五月丁亥日,成王从奄国归来,到达宗周。
林氏说:“如果没有商朝六七位君王的德行,就无法让百姓虽然历经不同朝代却仍不忘怀;如果没有武王、周公的圣明,就无法安抚百姓,使他们归心并安居。武王夺取天下容易,而周公安定天下艰难,这真是令人感叹啊!说周公安定天下艰难,是因为百姓的情性,在患难时急于追求安逸,一旦安逸下来就会思念旧主,这是势所必然的。如果不是周公继承武王的德行,用有道的方法维持、安抚他们,那么这些百姓未必不会变节归附商朝。这是什么原因呢?从成汤到帝乙,恩泽施加在百姓身上很深。一旦困于辛、纣的暴虐,百姓迫切希望摆脱水火的灾难,起初并不问君主是新还是旧。等到脱离水火、安定生活之后,商朝六七位君王的德行就常常存在于百姓的思念之中。所以武庚叛乱后,奄国和淮夷又叛乱。《多方》这篇诰令,不仅涉及商朝的百姓,还涉及四方的百姓,由此可知当时虽然名义上归顺周朝,但内心未必完全信服。周公怎么能不感到艰难呢?”
周公说:“王这样说:‘啊!告诉你们四方各国的百姓,你们这些殷商的诸侯和治理百姓的官吏,我大大地降下天命,你们没有不知道的。’”
林氏说:“顺从天命,即使小国也必然兴盛;违逆天命,即使大国也必然废弃。商朝拥有天下,周朝的德行已经盛大,废黜商朝的天命,并非出于私意。在于我们的是顺从天命,而在那边的是不能常常恭敬地承奉祭祀。周朝所谋划的,在于顺从天命,那么不恭敬承奉祭祀而违逆天命的人,周朝怎敢不把天意放在心上而不废黜他们呢?这天命,你们四方各国的百姓共同知晓。”
深切地谋求上天的意旨,却不长久恭敬地思念祭祀。只有上帝降临并显现在夏朝,夏朝大肆放纵逸乐,不肯怜悯百姓,于是大大地淫乱昏庸,不能终日遵循上帝的教导,这些你们所听说的。他们谋求上帝的意旨,却不能开启百姓向善的途径。
无垢说:“天与人并不遥远,我的心就是天心。我的心端正,那么天上的星辰没有不遵循轨道运行的;我的心不端正,那么灾异就会百出。所以君主有仁德,岁星就遵循轨道;有义德,太白星就遵循轨道;有礼,荧惑星就不失其度;有智,太阴星就不失其度;有信,星辰就不失其度。如果不这样,那么都会变成妖星。大抵天上的星辰必然因人事而变化,人有这样的事,天就一定有这样的象。所以除了经星之外,有所谓牢狱、郎官、匏瓜等星,都是应人事而存在的。怎么知道呢?从前汉光武帝与严光同寝,把脚放在皇帝腹部上,第二天太史奏报客星侵犯帝座。由此可知天与人不相遥远,灾祥都在人君身上。只有上帝降临,因为桀不恭敬思念社稷,所以出现灾异来警示恐惧他。”又说:“人君遇到灾异,应当归罪于自己并自责,那么百姓的心就喜悦了;百姓的心喜悦,那么天意就回转了。唐德宗穷兵黩武,导致奉天之难,采纳陆贽的话,下一道罪己诏,山东的百姓读了,没有不感动流泪的。为什么呢?当他黩武的时候,百姓虽然愤怒怨恨,一旦罪己,必定说:‘我们的君主悔过了。’他们的心怎么能不喜悦呢?德宗危险而复安,灭亡而复存,是因为他发出了忧民的言论的缘故。”又说:“上帝的意旨不可以向外寻求,只在于自身罢了。终日检察,心中有一丝一毫的欺骗,就自我怨恨、自我改正,始终不自满,直到无愧怍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上帝。像这样谋求上帝的意旨,难道在于祭品丰盛洁净、牺牲肥壮吗?心中无愧怍就可以了。什么叫民之丽?丽,是附着的意思。凡人的念头产生,不附着于善,就必然附着于恶。善,是人心所共同的,但必须得到君主和老师的启发引导,开启百姓向善的途径,使他们知道这样是仁,这样是义,这样是礼,这样是智就可以了。如果不是人君率先为善,处心积虑没有一丝一毫的欺骗,又怎么能开启百姓向善的途径呢?桀不开启百姓向善的途径,不是谋求上帝意旨的做法。大抵百姓可以让他们看到德行,不可以让他们看到刑罚。用政令引导,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用德行引导,百姓就有羞耻心并且归服。所以尧舜率领天下行仁,百姓就跟随;桀纣率领天下行暴,百姓就跟随。武王战胜商朝,来不及发布一道号令,就释放箕子的囚禁,封比干的墓,在商容的里巷表示敬意,使天下都知道贤者值得尊崇;散发鹿台的财物,发放巨桥的粮食,使天下都知道义值得羡慕。这些都是为了开启百姓向善的途径,又哪里是用刑罚来率领百姓呢?”林氏说:“上天所做的,只看百姓罢了。有国家的人不急于求天,而常常急于求民,大抵因为百姓是否归附,可以占卜上天是否顺从。如果只依赖上天有命,而不体恤百姓,想要谋求天命的长久,这难道不像倒退着走却想追上前面的人吗?”
张氏曰:「天大而逺者也,故图天之命,在于开民之丽。开民之丽,则帝之所佐者也。葢民之所丽者,丽乎上也,好恶取舍,惟上之从。为人君者,故当啓迪之、导达之,使之主于善而后己。今有夏之君,乃大淫昏,其所自为者且蔽塞而不通,安能开民之丽哉!」
吕氏曰:「大抵徳之盛能动天,恶之盛亦能动天。徳之盛能动天,如所谓格于上下、格于皇天是也。『惟帝降格于夏』,是恶之盛亦能动天也。天既动威,警惧也,夏王方且大纵逸,畧无忧民之言。这是昏迷,不知畏天之威,如此天方警动他,他却为恶愈深,不特无至诚忧百姓之心,虽忧民之言亦忘了。」
乃大降罚,崇乱有夏。因甲于内乱,不克灵承于旅,罔丕惟进之恭,洪舒于民。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劓割夏邑。
无垢曰:「承民旅众也,桀既内乱,不自知已之有善,安能知天下之善?孟子见性善,俯视天下之人,无不与我同此善者,因以性善之説为天下倡,使人皆以圣贤为归。」又曰:「夫人内定则外恭,譬如形声影响之符也。桀既内乱,所以不能大进于恭,而怠惰弛慢无所不至矣,故放肆于民也。」又曰:「有夏之民,果何罪哉?因桀内乱,不识忠厚亷靖之士,故其所钦者,皆贪叨愤懫之人。贪叨者多刻剥,愤懫者多残虐,以刻剥残虐之人在民之上,故日啖民之膏血而不恤也。」张氏曰:「因甲于内乱者,崇乱有夏,则其乱者外也。外乱必自内始,故曰因甲于内乱。甲于十干为始,甲于内乱者,自桀而始也。」
吕氏》曰:「桀方且大降威罚,崇长其乱于有夏,其乱日日增长,无时而已。然桀之所以崇长其恶于有夏者,其根本则始于内乱。何故?其先家道之不正,一个昏纵,本根既溃,乱自此以出,无不乱。」
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惟天不畀纯,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
无垢曰:「桀甲于内乱,汤乃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桀不克灵承于旅,汤乃徳懋懋官,功懋懋赏;桀罔丕惟进之恭,汤乃改过不吝;桀劓割夏邑,汤乃克寛克仁。以天理论之,桀有必亡之理,汤有必兴之理,其膺显休也宜哉!」又曰:「天下岂无识义理之民哉?识义理,则内意诚而心正,外国治而天下平。然而惟圣人能享用义民之福。桀方钦叨懫之民,恭不明保享之士,岂能乆长用义民,而多享用贤之福哉?」又曰:「伊尹曰:『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徳是民之所以享者,徳而已。民之所享在徳人君保此,则天下享之矣。惟其恭敬不识义理之人,此所以大不能明保享下民之道也。」又曰:「桀既内乱,而所钦者叨懫之人,所恭者又非保享于民之士,君臣同恶,相与虐民,则凡百所为,皆不明于道理之所在矣。天下万事皆有条理,桀之君臣一切不晓,惟知虐民,不亡何待?」
林氏曰:「天以天下而命之人君,非直与之享无敌之贵、无伦之富,以为一身之荣也,必使之助天以治民而已。故必治乎民而得民之心者,天必命之;不能治乎民而失民之心者,天必絶之。有夏殄灭,而不为天畀祐如此之大者,非天私恶乎夏而欲灭之也,夏桀之世,非独其君之虐,其臣亦虐也。」
吕氏曰:「大抵圣人立言,本末完备。既説『民至公才无道,便非夏之民』,又却説『民之心本自长要享奉国,夏自不能从民愿』。圣人立言,无不着一边,既説民心,又説君民系属处。」
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慎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慎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
无垢曰:「治乱之道,不在乎他,在能用君子与不能用君子而已。能用君子则治,不能用君子则乱,此古今不易之道也。以此知为人君者初无难事,能用君子,则内可以正心诚意,外可以安国保民,而王道成矣。桀不用多方义民,所钦者叨
译张氏说:“天是伟大而遥远的,所以谋求上天的意旨,在于开启民众所依附的对象。开启了民众所依附的对象,就是上天所辅佐的。因为民众所依附的,是依附于在上位者的,他们的喜好、厌恶、取舍,都只听从在上位者。作为君主,因此应当启发、引导他们,使他们以善为主,然后自己才能有所作为。如今的夏朝君主,却极其淫乱昏庸,他自身的行为尚且蔽塞不通,怎么能开启民众所依附的对象呢!”
吕氏说:“大体上,德行盛大能够感动上天,罪恶盛大也能感动上天。德行盛大感动上天,就像所说的‘感通于上下’、‘感通于皇天’那样。‘只有上帝降临于夏’,这是说罪恶盛大也能感动上天。上天既然发动威怒,以示警戒恐惧,夏王却正放纵逸乐,几乎没有担忧百姓的言论。这是昏庸迷乱,不知道畏惧上天的威怒,上天正在警戒他,他却作恶更深,不仅没有至诚担忧百姓的心,连担忧百姓的言论也忘记了。”
于是上天大大降下惩罚,助长夏朝的混乱。因为夏桀在国内首先作乱,不能灵验地承受民众的拥戴,没有大大地增进恭敬之心,反而在民众中肆意放纵。也只有夏朝的民众,被贪婪愤恨之人所欺压,日益被剥削,如同割肉般遭受痛苦。
无垢先生说:“‘承民旅众’是指承受民众的众多。桀既然在国内作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善行,怎么能知道天下的善行?孟子见到人性本善,俯视天下的人,没有不与我拥有同样的善性的,因此以性善之说向天下倡导,使人都以圣贤为归宿。”又说:“人内心安定则外表恭敬,就像形体与声音、影子与响应的契合一样。桀既然在国内作乱,所以不能大大增进恭敬,而怠惰松弛无所不至,因此在民众中肆意放纵。”又说:“夏朝的民众,究竟有什么罪呢?因为桀在国内作乱,不认识忠厚廉洁之士,所以他所尊崇的,都是贪婪愤恨之人。贪婪之人多苛刻剥削,愤恨之人多残暴虐待,让苛刻剥削、残暴虐待的人处在民众之上,所以日日啖食民众的膏血而不顾惜。”张氏说:“‘因甲于内乱’的意思是,助长夏朝的混乱,那么它的混乱是从外部开始的。外部的混乱必定从内部开始,所以说‘因甲于内乱’。甲在十天干中代表开始,‘因甲于内乱’是指从桀开始。”
吕氏说:“桀正大大降下威罚,助长夏朝的混乱,混乱日日增长,没有停止的时候。然而桀之所以在夏朝助长他的罪恶,其根本则始于内部的混乱。为什么呢?因为他先前家道不正,一个昏庸放纵,根本已经溃败,混乱从此产生,没有不乱的。”
上天适时寻求民众的主宰,于是大大降下显赫美好的天命给成汤,用刑罚灭绝夏朝。上天不给予纯粹的福佑,只因为你们多方地区的义民不能长久地享受福泽。只有夏朝的恭敬之士,大大不能明白保护民众享受福泽的道理,于是互相虐待民众,以至于百事都不能开启。
无垢先生说:“桀在国内首先作乱,汤却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桀不能灵验地承受民众的拥戴,汤却勉励有德者担任官职,勉励有功者给予赏赐;桀没有大大增进恭敬之心,汤却改过不吝;桀剥削夏邑,汤却能宽厚仁爱。用天理论之,桀有必亡的道理,汤有必兴的道理,他承受显赫美好的天命是理所当然的!”又说:“天下难道没有识得义理的民众吗?识得义理,则内心诚意而心正,国家治理而天下太平。然而只有圣人能享用义民的福泽。桀正尊崇贪婪愤恨的民众,恭敬不明保享之士,怎么能长久地任用义民,而多享用贤人的福泽呢?”又说:“伊尹说:‘不是商朝向民众索取,只有民众归附于一德,这是民众所享受的,只是德行罢了。民众所享受的在于德行,君主保持这个德行,那么天下就享受它了。只有他恭敬不识义理之人,这就是大大不能明白保护民众享受福泽的道理的原因。”又说:“桀既然在国内作乱,他所尊崇的是贪婪愤恨之人,所恭敬的又不是保护民众享受福泽之士,君臣同恶,一起虐待民众,那么凡百所为,都不明白道理所在。天下万事都有条理,桀的君臣一概不懂,只知道虐待民众,不灭亡还等什么?”
林氏说:“上天把天下任命给君主,不只是给他享受无敌的尊贵、无伦的富有,作为一身的荣耀,必定是让他辅助上天治理民众罢了。所以必定治理民众而得到民心的,上天必定任命他;不能治理民众而失去民心的,上天必定断绝他。夏朝灭绝,而不被上天给予如此大的保佑,不是上天偏私厌恶夏朝而想要灭绝它,夏桀的时代,不只是君主虐待,臣子也虐待。”
吕氏说:“大体上圣人立言,本末完备。既说‘民众至公,才无道,便不是夏的民众’,又说‘民众的心本来长久想要享奉国家,夏自己不能顺从民众的愿望’。圣人立言,无不着一边,既说民心,又说君民系属之处。”
于是只有成汤,能够以你们多方地区的简选,代替夏朝作为民众的主宰。谨慎地对待所依附的对象,于是劝勉,民众的刑罚用来劝勉,以至于帝乙,没有不明德慎罚的,也能用来劝勉。拘禁囚犯,诛杀多罪之人,也能用来劝勉;开释无辜之人,也能用来劝勉。如今到了你们的君主,不能以你们多方地区享受上天的天命。
无垢先生说:“治乱之道,不在于其他,在于能否任用君子罢了。能任用君子则治,不能任用君子则乱,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由此可知作为君主起初没有难事,能任用君子,则对内可以正心诚意,对外可以安国保民,而王道成就了。桀不任用多方地区的义民,所尊崇的是贪婪
懫之人,所恭者又非保享民之士,则其任用者皆小人耳,乌能享用贤之福哉?汤之兴,非有竒谋秘术也,又非借才于异代也,能用多方义民以有天下耳。」又曰:「人君之心术不可不正,则言脱于口,行脱于身,四方万里翕然响应,乌可不谨乎?吾一谨其所丽,则民不期自劝矣。」又曰:「桀用刑而民怨,汤用刑而民劝,何哉?葢其用刑则同,而其用刑之心则异。桀不克开民之丽,乃大降罚,此民所以怨也。汤既慎厥丽,民宜从之,乃不能从,则舍刑不足以齐之矣。然其刑之用也,使民罔不自知曰:『君仁如此,而吾乃不仁;君义如此,而吾乃不义。其罹刑罚也,是自取之耳,吾之不仁不义,致使吾君之不免于用刑耳。』乌得而不劝哉?故曰『厥民刑,用劝也』,此明徳慎罚之意。」又曰:「明徳者,即所谓慎厥丽;慎罚者,虽用刑而不敢易也。必省厥躬曰:『吾之所丽无失徳乎?』其不率者乃可加之以罚。然罚未可遽用,及其遇有罪也,又将三令五申,待其不改而后刑之,此民之所以劝也。以至要囚殄戮多罪,若不可以为劝矣。然其冒于刑罚者,亦必自省曰:『吾君之明徳如此,而慎罚又如是,必我有以取之也。』虽有顽犷之心,亦不能不劝矣。」
译骄横的人,所恭敬的又不是那些能安享民心的士人,那么他所任用的就都是小人罢了,怎么能享有任用贤人的福分呢?商汤的兴起,并不是有什么奇谋秘术,也不是借用了其他时代的人才,而是能够任用多方有道的义民从而拥有天下罢了。」又说:「君主的心术不可不端正,那么言语从口中说出,行为从身上做出,四方万里都会欣然响应,怎么能不谨慎呢?我一旦谨慎地对待所依附的道,百姓不用期望就会自我勉励了。」又说:「夏桀用刑罚而百姓怨恨,商汤用刑罚而百姓勉励,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们使用刑罚的做法相同,但使用刑罚的用心却不同。夏桀不能开启百姓所依附的道,于是大肆施加惩罚,这就是百姓怨恨的原因。商汤已经谨慎地对待所依附的道,百姓应当顺从,如果还不顺从,那么舍弃刑罚不足以使他们整齐划一。然而他使用刑罚,让百姓无不自己知道:『君主如此仁德,而我却不仁;君主如此正义,而我却不义。遭受刑罚,是自己招致的,我的不仁不义,致使我的君主不得不使用刑罚。』怎么能不自我勉励呢?所以说『他的百姓受刑罚,却因此自我勉励』,这阐明了彰明德行、谨慎刑罚的意思。」又说:「彰明德行,就是所说的谨慎对待所依附的道;谨慎刑罚,虽然使用刑罚却不敢轻率。一定要反省自身说:『我所依附的道有没有失德呢?』那些不遵从的人才可以施加惩罚。然而惩罚不可立即使用,等到遇到有罪的人,还要多次告诫,等待他们不改过之后才施加刑罚,这就是百姓自我勉励的原因。以至于要囚禁并诛杀罪大恶极的人,如果不可以让他们自我勉励了。然而那些触犯刑罚的人,也一定会反省自己说:『我的君主如此彰明德行,又如此谨慎刑罚,一定是我有招致刑罚的原因。』即使有顽劣粗野的心,也不能不自我勉励了。」
张氏曰:「要囚殄灭多罪,而克用劝者,要囚殄灭所以罚恶,罚恶则恶者畏而奸心息,此所以亦能劝而为善也。开释无辜,亦克用劝者,开释无辜所以宥善,宥善则善者畏而良心生,此所以亦能劝而为善也。乃劝者,自然而劝也;用劝者,使然而劝也。亦克用劝,其为劝也,勉强而已。」
吕氏曰:「汤所丽者,一出于正,以此劝民,天下皆将刑法汤,无不劝矣。故君是源,民是流;君是表,民是影。源清则流清,表正则影正,自然之理也。君所丽者处既正,以劝民而民必法效之,无不翕然而劝。」
呜呼!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丧,有邦间之。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丧。」
无垢曰:「庸,用也。释,弃也。言非天弃夏也,夏自弃耳;非天弃商也,商自弃耳。何则?天即是我,我即是天。凡我所念所为,无不合于道,则日日有天命;一念傥不当道,即天所弃也。故仰察璿玑之运,足以知王政之治乱,亦足以见天心之予夺。」又曰:「桀之图政不能集于享,是民弗归徃也。民之心即天之心,民弗归往,此天所以降时防也。天既防夏,则必求能集于享者。汤得所以集于享之道,故能间有夏而受命。汤亦起于诸侯,故言有邦。」又曰:「桀之所以不集享者,以逸而已;汤之所以能间有夏而受命,以知集享也,以知正身之道也。尔之后王,其逸又甚于桀,其步骤驰骋、徬徨周浃,无非逸乐不义之事,所谓『纣罪浮于桀』者,此也。」又曰:「蠲者,洁也;烝者,进也。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身既正矣,则施为纲纪,发为标凖,垂衣拱手,足正天下矣。不能蠲洁其身以进于善,则是身之不正也,乌能图厥政乎?纣为不善如此,必至于亡国败家而后已,此天所以降时防也。」
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徳,惟典神天。天惟式敎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无垢曰:「圣狂之相去,不啻霄壤之逺,而其作圣作狂,乃不出乎一念之顷,何其易哉!葢念者,觉也。人本自圣,所以不克由圣者,念虑之起,苦于不觉。方其不觉之时,圣则是狂;觉则是圣,而非狂矣。此克念所以作圣也。夫狂圣之分,止在一时之顷,则纣之防宜无日矣,而天之待纣,犹周旋于五年之间,冀其悔祸,此何谓哉?葢有商之兴,贤圣之君作者六七,天下归商乆矣。天下之心眷眷于商,天其忍遽絶之乎?此所以待之如此之缓也。而纣于五年之间,心未尝讼过,口未尝出悔痛之言,一无可念,一无可听者。葢我能念天,天亦念我;我能听天,天亦听我。故曰:皇天无亲,惟徳是辅。天既知纣终不悔过,则又求尔多方之能顾天者,故动以威。想其当时灾异百出,不特警戒商纣,又求之尔多方之君,能开悟顾天者,而乃无一克堪。独惟我周王,能以善道承民,民斯归之矣。天之聪明,自民聪明,民既归之,天命将焉之乎?」又曰:「我有徳则能用徳,故好色则色至,好货则货至,好劔则劔士至,皆我先有召之也。克堪用徳,则周王先有是徳,故能用有徳之人耳。典者,主也。有徳之人,宜为神天所生,今乃反主神天,何耶?葢君即天耳。苟非其人,日月薄蚀,星辰失度,神灵不能得安其所。惟克堪用徳之君,所为所行莫非天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范围天地之化,上下交泰,宇宙肃清,皆其心术所至。此《易》所谓『天地交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则知元后者,真神天所頼以为主也。」又曰:「天即是我,我得此理,知如是而为仁,如是而为义,如是」而为礼如是,而为智,则一出言、一举足,无非仁义、礼智之善,其心岂不泮涣优防、泰然其日逸休乎?所谓休者,非自外来,吾
译张氏说:“拘禁重罪犯人,诛灭罪大恶极者,从而能够劝勉向善的,是因为拘禁和诛灭是为了惩罚邪恶,惩罚邪恶那么邪恶的人就会畏惧,奸邪之心就会止息,这就是为什么也能劝勉人为善的原因。开释无辜之人,也能劝勉向善的,是因为开释无辜是为了宽恕善良,宽恕善良那么善良的人就会畏惧(失去宽恕),良心就会萌生,这就是为什么也能劝勉人为善的原因。所谓‘劝’,是自然而然地劝勉;所谓‘用劝’,是强制性地劝勉。‘亦克用劝’,这种劝勉,不过是勉强罢了。”
吕氏说:“商汤所依附的,完全出于正道,以此劝勉百姓,天下人都将效法商汤,没有不劝勉向善的。所以君主是源头,百姓是水流;君主是标杆,百姓是影子。源头清澈那么水流就清澈,标杆端正那么影子就端正,这是自然的道理。君主所依附的地方既然端正,用来劝勉百姓而百姓必定效法,没有不欣然顺从并劝勉向善的。”
唉!君王说:“告诫你们各方:不是上天有意抛弃夏朝,不是上天有意抛弃商朝,而是你们的君主带领你们各方,大行淫乱,图谋违背上天的命令,琐碎地寻找借口。只有夏朝图谋政事,不能聚集于享祀(不能得到民心归附),上天降下这灾祸,有邦国介入其间。只有你们商朝的后王放纵逸乐,图谋政事不洁净不精进,上天于是降下这灾祸。”
无垢说:“庸,是用;释,是抛弃。意思是说不是上天抛弃夏朝,而是夏朝自己抛弃了自己;不是上天抛弃商朝,而是商朝自己抛弃了自己。为什么呢?上天就是我,我就是上天。凡我所想所做,没有不合于道的,那么日日都有天命;一念倘若不合于道,就是上天所抛弃的。所以仰观璇玑玉衡的运行,足以知道王政的治乱,也足以看见天心的给予和剥夺。”又说:“桀图谋政事不能聚集于享祀,是因为百姓不归附。百姓的心就是上天的心,百姓不归附,这就是上天降下这灾祸的原因。上天既然抛弃夏朝,就必定寻求能聚集于享祀的人。商汤得到了能聚集于享祀的道理,所以能介入夏朝而承受天命。商汤也是起于诸侯,所以说‘有邦’。”又说:“桀之所以不能聚集享祀,是因为逸乐罢了;商汤之所以能介入夏朝而承受天命,是因为知道如何聚集享祀,因为知道端正自身的道理。你们的后王,他的逸乐又超过桀,他的驰骋、彷徨、周游,无非是逸乐不义的事情,这就是所谓‘纣的罪恶超过桀’的原因。”又说:“蠲,是洁净;烝,是进。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庭,家庭的根本在自身。自身既然端正了,那么施行的纲纪,发出的标准,垂衣拱手,足以端正天下了。不能洁净自身以进于善,就是自身不端正,怎么能图谋政事呢?纣如此作恶,必定要亡国败家才停止,这就是上天降下这灾祸的原因。”
只有圣人没有念头才变成狂人,只有狂人克制念头才变成圣人。上天只用了五年等待纣的子孙,他们竟然作为百姓的主宰,没有值得念想和听从的。上天只寻求你们各方,大动威严,开启他们顾念上天的意识。只有你们各方没有谁能顾念上天。只有我们周王灵验地承顺于众人,能够堪用德行,为主宰神天。上天于是教导我使用美善,简选授予殷朝的天命,治理你们各方。无垢说:“圣人与狂人的差距,不止是天壤之别,而他们成为圣人或狂人,却不出乎一念之间,多么容易啊!大概念头,就是觉知。人本来是圣人,之所以不能由圣,是因为念虑一起,苦于不觉知。当不觉知的时候,圣人就是狂人;觉知了就是圣人,而不是狂人了。这就是克制念头所以能成为圣人的原因。狂人与圣人的分别,只在一时之间,那么纣的灾祸应当没有日子了,而上天对待纣,还周旋于五年之间,希望他悔过,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商朝的兴起,贤圣的君主出现六七位,天下归附商朝很久了。天下的心眷念商朝,上天怎么忍心立刻断绝它呢?这就是等待它如此缓慢的原因。而纣在五年之间,心里不曾讼过,口中不曾说出悔痛的话,一无可念,一无可听。大概我能念上天,上天也念我;我能听上天,上天也听我。所以说:皇天没有私亲,只辅助有德的人。上天既然知道纣终究不悔过,就又寻求你们各方中能顾念上天的人,所以动用威严。想那当时灾异百出,不仅警戒商纣,又寻求你们各方君主中,能开悟顾念上天的,然而没有谁能堪当。只有我们周王,能用善道承顺百姓,百姓于是归附他。上天的聪明,来自百姓的聪明,百姓既然归附他,天命将去哪里呢?”又说:“我有德行就能使用德行,所以喜好美色那么美色就至,喜好财货那么财货就至,喜好剑那么剑士就至,都是我先有召引的。能够堪用德行,那么周王先有这德行,所以能使用有德行的人罢了。典,是主宰。有德行的人,应当是神天所生,现在反而主宰神天,为什么呢?大概君主就是上天。如果不是那个人,日月就会薄蚀,星辰就会失度,神灵不能得到安宁。只有能够堪用德行的君主,所为所行没有不是天理,所以能弥纶天地之道,范围天地之化,上下交泰,宇宙肃清,都是他心术所至。这就是《易经》所说的‘天地交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就知道元首,真是神天所依赖以为主宰的。”又说:“上天就是我,我得到这道理,知道这样是仁,这样是义,这样是礼,这样是智,那么一出一言、一举足,无非是仁义、礼智的善,他的心岂不涣散优游、泰然其日逸休乎?所谓休,不是从外而来,我
张氏曰:「惟圣罔念作狂者,所谓『舍则亡』是也;惟狂克念作圣者,所谓『操则存』是也。莫非圣也,固天纵之将圣,圣之出乎自然者也;思曰睿,睿作圣,圣之出乎修为者也。然则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岂非修为而然乎?然则纣之无道而至于灭亡者,以其有圣之道而罔念故也。」
吕氏曰:「圣狂本无定名,亦无限隔。圣之与狂,只在念与不念。湏知其本无定名,圣岂有定名?才罔念便是狂。狂岂有定名?才克念便是圣。周公言此两句,葢谓纣之为恶,固已入于狂矣,纣若能一念,安知纣之不作圣?」又曰:「武王能善承于众。夏商之所以亡,只是弗克灵承于旅;周之所以兴,只是能灵承于旅。以此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克堪用徳』,言武王能堪用徳。」
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
无垢曰:「古人化人,全在一身之正,故曰:『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又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又曰:『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以成王之贤、周公之忠圣如此,宜不言而喻,今纷纷如此,不服者多方之罪也。其不服而致我多诰者,乃多方之罪,非文武周公之罪也。」又曰:「夹,辅也;介,其助也;乂,治也。尔何不忱信、寛裕夹辅我、介助我致周王之治,而享天命乎?」言乂我周王者,多方不安,则周王欲治不可得也,其能享天命乎?
吕氏曰:「大抵殷民初所变乱者,只为他不信天命,不信周家之盛徳,只是有恋旧之情,不充而大之,不去大规模上看,所以如此。故周公所以劝殷民信周家,而又寛大其心尔。」
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熈天之命?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作不典,图忱于正。
无垢曰:「居尔旧宅,畋尔旧田,与在商无异,汝何不顺王广天之命乎?天命在我,为尔不忱信,不寛裕,不夹,不介,不乂,我则不能长乆保尔宅、畋尔田,而自狭隘。天命尔若不顺,我我将诛汝,汝其能居尔宅、畋尔田乎?」曰:「享天命,熈天命者,天命已定,止享熈未能。何者?多方不享,成王亦不享;多方不熈,成王亦不熈;多方未乂,成王其能安乎?今尔常在不静处,蹈行故纷乱。不静者,皆由尔心之未爱、无顾借爱惜之意,是尔大不安天命,是尔大弃天命,岂他人累尔哉?」
张氏曰:「宅尔宅者,言不失其所居也;畋尔田者,言不失其所食也。今尔多方之尚宅尔宅、畋尔田,则我周于汝非故虐之也。然尔不能惠王以熈天之命,是汝之过也。」
我惟时其敎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非我有周秉徳不康寜,乃惟尔自速辜。
无垢曰:「讨其倡乱,执其朋党,至于再,至于三,若三监、淮夷、商奄之类是也。我谆谆告戒如此,再三不从,不用我降命,我将大罚殛汝矣。」然则岂周欲扰民哉?尔自召之耳。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尔罔不克臬。自作不和,尔惟和哉!」
无垢曰:「责有方多士,暨商多士,与胥伯、多正之在上者,当率其下也。想当时多士有从周者,有不从周者。从周者少,不从周者多。故虽有在上之人自能从周,而异谋者尚众,上之人亦未能率其下、率其家也。葢当时所以为异谋,必有为之倡者也。然亦有不由倡而自为之者,所谓自作不和者,不由倡而自为者也。」吕氏曰:「周公告有方多士:『今尔奔走臣我,已五年矣,犹自未安宁。』先儒説迁殷民于成周,五年无罪,再使还旧土,不见此意。只是迁顽民,必已得五年事,何故既迁殷民于洛邑了,自后淮夷、奄叛,成王既伐淮夷、奄而归,到这里已经涉得五年了?监是长民之官也。『今尔奔走臣我,已自五年,今当安穏,何故到而今尔也未安于我周?』」
尔室不睦,尔
译张氏说:“只有圣人若不加思虑就会变成狂人,这就是所说的‘舍弃就会丧失’;只有狂人若能克制思虑就能成为圣人,这就是所说的‘操持就会存在’。没有不是圣人的,本来上天赋予的将是圣人,这是圣人出于自然本性的;思考就会睿智,睿智就能成为圣人,这是圣人出于修养功夫的。那么,圣人若不加思虑就会变成狂人,狂人若能克制思虑就能成为圣人,难道不是通过修养功夫才这样的吗?那么,商纣王因为无道而至于灭亡,是因为他拥有圣人的道理却不去思虑的缘故。”
吕氏说:“圣人与狂人本来没有固定的名称,也没有界限隔阂。圣人与狂人的区别,只在于是否思虑。要知道他们本来没有固定的名称,圣人哪有固定的名称?一旦不加思虑就是狂人。狂人哪有固定的名称?一旦克制思虑就是圣人。周公说这两句话,大概是说商纣王作恶,固然已经陷入狂人了,商纣王如果能有一念之善,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圣人呢?”又说:“武王能够很好地顺应众人。夏、商之所以灭亡,只是不能顺应众人;周之所以兴盛,只是能够顺应众人。由此可知民众最为尊贵,国家次之。‘能够胜任运用德行’,是说武王能够胜任运用德行。”
如今我怎么敢多作训诫?我只是大大地降下天命给四方国家的民众。你们为什么不真诚宽厚地对待你们各方?为什么不共同协助治理我周王,以承受上天的使命?
无垢说:“古人教化他人,全在于自身端正,所以说:‘你们自身能够端正,就没有人敢不端正;民心不能中正,只有你们的中正。’又说:‘自身端正,不命令也能实行;自身不端正,虽然命令也不服从。’又说:‘用自身行为教导的人,人们会服从;用言语教导的人,人们会争讼。’凭借成王的贤德、周公的忠圣如此,理应不言自明,如今却纷纷如此,不服从的是各方的罪过。那些不服从而导致我多作训诫的,是各方的罪过,不是文王、武王和周公的罪过。”又说:“夹,是辅助的意思;介,是帮助的意思;乂,是治理的意思。你们为什么不真诚信任、宽厚地辅助我、帮助我,使周王得以治理,从而承受天命呢?”说治理我周王,是因为各方不安定,那么周王想要治理也做不到,怎么能承受天命呢?
吕氏说:“大体上殷民起初变乱,只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天命,不相信周家的盛德,只是有留恋旧朝的情感,不充实并扩大它,不从大局上看,所以如此。因此周公用来劝告殷民信任周家,并且宽厚他们的心意。”
如今你们还居住在你们的住宅,耕种你们的田地,你们为什么不顺从王以光大上天的使命?你们却引导屡次不安定,你们的心尚未仁爱,你们却不大大地安守天命,你们却轻慢播弄天命,你们却自作不典,图谋真诚于正道。
无垢说:“居住在你们的旧宅,耕种你们的旧田,与在商朝时没有不同,你们为什么不顺从王以光大上天的使命呢?天命在我,因为你们不真诚信任,不宽厚,不辅助,不帮助,不治理,我就不能长久地保全你们的住宅、田地,而自己狭隘。天命如果你们不顺从,我将诛杀你们,你们还能居住在你们的住宅、耕种你们的田地吗?”说:“承受天命,光大天命,天命已经确定,只是承受和光大未能做到。为什么呢?各方不承受,成王也不承受;各方不光大,成王也不光大;各方未治理,成王怎么能安定呢?如今你们常处于不安定的地方,蹈行故有的纷乱。不安定的人,都是因为你们的心尚未仁爱,没有顾惜爱惜之意,是你们大大不安守天命,是你们大大抛弃天命,难道是他人连累你们吗?”
张氏说:“居住在你们的住宅,是说没有失去你们的居所;耕种你们的田地,是说没有失去你们的食源。如今你们各方还居住在你们的住宅、耕种你们的田地,那么我们周朝对你们并非故意虐待。然而你们不能顺从王以光大上天的使命,这是你们的过错。”
我只在这时教导告诫你们,我只在这时征伐拘捕你们,以至于第二次,以至于第三次。如果有不采用我降下的天命,我就将大大地惩罚诛杀你们!不是我周朝秉持德行不安宁,而是你们自己招致罪过。
无垢说:“讨伐那些倡乱的人,拘捕那些朋党,以至于第二次,以至于第三次,像三监、淮夷、商奄之类就是如此。我谆谆告诫如此,再三不从,不采用我降下的天命,我将大大地惩罚诛杀你们。”那么难道是周朝想要扰乱民众吗?是你们自己招致的罢了。
王说:“唉!告诫你们各方多士以及殷商多士:如今你们奔走臣服于我,已经五年了,还有胥伯、小大众多官员,你们没有不能遵循法度的。自己造成不和,你们要和好呀!”
无垢说:“责备各方多士,以及商朝多士,与胥伯、多正等在上位的人,应当率领他们下属。想当时多士有顺从周朝的,有不顺从周朝的。顺从周朝的少,不顺从周朝的多。所以虽然有在上位的人自己能够顺从周朝,但异谋的人还很多,上位的人也不能率领他们下属、率领他们家族。大概当时之所以有异谋,一定有为之倡导的人。然而也有不由倡导而自己为之的,所谓自作不和的,就是不由倡导而自己为之的人。”吕氏说:“周公告诫各方多士:‘如今你们奔走臣服于我,已经五年了,还自己未安宁。’先儒说迁移殷民到成周,五年无罪,再让他们回到旧土,没有见到这个意思。只是迁移顽民,必定已经过了五年事,为什么既然迁移殷民到洛邑了,之后淮夷、奄叛乱,成王讨伐淮夷、奄回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五年了?监是管理民众的官。‘如今你们奔走臣服于我,已经五年,现在应当安稳,为什么到现在你们还不安于我周朝?’”
你们的家庭不和睦,你们
惟和哉!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徳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
译真是和顺啊!你的城邑能够清明,你也能勤勉于你的职事。你尚且不要忌惮那些凶恶的德行,而是以恭敬谨慎的态度居于你的职位,能够考察你的城邑,谋求良策。你从此在洛邑,应当永远努力耕作你的田地。
无垢曰:「夫凶徳之人,其才足以为乱,而其势力又能使人不和。为之长者,不当忌之,当有以感化之耳。其所以至于不恤者,亦由上之人无以化之,反忌之故也。」又曰:「东坡谓服凶徳者在于钦和,葢钦则不慢,和则不暴。夫人而逺暴慢之心,则其温恭和乐,晬然见于声容气色之间。彼凶徳之人,虽有悖傲作乱之心,见如此,亦必自为之感化矣。此率下之道也。」
临川曰:「已能克享以和,勤则何忌乎凶徳哉?君子忌吉徳小人忌凶徳而悔吉徳
张氏曰:「欲治其国,先齐其家;欲齐其家,先修其身。尔罔不克臬,所以修身者也;尔室不睦,尔惟和哉,所以齐家者也;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所以治国者也。夫父子兄弟之间不能相与以睦,则尔不可不和之也。《洪范》曰:『汝弗能使有好于尔家,时人斯其辜。』然则将克明尔邑,则尔室不可不和之也。」
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
无垢曰:「昔者多士共为凶徳岂可使之在朝廷哉?若其率化如此,则我当开简贤者,使居王庭,委任尔以事矣。岂特委任以事,当尊显之,使居大臣之列。」此告之以不终弃也。
张氏曰:「天之所以畀汝者,锡之以福也;天之所以矜汝者,闵之以仁也。非特天畀矜尔,我有周亦大介赉尔。葢人君之赏罚,亦顺乎天者也。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此所谓大介赉尔也。大介尔,如所谓佑贤辅徳是也;大赉尔,如所谓锡之山川土田是也。夫名噐者,天下之公也,圣人何私于其间哉?所聴用者,惟徳而已。」
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大逺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按此节解永乐大典原缺】
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无垢曰:「此篇皆以商人不肯从周而作,而其所以称天者无虑二十,而称帝者五,葢欲使商人知周之所以受命者,非有意于取之也,天之所命,我周不能违也。夫以我周犹不能违天命,尔多士能屑播天命乎?」又曰:「东坡以『又曰』为他日,甚善。夫使我致天之罚。」
皆由尔初不能钦和以化凶徳,使转相率化,则其自取天威,非我咎之也。故曰:「则无我怨。」夫桀无道而汤受天命,纣无道而周受天命,是或一道也。商汤受命之初,岂无夏之多士哉?而下不闻有一人违命,上不闻有告戒之辞。今周王于此,独何为辛苦丁宁谆▯诲谕之切耶?岂文武之劣于汤,而今之多士非昔之多士耶?曰:「是不然,有商与夏自不同也。」夫夏自大禹揖逊而得天下,而启继之,至少康而中兴,他无所闻焉。有商之兴,贤圣之君六七作,其仁恩徳泽固结于民心者为己乆,故所以谆谆告戒,犹或不从。虽曰其顽可罪,然亦可以见恋主之意矣。
吕氏曰:「大抵殷民之失,其初已多。周公到这里,乃説此乃尔之初。何故?自武王初定天下,此乃殷民之初,殷民乃从三监而叛。成王既伐三监,而作新大邑东国洛,此亦是殷民之初。到此人情犹未足,乌有所谓初?论来殷民已屡失其初,周公却到这里,与他赦过宥罪,再与他起头,説而今正是尔起头为善时节。尔若自后更不能亲睦王室,到得后来被罚,那时却不可怨我。」以此见周公之于民,尤惇笃恳切。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四十三 宋 黄伦 撰
周公作立政
无垢曰:「周公致政于成王,其法度纪纲、典章文物,皆已粲然备具,但欲成王择其人以立之耳。故周公作此一篇之书,所以戒者,无非任人之事。」又曰:「周公将告归,以谓运动天下,非人不可。此篇之意,专以得人为説是説也,岂特为成王説哉?为天下万世无穷之计也。呜呼!有此天下,而非其人使之共政,其丧亡也必矣。故歴陈夏、商以为戒。」
张氏曰:「治国以立政为先,立政以得
译无垢说:“那些具有凶恶德行的人,他们的才能足以作乱,而且他们的势力又能使人不和。作为上位者,不应当忌恨他们,而应当有办法感化他们。他们之所以到了不顾惜的地步,也是因为上位者没有感化他们,反而忌恨他们。”又说:“苏东坡说,制服凶恶德行的人在于恭敬和顺,大概恭敬就不会轻慢,和顺就不会暴戾。人如果远离暴戾轻慢的心,那么他的温和恭敬、和乐喜悦,就会明显地表现在声音容貌和气色之间。那些凶恶德行的人,虽然有悖逆傲慢作乱的心,见到这样的情形,也一定会被感化。这是统率下属的方法。”
临川说:“自己能够以和顺来承受天命,勤勉又有什么可忌恨凶恶德行的呢?君子忌恨吉德,小人忌恨凶德,而后悔吉德。”
张氏说:“想要治理好国家,先要整顿好家庭;想要整顿好家庭,先要修养好自身。‘你们无不能够遵循法度’,这是修养自身的方法;‘你们的家庭不和睦,你们要和睦啊’,这是整顿家庭的方法;‘你们的邑都能清明,你们要勤勉于你们的职务’,这是治理国家的方法。父子兄弟之间如果不能和睦相处,那么你们就不能不和睦他们。《洪范》说:‘你不能使你的家庭中有好的人,这些人就有罪过。’那么想要使你的邑清明,那么你的家庭就不能不和睦。”
上天只赐予并怜悯你们,我们周朝只以大恩赏赐你们,引导简拔贤者在王庭任职,尊崇你们的职务,使你们在大官中任职。
无垢说:“从前多士共同具有凶恶德行,难道可以让他们在朝廷任职吗?如果他们像这样顺从教化,那么我应当开拔简选贤者,让他们居于王庭,委任你们以职务。岂止是委任以职务,应当尊崇显贵他们,使他们居于大臣的行列。”这是告诉他们不会最终抛弃他们。
张氏说:“上天之所以赐予你们,是赐给你们福分;上天之所以怜悯你们,是用仁爱怜悯你们。不只是上天赐予怜悯你们,我们周朝也大大地赏赐你们。大概君王的赏罚,也是顺从天意的。引导简拔在王庭,尊崇你们的职务,使你们在大官中任职,这就是所谓的大大赏赐你们。大大地佑助你们,就像所说的‘佑助贤能、辅佐德行’一样;大大地赏赐你们,就像所说的‘赐给你们山川土田’一样。名位和器物,是天下的公器,圣人在这中间有什么私心呢?所听任使用的,只有德行罢了。”
王说:“唉!多士,你们不能勤勉诚恳地奉行我的命令,你们也就不能承受天命,一般百姓都说不能承受。你们只是安逸偏颇,大大地违背王命,那么就是你们多方试探上天的威严,我就执行上天的惩罚,使你们远离你们的土地。”
王说:“我不只是多次告诫,我只恭敬地告诉你们天命。”又说:“这是你们当初,不能恭敬于和顺,那么不要怨恨我。”
无垢说:“这一篇都是因为商朝人不肯顺从周朝而作的,其中称天的大概有二十次,称帝的有五次,大概是想让商朝人知道周朝之所以承受天命,不是有意去夺取,而是上天所命,我们周朝不能违背。既然我们周朝尚且不能违背天命,你们多士能轻视天命吗?”又说:“苏东坡认为‘又说’是另一天,很好。让我执行上天的惩罚。”
都是由于你们当初不能恭敬和顺来感化凶恶德行,使他们转而顺从教化,那么他们自取天威,不是我的过错。所以说:“不要怨恨我。”夏桀无道而商汤承受天命,商纣无道而周朝承受天命,这是同样的道理。商汤承受天命之初,难道没有夏朝的多士吗?但下面没有听说有一人违抗命令,上面没有听说有告诫的言辞。现在周王在这里,为什么独自辛苦地反复叮咛、谆谆教诲得如此深切呢?难道文王武王不如商汤,而现在的多士不如从前的多士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商朝和夏朝本来就不一样。”夏朝自大禹禅让而得到天下,启继承了他,到少康时中兴,其他没有听说什么。商朝的兴起,贤圣的君主有六七位,他们的仁恩德泽在民心中牢固地结合已经很久了,所以反复告诫,还是有人不听从。虽然可以说他们顽固可罪,但也可以看出他们留恋君主的意思。
吕氏说:“大体上殷朝百姓的过失,起初就很多。周公到这里,才说这是你们当初。为什么呢?自从武王初定天下,这是殷朝百姓的当初,殷朝百姓却跟随三监叛乱。成王讨伐三监之后,建立新的大邑东国洛邑,这也是殷朝百姓的当初。到这里人情还不足,哪里有所谓的当初?论起来殷朝百姓已经屡次失去当初,周公却到这里,给他们赦免过错宽恕罪过,再给他们重新开始,说现在正是你们开始行善的时候。你们如果以后还不能亲近和睦王室,等到后来被惩罚,那时却不可怨恨我。”由此可以看出周公对于百姓,尤其厚道恳切。
无垢说:“周公将政权交给成王,他的法度纪纲、典章文物,都已经鲜明完备,只是想让成王选择人来确立罢了。所以周公作这一篇书,所告诫的,无非是任用人之事。”又说:“周公将要告老归乡,认为治理天下,没有人不行。这一篇的意思,专门以得人为说,这岂止是为成王说的呢?是为天下万世无穷之计。唉!拥有这天下,如果不是合适的人让他共同执政,其灭亡是必然的。所以历数夏、商作为警戒。”
张氏说:“治国以确立政事为先,确立政事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