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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尚书精义十二

尚书精义卷二十五    宋 黄伦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24–275 段

殊。君子以道义相期,以国家相勉,所以越宇宙而同心;若小人特以利相聚,相争相夺,必至灭亡。如李林甫、杨国忠,其祸必至于延及无辜,不惜社稷颠覆,生灵涂炭,人民至于怨忿之极,无所告诉,所以皆呼天。以纣既如此,臣亦如比,罪合为一,故臭秽之甚,彰闻于上。」大抵为善为恶,皆有成熟时。为善熟时,便是至徳馨香,感神明;为恶熟时,便是秽徳彰闻,养于中,发于外,非一朝一夕之故。

译不同。君子以道义相互期许,以国家大义相互勉励,因此能够超越时空而心意相通;若是小人仅仅因为利益而聚集,互相争夺,必定导致灭亡。像李林甫、杨国忠那样,其祸患必然蔓延到无辜之人,不顾国家倾覆,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人民怨恨到了极点,无处申诉,所以都呼天抢地。既然商纣王已经如此,臣子也像比干那样(或指臣子也如纣王般恶劣,视语境“比”可能指比肩或对比,此处依文意指臣子与纣王罪责相当),罪责合而为一,所以臭名昭著,恶行显著,被上天所知晓。大抵行善作恶,都有成熟的时候。行善成熟时,就是至德芬芳,感动神明;作恶成熟时,就是恶德显著,内在涵养,外在表现,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

无垢曰:「纣不体天心以害民如此,是纣为失职;天不能诛纣,使纣肆虐,是天为失职。武王代天,实以诛纣为职,以惠民者也,其可以私意遏其大命,使人乆在汤火中乎?呜呼!人主奉天,不止牺牲玉帛、坛场器皿而已,专以惠民为主,使合四海之内人人安生乐业,欢声和气洋溢于天地间,日日南郊,时时见上帝也,其奉天莫大焉。若夫夏桀不能顺天心以惠民,而流毒虐于下国,夫惟天惠民,而桀乃流毒下国,是逆天也,天其可已乎?所以佑命成汤,使汤代天以降黜夏命,而为有商。呜呼!使人能得天心,天下未有不归之也。浮过也,是纣罪过于桀也。然而岂特此哉?弗祀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以至牺牲粢盛既于凶盗,是不畏上帝,不畏天地,不畏祖先,与凶盗同其心,其罪如此,桀有之乎?」

张氏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此天之所以惠民也。人君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此辟之所以奉天也。天佑民而惠之,辟奉天以仁爱斯民,乃足以享天心而为天之子。有夏桀弗能奉天,流毒下国,则失其为辟之道也。此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而使之简代夏以作民主也。桀之为恶如此,比之于纣,又有甚者也。」吕氏曰:「君能代天理物,裁成辅相,无一不得其所,便是君之本职。」桀惟不知惠民奉天道理,是以不能奉天,虽流毒而不恤。桀既不知有天,则亦不知有民。惟汤能奉天化民以寛,故天命汤伐桀。武王叹息天立君本职为惠民奉天如此分明,桀之为恶様又如此分明,纣当自警戒,今却増其恶过于桀。

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无伤。厥监惟不逺,在彼夏王。

无垢曰:「东坡云:『剥,落也;丧,去也。古者谓去国为防。』元良,防子也。防子,纣之同母兄,而谓之庻子,不得立者,生于帝乙未即位之前。以礼言之,当与纣均为嫡子,而防子长,故成王命之曰:『殷王元子。』东坡之意,以谓防子去国,是殷落去一元良矣,深可惜也。夫防子所以去者,乃纣剥防之也。贼虐諌辅,谓杀比干也。殷之朝廷有此三大人,而一去一死一囚,是自剪其羽翼而招天下之兵也。谓已有天命,故曰:『我生不有命在天。』谓敬不足行,故荒怠弗敬。谓祭无益,故弗事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谓暴无伤,故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小人为恶,皆自为説,蔑视四海古今为无人敢违天下万世之心,立此四则无稽之语,以快其所欲。今取夏王故事以行,则纣之降黜,岂可已哉!葢天下之理,虽圣人君子晓然知其可行,而上焉者虽善无徴,无徴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纣之可诛,在武王已无疑矣。使武王无夏以为据,民岂肯遽然从乎?葢以臣伐君,天下异事也。故武王拳拳以有夏为言,以见我非私创此举,乃从古已有之矣。」

张氏曰:「前言我生不有命在天,至此则又谓已有天命,是其昏昧之甚,而暗于天者也;前言防惩其侮,至此则又谓敬不足行,是其狎侮之甚,而忽于人者也。由其弗事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则其甚遂至于谓祭无益;由其降灾下民,敢行暴虐,则其甚遂至谓暴无伤。夫桀无道而汤伐之,纣之所监在此而已,故曰:『厥监惟不逺,在彼夏王。』孟子所谓『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其此之谓也。」

吕氏曰:「武王之心,与纣之心,相去千百里之逺。纣天命去,人心离,诸侯觧体,尚责命于天。武王上天眷佑,下民归之,诸侯皆来服从,武王尚不敢必。『天其以予』者,不敢必之辞也。武王所以造周,在『天其』一句;纣之所以亡,在『已有一』句。」

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虽有周亲,不如仁人。

无垢曰:「以臣伐君,天下之大疑也。天下虽以纣暴虐,欲武王伐之以脱

译上天爱护百姓,君主奉行天意。夏桀不能顺从天意,将祸害施加于下民。上天于是保佑并命令成汤,降下旨意废黜夏朝的命运。受(纣王)的罪过比桀更重。

无垢说:“纣王不体察天意而如此害民,这是纣王失职;上天不能诛杀纣王,让纣王肆虐,这是上天失职。武王代替上天,实际上是以诛杀纣王为职责,以此来爱护百姓,难道可以凭私意阻止这重大的天命,让人长久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吗?唉!君主奉行天意,不仅仅在于牺牲玉帛、坛场器皿这些祭祀用品,而是专门以爱护百姓为主,使四海之内人人都能安居乐业,欢乐祥和之气洋溢于天地之间,这样日日在南郊祭祀,时时面见上帝,这才是最大的奉行天意。至于夏桀不能顺从天意来爱护百姓,反而将祸害施加于下民,上天爱护百姓,而桀却将祸害施加于下民,这是违背天意,上天怎么能容忍呢?所以上天保佑并命令成汤,让成汤代替上天来废黜夏朝的命运,从而建立商朝。唉!如果君主能得天意,天下没有不归顺他的。罪过超过了桀,是说纣王的罪过比桀更重。然而岂止如此呢?不祭祀上帝神灵,废弃祖先宗庙不祭祀,以至于把祭祀用的牺牲和谷物给了凶恶的盗贼,这是不敬畏上帝,不敬畏天地,不敬畏祖先,与凶恶的盗贼同流合污,他的罪过如此,桀有这样的罪过吗?”

张氏说:“上天爱护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这就是上天爱护百姓的方式。君主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这就是君主奉行天意的方式。上天爱护百姓并施恩惠,君主奉行天意以仁爱对待百姓,才足以承受天意而成为天的儿子。夏桀不能奉行天意,将祸害施加于下民,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道理。所以上天保佑并命令成汤,废黜夏朝的命运,让他简选替代夏朝来作为百姓的主宰。桀的恶行如此,与纣王相比,还有更严重的。”吕氏说:“君主能够代替上天治理万物,裁制成就并辅助万物,没有一样不得其所,这就是君主的本职。”桀只知道不知道爱护百姓、奉行天意的道理,所以不能奉行天意,虽然施加祸害也不顾惜。桀既然不知道有天,也就不知道有百姓。只有成汤能够奉行天意,以宽厚教化百姓,所以上天命成汤讨伐桀。武王叹息上天设立君主的本职是爱护百姓、奉行天意如此分明,桀的恶行又如此分明,纣王应当自我警戒,现在却增加恶行超过了桀。

剥夺杀害贤良,残害虐待劝谏的辅臣,认为自己已有天命,认为恭敬不足施行,认为祭祀没有益处,认为残暴没有伤害。他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那夏王身上。

无垢说:“苏东坡说:‘剥,是剥落;丧,是丧失。古人称离开国都流放为防。’元良,就是防子。防子,是纣王的同母兄长,被称为庶子,不能继位,是因为他出生在帝乙即位之前。按礼法来说,他应当与纣王同为嫡子,而防子年长,所以成王称他为:‘殷王的长子。’苏东坡的意思,是说防子离开国都,是殷朝丧失了一位贤良,非常可惜。防子之所以离开,是因为纣王剥夺了防子。残害虐待劝谏的辅臣,是说杀了比干。殷朝的朝廷有这三位大人,一个被流放,一个被杀死,一个被囚禁,这是自剪羽翼而招致天下的兵祸。认为自己已有天命,所以说:‘我生来就有天命在天。’认为恭敬不足施行,所以荒淫怠慢不恭敬。认为祭祀没有益处,所以不祭祀上帝神灵、废弃祖先宗庙。认为残暴没有伤害,所以作威杀戮,毒害疲惫四海。小人作恶,都自找借口,蔑视四海古今没有人敢违背天下万世之心,立下这四条无稽之谈,以快其所欲。现在拿夏王的故事来行事,那么纣王的废黜,难道可以停止吗!大概天下的道理,虽然圣人君子清楚地知道可行,但上位者虽然善良却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让人信服,不让人信服百姓就不跟随;下位者虽然善良但不尊贵,不尊贵就不让人信服,不让人信服百姓就不跟随。纣王该被诛杀,在武王看来已经毫无疑问了。如果武王没有夏朝作为依据,百姓难道肯立刻跟随吗?大概以臣伐君,是天下的大事。所以武王反复提及夏朝,以表明我不是私自发起此举,而是自古就有先例。”

张氏说:“前面说‘我生来就有天命在天’,到这里又说‘已有天命’,是他昏昧到了极点,而蒙蔽于天意;前面说‘防惩其侮’,到这里又说‘敬不足行’,是他轻慢侮弄到了极点,而忽视于人。因为他不祭祀上帝神灵,废弃祖先宗庙不祭祀,所以严重到认为祭祀没有益处;因为他降灾于下民,敢行暴虐,所以严重到认为残暴没有伤害。桀无道而汤讨伐他,纣王的鉴戒就在这里,所以说:‘他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那夏王身上。’孟子所说的‘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在夏后氏的时代’,说的就是这个。”

吕氏说:“武王的心,与纣王的心,相差千百里之远。纣王天命已去,人心背离,诸侯解体,还责备天命。武王上天眷顾保佑,下民归顺,诸侯都来服从,武王尚不敢肯定。‘天其以予’,是不敢肯定的语气。武王所以能建立周朝,在于‘天其’这一句;纣王所以灭亡,在于‘已有’这一句。”

上天如果让我治理百姓,我的梦境与占卜相合,接连出现吉祥的征兆,征伐商朝必定成功。受(纣王)有亿万民众,离心离德;我有十个贤臣,同心同德。虽然有至亲,不如仁人。

无垢说:“以臣伐君,是天下的大疑惑。天下虽然认为纣王暴虐,希望武王讨伐他以解脱

汤火之厄,然其心之疑,岂少释哉?唯梦与卜可以觧天下之疑。卜,自古圣人以之成天下之务,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者也。梦非若卜之可据也,其信与否,梦者自知之耳,乃以号令天下,可乎?」东坡曰:「髙宗言梦,文王言梦,孔子言梦者,其情性治,其梦不乱,其説当矣。葢天下之所信者,圣人而不在梦。以信圣人,故其梦亦信。梦卜相协,是休祥之沓来也,其胜商又何疑哉?夷人,孔安国谓平人,平人谓凡人,是也。心谓本体,徳谓作用。心徳皆离,则本体作用皆不在纣,人人自为计尔;心徳皆同,则本体作用皆在武王,无非为天下国家计也。意言商人虽多,而心徳皆不归纣;周人谋计者虽止十人耳,而心徳一归于武王。以此十人竒伟卓絶,胜亿兆凡庸自为之,又何难哉?故有天下者,是最忌失人心。人心既失,则其所趣向、所谋画不在我,不患徳不同,所患心不同耳。心既已同,则徳不期而自同矣。纣之为恶,岂无与之为肘臂耳目、亲如骨肉者?周至也。就纣之所谓至亲者,虽亿万之众,皆足以败乱国家、防亡天下耳,岂如得一仁人之可恃也?夫纣所留为心腹者,乃飞亷、恶来耳,而所谓三仁者,一去、一囚、一死矣,其何所恃耶?」

译遭遇汤火般的灾难,然而他心中的疑虑,难道稍微减轻了吗?只有梦境和占卜可以解除天下的疑虑。占卜,自古圣人用它来成就天下的事务,安定天下的基业,决断天下的疑虑。梦境不像占卜那样可以依据,它可信还是不可信,做梦的人自己知道罢了,却用它来号令天下,可以吗?」东坡说:「高宗谈论梦境,文王谈论梦境,孔子谈论梦境,他们的情性纯正,他们的梦境不乱,他们的说法恰当。大概天下所信任的是圣人而不是梦境。因为信任圣人,所以他们的梦境也被信任。梦境和占卜相符合,这是吉祥之事接连到来,战胜商朝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夷人,孔安国说是平人,平人就是凡人,这是对的。心指的是本体,德指的是作用。心和德都背离,那么本体和作用都不在纣王身上,人人各自为自己打算罢了;心和德都相同,那么本体和作用都在武王身上,没有不是为了天下国家打算的。意思是说商人虽然众多,但心和德都不归附纣王;周人谋划计策的虽然只有十个人,但心和德都统一归附武王。凭借这十人奇特伟大卓越超群,战胜亿万平庸自私自利的人,又有什么困难呢?所以拥有天下的人,最忌讳失去人心。人心一旦失去,那么他们所趋向、所谋划的就不在我这里,不担心德不同,所担心的是心不同罢了。心已经相同,那么德不期望而自然相同了。纣王做恶事,难道没有和他做手脚耳目、亲如骨肉的人吗?周朝也到了。就纣王所说的至亲之人,即使有亿万之众,都足以败坏扰乱国家、灭亡天下罢了,哪里比得上得到一个仁人可以依靠呢?纣王所留作心腹的,只是飞廉、恶来罢了,而所谓的三仁,一个离去、一个被囚禁、一个死了,他还有什么可依靠的呢?」

临川曰:「夫武王之仁,岂不足以胜商?以其梦卜戒者,抑知末之不可以已也。」又曰:「荆公问泰誓称乱臣,则曰同心同徳;戒夫子,则曰一徳一心。先后何以不同?然同与一果有辨乎?」文公曰:「同若《易》所谓同归之同,一若《易》所谓一致之一。乱臣与武王无异意,故言同心同徳,同心而徳无不同故也。方其戒之,则欲其无二事,故言一徳一心,徳一而后心一故也。」

张氏曰:「梦吉而卜吉,此梦之与卜两相合矣。梦卜既协,而又合于休祥,则周之胜商必矣。」

陈氏曰:「周公、太公、召公奭、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括之九人,其一人孔子谓妇人焉。郑康成辈皆曰妇人为文母。夫文王九十七而终,至武王伐纣,则又厯年矣,使其母尚在,当百余嵗矣。此其言不可考,不知所谓妇人者果谁欤?余不敢臆説。然则妇人何预武王之治乱?葢妇人治内,周公、太公治外,故俱谓之乱臣也。」

王氏曰:「天意其以我为天子而治民,我得梦合于我卜,是重叠有休美吉祥,若加兵于商纣,必胜矣。」吕氏曰:「纣以▯然一人之身,虽有强力,如何当得天下离散之心?其亿兆人自是亿兆人,纣乃亿兆人数中之一人尔,岂能独存?武王之臣虽三千,皆同心同徳,无毫厘之间;其与纣臣不相系属,各自一心为不同。此周所以兴,纣所以亡。」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

无垢曰:「夫天必以民为视听,是以古之王天下者,不区区求合于天,一视民之心如何耳。武王之心,天之心也,因民之心以取纣,岂有一毫私意哉?顺天之心耳。天心安在哉?民心是也。天之视聴一自民而已矣。今之伐纣,纵民之视听,不当有过差。非民之罪也,是我一人信之之过也。夫合天下之视聴以为视聴岂有过哉?」曰:「不然。武王伐纣,伯夷叩马而諌曰:『父死不▯,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以伯夷而观,凡百姓以伐纣为心者,皆不能无过也。武王所见与伯夷不同,武王所见者,当日天下之心;伯夷所见者,后世乱臣贼子之心。不有武王,何以救当日之急?不有伯夷,何以立千古之教?然伐纣之过,武王所不敢辞。此过也,是汤所谓慙也。」

王氏曰:「自从也。天之所视,从我民之所视;天之所聴,从我民之所聴。谓民视聴于周家,天必从之以有天下。民有过,乃在于己,岂可不伐纣以正百姓乎?今我所以必往伐纣也,此武王以天下自任也。」

吕氏曰:「天之视聴元不是髙髙在上,凡民至公之视聴便是天之聪明,是天无一日不在民。今百姓有过,武王岂敢不任其责?当时渇者求饮,饥者求食,乱者求治,皆委身于武王。百姓不幸身在纣殃祸中,此过之极。武王既任甚重之责,岂可不往攻之?此天命武王端的处,武王上畏天,下畏民,自説不得不往也。」

我武惟▯,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勖哉夫子!防或无畏,寕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无垢曰:「葢君子举事,当审于未然,于临事而不决,其害可胜言哉!天下事自有机防,机防已到,安可失也?前日伐纣,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知机防未至也,故退师以俟其改过。及防有悛心而不畏天地宗庙,乃与凶盗同心,今日之伐,不可与前日同。故此篇主在必往而不复疑贰而已。如『我武惟▯,侵于之疆』,此有进无退决取之意也。以纣为凶残,可乎?曰:『此非武王之言,乃天下之言也。武王特宣天下之言耳。』自后世观之,方且以臣伐君疑武王,而武王偃然谓我此杀伐有光于汤,此武王所以为圣徳欤?学未至此,苐当诵伯夷叩马之歌耳。以天下之同心伐纣,是天下叛纣矣,复何畏于纣?亦何非敌之有哉?夫纣岂武王敌哉?而曰『勉哉将士,无或懐不畏纣之心,宁执我非纣敌之志以伐之』,何也?曰:『使将兵懐不畏之心,懐纣不能敌我之心,则轻虑浅谋,事未可知也。此行兵也,性命生死止须

译临川说:“武王的仁德,难道不足以战胜商朝吗?他之所以用梦和占卜来警戒自己,是因为他知道末世的祸乱不可以停止。”又说:“荆公问《泰誓》中称乱臣,就说同心同德;警戒夫子,就说一德一心。前后为什么不同?然而‘同’与‘一’真的有区别吗?”文公说:“‘同’就像《易经》所说的同归的‘同’,‘一’就像《易经》所说的一致的一。乱臣与武王没有不同的意图,所以说同心同德,因为心相同所以德没有不同。当警戒他们时,是希望他们没有二心,所以说一德一心,因为德专一然后心才专一。”

张氏说:“梦吉利而占卜也吉利,这是梦与占卜两者相合了。梦和占卜既然相合,又符合吉祥的征兆,那么周战胜商就必然了。”

陈氏说:“周公、太公、召公奭、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括这九个人,其中一人孔子说是妇人。郑康成等人都说妇人是文母。文王九十七岁去世,到武王伐纣,又过了几年,假设他的母亲还在,应当一百多岁了。这话不可考证,不知道所谓的妇人究竟是谁?我不敢随意推测。那么妇人怎么参与武王的治乱呢?大概妇人治理内政,周公、太公治理外务,所以都称为乱臣。”

王氏说:“天意大概是以我为天子来治理百姓,我得到的梦符合我的占卜,这是重叠有美好吉祥的征兆,如果对商纣用兵,必定胜利。”吕氏说:“纣王以孤立无援的一人之身,虽然有强力,怎么抵挡得住天下离散的心?那亿万百姓自是亿万百姓,纣王只是亿万人中的一人罢了,怎么能独自存在?武王的臣子虽然只有三千,都同心同德,没有毫厘的间隔;他们与纣王的臣子不相关联,各自一心为不同。这就是周兴起、纣灭亡的原因。”

天的看视来自我们百姓的看视,天的听闻来自我们百姓的听闻。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现在我必定前往。

无垢说:“天必定以百姓作为视听,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不狭隘地追求符合天意,只看百姓的心意如何罢了。武王的心,就是天的心,顺应百姓的心去讨伐纣王,难道有一毫私意吗?只是顺从天的心罢了。天的心在哪里呢?就是民心。天的视听完全来自百姓罢了。现在讨伐纣王,顺应百姓的视听,不应该有过失。不是百姓的罪过,是我一人信任他们的过失。汇聚天下的视听作为视听,难道会有过失吗?”说:“不对。武王伐纣,伯夷叩马劝谏说:‘父亲死了不埋葬,就动用干戈,这可以叫孝吗?以臣子弑杀君主,这可以叫仁吗?’从伯夷的观点看,凡是百姓以伐纣为心的,都不能没有过错。武王所见与伯夷不同,武王所见的是当时天下的心;伯夷所见的是后世乱臣贼子的心。没有武王,怎么救当时的急难?没有伯夷,怎么确立千古的教化?然而伐纣的过错,武王不敢推辞。这个过错,就是汤所说的惭愧。”

王氏说:“从,是跟随的意思。天所看视的,跟随我们百姓所看视的;天所听闻的,跟随我们百姓所听闻的。说百姓看视听闻于周家,天必定跟随他们而拥有天下。百姓有过错,责任在于自己,怎么可以不伐纣来匡正百姓呢?现在我之所以必定前往伐纣,这是武王以天下为己任。”

吕氏说:“天的视听原本不是高高在上,凡是百姓至公的视听就是天的聪明,是天无一日不在百姓中。现在百姓有过错,武王怎么敢不承担责任?当时口渴的人求饮水,饥饿的人求食物,混乱的人求治理,都托付自身给武王。百姓不幸身处纣王的灾祸中,这是过错的极致。武王既然承担了很重的责任,怎么可以不前往攻打呢?这是天命武王的确切之处,武王上畏天,下畏民,自己说不得不前往。”

我的威武只有刚强,侵入它的疆界,夺取那凶残之人,我的征伐得以张扬,对汤有光彩。勉励啊夫子!防备或许没有畏惧,宁可坚持非敌之志。百姓恐惧,像崩塌他们的额头。”无垢说:“大概君子做事,应当在未发生前审慎,在临事时不决断,其害可以说得尽吗!天下事自有时机和关键,时机关键已到,怎么可以失去呢?前日伐纣,八百诸侯都说:‘纣可以伐了。’武王知道时机未到,所以退兵以等待他改过。等到时机有悔改之心却不畏惧天地宗庙,反而与凶盗同心,今日的征伐,不可与前日相同。所以这篇主要在必往而不复犹豫罢了。如‘我的威武只有刚强,侵入它的疆界’,这是有进无退决取的意思。以纣为凶残,可以吗?说:‘这不是武王的话,是天下的话。武王只是宣扬天下的话罢了。’从后世看,正以臣伐君怀疑武王,而武王坦然说我这杀伐有光于汤,这是武王所以为圣德的原因吗?学问未达到此境界,只应当诵读伯夷叩马的歌罢了。以天下同心伐纣,这是天下背叛纣了,还畏惧纣什么呢?又有什么非敌之志呢?纣难道是武王的敌手吗?而说‘勉励将士,不要怀有不怕纣的心,宁可坚持我不是纣敌手的志向去伐他’,为什么呢?说:‘让带兵的人怀有不怕的心,怀有纣不能敌我的心,就会轻率考虑浅薄谋划,事情未可知。这是行兵之道,性命生死只须’

防间耳,岂可不慎哉!』百姓以纣之暴虐,动成族诛,今在商邑懔懔然,常若颠坠于渊险中,不可一日生也。此所以言若崩厥角。民心危苦如此,武王以民为心,其得坐视不拯救乎?」

译防备离间罢了,怎么可以不谨慎呢!百姓因为纣王的暴虐,动不动就诛灭全族,如今在商都境内战战兢兢,常像要坠入深渊险境之中,一天也无法活下去。这就是所说的“像山崩一样磕头触地”的原因。民心危苦到了这种地步,武王以百姓之心为心,难道能坐视不救吗?

萧氏曰:「防或无畏,寕执非敌,无乃弱乎?」曰:「君子临事而惧,况于誓师乎?虽以至仁伐不仁,轻敌则未必无祸。凡汤武之诰,类此者多矣。」

吕氏曰:「武王剪伐汤之子孙,倾覆汤之社稷,谓之汤之雠可也。然而汤之心便是武王之心,武王之事深合汤之事。子孙不贤,使武王不取,岂无他人取乎?何尤于武王?以汤出夏之心观之,亦与武王伐纣一也。武王能体汤之心,所以见得有光于汤也。学者能体武王▯武伐张之意,则孟子之养浩然之气、曽子之大勇,不过如此。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呜呼!乃一徳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无垢曰:「心徳二三,则所向无成。葢古人先贵于谋,谋之既深,则利害成败,纎悉防茫,备豫防闲,已无遗防。如是举事,则规模于心,发用于徳者,一皆决断而无疑矣。夫功有一时之功,有万世之功。若武王伐纣,取涂炭之民,付之安平之地,立此法则为万世人主之戒,岂非万世之功乎?以克永世,其意逺哉!」

史氏曰:「天下有一战之气,作是气者不可不严;人臣有万世之功,图是功者不可不勉。夫以仁义之师,而伐暴虐之国,此心此徳,天下当不约而同。建立厥家,安定厥邦,使其功世传,则又人臣之愿望也。商郊之誓,其辞甚严,勉之不及者,是欲作其一战之气,而为万世久逺之图也欤?」

吕氏曰:「誓已毕,又再提起『一徳一心』説要其用志不分,以成无疆之业。纣之亡,只是离心离徳武王之兴,只是同心同徳是以前既説惟一心了,又曰同心同徳了,到此复曰一徳一心,再提起,分明説恐人懈惰散失而不知勉也。无同之之道,则众不如寡;无亲之之道,则亲不如疎。」

  泰誓下

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类惟彰。」

无垢曰:「三篇之誓,细读之皆有次序。上篇言受防有悛心,不可不伐之意;中篇言既已渡河,不当中辍之意;下篇言纣罪恶如此,不可不诛之意。其曰时厥明,谓戊午之次日大明而誓也。大巡六师以明誓之,则其意之所在,无不晓然知之也。」又曰:「天道之于义,其吉凶祸福各以其类而至,厥理甚明也。禹之征有苖,益赞于禹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汤之伐桀,其诰多方曰:『天道福善祸淫。』与此言天道,其意正同,但其辞有详畧尔。」

吕氏曰:「古人见得天甚分明,汤之顾諟天之明命,此汤见天分明处;武王言天有显道,此武王见天分明处也。若夫不知天者,则见天于恍惚▯绵中,不可致诘。何者?惟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厥类惟彰,便是显道。大抵善恶各有其类,为善降之百祥,葢祥者善之类;不善降之百殃,殃者不善之类,是声气之相感召也。元不干天事,天未尝有意于赏善罚不善,善自致祥,恶自致殃,未尝有心于作福威,因他有善而福之,因他有恶而威之,所谓述之者天,作之者人也。」

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斮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

无垢曰:「狎谓近而防之,侮谓玩而慢之。狎侮五常,是狎侮上天也,其为人可知矣。荒谓惑乱,怠谓懈惰,弗敬荒怠之本也。尊履五常,以敬行之,其心为如何?此人也,天之所与,往来酬酢者也。侮狎五常,荒怠弗敬,岂天絶之哉?自絶于天而已。夫天即五常也,五常人人具有,是天未尝絶人也。纣乃狎侮之,自絶于天矣。夫人所以胥爱胥敬,固结而不可解者,以有五常为之造化也。狎侮五常,则上下尊卑邈不相接,而胥戕胥虐,相憎怨而不已也。然则结怨于民,以其中无五常为之运用耳。朝涉者有何罪?比干之谏,为身谋耶?为天下国家计耶?斮观其胫,剖观其心,是以杀人残忍为戏玩之具也。以徳为威,则君子见其徳,小人畏其威;作杀戮为威,则无辜者被其毒矣。纣狎侮五常,荒怠弗敬,徳安在哉?知天下之不服也

译萧氏说:“防备敌人时或许没有畏惧之心,宁愿抓住非敌对的人,这难道不是软弱吗?”回答说:“君子面对大事尚且心存敬畏,何况是誓师出征呢?即使以极大的仁义去讨伐不仁之人,轻视敌人也未必没有灾祸。大凡商汤、周武王的诰辞,这类意思很多。”

吕氏说:“武王剪伐商汤的子孙,倾覆商汤的社稷,称武王为商汤的仇敌也可以。然而商汤的心就是武王的心,武王的事深深契合商汤的事。商汤的后代不贤,如果武王不取,难道没有其他人去取吗?为什么要责怪武王呢?从商汤取代夏朝的心意来看,也与武王讨伐纣王是一样的。武王能体察商汤的心意,所以显得比商汤更有光彩。学者如果能体察武王讨伐张意(注:此处原文似有衍文或误字,依语境应指武王伐纣之意)的精神,那么孟子所说的培养浩然之气、曾子所说的大勇,也不过如此罢了。行为如果内心感到愧疚,就会气馁。”

唉!只有专一的德行和专一的心志,才能确立他的功业,只有这样才能使国家长久。

无垢说:“心志德行如果二三不一,那么所指向的目标就无法成就。大抵古人首先重视谋划,谋划既已深入,那么利害成败,细微之处都防备周全,预备防范,没有遗漏。像这样举事,那么心中的规模,以及德行所发挥的作用,全都决断而没有疑虑。功业有一时的功业,有万世的功业。像武王讨伐纣王,拯救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把他们安置在安宁的地方,确立这个法则作为后世君主的警戒,难道不是万世的功业吗?‘以克永世’,它的意旨深远啊!”

史氏说:“天下有一种决战的气势,激发这种气势的人不可不严肃;人臣有万世的功业,图谋这种功业的人不可不勤勉。用仁义的军队,去讨伐暴虐的国家,这种心志和德行,天下应当不约而同。建立他的家业,安定他的邦国,使他的功业世代相传,这又是人臣的愿望。商郊的誓词,言辞非常严肃,勉励不够的,是想激发那决战的气势,而为万世长远的图谋吗?”

吕氏说:“誓词已经完毕,又再次提起‘一德一心’,说明要意志专一不分心,以成就无尽的功业。纣王的灭亡,只是离心离德;武王的兴起,只是同心同德。所以前面既说了‘惟一心’,又说了‘同心同德’,到这里又说‘一德一心’,再次提起,分明是说恐怕人们懈怠散失而不知道勤勉。没有使众人同心同德的方法,那么众人不如寡人;没有使亲近之人亲近的方法,那么亲近之人不如疏远之人。”

泰誓下

到了第二天,武王于是大规模巡视六军,向众将士明确宣告誓词。武王说:“唉!我们西土的君子们,上天有显明的道,它的类别非常显著。”

无垢说:“三篇誓词,仔细读来都有次序。上篇说纣王有悔改之心,不可不讨伐的意思;中篇说已经渡河,不可中途停止的意思;下篇说纣王的罪恶如此,不可不诛杀的意思。所谓‘时厥明’,是指戊午日的次日天大明时誓师。大规模巡视六军以明确誓词,那么他的意图所在,没有不清晰知道的。”又说:“天道对于义,吉凶祸福各自以其类别而至,它的道理非常明白。禹征伐有苗,益赞禹说:‘满招损,谦受益,这是天道。’汤讨伐桀,他的诰辞多方说:‘天道福善祸淫。’与此所说的天道,意思正同,只是言辞有详略罢了。”

吕氏说:“古人看天非常分明,商汤的‘顾諟天之明命’,这是商汤看天分明的地方;武王说‘天有显道’,这是武王看天分明的地方。至于不知天的人,则在恍惚绵延中看天,不可推究。为什么呢?只有竭尽自己的心,就知道自己的本性;知道本性,就知道天。‘厥类惟彰’,就是显道。大抵善恶各有其类,行善降下百种吉祥,吉祥是善的同类;不善降下百种灾殃,灾殃是不善的同类,这是声气相互感召的结果。这原本不关天的事,天不曾有意去赏善罚不善,善自致吉祥,恶自致灾殃,不曾有心去作福威,因为他有善而福之,因为他有恶而威之,所谓叙述它的是天,创造它的是人。”

现在商王纣轻慢侮辱五常,荒淫懈怠不敬,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结怨于百姓。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胫骨,剖开贤人的心脏,作威作福杀戮无辜,毒害疲惫四海百姓。崇信奸邪之人,放逐黜免师保,屏弃典章刑法,囚禁奴役正直之士。

无垢说:“狎是指亲近而防备,侮是指玩弄而轻慢。狎侮五常,是狎侮上天,他的为人可以知道了。荒是指惑乱,怠是指懈怠,不敬是荒怠的根本。尊崇践行五常,以恭敬之心去实行,他的心是怎样的?这种人,是上天所给予,往来酬酢的。侮狎五常,荒怠不敬,难道是上天断绝他吗?是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罢了。大抵天就是五常,五常人人都有,是天不曾断绝人。纣王却轻慢侮辱它,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人们之所以互相爱护互相尊敬,牢固结合而不可解开,是因为有五常作为造化。轻慢侮辱五常,那么上下尊卑远远不相接,而互相残害互相虐待,相互憎恨怨恨而不止。那么结怨于百姓,是因为其中没有五常作为运用罢了。早晨涉水的人有什么罪?比干的劝谏,是为自身谋划吗?是为天下国家计议吗?砍断观看他的胫骨,剖开观看他的心,是以杀人残忍为戏玩之具。以德为威,那么君子见其德,小人畏其威;作杀戮为威,那么无辜者被其毒害。纣王轻慢侮辱五常,荒淫懈怠不敬,德在哪里呢?知道天下不服从

,乃作杀戮以威之,使天下不敢言而敢怒。武王一倡而四海和之,卒有燔身悬首之祸,是纣毒痡四海而四海亦毒痡纣矣。出乎尔者反乎尔,信哉!小人得志,此奸邪所以有崇信之荣;君子不肯顺,此师保所以被放黜之辱也。于纣之时而被崇信,可见其无耻;于纣之时而被放黜,可见其所守。朝廷之上,奸邪充满,而有道有徳者乃无一人焉。心各有趣,趣在髙明,则典刑乃吾施设,岂有一日而忘典刑者?正士乃吾亲友,岂有一日而忽正士者?趣在邪僻,则典刑乃若桎梏,此所以屏弃之;正士乃若仇雠,此所以囚奴之。葢典刑之士,每止人之纵恣,拂人之私欲,是以圣贤之君常尊敬,淫暴之君常疾视也。纣心淫暴,宜其所趣向至于如此。」周氏曰:「天非絶纣,而纣自絶于天;民非怨纣,而纣自结怨于民。」

译于是施行杀戮来威慑他们,使得天下人不敢说话却敢愤怒。周武王一人倡导,四海之人便同声响应,最终导致纣王遭受焚身悬首的灾祸,这是纣王毒害天下,而天下也反过来毒害纣王啊。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怎样回报你,真是这样啊!小人得志,这就是奸邪之人之所以享有被尊崇信任的荣耀;君子不肯顺从,这就是太师太保之所以遭受被放逐罢黜的耻辱。在纣王时代被尊崇信任,可见其无耻;在纣王时代被放逐罢黜,可见其所坚守的节操。朝廷之上,奸邪之人充斥,而有道有德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心各有趋向,趋向于高尚明达,那么法度就是我所施行的,哪有一天会忘记法度的?正直之士就是我的朋友亲人,哪有一天会忽视正直之士的?趋向于邪恶乖僻,那么法度就像枷锁一样,这就是要摒弃它的原因;正直之士就像仇敌一样,这就是要囚禁奴役他们的原因。大概法度之士,常常制止人的放纵恣意,违背人的私欲,所以圣贤的君主常常尊敬他们,淫乱暴虐的君主常常憎恶他们。纣王内心淫乱暴虐,他趋向于这样的境地是理所当然的。」周氏说:「上天并非断绝纣王,而是纣王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百姓并非怨恨纣王,而是纣王自己招致了百姓的怨恨。」

吕氏曰:「大抵天下之生,未尝无对。生者死之对,存者亡之对。有可以益人之生者,稍悖之则入于死地;有可以固人之存者,稍悖之则入于亡地。五常者,有生人之功,而又有可以固人国之理。纣既自避其所生、所存,自然入于死亡之域而不自知。学者之于五常,固非所以避死而求生、避亡而求存,葢纣之所为如此,岂能一日生?正如鱼之失水,即入于死。五常者,所以纲维人之心,而敬所由存也。使纲维一有懈弛,如何知敬?皇天无亲,克敬惟亲,天之理也。纣既不知敬,自然絶天,是与天大叚相逺也。朝涉之胫则斮而不恤,贤人之心则剖而不顾。作威杀戮,言其恶念之炽;毒痡四海,言其恶念之广。此是纣为恶成熟处。纣终日去小人路上行,凡是小人机械,纣日日见之,奸回之人自然崇信之。纣既为恶,见耆旧老成人可以为师者,反视以为禁制纣者,必放黜之而后已,故视先王典刑亦如拘系之物,必屏弃而后已。囚奴正士,专为箕子言,谓箕子虽有拳拳不忍离王室之心,兼是太师之尊,而至于为奴▯,纣之无忌惮可见。」

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竒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

无垢曰:「心各有所重,重于此则轻于彼。重于道义,则必轻于邪僻,是以敬天地,尊鬼神,而于妇人女子,常恐其污已焉,何暇与之周旋乎?重于邪僻,则必轻于道义,此纣所以区区作竒技淫巧以悦一妇人,而郊社至于不修,宗庙至于不享也。」又曰:「上帝之于人主也,犹父之于子也。子有所欲,其有不顺者乎?其或所为叛道,所行不义,上帝亦未遽至于断絶其命,下丧亡之诛。于纣岂得已哉?以其穷凶极恶,须假之五年而不改也,故决然相武王以诛絶之。」又曰:「至是知武王之意,以顺天,则在腹心之士孜孜奉我一人以行天罚耳。葢武王率西土之众,而西土之众率四海之众,孜孜以奉武王,则四海皆孜孜随西土以奉武王行天罚矣。是则化四海,止在吾左右前后耳。左右前后不从而欲率四海,岂理也哉?」

张氏曰:「纣之为恶,至于此极,此上帝所以弗顺,降是丧亡,于是假手于我。有命,则我之诛纣,葢亦奉将天罚者也。」

吕氏曰:「大抵人立乎天地之间,郊所以祀天,社所以祀地,宗庙所以报本反始,是谓能尽人道。纣于人道既亡,则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中不知有宗庙,方且荡然夷居,故奢侈之心日渐月加,技则日欲其竒,巧则日欲其淫,至于以悦妇人自恶。念至此而自不知,己所谓瞽者善聴、聋者善视,类絶一源,用力百倍。何故?瞽者既不能视,则专于聴;聋者既不能聴,则专于视。纣之心既不在于郊社宗庙之事,自然于竒技淫巧这一邉下工夫。」又曰:「当时西土之众、八百国之诸侯,其初从武王,亦是无私意,皆所以应天顺人,讨纣不容已也。使有一毫怠心,则便失天心;失天心,便不是天讨。大率人之心,于临事之时最易怠惰。当武王交兵之时,所谓十乱之人,固不敢有私焉。然武王恐众士工夫未到者,前见大敌,有畏怯便是私意;前见货寳,皆欲贪争便是私意;前见胜防横欲杀人,便是私意。大抵人最不要临时失了本心,须常使元初心接续,不畏怯,不杀戮,只曰『我能伐纣』,便失了本心。何故?益天伐纣,不是周伐纣。如曰周伐纣,而不曰天伐纣,周如何以伐纣?又要去孜孜欤?『恭』字须防。」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六    宋 黄伦 撰

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讐。」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讐。树徳务滋,除恶务本。

无垢曰:「夫行徳则天下归之;天下归之者,天子也。暴虐,则天下叛之;天下叛之,防防然拥虚器以在人上,岂非独夫乎?天下叛之矣,不知畏惧,乃大惟作威以杀戮贤人君子,不修郊社宗祀,则天下视之,又甚世之仇敌矣。」又曰:「徳欲广及,恶欲知几。故立徳者务滋,欲其延蔓不已也;除恶者务本,欲其萌芽絶

译吕氏说:“大体上,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成对存在的。生是死的对立面,存是亡的对立面。有能够增进人生存的东西,稍微违背它,就会陷入死亡的境地;有能够巩固人存续的东西,稍微违背它,就会陷入灭亡的境地。五常(仁义礼智信),对于有生命的人有功效,又有能够巩固人国家治理的道理。商纣王既然自己背离了使他生存、存续的东西,自然就会进入死亡的领域而自己不知道。学者对于五常,固然不是为了躲避死亡而求生、躲避灭亡而求存,但是纣王的行为像这样,难道能活一天吗?就像鱼失去了水,就进入死亡。五常,是用来维系人心的,而恭敬就是由此存留的。如果维系一有松懈,怎么知道恭敬呢?上天没有偏私,能够恭敬的人,上天就亲近他,这是天的道理。纣王既然不知道恭敬,自然断绝了与天的联系,这与天的大道理相距甚远了。砍断刚涉水人的小腿而不顾惜,剖开贤人的心而不在意。作威作福、杀戮无辜,是说他的恶念炽盛;毒害疲惫四海百姓,是说他的恶念广泛。这是纣王作恶成熟的地方。纣王终日走在小人的道路上,凡是小人的权谋机巧,纣王日日见到,奸邪回邪之人自然被他尊崇信任。纣王既然作恶,见到可以作为师长的耆旧老成之人,反而视他们为拘禁制约自己的人,一定要放逐罢黜他们才罢休,所以视先王的典章刑律也像拘系束缚的东西,一定要屏除抛弃才罢休。囚禁奴役正直之士,专门是针对箕子说的,谓箕子虽然有拳拳不忍离开王室的心,加上又是太师的尊贵身份,却至于沦为奴隶,纣王的肆无忌惮可见一斑。”

不修治郊祀和社祭,不在宗庙享祭,制作奇技淫巧来取悦妇人。上帝不顺从,祝官降下当时的丧亡。你们要勤勉不懈,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无垢先生说:“心各自有所看重,看重这边就轻视那边。看重道义,就必然轻视邪僻,因此恭敬天地,尊崇鬼神,而对于妇人女子,常担心她们污染自己,哪有空闲与她们周旋呢?看重邪僻,就必然轻视道义,这就是纣王之所以仅仅制作奇技淫巧来取悦一个妇人,而郊祀社祭至于不修治,宗庙至于不享祭的原因。”又说:“上帝对于人主,就像父亲对于儿子一样。儿子有所欲望,哪有不顺从的呢?如果有所作为违背道义,所行不义,上帝也没有立刻断绝他的天命,降下丧亡的诛罚。对于纣王哪里是不得已呢?因为他穷凶极恶,必须假借五年而不改正,所以决然借助武王来诛灭他。”又说:“到这里才知道武王的意思,顺应上天,就在于腹心之士勤勉不懈地辅佐我一人来执行天罚罢了。大概武王率领西土的民众,而西土的民众率领四海的民众,勤勉不懈地辅佐武王,那么四海都勤勉不懈地跟随西土来辅佐武王执行天罚了。这就是教化四海,只在于我的左右前后罢了。左右前后不跟随而想要率领四海,难道是合理的吗?”

张氏说:“纣王作恶,到了这个极点,这就是上帝不顺从,降下这丧亡,于是假手于我的原因。有天命,那么我诛杀纣王,大概也是奉行天罚罢了。”

吕氏说:“大体上人立于天地之间,郊祀用来祭祀天,社祭用来祭祀地,宗庙用来报答根本、回归起始,这叫做能够尽到人道。纣王在人道方面已经丧失,那么上面不知道有天,下面不知道有地,中间不知道有宗庙,正处在放荡无拘束的状态,所以奢侈之心日渐月增,技巧日益追求奇特,工巧日益追求淫靡,以至于用取悦妇人来自我厌恶。念头到这里而自己不知道,自己所谓的盲人善于听、聋人善于看,断绝了一个源头,用力加倍。为什么?盲人既然不能看,就专注于听;聋人既然不能听,就专注于看。纣王的心既然不在郊祀社庙宗庙的事情上,自然在奇技淫巧这一边下功夫。”又说:“当时西土的民众、八百国的诸侯,他们起初跟随武王,也是没有私心,都是为了顺应上天顺从人心,讨伐纣王不容已。如果有一丝懈怠之心,就失去天心;失去天心,就不是天讨。大体上人的心,在临事的时候最容易怠惰。当武王交战的时候,所谓十乱之人,固然不敢有私心。但是武王担心众士功夫未到的人,前面见到强敌,有畏惧怯懦就是私心;前面见到财宝,都想贪争就是私心;前面见到胜利,横欲杀人,就是私心。大体上人最不要临时失去了本心,必须常使最初的心接续,不畏怯,不杀戮,只说‘我能伐纣’,就失去了本心。为什么?因为上天伐纣,不是周伐纣。如果说周伐纣,而不说天伐纣,周凭什么伐纣?又要去勤勉不懈吗?‘恭’字必须防备。”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六 宋 黄伦 撰

古人有话说:“抚慰我的是君主,虐待我的是仇敌。”独夫受(纣王)大肆作威,乃是你们世代的仇敌。树立德行务必使之滋长,铲除邪恶务必从根本上入手。

无垢先生说:“施行德行,天下就归附他;天下归附他的人,就是天子。暴虐,天下就背叛他;天下背叛他,惶惶然拥着虚位而在人之上,难道不是独夫吗?天下背叛他了,不知道畏惧,于是大肆作威来杀戮贤人君子,不修治郊祀社庙宗祀,那么天下人看他,又比世代的仇敌更甚了。”又说:“德行想要广泛普及,邪恶想要知道苗头。所以树立德行务必使之滋长,想要它蔓延不止;铲除邪恶务必从根本上入手,想要它萌芽断绝。”

去也。然则天下之恶,皆萌芽于纣,欲除天下之恶,当除纣一人而已。纣既灭絶则天下之恶脉理皆断矣;脉理皆断,善端自然发见焉。」

译离去吧。然而天下的恶行,都萌芽于纣王,想要清除天下的恶行,只要除掉纣王一个人就够了。纣王既然灭绝,那么天下恶行的脉络条理就都断绝了;脉络条理都断绝,善的端绪自然就会显现出来。

张氏曰:「《诗》云:『惠而好我,擕手同归。』此『抚我则后』之谓也。《汤誓》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予及汝皆亡。』此『虐我则讐』之谓也。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讐,者谓之独夫受,以其孤危寡独,丧其君人之道也。」

吕氏曰:「君臣之间,如天尊地卑,自有定分。其所以相与固结者,皆天理自然如此。若其抚则后,虐则讐,如是容易,是君不君,乃反掌之间耳。此盖未知君臣之礼,须当看古人有为而言,亦当知武王有为而举。」武王説:「天之所以设君者,本不是居九重之尊,这便是后,盖受天之寄为天子,以抚养百姓,这始是后。若是纵暴肆虐,失其君道,这是民之讐,葢天之立君,本是抚育百姓,今失天之职,肆虐于民,便是讐。」又曰:「大抵广徳滋长,则天下之人皆到可封之地位。若除恶当就本根上除,何故?大抵恶岂人之所愿为?若不幸而为污俗所染,人君安可举世除之?除一人,则天下之恶自除矣。」

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讐。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

无垢曰:「纣为天下冦讐,乃天下所同疾,特无有倡之者耳。武王一倡,则天下皆应之。然则武王之倡,非私怒也。孟子识此意,曰:『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夫天下皆视纣如冦讐而欲殄歼之,则纣之为人主,可谓失其所操持矣。」又曰:「迪,进也。登,成也。夫未举事之前,以谋为主;既举事之后,以决为主。故曰:『老者之智,壮者之决。』武王之谋已无遗策矣,今既渡河,有进无退,正用决之时也。故其告如此,以为尔众士庶几进于果决,必取商纣,以成我为辟之道。」又曰:「赏以进之,则人皆知进;戮以惩之,则人不敢退。战功曰多,以多为胜也。功多则赏厚,士卒其有自足之心乎?不进则有显戮,士卒其有反顾之心乎?」

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无垢曰:「纣所以暴虐者,以昏;文王所以光于四方、显于西土者,以明。其明如何?若日月之照临,明岂有既乎?日煜乎昼,月煜乎夜,昼夜常明,想见文王心地无一毫之滓矣。昼而思想皆无失念,夜而梦寐皆无失路况事至乎前,物形于眹,其有不灼知其所从来,而鉴观其所往乎?」又曰:「昏为暴虐,故有臣亿万惟亿万心;明为仁圣,故以西土之地而诞受多方也。三分天下有其二,其是之谓欤?以此知明徳之尊,虽无意于天下,而天下当自归;昏徳之贱,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不免为一独夫而已。」又曰:「文王仁圣,诞受多方,则克纣者,乃文王积徳深仁感动天下之力,岂独武王今日之武哉?夫以臣伐君,虽以武王伐纣,不免于有罪。使武王胜纣,仅能免文王之罪而已。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有何罪哉?《诗序》以谓武王能广文王之声,卒其伐功,则伐纣者乃文王之心乎?使武王不克纣,文王能免罪乎?」又曰:「夫克纣则以文王为无罪,不胜纣则以小子为无良,以善归亲,引恶归已,武王用心忠厚如此,其肯贪位苟得,为伐纣之举哉?举天命人心所迫,不得不然也。」

张氏曰:「《易》曰:『垂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又曰:『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则明之至者,莫明乎日月。文王有明徳,而诗人谓之『明明在上』,故于此喻之,若日月之照临也,宜矣。照以言其明,临以言其髙。惟其如日月之照临,故逺足以光于四方,近足以显于西土。四方外也,故言光;西土内也,故言显。」

吕氏曰:「文王盛徳,光华如此,武王以▯然一身继其后,为甚难,故武王常有不足之心。『使我克受,非我之能,乃文王之徳无愆。』文王仰不愧,俯不怍,故武王得承借余休,所以能克受。『若受胜我,非文王盛徳之不至,乃是我无良,不能继文王耳。』这一段最见武王之心。武王奉行天

译张氏说:“《诗经》说:‘对我恩惠且喜爱我,便携手一同归附。’这就是‘爱护我,他就是我的君主’的意思。《汤誓》说:‘夏王竭尽众人的力量,残害夏国的百姓。众人因此懈怠而不协和,说:‘你和我们都要灭亡。’这就是‘虐待我,他就是我的仇敌’的意思。独夫受(商纣王)大肆作威作福,成为你们的世仇,之所以称他为独夫受,是因为他孤立危险、缺乏支持,丧失了作为君主应有的道理。”

吕氏说:“君臣之间,如同天高地卑,自有固定的名分。他们之所以能够牢固结合,都是天理自然如此。如果爱护就是君主,虐待就是仇敌,变得如此轻易,那是君主不像君主,这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情罢了。这大概是不了解君臣之间的礼制,应当看古人是有针对性地发言,也应当知道武王是有针对性地举动。”武王说:“上天之所以设立君主,本来不是为了居于九重之上的尊贵,这就是君主,大概是因为承受上天的寄托成为天子,来抚养百姓,这才算是君主。如果是纵容暴虐,丧失了君主的道理,这就是百姓的仇敌,因为上天设立君主,本来是抚育百姓,现在丧失了上天的职责,对百姓肆虐,就是仇敌。”又说:“大体上,广泛地培养德行,那么天下的人都能达到可以受封的地位。如果铲除邪恶,应当从根本上去除,为什么呢?大体上,邪恶难道是人们愿意做的吗?如果不幸被污浊的习俗所沾染,君主怎么能把天下的人都铲除呢?铲除一个人,那么天下的邪恶自然就被铲除了。”

因此,我小子率领你们众将士,去消灭你们的仇敌。你们众将士应当发扬果敢坚毅的精神,来成就你们的君主。战功多的有厚赏,不遵从命令的有显明的惩罚。

无垢说:“纣王是天下的大盗和仇敌,是天下人共同痛恨的,只是没有人倡导罢了。武王一倡导,天下人都响应。那么武王的倡导,不是出于私人的愤怒。孟子懂得这个意思,说:‘武王一怒而安定了天下的百姓。’既然天下人都视纣王如大盗仇敌而想要消灭他,那么纣王作为君主,可以说是失去了他所应持守的道理。”又说:“迪,是进的意思。登,是成的意思。在举事之前,以谋划为主;在举事之后,以决断为主。所以说:‘老年人的智慧,壮年人的决断。’武王的谋划已经没有遗漏的策略了,现在既然渡过了黄河,有进无退,正是运用决断的时候。所以他这样告诫,认为你们众将士差不多能进于果决,必定要擒获商纣,来成就我为君主的道理。”又说:“用赏赐来激励他们前进,那么人们都知道前进;用杀戮来惩罚他们,那么人们不敢后退。战功说多,是以多为胜。功多则赏厚,士卒难道会有自满之心吗?不前进就有显明的杀戮,士卒难道会有回顾退缩之心吗?”

唉!只有我的先父文王,如同日月照耀降临,光辉普照四方,显赫于西土。只有我们周朝,广泛地承受了各方的归附。我能够战胜受,不是我的武力,是因为我的先父文王没有罪过;受能够战胜我,不是我的先父文王有罪过,是因为我小子不善。

无垢说:“纣王之所以暴虐,是因为昏庸;文王之所以光辉普照四方、显赫于西土,是因为明智。他的明智是怎样的?如同日月照耀降临,明智难道有穷尽吗?太阳在白昼照耀,月亮在夜晚照耀,昼夜常明,可以想见文王心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污浊。白天思想都没有失误的念头,夜晚梦寐都没有失误的情况,况且事情来到面前,事物呈现在眼前,难道有不清楚地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而明察它们到哪里去的情况吗?”又说:“昏庸导致暴虐,所以有亿万臣民却有亿万颗心;明智导致仁圣,所以凭借西土之地而广泛承受各方的归附。三分天下有其二,说的就是这个吧?由此可知明德的尊贵,虽然无意于天下,而天下应当自然归附;昏德的卑贱,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不免成为一个独夫罢了。”又说:“文王仁圣,广泛承受各方归附,那么战胜纣王,乃是文王积累德行、深厚仁爱感动天下的力量,难道仅仅是武王今天的武力吗?以臣伐君,即使是武王伐纣,不免于有罪。如果武王战胜纣王,仅仅能免除文王的罪过罢了。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却服侍殷朝,有什么罪过呢?《诗序》认为武王能扩大文王的名声,最终完成伐纣的功业,那么伐纣的是文王的心意吗?如果武王不能战胜纣王,文王能免除罪过吗?”又说:“战胜纣王就以文王为无罪,不胜纣王就以小子为不善,把善归于亲人,把恶归于自己,武王用心忠厚如此,他难道肯贪图权位苟且得到,进行伐纣的举动吗?这是天命人心所迫,不得不这样。”

张氏说:“《易经》说:‘垂示的象数显著明亮,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又说:‘日月相互推移,而光明产生。’那么光明的极致,没有比日月更明亮的了。文王有明德,而诗人称他为‘明明在上’,所以在这里比喻他,如同日月照耀降临,是适宜的。照来说他的明亮,临来说他的崇高。正因为如同日月照耀降临,所以远足以光辉普照四方,近足以显赫于西土。四方是外部,所以说光;西土是内部,所以说显。”

吕氏说:“文王盛大的德行,光华如此,武王以孑然一身继承其后,是非常艰难的,所以武王常有不足之心。‘如果我战胜受,不是我的能力,而是文王的德行没有过失。’文王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所以武王得以承借余荫,因此能够战胜受。‘如果受战胜我,不是文王盛德不够,而是我无良,不能继承文王罢了。’这一段最能见出武王的心。武王奉行天

罚,以纣为独夫,自然战必胜,攻必取。不知武王才説了『必』之一字,便不是天心,便不是天讨。武王言自防伐纣,便是有我,便非无心,非无心便非天讨。武王到此,尚把纣来计较胜负,见得武王无必。『予克受,非予武。』见得武王无我,此见得武王与天同心,益见得武王无必。」

译惩罚,以纣王为独夫,自然战必胜,攻必取。不知道武王才说了“必”这一字,便不是天心,便不是天讨。武王说自当讨伐纣王,便是有我,便非无心,非无心便非天讨。武王到此,尚把纣王来计较胜负,见得武王无必。“我战胜受,并非我的武勇。”见得武王无我,此见得武王与天同心,益见得武王无必。

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无垢曰:「合天下蛮夷之师,岂止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哉?此止谓武王西土之众,腹心之师也。武王为倡以率西土,西土为倡以率天下,故与武王同心死生者,止在西土尔。其余辅赞之师,虽尽力于武王,武王不尽责以必死也。此躬自厚而不责人之意。至于总誓诸侯与蛮夷,曰:『尔所不勖,其于尔躬有戮。』此亦为之大门耳。」

胡氏曰:「乗车既是虎贲,左右必须勇士,岂但有虎贲而无左右哉?百夫长既乗戎车,千夫长必非徒歩,何从有车而乗哉?兵车甲士、歩卒共七十五人,孔氏惟言歩卒而不数甲士,岂虎贲人犹御一车而不战鬭邪?以七十二人歩卒计三百两之戎车,总二万一千六百人,不言六百人而言举全数,举全数者,乃自解注文,非释经也。以举全数三字易六百人之三字,于文不畅,岂如言二万一千六百人哉?」

张氏曰:「必记戎车、虎贲之数者,盖言明殷商之众,其防如林,而武王所以胜之,在徳不在众也。易野则以车为主,险野则以人为主。戎车,即兵车是也;虎贲,即武勇之士也。《诗》曰:『有力如虎。』谓之虎贲者,取其有力而已。」

吕氏曰:大抵誓师,有誓于军门之外者,有交刄而誓者。故《司马法》曰:「三王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武王此誓,乃是交刃而誓也。

  牧誓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无垢曰:「逖,逺也,以温言劳之曰:『逺矣,西土之人!』以言其跋渉之劳、征行之苦,使其心悦于上之见知也。」胡氏曰:「礼称人道尚右,戎事尚左。记曰:『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然而男子尚左,女子尚右,隂阳之义也。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生杀之义也。是则小戴之文未有定据,老聃之説独立▯言,岂以一经一句以为凖哉?白旄者,取其易见也。夫以色之易见者,莫鲜于赤,故朱干朱户以章其礼,赤绂赤舄以异其数。旄不以赤而以白者,周之车服、旌旗、器械皆尚赤,则所麾之旄必以白。白者,金之正色,甲兵之事故异于赤而易见者,谓以此也。」

张氏曰:「钺所以诛,黄中也,所以为信;旄所以教,白西也,所以为义。钺用黄,诛之必以信,故也;旄用白,教之必以义,故也。武王杖信秉义,足以致其来,曰:『逖矣,西土之人!』者,叙其情,悯其劳,而劳其来之逺也。」

吕氏曰:「武王自临战,与士卒同其劳苦,以钺与旄任地指麾,説道是逖矣,西土之人。」观此气象,至诚恻怛,恁不敢不勉,士卒见此,自然不顾其矢石之劳,亡其霜露之苦,亦皆领武王之和。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无垢曰:「前言逖矣,西土之人,此誓武王之师也。今曰:『嗟我友邦▯君』,此誓诸侯之众也。今誓至于旅,则诸侯之官尽在于此矣。师氏谓军中以兵守门者。千夫长谓一师之帅也。百夫长谓一卒之长也。戈,防也。防柄既长,可以言称矣。想武王之时,指防为戈耳。方言干又云楯,自闗而东或谓之楯,或谓之干,闗西谓楯,是干楯为一也。此特辨戈防干楯之名耳。至于曰称、曰比、曰立,此又见行阵之法,而威仪之壮也。想像称戈、比干、立矛之时,森严缜宻,其何可犯乎?」又曰:「八国皆蛮夷也。文王为西伯,故西南夷来助。文王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故江汉之夷来助。纣为无道,非特诸侯欲伐之,虽西南夷、江汉夷亦欲伐之矣。失人心如此,尚欲君天下乎?」

张氏曰:「武王之伐纣,六卿莫不具在,而特举司徒、司马、司空者,盖徒众之令,则听之司徒;军旅之令,则聴之司马;营垒之令,则聴之司空,此其誓所以特先于三卿也。

译周武王率领兵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与商纣王在牧野交战,作了《牧誓》。无垢说:“集结天下蛮夷的军队,难道只有兵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吗?这只是说武王西土的军队,是心腹的主力部队。武王作为倡导者率领西土,西土又作为倡导者率领天下,所以与武王同心同德、生死与共的,只有西土的人罢了。其余辅助赞成的军队,虽然为武王尽力,武王也不要求他们必须拼死。这是严于律己而不苛求别人的意思。至于总誓诸侯与蛮夷,说:‘你们如果不努力,就会遭到杀戮。’这也是为他们设下的门槛罢了。”

胡氏说:“乘坐兵车的既是勇士,左右必须有护卫,难道只有勇士而没有护卫吗?百夫长既然乘坐兵车,千夫长必定不是徒步,从哪里有车可乘呢?兵车上的甲士和步兵共七十五人,孔氏只说步兵而不计算甲士,难道勇士还只驾车而不作战吗?按七十二名步兵计算三百辆兵车,总共二万一千六百人,不说六百人而说总数,说总数的是自我解释注文,不是解释经文。用‘举全数’三个字替换‘六百人’三个字,文意不通畅,难道不如说二万一千六百人吗?”

张氏说:“必定记载兵车、勇士的数量,大概是说明殷商军队众多,其防御如林,而武王之所以能战胜他们,在于德行而不在于人数。平坦的野外以车战为主,险峻的野外以步兵为主。兵车,就是战车;勇士,就是勇武的人。《诗经》说:‘有力如虎。’称为勇士,是取其有力罢了。”

吕氏说:大抵誓师,有在军门之外誓师的,有交战时誓师的。所以《司马法》说:“三王在军中誓师,是想让百姓先形成谋虑;有的在军门之外誓师,是想让百姓先有意愿以等待战事;有的将在交战时誓师,以坚定百姓的意志。”武王这次誓师,是交战时誓师。

牧誓

甲子日黎明,武王早晨到达商都郊外的牧野,于是誓师。武王左手拿着黄色的钺,右手拿着白色的旄旗指挥,说:“远道而来啊,西土的人们!”

无垢说:“逖,远的意思,用温和的话语慰劳他们说:‘远道而来啊,西土的人们!’以说明他们跋涉的辛劳、征战的艰苦,使他们心中喜悦于上位者的知遇之恩。”胡氏说:“礼仪称人道崇尚右,军事崇尚左。《礼记》说:‘进退有法度,左右有定局,各自坚守其定局。’然而男子崇尚左,女子崇尚右,这是阴阳的道理。偏将军在左,上将军在右,这是生杀的道理。这样看来,小戴的文献没有确定的依据,老子的说法独立成说,难道能以一部经书的一句话作为准则吗?白旄,是取其容易看见。颜色中容易看见的,没有比红色更鲜明的了,所以用红色的盾牌、红色的门来彰显礼仪,用红色的绶带、红色的鞋来区别等级。旄不用红色而用白色,是因为周朝的服饰、旗帜、器械都崇尚红色,那么所指挥的旄必定用白色。白色,是金的正色,甲兵之事所以不同于红色而容易看见,就是这个原因。”

张氏说:“钺用来诛杀,黄色代表中,所以作为信用的象征;旄用来教导,白色代表西,所以作为义的象征。钺用黄色,诛杀必定以信用,所以如此;旄用白色,教导必定以义,所以如此。武王秉持信用和正义,足以招致他们前来,说:‘远道而来啊,西土的人们!’是叙述他们的情状,怜悯他们的辛劳,慰劳他们远道而来。”

吕氏说:“武王亲自临战,与士卒同甘共苦,用钺和旄在地面上指挥,说道是远道而来的西土人们。”观察这种气象,至诚恻隐,怎么敢不勉励呢,士卒看到这种情景,自然不顾箭石的危险,忘却霜露的艰苦,也都领会武王的和善。

武王说:“唉!我的友邦君主、管事官员、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的人:举起你们的戈,排列你们的盾,树立你们的矛,我要誓师了。”

无垢说:“前面说远道而来的西土人们,这是誓武王的军队。现在说:‘唉,我的友邦君主’,这是誓诸侯的军队。现在誓师到了旅,那么诸侯的官员都在这里了。师氏是指军中守卫城门的人。千夫长是指一师的统帅。百夫长是指一卒的长官。戈,就是戟。戟柄既长,可以说举起。猜想武王的时候,指戟为戈罢了。方言中盾又说楯,关东有的叫楯,有的叫干,关西叫楯,这是干楯是一回事。这里只是辨别戈戟干楯的名称罢了。至于说举、说排、说立,这又显示出行阵的方法,以及威仪的壮盛。想象举起戈、排列盾、树立矛的时候,森严缜密,怎么可以侵犯呢?”又说:“八国都是蛮夷。文王是西伯,所以西南夷来相助。文王的美德教化行于江汉地区,所以江汉的夷人来相助。纣王无道,不只是诸侯想讨伐他,连西南夷、江汉夷也想讨伐他了。失去人心如此,还想统治天下吗?”

张氏说:“武王讨伐纣王,六卿都在,而特别举出司徒、司马、司空,大概是徒众的命令,听从司徒;军旅的命令,听从司马;营垒的命令,听从司空,所以誓师特别先于三卿。

」又曰:「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此皆西南之酋长也。当是之时,皆防于牧野之地,故举而誓之,此所谓华夏蛮貊,罔不率俾者也。君子临事而惧,故虽将战而犹誓之也。」

译又说:“庸、蜀、羌、髳、微、卢、彭、濮这些部族的人,都是西南地区的酋长。在那时,他们都在牧野之地防守,所以周武王召集他们并告诫他们,这就是所说的华夏和蛮夷,没有不听从使唤的。君子面临大事时心存敬畏,所以即使即将开战,仍然要告诫他们。”

吕氏曰:「武王到临阵之时,不止誓西土之人,至于小大、逺近诸国,皆誓之。武王尝言来归者八百国,诸侯之众,何独止言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此亦是史官序事之法,举逺而知近,举小而知大,举微而知著。此言军威须当办备,各各恁地整顿精神,聴我一人誓命。」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无垢曰:「盖鸡之为物,雄鸣雌哺,此常理也。使防代雄鸣,乃恶气所感,其家必有不祥事。」又曰:「家以牝鸡司晨卜不祥,国以妇人专政卜不祥。将言纣用妲己之言,故引古占卜为训。」

张氏曰:「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内外异位,则妇人故无预于外事矣。妇人预于外事,鲜不败乱,是犹牝鸡之晨,其惩遂至惟家之索也。」

吕氏曰:「大抵天地中各自有定位,如君唱而臣和,男外而女内,夫行而妇随,此皆不可易者。至如牝鸡司晨,隂阳缪盭,则一家索矣。言天本不曽与纣易位,以纣先自易位,故天亦从而易之。」

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昬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无垢曰:「放出师保,囚奴正士,焚炙忠良,而惟妇人言是用,此逆天理者也。以牝鸡之説卜之,国之将亡也必矣。家生败子,则有牝鸡之晨;国出乱君,则惟妇言是用,此皆不祥之兆矣。」又曰:「肆,陈也。答,报也。祭有祈焉,有报焉。《载芟》,春祈社稷之诗;《良耜》,秋报社稷之诗。以至蜡之祭,迎猫,为其食田鼠;迎虎,为其食田豕,此皆报之之谓也。纣惟妇言是用,无往不昏,使人神皆不得其所。郊天祭地,四时享庙,皆人道之常也。纣以昏故,弃其陈祀,不敬天地鬼神。非特不敬而已,凡当报答之祭,亦皆弃之。」又曰:「纣惟妇言是用,无往不昏。同王父、同母昆弟,人之所爱敬也,今皆弃而遗之,不知待以昆弟之道,是不复知有骨肉矣,此岂人理也哉!夫不敬天地鬼神,不知有王父母弟,安得有吉祥事乎?」

吕氏曰:「所谓尊有常尊,纣昏弃肆祀弗答,是不能尊其常尊;所谓亲有常亲,纣昏弃王父母弟不迪,是不能亲其常亲。」

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无垢曰:「暴虐百姓,奸宄商邑,正纣之心,亦四方多罪逋逃之心。有此心而又有此才,此纣所以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也。言暴虐,则有残民害物之事;言奸宄,则有踪迹诡秘之事。多罪逋逃有此才,而纣能使之,可谓同恶相济矣。天将亡商,故生纣,又生多罪逋逃以破坏残灭之,伤哉!」

张氏曰:「夫惟幽不能钦神明,不能爱亲,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者,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则所与同于厥邦者,皆羞刑暴徳之人;所与同于厥政者,皆庶习逸徳之人。如是,则纣孰与为善哉?是崇者,尊其道也;是长者,长其恶也;是信者,信其言也;是使者,用其力也。是崇是长,则以为之卿士而承之者也;是信是使,则以为大夫庸之者也。」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歩、七歩,乃止齐焉。夫子勖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无垢曰:「夫不过六歩、七歩,乃一休止而整齐焉,亦可谓深宻矣。休止以养其力,整齐以警其慢,称『夫子』以壮其志,称『勖哉』以警其慢。击刺之法,小进则四五,大进则六七,又休止而整齐之。夫当其交战之时,而其法乃森宻如此,况其平居乎?行阵之内,其法乃森宻如此,况其大礼乎?谁得而乗其便而伺其怠耶?」又曰:「上先称『夫子』,后言『勖哉』,自此以后皆先称『勖哉』,后『夫子』,大抵兵事以警备为体也。桓桓,武貌也。如虎、如貔、如熊、如罴,此桓桓貌也。夫此四兽搏物也,其作威、其猛厉为如何哉?使将士之武如此四兽

译吕氏说:“武王到了临阵之时,不仅告诫西土的人,至于大小、远近各国,都一一告诫。武王曾说前来归顺的有八百个国家,诸侯众多,为何只提到庸、蜀、羌、髳、微、卢、彭、濮这些人?这也是史官叙述事情的方法,举出远的就知道近的,举出小的就知道大的,举出细微的就知道显著的。这话是说军威必须完备,各自如此整顿精神,听我一人宣誓命令。”

王说:“古人有句话:‘母鸡不打鸣,母鸡若打鸣,只有家的衰败。’”无垢说:“大抵鸡这种动物,雄鸡打鸣雌鸡哺育,这是常理。如果雌鸡代替雄鸡打鸣,乃是恶气所感应,那家必定有不祥之事。”又说:“家用母鸡打鸣来占卜不祥,国用妇人专政来占卜不祥。将要说明纣王听信妲己的话,所以引用古来的占卜作为训诫。”

张氏说:“男人正位在外,女人正位在内,内外位置不同,所以妇人本来不干预外事。妇人干预外事,很少有不败乱的,这就如同母鸡打鸣,其惩罚最终导致家道衰败。”

吕氏说:“大抵天地之间各自有固定的位置,如君主唱而臣子应和,男人在外女人在内,丈夫前行妻子跟随,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至于像母鸡打鸣,阴阳错乱,那么一家就衰败了。说上天本来不曾与纣王交换位置,因为纣王先自己交换了位置,所以上天也从而与他交换。”

现在的商王受,只听信妇人的话,昏乱地废弃了陈设的祭祀而不报答,昏乱地废弃了先王留下的叔伯兄弟而不遵循。

无垢说:“放逐师保,囚禁正士,焚烧炙烤忠良,而只听信妇人的话,这是违背天理的。用母鸡打鸣的说法来占卜,国家将要灭亡是必然的。家生出败家子,就有母鸡打鸣;国出现乱君,就只听信妇人的话,这都是不祥的征兆。”又说:“肆,是陈设的意思。答,是报答的意思。祭祀有祈求,有报答。《载芟》,是春季祈求社稷的诗;《良耜》,是秋季报答社稷的诗。以至于蜡祭,迎接猫,因为它吃田鼠;迎接虎,因为它吃田猪,这都是报答的意思。纣王只听信妇人的话,无往不昏乱,使人神都不得其所。郊祭天、地,四季在宗庙享祭,都是人道的常事。纣王因为昏乱,废弃了陈设的祭祀,不敬天地鬼神。不仅是不敬而已,凡是应当报答的祭祀,也都废弃了。”又说:“纣王只听信妇人的话,无往不昏乱。同祖父、同母亲的兄弟,是人们所爱敬的,现在都抛弃遗弃他们,不知道用兄弟之道对待他们,这是不再知道有骨肉亲情了,这哪里符合人理呢!不敬天地鬼神,不知道有叔伯兄弟,怎么会有吉祥的事呢?”

吕氏说:“所谓尊有固定的尊,纣王昏乱废弃陈设的祭祀而不报答,是不能尊重其固定的尊;所谓亲有固定的亲,纣王昏乱废弃叔伯兄弟而不遵循,是不能亲近其固定的亲。”

于是只任用四方那些多罪逃亡的人,尊崇他们,助长他们,信任他们,使用他们,让他们担任大夫卿士,使他们残暴虐待百姓,在商邑作乱犯罪。现在我姬发只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无垢说:“残暴虐待百姓,在商邑作乱犯罪,正是纣王的心,也是四方多罪逃亡者的心。有这种心又有这种才能,这就是纣王尊崇他们、助长他们、信任他们、使用他们,让他们担任大夫卿士的原因。说残暴虐待,就有残害百姓、祸害事物的行为;说作乱犯罪,就有踪迹诡秘的行为。多罪逃亡者有这种才能,而纣王能使用他们,可以说是同恶相济了。上天将要灭亡商朝,所以生出纣王,又生出多罪逃亡者来破坏残灭它,可悲啊!”

张氏说:“因为纣王幽暗不能敬重神明,不能爱护亲人,于是只任用四方那些多罪逃亡的人,尊崇他们,助长他们,信任他们,使用他们,让他们担任大夫卿士,那么与他共同治理国家的人,都是羞于刑罚、崇尚暴德的人;与他共同处理政务的人,都是习惯于安逸、崇尚逸德的人。像这样,纣王能和谁一起行善呢?尊崇他们,是尊崇他们的道;助长他们,是助长他们的恶;信任他们,是相信他们的话;使用他们,是利用他们的力。尊崇他们、助长他们,就让他们担任卿士来承奉;信任他们、使用他们,就让他们担任大夫来任用。”

今天的事,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止整齐队伍。各位努力啊!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击刺,就停止整齐队伍。努力啊各位!要勇武威武,像虎、像貔、像熊、像罴,在商郊作战。不要迎击那些逃跑的人,以役使西土。努力啊各位!你们如果不努力,那你们自身将有杀戮!

无垢说:“不超过六步、七步,就一次休止而整齐队伍,也可以说是非常严密了。休止以养精蓄锐,整齐以警戒懈怠,称‘夫子’以壮大他们的志气,称‘努力啊’以警戒他们的懈怠。击刺的方法,小进则四五步,大进则六七步,又休止而整齐队伍。当交战之时,其方法竟然如此严密,何况平时呢?行军布阵之内,其方法竟然如此严密,何况大礼呢?谁能趁机窥伺他们的懈怠呢?”又说:“上面先称‘夫子’,后说‘努力啊’,从此以后都先称‘努力啊’,后称‘夫子’,大抵军事以警戒防备为根本。桓桓,是威武的样子。像虎、像貔、像熊、像罴,这是桓桓的样子。这四种野兽搏击猎物时,其作威、其猛厉是怎样的呢?让将士的威武像这四种野兽”

,亦何可当也?」又曰:「克奔归我者,弗迓击之,第使之聴役于西土之众而已。夫西土之众,腹心之众也。彼奔归我者,安知非奸人刺客,乃遽处之腹心之内?兵事贵严如此,何也?此武王、太公所以处商人也。昔铜马降光武,光武遽入其营,铜马之众曰:『萧王以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使纣之人为腹心之众,其安反侧也可知矣。武王之举,诛其君而吊其民,民之望武王,如大旱之望云霓也。上下之心如此,复何疑之有哉?」东坡曰:「孙武言用兵,其势险,其节短。故不过六歩、七歩,四伐、五伐、六伐、七伐,必少休而整齐之。」

译这又怎么抵挡得住呢?」又说:「那些战败后投奔归顺我的人,不要迎击他们,只让他们在西土军队的行列中服役罢了。那西土的军队,是心腹亲信之众。那些投奔归顺的人,怎么知道不是奸细刺客,却立刻把他们安置在心腹亲信之中?用兵之事贵在严密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呢?这就是武王、太公对待商朝人的方法。从前铜马军投降光武帝,光武帝立刻进入他们的军营,铜马军的人说:『萧王把赤诚之心放在别人的肚子里,怎么能不拼死效忠呢?』假使让商朝的人成为心腹亲信之众,他们是否还会反复无常就可以知道了。武王的举动,诛杀其君主而慰问其百姓,百姓盼望武王,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上下的心意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苏东坡说:「孙武谈论用兵,说其态势要险峻,其节奏要短促。所以不超过六步、七步,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击刺,一定要稍作休息并整顿队伍。」

张氏曰:「用兵行师之道,其坐作进退莫不有法,其攻杀击刺莫不有制。不愆于六歩、七歩乃止齐焉者,告之以坐作进退之法,使之不敢过也;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者,告之以攻杀击刺之制,使不敢逾也。」

萧氏曰:「先王之使人也,始勉之以所慕,终肃之以所畏,然后人有所劝惩而功成焉。《泰誓》曰:『立定厥功,惟克永世。』始勉之者也。下篇曰:『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自所勉而肃之也。至此惟曰『弗勖有戮』者,终于肃之而已。」

吕氏曰:「当舜之时,但只言罚弗及嗣,赏延于世。至启有扈,启自度不如禹,于法之外又添予则孥戮汝。孥戮却不是尽杀其妻孥,但言累及妻孥。至汤伐桀,与启未逺,亦未能便变得此法,亦説予则孥戮汝。至武王伐纣,却説其于尔躬有戮。到此又看得圣人虽到世变风移,又自能厚其已薄之俗,于数千百年之下。又不是汤不如武王,到武王之时,上承太王、王季、文王许多人积累之徳,民心薰蒸之久。启既开此门,武王到此因而又与闭了此门。」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七    宋 黄伦 撰

武王伐殷,徃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

孔氏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诗之文也。彼言武功,谓始伐崇耳,殷纣尚在,其功未成,成功在于克商。今武始成矣,故以《武》成名篇。以《泰誓》继文王之年,故本之于文王。」

  郑氏曰着武道至此而成

无垢曰:「惟一月壬辰,至一戎衣而天下大定,此叙徃伐之事也。自乃偃武脩文,至示天下弗服,此叙归兽之事也。自列爵惟五,至垂拱而天下治,此叙识其政事之实也。夫政事,即殷家之政事耳,武王特顺民心而复之,以慰天下之心。商纣废故家政事以失天下,故武王复殷家政事以慰天下。以此见前圣后圣之心,归于大公至正,不以一毫私意紊乱于其间也。」又曰:「《武成》之义,以谓武至此而成,不复用也。夫武王所以起兵者为何事哉?为诛纣耳。纣既已诛,武功已成矣,复安用武哉?」

吕氏曰:「《武成》一篇,所以緫序武王伐商终始之规模。孔子序《书》,撮其大纲,此终始之规模皆见于序也。徃伐归兽,所谓归马放牛是也;识其政事,所谓列爵分土建官是也。大抵取天下之规模与定天下之规模无异。后世之君,固有恃势力而取天下者,天下平定之后,所谓定天下之规模蔑然无闻,徃徃不知创业为可继之道。」

  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

无垢曰:「一月,商之十二月,周之正月也。」

东坡曰:「壬辰未有事先书旁死魄者,记月之生死,使千载之日后世可考也。厯法以月起,故书多记生死、朏、望,皆先事而书,所以正厯也。」

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

孔氏曰:「哉,始也。《顾命》传以哉生魄为十六日,则哉生明为月初矣。以三日月光见,故传言始生明,月三日也。此经无日,未必非二日也。生明、死魄俱是月初。上元死魄,此云生明,而魄死、明生互言耳。月以望亏,望是月半。望在十六日为多,通率在十六日者四分居三,其一在十五日耳。此言既生魄,故言魄生、明死,十五日之后也。丁未祀于周庙,已是此月,是十九日矣。此受命于周,继生魄言之,则受命在祀庙之前。故祀庙之时,诸侯已奔走执事,岂得未受周命,已助周祭?明其受命在祀庙前矣。」

无垢曰:「厥四月哉生明,谓四月三日也。王来自伐商,至于丰,欲行周家之政事也。生魄谓月十六日,则生明谓月三日也。朔后明生而魄死,望后明死而魄生。盖朔是死魄,二日为旁死魄,已有生明之意矣;三日则明生而魄死矣。武王正月二日至商,至四月三日功成而归也。四月三日至丰,故十五日以后,庶邦▯君暨百工聼命于武王也。」

张氏曰:「颁正朔,受爵服,与之正始而已,以明革商命而为周,于此乎始也。」

吕氏曰:「十六明防魄生之日,天子、诸

译张氏说:“用兵行军的道理,其坐卧进退无不有法度,其攻杀击刺无不有制度。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止并整齐队列的,是告知他们坐卧进退的法度,使他们不敢超越;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击刺就停止并整齐队列的,是告知他们攻杀击刺的制度,使他们不敢逾越。”

萧氏说:“先王使用人才,开始时用他们所仰慕的来勉励他们,结束时用他们所畏惧的来严肃他们,然后人们有所劝勉和惩戒,功业才能成就。《泰誓》说:‘确立并安定他们的功业,才能长久传世。’这是开始时的勉励。下篇说:‘功绩多的有厚赏,不遵从的有显明的杀戮。’这是从勉励转而严肃他们。到这里只说‘不勉励的有杀戮’,是终于严肃他们罢了。”

吕氏说:“在舜的时候,只说惩罚不连及子孙,奖赏延及后世。到了启讨伐有扈氏,启自估量不如禹,在法律之外又添加了‘否则连累你的妻儿并杀戮你’。连累妻儿杀戮并不是尽杀其妻儿,只是说连累及妻儿。到了汤讨伐桀,与启相距不远,也不能立即改变这种法律,也说‘否则连累你的妻儿并杀戮你’。到了武王讨伐纣,却说‘否则在你身上有杀戮’。到这里又可以看出圣人虽然到了世道变迁、风俗转移的时候,又能使已经薄弱的习俗变得厚重,在数千百年之后。这并不是汤不如武王,而是到了武王的时候,上承太王、王季、文王许多人积累的德行,民心熏染蒸腾已久。启既然开了这个门,武王到这里因而又关闭了这个门。”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七 宋 黄伦 撰

武王讨伐殷商,前往征伐归来后放马归牛,识别其政事,作《武成》。

孔氏说:“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是《诗经》中的文辞。那里所说的武功,是指开始讨伐崇国罢了,殷纣还在,功业尚未完成,成功在于攻克商朝。现在武王刚完成功业,所以用‘武’来命名篇章。因为《泰誓》承接文王的年代,所以本源于文王。”

郑氏说:彰显武道至此而完成。

无垢说:“‘惟一月壬辰’到‘一戎衣而天下大定’,这是叙述前往征伐的事情。从‘乃偃武脩文’到‘示天下弗服’,这是叙述归来放马的事情。从‘列爵惟五’到‘垂拱而天下治’,这是叙述识别其政事的实际内容。所谓政事,就是殷家的政事罢了,武王特意顺应民心而恢复它,以安慰天下人的心。商纣废除了旧有的政事而失去天下,所以武王恢复殷家的政事以安慰天下。由此可以看出前圣后圣的心,归于大公至正,不以丝毫私意扰乱其间。”又说:“《武成》的意义,是说武至此而完成,不再使用了。武王起兵是为了什么事呢?是为了诛杀纣王罢了。纣王既已诛杀,武功已经完成,还再用武做什么呢?”

吕氏说:“《武成》一篇,用来总述武王讨伐商朝始终的规模。孔子编排《尚书》,撮取大纲,这始终的规模都见于序言中。前往征伐归来放马,所谓归马放牛就是如此;识别其政事,所谓列爵分土建官就是如此。大体上夺取天下的规模与安定天下的规模没有不同。后世的君主,固然有倚仗势力而夺取天下的,天下平定之后,所谓安定天下的规模默默无闻,往往不知道创业是可以继承的道路。”

武成

在正月壬辰日,旁死魄。过了第二天癸巳日,武王早晨从周地出发,去征伐商朝。

无垢说:“正月,是商朝的十二月,周朝的正月。”

东坡说:“壬辰日没有事先书写旁死魄的,记录月亮的生死,使千年之后的日子后世可以考证。历法以月亮起算,所以书写多记录生死、朏、望,都在事情发生前书写,用来校正历法。”

四月哉生明,武王从商朝回来,到达丰地。

孔氏说:“哉,开始的意思。《顾命》传以哉生魄为十六日,那么哉生明就是月初了。因为三日月光显现,所以传言开始生明,是月亮三日。这经文没有日期,未必不是二日。生明、死魄都是月初。上面说死魄,这里说生明,而魄死、明生互言罢了。月亮以望月亏损,望月是月半。望月在十六日为多,通率在十六日的占四分之三,其一在十五日罢了。这里说既生魄,所以说魄生、明死,是十五日之后。丁未日在周庙祭祀,已是这个月,是十九日了。这在周受命,接着生魄来说,那么受命在祭祀庙宇之前。所以祭祀庙宇的时候,诸侯已经奔走执事,怎么能没有受周命,就帮助周祭祀呢?明显受命在祭祀庙宇之前。”

无垢说:“厥四月哉生明,是说四月三日。武王从讨伐商朝回来,到达丰地,想要施行周家的政事。生魄是说月十六日,那么生明是说月三日。朔后明生而魄死,望后明死而魄生。大概朔是死魄,二日是旁死魄,已有生明的意思了;三日则明生而魄死了。武王正月二日到商,到四月三日功成而归。四月三日到丰,所以十五日以后,众邦君和百官听命于武王。”

张氏说:“颁布正朔,接受爵服,与之正始罢了,以表明革除商命而为周,从这里开始。”

吕氏说:“十六明防魄生之日,天子、诸

侯、百官皆洗心涤虑,以聴新天子之号令。先是武王受命于上,后是百官受命于武王,武王乃告之以祖宗功徳之盛。」

译诸侯和百官都洗净心灵、清除杂念,以聆听新天子的号令。先前是武王承受上天的任命,后来是百官承受武王的任命,武王于是将祖宗功德的盛大告知他们。

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无垢曰:「呜呼!不祥之噐岂可常玩弄哉!武王圣人,知此举之不可再也,故倒载干戈,包以虎皮,示天下以不可复用之意,而修礼乐庠序之事,纳天下于中和之中,为国家长久无穷之计,其过人也逺矣。」

东坡曰:「华山之阳有川焉,然地至险絶,可入而不可出。桃林之野在华山东,亦险阻。归马放牛于此,示天下弗服也。《春秋传》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阙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不可去,则牛马不可无。虽尧舜之世,牛马之政不可不修。而武归马休牛,倒载干戈,包之虎皮,示不复用者,盖盛徳所在,惧者众矣。武庚,纣子也,杀其父,用其子,付之以殷民,武王知其必叛矣,然且用之。纣子且用,况其余乎?所以安诸侯之惧也。楚灵王既县陈、蔡,朝诸侯,卜曰当得天下。民患王之无厌也,故从乱如归。智伯、夫差皆以此亡。战胜而不已,非独诸侯惧也,吾民先叛矣。汤、武皆畏之,故汤以慙德令诸侯,曰懔懔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其敢复言兵乎?武王之偃武,则汤之慙徳也。秦、汉惟不知此,故始皇不及二世而天下乱。汉虽不亡,然诸侯功臣皆叛,高祖以流矢崩,皆不偃武之过也。」

张氏曰:「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此所以贵于偃武。马上得之,不可以马上治之,此所以贵于修文。载戢干戈,载櫜弓矢,偃武之谓也;敦尚儒术,讲明礼义,修文之谓也。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盖昔之战也,马牛有所服乘;今则马归华山,牛放桃林,因其土地所宜而牧之者也。」

吕氏曰:「武王之用兵,以应天顺人,不得已而用之,一之为甚,其可再乎?大抵圣人举事,兵起于人而不起于我,故武王所以伐纣而用兵,起于纣而不起于武王。纣防而兵自偃,何至于再用乎?后世兵端起于自己而不起于人,争城而战,争地而战,至虽得天下以后,方且好大喜功而不肯止,如唐太宗既定天下之后,犹有高丽、突厥之举。防得武王天下已定不用兵时,方见得兵起于纣而不起于武王。」

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衞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无垢曰:「孔颖逹谓周正月辛邜朔,二月辛酉朔,闰二月庚寅朔,三月庚申朔,四月己丑朔,则丁未乃是十九日也。月三日至于丰,至十九日而告庙也。夫邦甸侯衞与武王等为诸侯,今一旦躬就臣子之位,大小奔走,执豆笾于周庙,何以使之如此服从哉?岂威刑之足惧乎?智术之足高乎?」曰:「威刑智术可以服其形,而不可以服其心。诸侯之心服,则以武王之举无一毫私心,与天下同其心耳。行天下之同心,此天下所以心服也。越三日,此四月二十二日也,既祭祖庙,乃郊天望祭也。大告武成,以言伐纣之功已成,乃复命于天也。以此知武王之举岂私意哉?天之意也。使有私意,其见祖宗时,见上帝时,见山川时,能不愧于心乎?」

吕氏曰:「武王既定天下,偃武修文,告功于宗祖庙,见得武王伐纣,以仁易暴,不负祖宗之所付托。纣防已后,不自有其功,尽归之于祖宗,正如舜巡守以后,归格于艺祖。春秋之时尚有告挚之礼,天下诸侯骏奔走、执豆笾,亦与武王同此一意也。先告祖庙,又三日庚戌之日,方燔柴于天地山川。夫武王躬行天讨,乃天地山川之本意,既有责于我,我之伐纣,动合天理,功成之后,乃告于天地山川。」

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王若曰:「呜呼!羣后,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懐其徳。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

无垢曰:「王迹基于大王,王家勤于王季,王功成于文王。夫其成也,岂偶然哉?此天命也。天命不可见,苐天下贤者归之,是天命之所归也。文王修徳于几席间,而坐受天下贤者之来,是大膺天命也。贤者之来,岂以为美观哉?将

译于是停止武备,修明文教,把战马放归华山南面,把牛放归桃林原野,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武力。

无垢说:“唉!不祥的兵器难道可以经常玩弄吗!武王是圣人,知道这种做法不可再次实行,所以把兵器倒载,用虎皮包裹,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的意思,而修明礼乐和学校的事务,使天下归于中正和谐之中,作为国家长久无穷的计划,他超过常人太远了。”

东坡说:“华山南面有河流,但地势极其险峻,可以进入却难以出来。桃林原野在华山东面,也很险阻。把马牛放归于此,是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武力。《春秋传》说:‘上天生成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都使用它们,缺少一种都不行。谁能废除兵器?’兵器不可废除,那么牛马也不可没有。即使是尧舜的时代,牛马的管理也不可不修明。而武王把马牛放归,把兵器倒载,用虎皮包裹,表示不再使用,大概是因为盛德所在,畏惧的人众多。武庚是纣王的儿子,杀了他的父亲,却任用他的儿子,把殷民托付给他,武王知道他必定会叛乱,但还是任用他。纣王的儿子尚且任用,何况其他人呢?这是为了安抚诸侯的恐惧。楚灵王既已悬挂陈、蔡两国的国君,朝见诸侯,占卜说将得到天下。百姓苦于楚王贪得无厌,所以跟随叛乱如同回家。智伯、夫差都因此灭亡。战胜而不停止,不仅是诸侯恐惧,我们的百姓也会先叛乱。商汤、武王都畏惧这一点,所以商汤以惭愧的德行命令诸侯,说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好像将要坠入深渊,哪里还敢再谈论兵器呢?武王的停止武备,就是商汤的惭愧德行。秦、汉只知道这一点,所以秦始皇不到二世天下就大乱。汉朝虽然没有灭亡,但诸侯功臣都叛乱,高祖被流矢射死,都是不停止武备的过错。”

张氏说:“兵器如同火,不收敛将自焚,这就是重视停止武备的原因。在马上得到天下,不可以用马上得到的方式治理天下,这就是重视修明文教的原因。收敛兵器,收藏弓矢,就是停止武备的意思;崇尚儒术,讲明礼义,就是修明文教的意思。把马放归华山南面,把牛放归桃林原野,大概是因为过去的战争,马牛有所服役乘坐;现在则马归华山,牛放桃林,根据土地适宜而放牧它们。”

吕氏说:“武王使用兵器,是为了顺应天意民心,不得已而使用,一次已经过分,怎么可以再次呢?大抵圣人做事,兵器起于他人而不是起于自己,所以武王讨伐纣王而使用兵器,起于纣王而不是起于武王。纣王灭亡而兵器自然停止,何至于再次使用呢?后世兵端起于自己而不是起于他人,争夺城池而战,争夺土地而战,以至于即使得到天下以后,仍然好大喜功而不肯停止,如唐太宗平定天下之后,还有高丽、突厥的举动。等到武王天下已定不再使用兵器时,才看得出兵器起于纣王而不是起于武王。”

丁未日,在周庙祭祀,邦、甸、侯、卫的诸侯奔走效劳,捧着豆和笾。过了三天庚戌日,举行柴望祭,隆重宣告武事成功。

无垢说:“孔颖达认为周历正月辛卯朔,二月辛酉朔,闰二月庚寅朔,三月庚申朔,四月己丑朔,那么丁未日就是十九日。从月三日到达丰邑,到十九日而告祭宗庙。邦、甸、侯、卫与武王同为诸侯,现在一旦亲身处于臣子的地位,大小奔走,在周庙捧着豆笾,是什么使他们如此服从呢?难道是威势刑罚足以令人恐惧吗?智谋权术足以令人敬服吗?”回答说:“威势刑罚智谋权术可以制服人的形体,而不能制服人的内心。诸侯内心服从,是因为武王的举动没有一丝私心,与天下人同心。实行天下人的同心,这就是天下人内心服从的原因。过了三天,这是四月二十二日,已经祭祀祖庙,于是郊祭天帝,望祭山川。隆重宣告武事成功,是说讨伐纣王的功业已经完成,于是向天帝复命。由此可知武王的举动难道是私意吗?是天意啊。如果有私意,他见到祖宗时,见到上帝时,见到山川时,能不愧疚于心吗?”

吕氏说:“武王平定天下后,停止武备,修明文教,向宗祖庙告祭功业,看得出武王讨伐纣王,以仁德取代暴政,不辜负祖宗的托付。纣王灭亡后,不占有自己的功劳,全部归于祖宗,正如舜巡守之后,归祭于始祖。春秋时代还有告挚的礼仪,天下诸侯奔走效劳、捧着豆笾,也与武王有同样的心意。先告祭祖庙,又在三天后庚戌日,才在天地山川焚烧柴火。武王亲身执行天讨,是天地山川的本意,既然有责成于我,我讨伐纣王,行动符合天理,功成之后,于是告祭天地山川。”

月亮既已生明,各邦国的君主和百官在周接受任命。王说:“唉!各位诸侯,只有先王建立邦国开拓土地,公刘能够笃行前人的功业,直到太王开创王业的基业,王季勤于王家,我的父亲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业,大大承受天命,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怀念他的德行。只有九年,大业尚未完成,我小子将继承他的志向。”

无垢说:“王业的基业在于太王,王家的勤勉在于王季,王功的完成在于文王。他的完成,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是天命啊。天命不可见,只是天下贤者归附他,是天命所归啊。文王在几席间修德,而坐受天下贤者的到来,是大大承受天命啊。贤者的到来,难道是为了美观吗?将

以共取涂炭之民,付之安平之地耳。」又曰:「文王受命明年伐犬戎,又明年伐宻须,又明……」

译只是共同拯救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让他们安居在太平的地方罢了。」又说:「周文王承受天命后的第二年讨伐犬戎,第三年讨伐密须,第四年……」

年败耆,又明年伐黎,又明年伐崇,其势力如此,大邦安得不畏?笃仁、敬老、慈少,其行徳如此,小邦安得不懐?然文王之心,苐知修徳而已,非计较谋画,曰「大邦当以力服,小邦当以徳懐」,如此则是霸者之学,管、乐、申、商之术也。然则如之何?大邦以力服人,而文王不可以力加;小邦以徳望人,而文王足以慰其望。又曰:「文王以虞、芮之讼,诸侯归之,故称元年。至九年而崩,故曰未集。其曰大统,是言文王之心不止于三分天下有其二矣。」曰:「称王、称元年,此天下之心也;称大统、称未集,此武王之言也。」又曰:「使纣悔过,武王承文王之志,当如之何?」曰:「率天下诸侯以就臣子之位,此承文王之志也。以纣之不改,天下之心不可遏,上天之命不可忽也,故有渡河之举,以继大统之志焉。事至大统,亦不得已焉耳。武王岂以天下为荣哉?学者当以圣人观武王,不当以凡俗之心观武王也。」史曰:「成王业者,其积累非一人之力;受天命者,其懐来得四海之心。」

于实曰:「昔周之兴也,后稷生于姜嫄,而天下昭显。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其诗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又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又曰:『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至于公刘,遭狄人之乱,去邰之豳,身服厥劳。其诗曰:『乃裹糇粮,于橐于囊,陟则在巘,复降在原。』以处其民。以至于太王,为戎狄所逼,而不忍百姓之命,杖防而去之,故其诗曰:『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周民从而思之曰:『仁人不可失也。』故从之如归市。居之一年成邑,二年成市,三年五倍其初。每劳来而安集之,故其诗曰:『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以至于王季,能貊其徳音,故其诗曰:『克明克类,克长克君,载锡之光。』至于文王,备修旧徳,而惟新其命,故其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懐多福。』由此观之,周家世积忠厚,仁及草木,内睦九族,外尊黄耇,养老乞言,以成其福禄也。」

张氏曰:「周之王功,肇基于太王,勤劳于王季,而其成之也,实在于文王而已。是故民附歌于《灵台》,官人咏于《棫朴》,《大明》言其明徳,《皇矣》言其修徳。其终也,旣伐于崇,作邑于丰,则其克成厥勲可知矣。大邦畏,则义足以制其彊;小邦懐,则仁足以绥其弱。力之所制者外也,故使之畏;徳之所绥者内也,故使之懐。『四方无拂』,此大邦之所以畏也;『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小邦之所以懐也。不先有以制大邦,则小为大所吞,虽欲懐小邦,难矣。故先言大邦畏,而后言小邦懐也。」

吕氏曰:「大畏其力,则徳在其中。大则见文王之所以盛,小懐其徳则是强之制弱,形势如此。不见文王之大力,见文王之徳须去大上识得文王之力。文王地止百里,甲兵尤不多,大邦畏者,不是畏文王,此力所以畏者,畏文王之徳威而已。」

厎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曽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

无垢曰:「武王伐商,以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者,言今日之伐,非为一己之私,以致天地山川之意也。有道者之曽孙,能不坠故家所传,固可以正无道者之罪矣。」

张氏曰:「对皇祖而言之,则谓之曽孙。称周王而曰『有道曽孙』者,以明周之有道,非一日也。」

吕氏曰:铺陈商纣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盖武王与天地神明同一理。高明在上则曰天,厚载无疆则曰地,融结则曰山,流通则曰川,聪明时乂则曰君,实一理耳。故黙与天地神明相为賔主,相为酬酢。惟有道曽孙周王发,此一句亦见武王不敢自居之意,皆归于祖宗,故自説为有道而已,承祖宗之意,将已大正于商。

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

无垢曰:「帝王,天地神明万物之主。主为有道,则天地幽明、山川草木、鸟兽鱼鳖皆得其所;一

译年纪衰老,又过了一年讨伐黎国,再过了一年讨伐崇国,他的势力如此强大,大国怎能不畏惧?笃行仁义、尊敬老人、慈爱幼小,他的德行如此高尚,小国怎能不归附?然而文王的心,只知道修养德行罢了,并非计较谋划,说“大国应当用武力征服,小国应当用德行感化”,这样就是霸者的学问,管仲、乐毅、申不害、商鞅的权术了。那么该怎么办呢?大国用武力使人服从,而文王不可以用武力施加于人;小国用德行使人仰望,而文王足以慰藉他们的期望。又说:“文王因为虞、芮两国的争讼,诸侯归附他,所以称元年。到九年去世,所以说大业未集。所说的‘大统’,是说文王的心志不止于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说:“称王、称元年,这是天下人的心意;称大统、称未集,这是武王的话。”又说:“假如纣王悔过,武王继承文王的志向,应当怎么做?”说:“率领天下诸侯回到臣子的位置,这就是继承文王的志向。因为纣王不改正,天下人的心意不可遏制,上天的命令不可忽视,所以有渡河的行动,以继承大统的志向。事情到了大统这一步,也是不得已罢了。武王难道以拥有天下为荣吗?学者应当以圣人的眼光看待武王,不应当以凡俗的心看待武王。”史官说:“成就王业的,其积累并非一人的力量;承受天命的,其心怀能赢得四海之心。”

于实说:“从前周朝兴起,后稷生于姜嫄,天下因此昭显。文王武王的功业,起源于后稷,所以他的诗说:‘思念文德的后稷,能够配享上天。’又说:‘确立我们众民,没有不是你的准则。’又说:‘实颖实栗,即在邰地成家室。’到了公刘,遭遇狄人的动乱,离开邰地迁往豳地,亲身承担辛劳。他的诗说:‘于是包裹干粮,装在橐囊里,上山则在高峰,下山则在平原。’以此来安置他的百姓。直到太王,被戎狄逼迫,不忍百姓受苦,拄着拐杖离开,所以他的诗说:‘清晨策马,沿着西边的水边,到达岐山脚下。’周人跟随他并思念他说:‘仁人不可失去。’所以跟随他如同赶集。居住一年建成城邑,两年建成市场,三年人口增加五倍。每次慰劳安抚并安定他们,所以他的诗说:‘于是安慰于是止息,于是左于是右,于是划定疆界于是治理,于是宣示于是分田。’直到王季,能推广他的德政,所以他的诗说:‘能够明辨能够分类,能够长于能够君临,于是赐予光辉。’直到文王,完备地修养旧德,而革新天命,所以他的诗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昭明地侍奉上帝,于是带来多福。’由此看来,周家世代积累忠厚,仁爱及于草木,对内和睦九族,对外尊重老人,养老求教,以成就他们的福禄。”

张氏说:“周朝的王业,肇始于太王,勤劳于王季,而其完成,实在在于文王。所以百姓附歌于《灵台》,官员咏唱于《棫朴》,《大明》言其明德,《皇矣》言其修德。其最终,既已讨伐崇国,在丰地建都,那么他能成就功业可知了。大国畏惧,则义足以制约其强;小国归附,则仁足以安抚其弱。武力所制约的是外在,所以使他们畏惧;德行所安抚的是内在,所以使他们归附。‘四方无违’,这是大国畏惧的原因;‘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这是小国归附的原因。不先有以制约大国,那么小国将被大国吞并,即使想感化小国,也难了。所以先说大国畏惧,而后说小国归附。”

吕氏说:“大国畏惧其力,则德在其中。大则见文王之所以盛,小国归附其德则是强制约弱,形势如此。不见文王之大力,见文王之德须从‘大’字上识得文王之力。文王土地仅百里,甲兵尤其不多,大国畏惧的,不是畏惧文王,这力之所以令人畏惧,是畏惧文王的德威而已。”

列举商纣的罪状,告于皇天后土、所经过的名山大川,说:“只有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要在商进行大的征伐。”

无垢说:“武王讨伐商,以商的罪状告于皇天后土、所经过的名山大川,是说今天的讨伐,并非为一己之私,以顺应天地山川之意。有道的曾孙,能不坠失故家所传的德行,固可以正无道者的罪了。”

张氏说:“对皇祖而言,则称为曾孙。称周王而曰‘有道曾孙’,以表明周之有道,非一日之功。”

吕氏说:“铺陈商纣的罪状,告于皇天后土、所经过的名山大川,盖武王与天地神明同一理。高明在上则曰天,厚载无疆则曰地,融结则曰山,流通则曰川,聪明时乂则曰君,实一理耳。所以默与天地神明相为宾主,相为酬酢。惟有道曾孙周王发,此一句亦见武王不敢自居之意,皆归于祖宗,故自说为有道而已,承祖宗之意,将已大正于商。”

现在商王受无道,暴虐浪费天物,残害虐待众民,成为天下逃亡者的主君,聚集的渊薮。

无垢说:“帝王,天地神明万物之主。主为有道,则天地幽明、山川草木、鸟兽鱼鳖皆得其所;一

或无道,则山川草木、鸟兽鱼鳖有至于暴殄而不得其性矣,四海万方含齿戴发有至于害虐而亦不得其性矣。」又曰:「为天下君而藏亡匿奸,其亦可怪也已。昔唐庄宗有天下,而好与优人为伍,自傅粉墨,与优人共戯于庭,优人谓之『李天下』。诸优出入宫掖,侮弄搢绅,羣臣愤疾,莫敢出气,盖庄宗下俚之性与优人合也。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其亦性与天下凶恶罪人合。」吕氏曰:「人主当辅相于天,代天作子。凡上天所生之物,皆养育之;凡上天所生之民,皆爱惠之。今纣失其职,反养育为暴殄,易爱惠为害虐。其他常人暴殄害虐犹可恕,纣受天之责,为暴殄害虐之事,而纣反蹈之,正所谓盟主自盗,纣负天下之罪,不亦深乎?」

译如果有失道义,那么山川草木、鸟兽鱼鳖就会遭到残害灭绝而不能顺应其本性,四海之内所有生灵也会遭受祸害虐待而不能顺应其本性。」又说:「作为天下的君主却包庇亡命之徒、隐藏奸恶之人,这真是奇怪啊。从前唐庄宗拥有天下,却喜欢与伶人混在一起,自己涂抹粉墨,在庭院中和伶人一起嬉戏,伶人称他为‘李天下’。众伶人随意出入宫禁,侮辱戏弄士大夫,群臣愤恨痛疾,却不敢吭声,大概是因为庄宗鄙俗的本性与伶人相合。商纣王成为天下逃犯的庇护主、罪恶的聚集地,这也是因为他的本性与天下的凶恶罪人相合。」吕氏说:「君主应当辅助天道,代替上天养育万物。凡是上天所生的万物,都要加以养育;凡是上天所生的百姓,都要加以爱护恩惠。如今纣王失职,反而把养育变成残害灭绝,把爱护恩惠变成祸害虐待。其他普通人残害灭绝、祸害虐待尚且可以宽恕,纣王承受上天的责成,却去做残害灭绝、祸害虐待的事,纣王反而亲身蹈行,正所谓盟主自己行盗,纣王辜负天下的罪责,不也太深重了吗?」

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

无垢曰:「仁人之心,即上帝之心。天下大乱,非仁人其谁救之?于大乱时而有仁人,此即天将已天下之乱也。然则武王获仁人,即是获上帝也。以仁人遏乱人之谋,又何难乎?略,谋也。明主自有明主之略,乱主自有乱主之略。遏乱主之略而以仁人,是以治易乱也。秦之乱,汉高祖入关约法三章以遏之;隋之乱,唐高祖入关不戮一人以遏之。孟子曰:『如有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信哉!然则获仁人以遏乱略,岂非祗承上帝乎?」

张氏曰:「当是时也,天下归周者众,内而华夏,外而蛮貊,莫不相率为我所使,则其得人心可知矣。观《牧誓》之友邦▯君与千夫长、百夫长,则华夏之率俾可知矣;其称庸、蜀、羌、髳、防、卢、彭、濮人,则蛮貊之率俾可知矣。恭天成命者,谓其伐纣之命也,终于无亏,谓之成天命。文王作周于始,命武王继伐于终,此成命也。」

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无垢曰:「武王东征,岂以富有天下为心哉?安此万民而已。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惟武王之心,心在安民,诚诸中,形诸外,此所以致士女之有▯黄之迎也。夫士女之心,岂可以智力收之哉?今民心如此,欲识王者之道,昭昭然可见矣。」又曰:「古人求天于民,而后人求天于天。求天于天,则人事不修,或至于乱;求天于民,则以徳抚民,以谓民心归之,是天归之也。今士女篚厥▯黄以迎武王,则天休震动,可即民心而见之矣。民心归周,是天附我大邑周也。」又曰:「天地山川之神,惟徳是与。武王将为民除害,民安则天地山川亦安矣。使武王之举不济,则神亦可羞矣。」

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

无垢曰:「考武王一月壬辰,歩自周,于征伐商,而戊午师逾孟津,是正月三日离周,至二十八日至孟津,凡二十五日。周至孟津一千里,以日计之,是日行四十里也。自孟津至商郊三百里,戊午逾孟津,癸亥至商郊,是日行八十里也。向何其缓,今何其速也?盖自周至孟津,此正兵也;渡孟津至商郊,此竒计也。然而俟天休命,以师行而雨也,冒雨而行师,俟霁而征伐,此俟天休命也。説者谓雨者,天地神人和同之应,休命之意或出于此。」

萧氏曰:「俟天休命,俟战也,战则胜,胜则见天之休命。」陈氏曰:「武王之圣,其以甲子日兴,而纣以甲子日亡,必有前知之祥,以其日而告武王者矣。武王由河朔经朝歌,歴六日而行四百里,盖将以赴甲子之休命,不敢缓也。且其于甲子之前,期陈师以俟之,所谓见乎梦卜,恊于休祥是也。」

吕氏曰:「戊午,师逾孟津,正前所谓『一日戊午,师渡孟津』。要防武王虽兵到商郊,已是成列了,若先动时,乃是武王自动,非天之动。所以俟之者,当动而动,便是俟天休命也。至于甲子,纣率其旅若林,此乃武王当动之时也。」

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无垢曰:「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是纣亲征也。其来如林,岂民之心哉?刑诛驱之耳。其旅若林,而防有敌于我师者,是商之民心日徯武王之来伐,今乃得其所欲也。不然,视商王如父母,视周师如仇雠,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如林之师,何可当哉?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是一日之间,商民尽变为周民,商师尽变为周师,恊心同力,意欲攻纣,以快平昔之愤怒。攻于后以北,意盖在此。呜呼!民亦可畏哉!平时纣尊如天,民卑如地,岂谓一朝之变,民心遽至于此?夫纣失民心,非始于牧野时也。当其沉酗肆虐,焚炙忠良,贼虐諌辅时,天下之心已去久矣,特因牧野以发泄之耳。为人君者,其可挟恃有天下而不知畏哉

译我小子既然得到了仁人,就敢恭敬地秉承上帝的旨意,来遏制乱臣贼子的阴谋。无论是华夏还是蛮貊,没有不顺从听命的,恭敬地成就上天的命令。

无垢说:“仁人的心,就是上帝的心。天下大乱,除了仁人还有谁能拯救呢?在大乱之时出现了仁人,这就是上天将要平定天下的混乱。那么武王得到仁人,就是得到了上帝。用仁人来遏制乱人的阴谋,又有什么困难呢?略,就是阴谋。英明的君主自有英明君主的谋略,昏乱的君主自有昏乱君主的谋略。遏制昏乱君主的谋略而任用仁人,这就是用治世来改变乱世。秦朝混乱,汉高祖进入函谷关,约法三章来遏制它;隋朝混乱,唐高祖进入函谷关,不杀一人来遏制它。孟子说:‘如果有不喜好杀人的君主,就能统一天下。’真是这样啊!那么得到仁人来遏制乱人的阴谋,难道不是恭敬地秉承上帝吗?”

张氏说:“在这个时候,天下归顺周朝的人很多,内部的华夏,外部的蛮貊,没有不互相顺从而听从我调遣的,那么他得人心就可以知道了。看《牧誓》中的友邦君长与千夫长、百夫长,那么华夏的顺从就可以知道了;其中提到庸、蜀、羌、髳、防、卢、彭、濮人,那么蛮貊的顺从就可以知道了。恭敬地成就上天的命令,是说讨伐纣王的命令,最终没有亏损,叫做成就天命。文王在开始时建立周朝,命令武王在结束时继续讨伐,这就是成就天命。”

于是我们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士女。那些士女,用竹筐装着玄纁二色丝帛,显扬我们周王的功德。上天的福佑震动四方,用来依附我们大邑周。只有你们有灵的神,希望能够辅助我,来拯救亿万百姓,不要使神感到羞耻。

无垢说:“武王东征,难道是以富有天下为心思吗?只是为了安定万民罢了。智慧可以欺骗王公,不可以欺骗猪鱼;力量可以得到天下,不可以得到普通男女的心。只有武王的心,心思在于安民,真诚发自内心,表现在外面,这就是招致士女带着玄纁丝帛来迎接的原因。士女的心,难道可以用智力和力量来收买吗?现在民心如此,想要认识王者的道,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了。”又说:“古人从百姓中寻求天意,而后人从上天中寻求天意。从上天中寻求天意,那么人事不修,或许会导致混乱;从百姓中寻求天意,那么用德行安抚百姓,认为民心归附,就是上天归附。现在士女用竹筐装着玄纁丝帛来迎接武王,那么上天的福佑震动,就可以从民心中看到了。民心归附周朝,就是上天依附我们大邑周。”又说:“天地山川的神灵,只与有德行的人同在。武王将为百姓除害,百姓安定那么天地山川也安定了。假如武王的举动不成功,那么神灵也可以感到羞耻了。”

到了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癸亥日,在商都郊外列阵,等待上天的福佑命令。

无垢说:“考察武王正月壬辰日,从周出发,征伐商朝,而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是正月三日离开周,到二十八日到达孟津,共二十五天。周到孟津一千里,按天计算,是每天走四十里。从孟津到商郊三百里,戊午日渡过孟津,癸亥日到达商郊,是每天走八十里。以前为什么慢,现在为什么快呢?大概从周到孟津,这是正兵;渡过孟津到商郊,这是奇计。然而等待上天的福佑命令,因为军队行进时下起了雨,冒着雨行军,等待雨停再征伐,这就是等待上天的福佑命令。解说的人说下雨,是天地神人和同的感应,福佑命令的意思或许出于此。”

萧氏说:“等待上天的福佑命令,就是等待战斗,战斗就胜利,胜利就见到上天的福佑命令。”陈氏说:“武王的圣明,他在甲子日兴起,而纣王在甲子日灭亡,一定有预先知道的吉祥征兆,在那天告诉武王了。武王从河北经过朝歌,经过六天走了四百里,大概是为了赶赴甲子日的福佑命令,不敢迟缓。而且他在甲子日之前,约定列阵来等待,所谓在梦卜中显现,符合吉祥征兆就是这样。”

吕氏说:“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正是前面所说的‘一日戊午,师渡孟津’。要防备武王虽然兵到商郊,已经列好了阵,如果先动手,那就是武王主动,不是上天主动。所以等待的原因,应当行动时行动,就是等待上天的福佑命令。到了甲子日,纣王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这是武王应当行动的时候。”

甲子日黎明,纣王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在牧野会合。没有谁抵挡我们的军队,前面的士兵倒转兵器,攻击后面的军队向北逃跑,血流成河,漂起木杵。一次穿上战衣,天下就大大安定。无垢说:“纣王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在牧野会合,是纣王亲自出征。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难道是民心的意愿吗?是用刑罚诛杀驱赶他们罢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而没有谁抵挡我们军队,是因为商的民心日夜盼望武王来讨伐,现在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不然,把商王看作父母,把周军看作仇敌,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像树林一样的军队,怎么抵挡得住呢?前面的士兵倒转兵器,攻击后面的军队向北逃跑,是一天之间,商民全部变成周民,商军全部变成周军,同心协力,想要攻打纣王,以发泄平日的愤怒。攻击后面的军队向北逃跑,意思大概就在这里。唉!民心也可畏啊!平时纣王尊贵如天,百姓卑微如地,难道想到一朝之变,民心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纣王失去民心,不是从牧野时开始的。当他沉溺酒色肆虐,焚烧炙烤忠良,残害虐待劝谏的辅臣时,天下的心已经离去很久了,只是借牧野之战发泄出来罢了。做君主的,怎么能倚仗拥有天下而不知道敬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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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氏曰:「夫书者,犹史也,有辞有实。夫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者,谓之实;血流漂杵者,谓之辞也。」

译顾氏说:“《尚书》这部书,就像史书一样,既有文辞又有事实。前军倒戈,攻击后军导致其溃败,这是事实;血流成河,连木棒都漂浮起来,这是文辞。”

黄敏曰:「仁者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何其血之流杵者?不仁之党自杀者也,岂非至不仁者之明且验也哉!武王之兵不战而胜,故云一戎衣而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但一服戎衣,不战而天下大定明矣。」

张氏曰:「一戎衣而天下大定者,言王师之不劳,而可以致天下于安静。」孟子曰:「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亦以此矣。

吕氏曰:「若林之众,非不多,盖纣之所多者虚名而已。武之兵未到时,商众且虚名相逐于行列之间;武王兵既到,斯民皆见其父母,是以罔有敌于我师。若林之旅皆倒戈攻后者,何故?盖斯民无有不怨纣,所与纣亲者,皆四方多罪逋人,平日害虐良民者。民至此,自然倒戈杀之。血流漂杵,言其战之大也。戎衣一着,天下如何便会大定?盖当纣时,商人多自杀,武王兵竟不动。渠魁既殱,自然大定。」尝观孟子谓至仁伐不仁,不信血流漂杵之言,以谓吾于《武成》取二三防而已,此盖有説也。孟子所以不信其言者甚严,盖战国之时杀人盈地,孟子盖欲杜絶其言,培飬生意,不得不发为之説,恐当此时借此恣杀人也。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八    宋 黄伦 撰

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无垢曰:「纣反先王之政,而天下乱;武王反纣之政,而天下治。反纣之政,岂用武王私意哉?一由商之旧政耳。商之旧政,民心在焉,政一由旧,则民心归矣。」又曰:「纣以箕子为有罪而囚之,以比干为有罪而杀之,又以商容为有罪而绌之。夫此三人者,商民之所归心也。纣乃囚之、杀之、绌之,则民心去矣。今武王一入商邑,解释箕子之囚,增封比干之墓,式敬商容之闾,民心欢欣当如何哉?皆知武王之心与民心同矣。武王知民心在此,其入商邑,未及一话一言,首为此举,而民皆悦之,八百年基业自此立矣。于乎盛哉!」老泉曰:「武王以天命诛独夫纣,揭天下大义而行,夫何防天下之人,而其发粟散财,何如此之汲汲也?意者虽武王亦不能以徒义加天下也。《干文言》曰:『利者,义之和。』又曰:『利物足以和义。』呜呼,尽之矣!君子之耻言利,亦耻言夫徒利而已。」

东坡曰:「实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亷之恶,使天下知其义。如此,则其教化天下之实,固已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亷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射御,而谨之以冠昏防祭。民是以目击而心喻,安行而自得也。」

张氏曰:「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武王之伐商,则继乱世而已,故反商纣之恶政,而政由旧也。如汤之伐桀,所谓『纉乃旧服』,同义。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所以礼君子也;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所以恤小民也;大赉于四海,所以锡予善人也。盖武王于建万国、亲诸侯,而大封之,将以与之共治也。惟其如此,此万姓之所以悦服。」

吕氏曰:「武王与成汤合徳同心。纣之所以亡者,縁其尽变旧政。武王伐之,岂有他哉?欲尽还天下之旧,使天下再见汤、太甲六七贤君也。圣人同心同道如此。箕子,贤人也,前日囚之,吾今日则释之;比干,亦贤人也,前日杀之,吾今日则封之;商容,亦贤人也,前日贬之,吾今日则式而礼之。此都是天地重开、日月还明之气象也。纣之利己不利人,不知天之生财、生粟,本欲要养天下之人是人人有分也。下之供上,如九赋、九贡,固自有常数也。纣欲敛天下之财粟而为己有,聚之于鹿台、钜桥,夺天生养民之具,自归于己,是以聚天下之怨。武王一发散之,解其前日之怨,还合当有分之物,万姓自然悦服。后世以私心看

译黄敏说:“仁爱的人在天下没有敌手,用极度的仁义去讨伐极度的不仁,怎么会有血流得足以漂起舂米木杵的情况呢?那是极不仁的党羽自相残杀罢了,这难道不是极不仁者明显且确凿的证据吗!周武王的军队不战而胜,所以说只要穿一次战衣天下就大定了。于是推翻商朝的政令,政令依照旧制,只是穿一次战衣,不战而天下大定,这就很明白了。”

张氏说:“穿一次战衣天下就大定,是说王师不费辛劳,就能使天下归于安宁。”孟子说:“周武王也是一怒而安定了天下的百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吕氏说:“像树林一样众多的军队,并非不多,大概纣王所多的只是虚名罢了。周武王的军队还没到时,商朝的军队还在行列之间追逐虚名;周武王的军队一到,百姓都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因此没有人抵抗我们的军队。像树林一样的军队都倒戈攻击后方,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百姓没有不怨恨纣王的,那些与纣王亲近的人,都是四方犯有重罪逃亡的人,平日里残害虐待善良百姓的人。百姓到了这里,自然会倒戈杀死他们。血流漂杵,是说战争规模很大。战衣一穿,天下怎么会立刻大定呢?大概因为纣王在位时,商人多自相残杀,周武王的军队竟然没有出动。首恶既被消灭,自然天下大定。”我曾经看到孟子说至仁讨伐不仁,不相信血流漂杵的说法,认为我在《武成》篇中只取两三个防备的说法而已,这大概是有道理的。孟子不相信这种说法的态度非常严厉,大概因为战国时期杀人盈野,孟子想要杜绝这种言论,培养生机,不得不为此发表议论,恐怕当时有人借此肆意杀人。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八 宋 黄伦 撰

于是推翻商朝的政令,政令依照旧制。释放箕子的囚禁,封土祭祀比干的坟墓,经过商容的里巷时俯伏车轼表示敬意。散发鹿台的财物,打开钜桥的粮仓,广泛赏赐四海百姓,于是万民喜悦信服。

无垢说:“纣王违背先王的政令,所以天下大乱;周武王推翻纣王的政令,所以天下大治。推翻纣王的政令,难道是用周武王的私意吗?完全是依照商朝的旧政罢了。商朝的旧政,民心在于其中,政令一旦依照旧制,民心就归附了。”又说:“纣王认为箕子有罪而囚禁他,认为比干有罪而杀死他,又认为商容有罪而罢免他。这三个人,是商朝百姓所归心的。纣王却囚禁他们、杀死他们、罢免他们,那么民心就离去了。现在周武王一进入商都,解除箕子的囚禁,增封比干的坟墓,恭敬地经过商容的里巷,民心欢欣到了什么程度呢?都知道周武王的心与民心相同了。周武王知道民心在这里,他进入商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首先做这些事,百姓都喜悦他,八百年的基业从此确立了。啊,多么兴盛啊!”老泉说:“周武王凭借天命诛杀独夫纣王,高举天下大义而行事,他何必防备天下的人,而他散发粮食财物,为什么如此急切呢?大概即使是周武王也不能仅凭道义加于天下。《乾卦文言》说:‘利,是义的和合。’又说:‘利于万物足以和合道义。’唉,说尽了啊!君子耻于谈论利,也只是耻于谈论单纯的利罢了。”

东坡说:“实质是用来证实名分的,而名分是用来追求实质的。有名分而没有实质,那么名分就不能推行;有实质而没有名分,那么实质就不能长久。现在儒者所议论的,都是名分。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后,散发财物粮食,让天下知道他不贪婪;礼遇贤能俊杰,让天下知道他不骄傲;分封先圣的后代,让天下知道他的仁德;诛杀飞廉等恶人,让天下知道他的正义。像这样,那么他教化天下的实质,就已经确立了。天下人耸然动容,都有了忠信廉洁羞耻之心,然后用礼乐来文饰,用学校来教导,用射箭驾车来观察,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来谨慎规范。百姓因此亲眼看见而心里明白,安然实行而自然获得。”

张氏说:“继承治世的人,其道相同;继承乱世的人,其道改变。周武王讨伐商朝,只是继承乱世罢了,所以推翻商纣的恶政,政令依照旧制。如同商汤讨伐夏桀,所谓‘继承你的旧职’,意义相同。释放箕子的囚禁,封土祭祀比干的坟墓,经过商容的里巷表示敬意,这是为了礼遇君子;散发鹿台的财物,打开钜桥的粮仓,这是为了体恤小民;广泛赏赐四海,这是为了赐予善人。大概周武王在建立万国、亲近诸侯,并大规模分封他们,将要与他们共同治理天下。正因为如此,这才是万民喜悦信服的原因。”

吕氏说:“周武王与成汤德行相同、心意一致。纣王之所以灭亡,是因为他完全改变了旧政。周武王讨伐他,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想要完全恢复天下的旧制,让天下再次见到商汤、太甲等六七位贤君。圣人同心同道就是这样。箕子是贤人,从前囚禁他,我今天就释放他;比干也是贤人,从前杀死他,我今天就封土祭祀他;商容也是贤人,从前贬黜他,我今天就经过他的里巷表示敬意。这都是天地重开、日月复明的景象。纣王利己不利人,不知道上天产生财物、粮食,本来是要养育天下的人,人人都有份。下级供给上级,如九赋、九贡,本来就有定数。纣王想要搜刮天下的财物粮食据为己有,聚集在鹿台、钜桥,夺取上天养育百姓的工具,归自己所有,因此聚集了天下的怨恨。周武王一散发这些财物,解除了以前的怨恨,归还了应当有份的物品,万民自然喜悦信服。后世以私心看待

武王,乃谓武王收天下之心,以纣敛天下之怨。使武王欲收天下之心,是亦一纣也。武王岂有此意哉?武王循天理而已。」

译武王,是说武王收揽天下人的心,从而让商纣王聚集天下人的怨恨。如果武王想要收揽天下人的心,那他也同样是一个商纣王。武王难道会有这种想法吗?武王不过是遵循天理罢了。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

胡氏曰:「列爵惟五者,孟子谓五等,附庸在其间也。其列爵也,公、侯、伯、子、男,凡五等;其分土也,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三等。庶邦▯君暨百工,受命于周,故其制则列爵惟五,分土惟三,而异乎商之制也。《王制》言:公、侯、伯、子、男,凡五等,此列爵惟五也;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此分土惟三也。《周官》言:诸公之地封疆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其制与此不同者,葢《武成》、孟子、《王制》言其封之实,而《周官》之制兼附庸而言之。徳不倍者不异其爵,功不倍者不异其土。以徳异爵,此公、侯、伯、子、男所以别之以五也;以功异土,此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所以分之为三也。」

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防、祭,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无垢曰:「建官非贤,其何以成朝廷?治事非能,其何以济度庶物?官若公孤之属,非大有徳行,不可以居此位;事若六卿之属,非大有才智,亦不可以居此位。然则徳者责以才智乎?才智其有徳行乎?」曰:「是何言也!公孤位重,才智为不足道尔;六卿羣司之长,使无徳行,亦岂能在朝廷?苐公孤以徳行为任,故称贤;六卿以才智为大,故称能。武王新得天下,岂容有无徳无才者居公卿之位乎?此可以意防也。民者邦之本,五教者人之大伦,食者民之天,防者人之送终,祭者人之报本,此五事者,皆有天下者之所当尊敬也。重然诺者,其言可法,故当厚待之,惇者厚待之也;谨践履者,其行可师,故当显▯之,明者显▯之也。徳为天下所尊,故当崇;功之在人有不可忘者,故当报。此皆百王之所同,千圣之所传也,岂为过分也哉!夫使人主厚待然诺之人,显▯践履之士,尊徳行而报功劳,此岂非太平之主乎?武王一得天下,其所施为皆当人心,呜呼,其盛哉!」又曰:「谓垂拱而天下治,何也?天下之理,顺而行之,则其心初无为,其废其兴,一于理而已矣。夫武王之伐商,岂于天地之外有一毫私心哉!商匀当伐,纣自当死,箕子自当释,比干自当封,商容自当式,鹿台自当散,钜桥自当发,四海自当赉,诸侯自当受命,庙自当祀,天自当郊,武自当偃,文自当修,以至信自当惇,义自当明,徳自当崇,功自当报,此天理也。武王垂衣拱手,坐观众理而行之,岂有一毫私心以为之哉!」

吕氏曰:「建官位事,在内之政。官不贤,不可居其官。所以天工人其代之,须与天相似,便是贤。位事者,各随其能。重民五教,王者之事,不过教养而已。重之者,非强使之重,五教扵食、防祭之中,非食、防祭之外别有五教而已,所谓衣食足然后知礼节。惇信明义,崇徳报功,武王各因其所当然。有信则惇之,有义则明之,徳则崇,功则报。万物各得其所,自然垂拱无为而天下治,与舜优防南面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太平无异也。」

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

无垢曰:「洪,大也。范,法也。言九畴乃自有天地以来天地之大法,不可违也。不谓之法而谓之范,法则入,范则出,犹植之在范,以一而生无穷之物也。九畴造化天下,岂有纪极哉!」

东坡曰:「杀受立武庚,非所以问《洪范》者,而孔子于此言之,明箕子之徳,武王葢师而不臣也。箕子之言曰:『今殷其沦防,我罔为臣仆。』殷亡,则箕子无复往之道,以此表正万世为君臣之法,如伯夷、叔齐之志也。箕子之道徳,贤扵微子,而况武庚乎?武王将立殷后,必以箕子为首,微子次之,而卒立武庚,必二子辞焉。武庚死而立微子,则是箕子固辞而不可立也。太史公曰:『武王封箕子于朝鲜而不臣也。』非五服之外賔客之国,则箕子不可得而侯也。」

杨氏曰:「且杀受立武庚,无预扵作《洪范》。若曰武王胜商,以箕子归,作《洪范》,斯亦可矣。然仲尼叙《洪范》,

译分封爵位只有五等,划分土地只有三等。

胡氏说:“分封爵位只有五等,孟子所说的五等爵,附庸国也在其中。那爵位的排列,有公、侯、伯、子、男,共五等;那土地的划分,公、侯封地百里,伯封地七十里,子、男封地五十里,共三等。各诸侯国君主以及百官,接受周朝的任命,所以他们的制度是爵位分五等,土地分三等,这与商朝的制度不同。《王制》说:公、侯、伯、子、男,共五等,这就是爵位分五等;公、侯封地百里,伯封地七十里,子、男封地五十里,这就是土地分三等。《周官》说:诸公的封地疆界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其制度与此不同,大概是因为《武成》、孟子、《王制》说的是实际封地的情况,而《周官》的制度是连同附庸国一起计算的。德行没有加倍的不改变其爵位,功劳没有加倍的不改变其土地。根据德行来区分爵位,这就是公、侯、伯、子、男之所以分为五等的原因;根据功劳来区分土地,这就是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之所以分为三等的原因。”

设置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重视对百姓的五种教化,只关注饮食、丧葬、祭祀,敦厚诚信、彰明道义,尊崇德行、报答功劳,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

无垢说:“设置官职如果不任用贤人,怎么能成就朝廷?处理事务如果不任用能人,怎么能治理万物?像公、孤这类高官,如果没有极高的德行,不能担任这个职位;像六卿这类职务,如果没有极高的才智,也不能担任这个职位。那么,德行难道要求具备才智吗?才智难道要求具备德行吗?”回答说:“这是什么话!公、孤地位尊贵,才智就显得不足道了;六卿是众官之长,如果没有德行,又怎么能在朝廷任职呢?只是公、孤以德行为主要职责,所以称为贤;六卿以才智为主要职责,所以称为能。武王刚得到天下,难道能容忍无德无才的人担任公卿之位吗?这可以意会。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五教是人伦的大纲,饮食是百姓的天命,丧葬是人送终的大事,祭祀是人报答根本的大事,这五件事,都是拥有天下的人所应当尊敬的。重视承诺的人,他的话可以作为法则,所以应当厚待他,‘惇’就是厚待的意思;谨慎践行的人,他的行为可以作为榜样,所以应当彰显他,‘明’就是彰显的意思。德行被天下所尊崇,所以应当推崇;功劳对人有益不可遗忘,所以应当报答。这些都是历代君王所共同遵循的,千代圣人相传的,难道过分了吗!让君主厚待守信之人,彰显践行之士,尊崇德行而报答功劳,这难道不是太平之君吗?武王刚得到天下,他的施政都合乎人心,唉,多么兴盛啊!”又说:“说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是什么意思呢?天下的道理,顺应它去实行,那么心中起初没有作为,废弛或兴起,都依据道理而已。武王讨伐商朝,难道在天地之外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吗!商朝应当讨伐,纣王应当死,箕子应当释放,比干应当安葬,商容应当致敬,鹿台的财物应当散发,钜桥的粮仓应当开仓,四海应当赏赐,诸侯应当接受任命,宗庙应当祭祀,上天应当郊祀,武备应当停止,文治应当修明,以至于诚信应当敦厚,道义应当彰明,德行应当尊崇,功劳应当报答,这是天理。武王垂衣拱手,坐着观看各种道理而实行它们,难道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在其中吗!”

吕氏说:“设置官职、安排事务,是内部的政事。官职如果不贤,不能担任其官。所以天工由人来代替,必须与天相似,这就是贤。安排事务的人,各自随其才能。重视百姓的五种教化,君王的事情,不过是教养罢了。重视它,不是强迫他们重视,五教包含在饮食、丧葬、祭祀之中,不是在饮食、丧葬、祭祀之外另有五教,所谓衣食充足然后知道礼节。敦厚诚信、彰明道义,尊崇德行、报答功劳,武王各自依据其应当如此的原则。有诚信就敦厚它,有道义就彰明它,有德行就尊崇它,有功劳就报答它。万物各得其所,自然垂衣拱手无为而天下大治,与舜优游南面垂衣拱手无为而天下大治的太平没有不同。”

武王战胜殷商,杀死纣王,立武庚,带着箕子归来,作《洪范》。

无垢说:“洪,大也。范,法也。说九畴是自天地以来天地的大法,不可违背。不称为法而称为范,法则是进入,范则是产出,就像种植在范中,以一产生无穷的事物。九畴造化天下,哪里有极限呢!”

东坡说:“杀死纣王立武庚,不是用来询问《洪范》的,而孔子在这里提到它,是为了表明箕子的德行,武王大概是尊他为师而不以臣下对待他。箕子说:‘现在殷朝将要沦亡,我不做臣仆。’殷朝灭亡,箕子就没有再回去的道路,以此来确立万世的君臣法则,像伯夷、叔齐的志向一样。箕子的道德,贤于微子,何况武庚呢?武王将要立殷的后嗣,必定以箕子为首,微子次之,最终立了武庚,必定是这两个人推辞了。武庚死后立微子,那么是箕子坚决推辞而不能立。太史公说:‘武王封箕子于朝鲜而不以臣下对待他。’如果不是五服之外的宾客之国,箕子就不能被封为侯。”

杨氏说:“况且杀死纣王立武庚,与作《洪范》无关。如果说武王战胜商朝,带着箕子归来,作《洪范》,这也可以。然而仲尼叙述《洪范》,

必载杀受立武庚于其间者,着武王、周公之失也。夫立商之后者,非若居常继世以立诸侯然,使之开国以奉商世先王之祀,非为纣一人而已。岂得知箕子之贤,访之以《洪范》,而不立之俾奉商祀,而立其杀者不肖之子俾为二王后,兹非失乎?至成王时,武庚果作叛,卒至扵动兵劳众而仅克诛之,则武王、周公作事谋始之失,不亦着矣哉!」

译一定要记载在武王、周公之间杀了受(纣王)而立武庚这件事,是为了彰显武王、周公的过失。设立商朝的后代,并不是像平常继承世系那样分封诸侯,而是让他们开国立国以奉祀商朝先王的宗庙,这不仅仅是为了纣王一个人。怎么能够知道箕子的贤德,向他咨询《洪范》,却不立他让他奉祀商朝,反而立了那个被杀者的不肖之子让他成为二王后,这难道不是过失吗?到了成王的时候,武庚果然发动叛乱,最终导致动用军队、劳苦百姓才仅仅能够诛杀他,那么武王、周公做事谋虑初始的过失,不也就显著了吗!

张氏曰:「道散而为隂阳,隂阳散而为五行,五行散而为万物。万物盈天地之间,出于机,入于机。有待也而生,有待也而死。物之所聴者命,命者命于此而已;物之所由者道,道者道于此而已。六合为大矣,未离其内;秋毫为细矣,待之成体。此五行之所莫适而为大矣。《洪范》之所谓洪者,指五行而言之也。是故合之则为洪,围之则为范。范虽未离乎形,而有形者之所自出,此所谓《洪范》。」又曰:「纣为无道,杀之义也;立武庚以为之后,仁而有礼也。惟其胜殷杀受,而又为立武庚以继其后,则武王之所遇商者,可谓尽其道矣。苟为不然,则箕子孰肯归周而为之陈《洪范》?」

吕氏曰:「武王杀受,乃是应天顺人,为革命之举,此至大之事。箕子只是区区一个奴囚,以他归作《洪范》,自与上件轻重不同,如何却将来对説以迹而论,固有是间;然以理而论,武王革命之举,固欲除天下之大害;以箕子归,又欲传天下之大法,都无轻重。」

  洪范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孔氏曰:「此经开源于首,覆更演説非复一问一答之势,必自箕子自为之也。发首二句,自记被问之年。自『王乃言』至▯伦攸叙,王问之辞。自『箕子乃言』至▯伦攸叙,言禹得九畴之由。自『初一曰』至威用六极,言禹第叙九畴之次。自一五行以下,箕子更条説九畴之义。此条説者,当时亦以对王,更复退而修撰定其文辞,使成典教耳。」

无垢曰:「此篇箕子自具问答之由,目之曰《洪范》,非周史所作也。何以言之?商曰祀,周曰年。如《泰誓》言『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称年而不称祀;今曰『惟十有三祀』,称祀而不称年,扵以见不忘扵殷之意、不臣于周之心也。周之史官不敢没其意者,以箕子之心天地鬼神知之旧矣,岂可没也?以箕子归,未闻箕子朝武王,而首云『王访于箕子』,则武王寛大之徳、遂其不臣于周、不忘于殷之节,亦可以见武王矣。然而箕子作《洪范》,首书此者,以名节之不可失也。」

上官公裕曰:「唐虞曰载,夏曰嵗,商曰祀,周曰年。载,言王事之有成;嵗,言阳步之有终;祀者,记其祭之周;年者,记其谷之稔。帝道运而不息,是以称载;夏道尊时,故称嵗焉;商道尊神,故称祀焉;周道尊谷,故称年焉。《洪范》,周书也,而曰『十有三祀』者,葢主箕子而言祀,亦犹《禹贡》记尧之时事则称『十有三载』,《多方》诰商之余民则称『五祀』也。」又曰:「方周之兴,贤人众多,而武王乃访《洪范》于箕子,岂以箕子为独贤哉?亦其权而已矣。夫纣之亡,亦不用箕子之言,而箕子之设心,岂忍幸君之亡以逞吾私愤哉?亦必有▯怛之心焉。故尝曰:『商今其沦防,我罔为臣仆。』其一于事商,而不以存亡二其心者也。武王入商,释其囚而收之,故曰『以箕子归』,以此见箕子不二于周也,特武王收之而与归耳。然则箕子之心岂能无愧乎?故武王因而访之,所以释其心之愧也。」

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隂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彞伦攸叙。」

孔氏曰:「骘,定也。言民是天所生,形神天之所授,故天不言而黙定下民。羣生受气流形,各有性灵心识,下民不知其然,是黙定也。相助也,协合也。助合其居者,言民有其心,天佑助之,令其谐合其生出。言是非,立行得失,衣食之用,动止之宜,无不禀诸上天乃得谐合。失道则死,合道则生。言天非徒赋命于人,授以形体心识,乃复佑助谐合其居业,使有常生之资。九畴施之于民,皆是天助之事也。」

无垢曰:「『隲升』也。夫隂升下民而不显示其符,不如是,则神怪民惑,而奸人得志矣。人君代天造化者也。相协厥居者,乃人君之职。相,助也;协,和也;居,其所禀常性也。天以五行隂升之,人君以五事至福极助和之,则天为万物父母、元后作民父母之説行矣。夫惟助和其性,当有常理次叙,而武王未之学焉,此所以下访而问也。」

张氏

译张氏说:“道分散成为阴阳,阴阳分散成为五行,五行分散成为万物。万物充满天地之间,从机微中产生,回归于机微中消亡。依靠条件而生存,依靠条件而死亡。万物所顺从的是命,所谓命,就是由这机微所赋予的罢了;万物所遵循的是道,所谓道,就是由这机微所规定的罢了。六合虽然广大,没有超出它的范围;秋毫虽然细微,也依靠它来形成形体。这就是五行无所不至而显得伟大的原因。《洪范》所说的‘洪’,是指五行而言的。所以,合起来称为洪,围起来称为范。范虽然没有脱离形体,但它是所有有形事物的本源,这就是所谓的《洪范》。”又说:“纣王无道,杀他是合乎义的;立武庚作为商的后代,是仁爱且符合礼制的。正因为战胜了殷商杀了纣王,却又为纣王立武庚来继承其后,那么武王对待商朝,可以说是竭尽道义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箕子怎么肯归顺周朝并向武王陈述《洪范》呢?”

吕氏说:“武王杀纣王,是顺应天意民心,进行革命之举,这是极其重大的事情。箕子只是一个卑微的囚徒,让他归顺并陈述《洪范》,这与上述重大事件的轻重不同,怎么能将它们对比来说呢?从迹象上看,确实有这种差别;但从道理上讲,武王的革命之举,本来就是要消除天下的大害;让箕子归顺,又是要传承天下的大法,两者都没有轻重之分。”

洪范

只有十三年,周王向箕子咨询。

孔氏说:“这段经文开篇,接着又详细阐述,不再是一问一答的形式,必定是箕子自己撰写的。开头两句,是记录被询问的年份。从‘王乃言’到‘九伦攸叙’,是周王询问的话。从‘箕子乃言’到‘九伦攸叙’,是讲述大禹获得九畴的缘由。从‘初一曰’到‘威用六极’,是讲述大禹依次排列九畴的顺序。从‘一五行’以下,是箕子进一步分条陈述九畴的含义。这些分条陈述的内容,当时也是用来回答周王的,后来又退下来修订整理文字,使之成为典章教化。”

无垢说:“这篇《洪范》是箕子自己具备问答的缘由,题为《洪范》,不是周朝史官所作。怎么说呢?商朝称年为‘祀’,周朝称年为‘年’。如《泰誓》说‘十三年春天,在孟津大举会师’,称年而不称祀;现在说‘十三年’,称祀而不称年,由此可以看出箕子不忘殷商之意、不臣服于周朝之心。周朝的史官不敢抹杀他的心意,因为箕子的心天地鬼神早就知道了,怎么能抹杀呢?箕子归顺周朝,没听说箕子朝见武王,而开头说‘周王向箕子咨询’,那么武王宽大的德行、成全箕子不臣服于周朝、不忘殷商的节操,也可以由此看出武王的为人了。然而箕子作《洪范》,首先记载这个,是因为名节不可以丧失。”

上官公裕说:“唐尧虞舜称年为‘载’,夏朝称年为‘岁’,商朝称年为‘祀’,周朝称年为‘年’。载,是说王事有所成就;岁,是说阳气运行有所终结;祀,是记录祭祀的周期;年,是记录谷物的成熟。帝道运行不息,所以称载;夏道尊重时令,所以称岁;商道尊重神灵,所以称祀;周道尊重谷物,所以称年。《洪范》是周朝的书,却说‘十三年’,大概是以箕子为主而称祀,就像《禹贡》记载尧时的事就称‘十三载’,《多方》告诫商朝的遗民就称‘五祀’一样。”又说:“当周朝兴起时,贤人众多,而武王却向箕子咨询《洪范》,难道认为箕子独自贤能吗?这也是权宜之计罢了。纣王的灭亡,也是因为没有采纳箕子的言论,而箕子的心思,怎么忍心庆幸君主的灭亡来发泄自己的私愤呢?必定有悲痛之心。所以他曾说:‘商朝如今将要沦亡,我不愿做臣仆。’他对商朝一事,不因存亡而改变心意。武王进入商朝,释放了他的囚禁并收留他,所以说‘带着箕子归来’,由此可以看出箕子不忠于周朝,只是武王收留他并带他回来罢了。那么箕子的心怎么能没有愧疚呢?所以武王趁机咨询他,以此来消除他心中的愧疚。”

周王于是说:“唉!箕子,上天暗中安定下民,协助他们安顿居所,我不知道常理是如何排列有序的。”

孔氏说:“骘,是安定的意思。说百姓是上天所生,形体精神是上天所赋予的,所以上天不说话而暗中安定下民。众生接受气流形成形体,各有性灵心识,下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这就是暗中安定。相,是帮助;协,是和谐。协助安顿他们的居所,是说百姓有他们的心,上天佑助他们,让他们和谐地生活。是非判断,行为得失,衣食之用,动静适宜,无不禀受于上天才能和谐。违背道就死亡,符合道就生存。说上天不只是赋予人生命,授予形体心识,还佑助和谐他们的居业,使他们有常生的资粮。九畴施用于民,都是上天佑助的事情。”

无垢说:“‘骘’是升的意思。上天暗中升举下民而不显示其符兆,如果不这样,那么神怪会使百姓迷惑,奸人就会得逞了。人君是代替上天化育万物的。协助安顿他们的居所,是人君的职分。相,是帮助;协,是和谐;居,是他们禀受的本性。上天用五行暗中升举他们,人君用五事至福极来协助和谐他们,那么天为万物父母、元首为民父母的说法就实行了。只有协助和谐他们的本性,应当有常理的次序,而武王没有学习这些,所以向下咨询询问。”

张氏

曰:「道散而为五行,五行之在天地之间也,一始一终,而终始有不可穷之彞;一先一后,而先后有不可乱之伦。是故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新故相仍,往来相继,此其彞之不可穷也。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其伦之不可乱也。因其不可穷也,故推使之通;因其不可乱也,故辨使之治。此彞伦之所以得其叙者,天也;叙之者,人也。武王欲知其彞伦攸叙,所以道箕子而使之言也。」

译说:“大道散开而化为五行,五行在天地之间,有一个开始和一个终结,但终始之间有着无穷无尽的常理;有一个先和一个后,但先后之间有着不可错乱的秩序。因此,正在生的同时也在死,正在死的同时也在生,新与旧相互更替,去与来相继不断,这就是常理之所以无穷无尽的原因。天为一地为二,天为三地四,天为五地为六,天为七地为八,天为九地为十,这就是秩序之所以不可错乱的原因。因为常理无穷无尽,所以推演它使之贯通;因为秩序不可错乱,所以辨别它使之治理。这常理与秩序之所以能够各得其序,是天的作用;而使之有序,则是人的作用。武王想要知道常理与秩序是如何各得其序的,所以引导箕子让他说出来。”

陈氏曰:「隲,升也。天降格于民,民升达扵天,使其性命之理隂有以相通也。天之使是民相通,其道葢将以助民而协其居,所谓助民而协其居者,资之以生生之道也。水、火、土、金、木,自是而用矣;九畴,自是而起矣。武王言:『我不知其常伦之所叙。』是咨之以九畴之次序也。」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彞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彞伦攸叙。」

无垢曰:「五行在天不能无偏胜,故其在人不能为全徳,赖圣人辅相调和之如何耳。尧时洪水为害,是五行中水偏胜也。辅相调和之,当以常理。水之常理,趋下为理。鲧不知此理也,乃出私智以湮塞之,使水失趋下之理。然则辅相调和之道安在哉?夫五行一物失性,则五物颠倒,葢五物相资以生者也。如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失其性,则生理乱矣,木火土金安得不乱乎?上帝以五行造化万物,而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使造化之权不行,安得不震怒乎?夫识万理之自然,而行其所无事者,乃能知九畴之理。鲧方命圯族,不循常理,岂受九畴之资乎?不与《洪范》九畴,而常理皆壊,不足怪也。」又曰:「鲧之殛,乃舜也,而曰『帝乃震怒』,又曰『鲧则殛死』,以此知舜之心即上帝之心,舜之殛鲧乃上帝殛鲧也。则有天下者,其操赏罚可以私喜怒而乱天道乎?吁,可惧也。鲧死而禹兴,大舜何心哉?上帝亦何心哉?禹之为人也,克勤克俭,不矜不伐,是循常理以行也。其治水也,行其所无事,因水自然之性而开导之,是循水之常理而行也。九畴,天下之常理而已矣。惟循常理之人,然后可以授造化常理之柄。此天所以锡禹《洪范》九畴,而常理一皆有叙也。」

刘正叟曰:「谨按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是图书之説在羲皇作易之先也。图书其备天理之数尔,何以知之?观仲尼大衍则可知当时图书之防也。是则洛书之出,非禹之时也,前乎禹则为尧也。尧之治天下而任九子,各主其一,九畴之数,九子之职也。至于农用八政,司空、司徒之官,唐虞已设之矣;协用五纪,羲和氏已正之矣。此则非俟禹受洛书之后而后设其官,其道素行也。葢伏羲而降,洛书止存其数尔。圣圣相师,观其防义,明其体用,达其事变,意授而心传之,以治天下,不俟其辞,故未着于典坟也。禹则叙而陈,究极天下之故,畀法万世,与天地同其覆载也。」富郑公曰:「或曰:『命为一人之私,既闻之矣。敢问教为天下之公,何谓也?』曰:『五福六极不能独为教,通九畴而用之,然后福与极着于民矣。』敢问何谓也?曰:『在昔帝不畀鲧洪范九畴,彞伦攸斁;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彞伦攸叙。彞伦者,九畴也。王者体五行以立徳,谨五事以修身,厚八政以分职,协五纪以正时,建皇极以临人,乂三徳以适变,明稽疑以有为,念庶徴以调气。彞伦攸叙,是谓治世。至治之世,五福被于民;彞伦攸斁,是谓至乱。至乱之世,六极伤于民。』」又曰:「或曰:『敢问彞伦攸斁,则六极如何伤于民也?』曰:『王者不谨五事,则五常失其道,五行失其性,五星失其度,四时失其平,五声失其和,五色失其正,五味失其常,故政隳焉。农失业则食不足,商失业则货不通,祀失时则神不享,司空失职则土地旷,司徒失职则政教衰,司冦失职则刑罚滥,賔失仪则礼壊,师不练则威削。五纪乱则政令差,皇极倾则王路塞,三徳乖则治道废,稽疑逆则众心异。夫然,故小人在位,君子在野,忠信亷逊之道消,纎巧诈伪之风扇,盗贼起而刑莫制,戎夷动而兵莫加,故咎徴作焉。咎徴者,悖五事之应也。萧氏曰:水为五行之本,陻之则失其故常,而五行亦汨矣。五行为九畴之首,汨陈之则乱其所以范围之道,而九畴亦败矣。违天者,天所不佑,故曰「震怒不畀」。天之常理未尝失也,由人之所败,故曰「攸斁」。

张氏曰

译陈氏说:“隲,就是升。天降下准则于民,民升达于天,使他们的性命之理在暗中有所相通。天让这种民与天相通,其道理大概是要帮助百姓并协调他们的生活,所谓帮助百姓并协调他们的生活,就是提供给他们生生不息的道理。水、火、土、金、木,从此得以运用;九类大法,从此得以兴起。武王说:‘我不知道常伦的次序。’这是向箕子咨询九畴的次序。”

箕子于是说:“我听说在从前,鲧堵塞洪水,扰乱了五行,上帝因此震怒,不赐予《洪范》九畴,常伦于是败坏。鲧被处死,禹于是继承兴起,上天于是赐予禹《洪范》九畴,常伦于是有序。”

无垢说:“五行在天上不能没有偏胜,所以它在人身上不能成为全德,依赖圣人辅助调和罢了。尧时洪水为害,这是五行中水偏胜。辅助调和它,应当依据常理。水的常理,向下流是理。鲧不知道这个道理,于是用私智去堵塞它,使水失去了向下流的理。那么辅助调和的道理在哪里呢?五行中一物失去本性,那么五物就会颠倒,大概五物是相互资生以生存的。如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失去它的本性,那么生理就乱了,木火土金怎么能不乱呢?上帝用五行造化万物,而鲧堵塞洪水,扰乱了五行,使造化的权柄不能施行,怎么能不震怒呢?认识万理的自然,而做无所作为的事,才能知道九畴的道理。鲧违背命令,败坏族类,不遵循常理,怎么能承受九畴的资助呢?不给予《洪范》九畴,而常理都败坏,不足为怪。”又说:“鲧的被处死,是舜做的,却说‘上帝震怒’,又说‘鲧被处死’,由此知道舜的心就是上帝的心,舜处死鲧就是上帝处死鲧。那么拥有天下的人,难道可以凭私人的喜怒而扰乱天道吗?唉,可怕啊。鲧死而禹兴起,大舜有什么心思呢?上帝又有什么心思呢?禹作为人,能够勤劳能够节俭,不矜夸不伐善,这是遵循常理而行。他治水,做无所作为的事,顺应水自然的本性而开导它,这是遵循水的常理而行。九畴,只是天下的常理罢了。只有遵循常理的人,然后才可以授予造化常理的权柄。这就是上天之所以赐予禹《洪范》九畴,而常理全都有序的原因。”

刘正叟说:“谨按河出图,洛出书,圣人效法它,这是图书的说法在伏羲作《易》之前。图书具备天理的数量,怎么知道呢?观察孔子的大衍就可以知道当时图书的端倪。那么洛书的出现,不是在禹的时候,在禹之前就是尧。尧治理天下而任用九子,各自主持其一,九畴的数量,就是九子的职责。至于农业用八政,司空、司徒的官职,唐虞已经设立了;协调用五纪,羲和氏已经纠正了。这就不是等待禹接受洛书之后才设立这些官职,其道向来施行。大概从伏羲以来,洛书只保存它的数量罢了。圣人代代相师,观察它的端倪意义,明了它的体用,通达它的事变,意授而心传,用来治理天下,不等待它的言辞,所以没有记载在典籍中。禹于是叙述并陈述,穷究天下的缘故,给予万世法则,与天地同样覆盖承载。”富郑公说:“有人说:‘命为一人之私,已经听到了。请问教为天下之公,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五福六极不能单独作为教,贯通九畴而使用它,然后福与极显现在百姓身上了。’请问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在从前帝不赐予鲧《洪范》九畴,常伦败坏;上天于是赐予禹《洪范》九畴,常伦有序。常伦,就是九畴。王者体现五行以立德,谨慎五事以修身,厚待八政以分职,协调五纪以正时,建立皇极以临人,治理三德以适应变化,明察稽疑以有所作为,念想庶征以调气。常伦有序,这叫治世。至治之世,五福施于百姓;常伦败坏,这叫至乱。至乱之世,六极伤害百姓。’”又说:“有人说:‘请问常伦败坏,那么六极如何伤害百姓呢?’回答说:‘王者不谨慎五事,那么五常失去其道,五行失去其性,五星失去其度,四时失去其平,五声失去其和,五色失去其正,五味失去其常,所以政治衰败。农民失业那么粮食不足,商人失业那么货物不通,祭祀失时那么神灵不享,司空失职那么土地荒废,司徒失职那么政教衰微,司寇失职那么刑罚滥用,宾客失仪那么礼坏,军队不训练那么威势削弱。五纪混乱那么政令差错,皇极倾覆那么王路阻塞,三德乖违那么治道废弃,稽疑逆乱那么众心异同。像这样,所以小人在位,君子在野,忠信廉逊之道消亡,纤巧诈伪之风盛行,盗贼兴起而刑罚不能制止,戎夷动乱而兵力不能加,所以灾异的征兆出现了。灾异的征兆,是违背五事的应验。萧氏说:水是五行之本,堵塞它那么失去它的故常,而五行也扰乱了。五行为九畴之首,扰乱它那么乱了它所以范围的道理,而九畴也败坏了。违背天的人,天不保佑,所以说‘震怒不赐’。天的常理未曾失去,由于人的败坏,所以说‘败坏’。”

张氏说

:「夫彞伦之叙,天之道也。因其叙而叙之者,人而已。圣人因其彞伦之有叙,于是裁成之以道,辅相之以宜,使五者各得自然之叙也。是故能叙之以相天,则天之所畀;不能叙之以逆天,则帝之所怒。」又曰:「夫道立于一,成于三,变扵九。至扵九也,复变扵一,终则有始之谓也。此《洪范》之畴所以有九。」

译“人伦秩序的排列,是天的法则。顺应这种秩序而加以安排,靠的是人。圣人依据人伦秩序本有的条理,于是用道来裁断成就,用适宜来辅助配合,使五行各自获得自然的秩序。因此,能够顺应秩序以辅助天道,就是天所赐予的;不能顺应秩序而违逆天道,就是天帝所震怒的。”又说:“道确立于一,完成于三,变化于九。到了九,又变化回归于一,这就是终了之后又有开始的含义。这就是《洪范》的类别之所以有九项的原因。”

吕氏曰:「人君代天理物,辅相裁成,岂可不知其彞伦所叙?须当访问箕子。然武王非是真个不知,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文、武、周公,道统已在文、武。武王所以谓我不知其彞伦攸叙者,武王灼然见得圣学无穷处。『防王乃言曰』,又看『箕子乃言曰』,这两句看得武王不敢轻问,箕子不敢轻説。皇极、九畴虽未説出也,自见得了。洪水之方害,须自去疏通他,鲧却去陻塞了。鲧只是陻塞其水,却谓汨陈其五行。水只是五行之一,何故四行都堙没?此便见五行一原。」

  初一曰五行

无垢曰:「五行以言,五行于天地间最为初始也。夫天以五行造化万物,而人为五行之秀气,故为万物之最灵。民得其所,则五行顺序;一夫不得其所,则五行已为之变动。故善治五行者,専防养教育斯民,使得其所,使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是以在天则五星循轨,在地则六府允治。」

富氏曰:「或问九畴,自五事而下皆曰用,唯五行不言用,何谓也?」曰:「《洪范》五行之数、之性、之味、之臭、之声、之色、之物,葢天地之五行,非人之日用者,故不曰用焉。由五事而下,皆人君所用之道,用之得失,皆通扵五行者。因其数,明其性,成其器,辨其味,有其臭,着其声,彰其色,为其物,各以类而推之,故五行系九畴之首,为政教之源矣。」

上官氏曰:「初者,气之始而未离乎形也;一者,万之总而未离乎数也。先天地而无始,极方来而无终。其博也,数之所不能穷;其防也,数之所不能分,皆道也。道无终始,则不可以言初;道无多寡,则不可以言一。及其散而播扵四时之间也,五行而已矣。」

张氏曰:「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未形,物以生之谓恵。是故有太初,然后各有初;有太一,然后各有一。初者,气之始也;一者,形之兆也。五行万物之所资,莫之或先,故初一曰五行。此五者往来乎天地之间而不穷,是以谓之行。虽然,九畴之言五事、八政皆曰用扵五行,独不言用者,葢五行出于道也。其先后有自然之伦,其始终有自然之彞。道万物而无所由,命万物而无所聴,其可以用言之哉!」

吕氏曰:「太极动而为隂阳,布而为五行。五行上既有隂阳,隂阳上又有太极,何故便説初一曰五行?这个须当仔细看。貎、言、视、聴、思,此五者须当敬而用。」

  次二曰敬用五事

无垢曰:「五事亦多门矣,而其用处止在一敬字而已。惟敬则百念皆正,百邪皆逺。视、聴、言、貌、思皆自敬中出,则与上帝同心矣。」

张氏曰:「在天则有五行,在人则有五事。谓之事者,以其具于有思有为,乃其事耳,非可以道名之也。五事出于人心,不可以不敬。敬者,所以直内也。故曰:『敬用五事。』」

  次三曰农用八政

无垢曰:「政亦多术矣,而其用处止在一农事而已。农者,厚也。厚于食,则薄税敛,省徭役;厚扵货,则市防而不征,关讥而不征;厚于祀,则三日斋,七日戒,不敢简忽也;厚于司空,则土堦三尺,茅茨不剪,不敢奢侈也;厚于司徒,则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不敢悖乱也;厚扵賔,则薪刍馆舍各有攸司;厚扵师,则不斩祀,不杀厉。故天下风俗皆为忠厚之行。」

张氏曰:「农,厚也。言君子之道,施于有政,取诸此以厚彼而已。」

  次四曰协用五纪

无垢曰:「政必有主之者,故嵗、月、日、星辰,厯象生焉。五者不同,其用在和协而不乱也。人事不乱,则五纪和矣。王省惟嵗,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天下政事皆总扵此。师尹总日要,卿士总月要,天子受嵗防天下之事整整乎不可乱矣。然庶民惟星,其好恶,则天子、卿士、师尹所当察也。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厯数自此而生矣。皆以人事协和王事也。」

张氏曰:「八政,人之政也;五纪,人之纪也。为政之道,必协之以嵗、月、日、星辰、厯数之纪,故农用八政之后,继之以协用五纪。」

  次五曰建用皇极

张氏曰

译吕氏说:“君主代替上天治理万物,辅助并成就其秩序,怎么能不知道伦理的次序呢?应当去询问箕子。然而武王并非真的不知道,尧把这一道理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文王、武王和周公,道统已经在文王、武王那里了。武王之所以说‘我不知道伦理的次序’,是因为武王清楚地看到圣学是无穷无尽的。‘防王乃言曰’,再看‘箕子乃言曰’,这两句话可以看出武王不敢轻易发问,箕子也不敢轻易回答。皇极、九畴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自然已经明白了。洪水正在为害的时候,必须自己去疏通它,鲧却去堵塞它。鲧只是堵塞水流,却说是扰乱了五行。水只是五行之一,为什么其他四行都被淹没了?这就看出五行同出一源。”

初一曰五行

无垢说:“五行这个词,是指五行在天地间最为初始。上天凭借五行化生万物,而人是五行中的精华之气,所以是万物中最灵秀的。百姓各得其所,五行就顺序运行;一个人不得其所,五行就会因此发生变动。所以善于治理五行的人,专门注重养育教育百姓,使他们各得其所,使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因此在天则五星遵循轨道,在地则六府治理得当。”

富氏说:“有人问九畴,从五事以下都说‘用’,只有五行不说‘用’,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洪范》中五行的数目、性质、味道、气味、声音、颜色、物类,大概是天地间的五行,不是人们日常所用的,所以不说‘用’。从五事以下,都是君主所用的道理,运用的得失,都与五行相通。依据它们的数目,明确它们的性质,制成它们的器物,辨别它们的味道,拥有它们的气味,彰显它们的声音,显扬它们的颜色,形成它们的物类,各自按类别推演,所以五行列在九畴之首,是政教的源头。”

上官氏说:“初,是气的开始而没有脱离形体;一,是万物的总汇而没有脱离数目。先于天地而没有开始,极于未来而没有终结。它的广博,是数目所不能穷尽的;它的细微,是数目所不能分割的,这都是道。道没有终始,所以不能说‘初’;道没有多少,所以不能说‘一’。等到它分散并播布在四季之间,就只有五行了。”

张氏说:“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是万物的起源。有一而未成形,万物由此产生叫做惠。所以有太初,然后各有初;有太一,然后各有一。初,是气的开始;一,是形体的征兆。五行是万物所依赖的,没有什么在它之前,所以初一曰五行。这五种元素在天地之间往来而不穷尽,所以称为‘行’。虽然如此,九畴中讲五事、八政都说‘用’于五行,唯独不说‘用’的,大概是因为五行出于道。它们的先后有自然的伦理,它们的始终有自然的常理。道化育万物而没有由来,命令万物而不听从,这可以用‘用’来表述吗!”

吕氏说:“太极运动而产生阴阳,分布而产生五行。五行上面既有阴阳,阴阳上面又有太极,为什么就说初一曰五行呢?这个必须仔细查看。貌、言、视、听、思,这五种必须恭敬地运用。”

次二曰敬用五事

无垢说:“五事也有多种门类,而其运用只在一个‘敬’字罢了。只有恭敬,各种念头都端正,各种邪念都远离。视、听、言、貌、思都从恭敬中产生,就与上天同心了。”

张氏说:“在天则有五行,在人则有五事。称为‘事’,是因为它们具备于有思有为之中,是具体的事务,不可以用‘道’来命名。五事出于人心,不可以不恭敬。敬,是用来端正内心的。所以说:‘敬用五事。’”

次三曰农用八政

无垢说:“政也有多种方法,而其运用只在一个‘农’字罢了。农,是厚道的意思。在食物上厚道,就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在货物上厚道,就市场开放而不征税,关卡只检查而不征税;在祭祀上厚道,就斋戒三天,警戒七天,不敢简慢疏忽;在司空(工程)上厚道,就土阶三尺,茅草屋顶不加修剪,不敢奢侈;在司徒(教化)上厚道,就父子笃厚,兄弟和睦,夫妇和谐,不敢悖乱;在宾客上厚道,就柴草馆舍各有专人负责;在军事上厚道,就不砍伐祭祀用的树木,不杀害有残疾的人。所以天下的风俗都表现为忠厚的行为。”

张氏说:“农,是厚道的意思。说君子的道理,施行于政治,取此以厚待彼罢了。”

次四曰协用五纪

无垢说:“政必须有主导者,所以岁、月、日、星辰,历象由此产生。这五种不同,其运用在于和谐协调而不混乱。人事不混乱,五纪就和谐了。天子省察岁,卿士省察月,师尹省察日。天下的政事都总括于此。师尹总括日的重要事务,卿士总括月的重要事务,天子接受岁的重要事务,天下的事情整齐而不混乱。然而庶民对应星辰,他们的喜好厌恶,是天子和卿士、师尹应当察知的。日月的运行,就有冬夏,历数从此产生。这都是以人事来协调王事。”

张氏说:“八政,是人的政事;五纪,是人的纪纲。为政的道理,必须协调于岁、月、日、星辰、历数的纪纲,所以在农用八政之后,接着是协用五纪。”

次五曰建用皇极

张氏说

:「皇,道也,极,中也。君以道建中,故谓之皇极。皇之有极,则众材之所防;辰之有极,则众星之所拱,凡以其中故也。此舜之用中,汤之建中,《易》之二五,《礼》之中庸,《春秋》之权衡,皆皇极之谓也。」

译“皇,就是道;极,就是中。君主依据道来确立中道,所以称之为皇极。皇有了中道,那么各种才能的人就有了遵循的准则;北斗有了中道,那么众星就有了拱卫的中心,这都是因为中道的缘故。这就是舜运用中道、汤确立中道,《周易》中的二爻与五爻,《礼记》中的中庸,《春秋》中的权衡,都是皇极的含义。”

次六曰乂用三徳

无垢曰:「中徳出而治民,则为三徳。人君于三徳,其用处在治民而已。乂,治也。遇强弗友,则刚克为中;遇燮友,则柔克为中;遇平康,则正直为中。故随所遇而用三徳治之。世皆以无过不及为中,而不知过亦有中,不及亦有中。子莫不识中,乃于为我、兼爱间求一中以执之。孟子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是故非用皇极者,安能用三徳也?」

胡氏曰:「皇极,则见圣人之道;三徳,则见圣人之徳。」

  次七曰明用稽疑

无垢曰:「事有是非未分,邪正未判,防微之间,有大祸福、大荣辱、大利害存乎其中者,安得无疑也?谋之人不足以决吾疑,则谋之鬼神,其可已乎?稽疑而卜筮,谋之鬼神也。鬼神之隠,谁得而知?此稽疑用处,所以在乎明也。胡为而明?惟敬则明。」

张氏曰:「天下之事,纷纷扰扰,是是非非,在我者不能无疑。疑则如之何?稽之而已。是故明则稽于人以尽其智,幽则稽扵鬼神以尽其神。然则稽之不可不明,不明则终于疑矣。」

  次八曰念用庶徴

无垢曰:「天下万事廓然无疑,可以已乎?」曰:「未也。诚诸中者,形扵外,雨、旸、燠、寒、风,其徴在彼,其兆在此。故庶徴用,处在人主之念也。惟念念于肃、乂、晢、谋、圣,则五者来备矣。失念,则恒雨、恒旸、恒燠、恒寒、恒风。此岂自外来哉?皆吾心中物耳。傥不以五者为徴,则是天人皆可欺也。」

张氏曰:「在我者,其事有得有失;在天者,其徴有休有咎。」

  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无垢曰:「福极之柄,以人主论之,则在天;以下民论之,则在人主。五福其用在向,六极其用在威。以向用五福,则天下皆归;以威用六极,则天下皆畏。纳天下于大中之福,此人主之本心也。顾此一章,皆《洛书》所载,天理之自然者也,禹敢加损哉?説者谓初一至次九、敬用至威用,皆禹所演,以余观之,有不然者。初一至次九,皆天理之叙;敬用至威用,皆相协五行之妙也,皆天理也。禹敢加损哉!」

张氏曰:「自五事至于庶徴,行之得其序,则五福之所自来;自五事至于庶徴,行之失其序,则六极之所由集。此九畴所以终之以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五福言向,欲其慕而趋之也;六极言威,欲其畏而避之也。」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九    宋 黄伦 撰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张氏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至于天五,此五行之生数也。地六、天七、地八、天九,至于地十,此五行之成数也。自天一至于天九,其数为阳;自地二至于地十,其数为隂。生于阳者,成之以隂;生于隂者,成之以阳。独阴不生,独阳不成,此五行生成之道。」

林氏曰:「夫圣人之治天下,其极至于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凡天地之化育,无非己之化育也。故《洪范》之为书,要其极致,至于休征、咎征之在天,五福、六极之在人,其所以辅相裁成者,莫不在于心术之间,盖至于命之事也。欲至于命,必穷理尽性而后能至焉。故其书必始于五行,而论五行之所以然者,必言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此盖发明五行之理与性也。《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盖天之生物,有是物必有是理。此五物生于天地之间为最大者,故举此五物所受天命之性,以见物之皆然也。水之性湿,湿故润下,然搏之、激之,则有不润下者,而非水之常性也。火之性燥,燥故炎上,然抑之、湮之,则有不炎上者,而非火之常性也。木之性敷荣,故曲直,然失其常性,则有夭阏其生者矣。金之性坚利,故从革,然失其常性,则有顽钝其质者矣。土之性和缓,故

译第六项是治理,运用三种德行。

无垢说:“中正的德行显现出来以治理百姓,就表现为三种德行。君主对于这三种德行,其运用的地方就在于治理百姓罢了。乂,就是治理的意思。遇到刚强不顺从的人,刚强克制就是中正;遇到和顺友好的人,柔和克制就是中正;遇到平安康宁的人,正直就是中正。所以随着所遇到的情况而运用三种德行来治理他们。世人都认为没有过错也没有不足就是中正,却不知道有过错也有中正,有不足也有中正。子莫不懂得中正,竟然在为我、兼爱之间寻求一个中正来固守。孟子说:‘固守中正而没有权变,就像固守一端一样。我所厌恶固守一端的人,是因为他们损害了大道,举起一端而废除了其他百端。’因此,如果不运用皇极,怎么能运用三种德行呢?”

胡氏说:“皇极,就显现出圣人的道;三种德行,就显现出圣人的德。”

第七项是明察,运用考察疑难。

无垢说:“事情有是非没有分辨清楚,邪正没有判断明白,在防止细微之处,有大祸福、大荣辱、大利害存在于其中的,怎么能没有疑惑呢?向人谋划不足以决断我的疑惑,那么向鬼神谋划,难道可以停止吗?考察疑难而进行占卜,就是向鬼神谋划。鬼神的隐秘,谁能知道呢?这考察疑难运用的地方,就在于明察。为什么能明察?只有恭敬才能明察。”

张氏说:“天下的事情,纷纷扰扰,是是非非,在我方不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该怎么办?考察罢了。所以明察就向人考察以穷尽智慧,幽暗就向鬼神考察以穷尽神妙。然而考察不能不明察,不明察就最终停留在疑惑中了。”

第八项是思念,运用各种征兆。

无垢说:“天下万事廓然没有疑惑,可以停止了吗?”回答说:“不可以。内心真诚的东西,表现在外面,雨、晴、暖、寒、风,它们的征兆在那里,它们的迹象在这里。所以各种征兆的运用,在于君主的思念。只要念念于肃、乂、晢、谋、圣,那么这五种就都具备来了。失去思念,就会经常下雨、经常晴天、经常温暖、经常寒冷、经常刮风。这难道是外来的吗?都是我们心中的东西罢了。如果不把这五种作为征兆,那么天和人都可以被欺骗了。”

张氏说:“在我方的,事情有得有失;在天方的,征兆有吉有凶。”

第九项是趋向,运用五种福分;威严,运用六种灾祸。

无垢说:“福祸的权柄,以君主来说,在于天;以百姓来说,在于君主。五种福分其运用在于趋向,六种灾祸其运用在于威严。用趋向来运用五种福分,那么天下人都归附;用威严来运用六种灾祸,那么天下人都畏惧。把天下纳入大中的福分,这是君主的本心。看这一章,都是《洛书》所记载的,是天理的自然表现,禹敢增加或减少吗?解说的人说从初一到次九、从敬用到威用,都是禹所推演的,以我看来,有不是这样的。从初一到次九,都是天理的次序;从敬用到威用,都是相协五行的妙处,都是天理。禹敢增加或减少吗!”

张氏说:“从五事到各种征兆,实行得到其次序,就是五种福分自然到来的原因;从五事到各种征兆,实行失去其次序,就是六种灾祸聚集的原因。这就是九畴最终以趋向运用五种福分、威严运用六种灾祸结尾的原因。五种福分说趋向,是想要人们羡慕而趋向它;六种灾祸说威严,是想要人们畏惧而避开它。”

一、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叫做润下,火叫做炎上,木叫做曲直,金叫做从革,土叫做稼穑。润下产生咸味,炎上产生苦味,曲直产生酸味,从革产生辛味,稼穑产生甘味。

张氏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直到天五,这是五行的生数。地六、天七、地八、天九,直到地十,这是五行的成数。从天一到天九,它们的数是阳;从地二到地十,它们的数是阴。生于阳的,用阴来完成;生于阴的,用阳来完成。单独的阴不能生,单独的阳不能成,这是五行生成的道理。”

林氏说:“圣人治理天下,其极致达到所经过的地方都能教化,所存留的地方都能神妙,上下与天地一同流动。凡是天地的化育,无非是自己的化育。所以《洪范》这本书,要其极致,达到休征、咎征在天,五福、六极在人,其用来辅助成就的,没有不在心术之间的,大概到了命的事情。想要达到命,必须穷尽道理、穷尽本性然后才能到达。所以这本书一定从五行开始,而论述五行之所以这样的原因,一定说水叫做润下,火叫做炎上,木叫做曲直,金叫做从革,土叫做稼穑。这大概是阐明五行的理与性。《诗经》说:‘天生众民,有物有则。’大概天产生万物,有这种物就一定有这种理。这五种物在天地之间是最大的,所以举出这五种物所受天命的性,以显示万物都是这样的。水的性质湿润,湿润所以润下,然而搏击它、激荡它,就有不润下的,但这不是水的常性。火的性质干燥,干燥所以炎上,然而压抑它、掩盖它,就有不炎上的,但这不是火的常性。木的性质舒展繁荣,所以曲直,然而失去其常性,就有夭折阻碍其生长的了。金的性质坚硬锋利,所以从革,然而失去其常性,就有顽钝其质地的了。土的性质和缓,所以

可施之于稼穑,然而不于种敛者,以土之性本不如此也。此盖言五行出于天地之间,各有禀受之性,其所以禀受之于性,则有理存焉。理不可穷,性不可尽,故《洪范》之书,将欲建皇极、敛五福以锡庶民,而立天下之大名,则必先穷理尽性以为其本,然后举而措之天下之事业,不可胜用矣。故其论五行,必以理与性之不可易者而言之也。孟子之言性善,盖本于此。盖人之性本善,而所以至于不善者,盖必有陷溺而然,非其性之本然也。性之必善,犹水之必润下,火之必炎上,木之必曲直,金之必从革,土之必爰稼穑,乃自然而然,非有使之然也。水、火、金、木皆言曰,至于土独言爰者,曽子固曰:『润下者,水也,故水曰润下;炎上者,火也,故火曰炎上;木、金皆然。惟稼穑则非土也,故曰土爰稼穑而已。』其説不得不然也。此説是也。五行各穷其理,尽其性,物格而……」后知至,则其本立矣。「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此五行之味也。声、色、臭、味,莫不具有五行,此独言味者,盖五行各成其性,以为味者,皆造化之妙用也。水之润下,故凝结而成咸之味;火之炎上,故焦燥而成苦之味;木之曲直,故成实而成酸之味;金之从革,故其气腥而成辛之味;土之于稼穑,则种之敛之,而味甘于是乎成。五行至于成味,则是各尽其性,而成此五者之妙。或可以收,或可以散,或可以坚,或可以缓,或可以轻,多寡有无,各适其节,而天地养人之功于是乎在。圣人体之,故其尽万物之理,赞天地之化育,至于致中和,位天地,育万物,而后为至也。《大禹谟》「徳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此盖箕子所衍为九畴者。故其初言五行,必先本其性,推其味,以发明此理,然后叙其所措之事业者次而陈之。虽出于箕子之所传,而其大致已见于《大禹谟》之所载矣,学者不可不知。

译可以将土应用于耕种收获,但土本身并不直接参与播种和收割,这是因为土的本性原本就不是这样。这大概是说,五行产生于天地之间,各自有其禀受的本性,它们之所以能禀受这样的本性,其中是有道理存在的。道理无法穷尽,本性无法穷尽,所以《洪范》这本书,想要建立皇极、汇聚五福来赐给百姓,从而树立天下的大名,就必须先穷尽道理、穷尽本性作为根本,然后将这些道理推行并实施于天下的事业中,就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所以它论述五行,一定是以理与本性的不可改变之处来阐述的。孟子说人性本善,大概就源于此。人的本性原本是善的,而之所以变得不善,大概一定是因为陷溺而造成的,并不是本性原本如此。本性必定是善的,就像水必定向下滋润,火必定向上燃烧,木必定有曲直的特性,金必定有变革的特性,土必定有利于耕种收获,这都是自然而然的现象,并不是有什么力量驱使它们如此。水、火、金、木都直接说其特性,至于土却独独说“爰”(有利于),曾巩说:“向下滋润的是水,所以说水曰润下;向上燃烧的是火,所以说火曰炎上;木、金也都是这样。只有耕种收获并不是土本身,所以说土爰稼穑罢了。”他的说法不得不如此。这个说法是正确的。五行各自穷尽它们的道理,穷尽它们的本性,事物被穷究而……后来知识达到极致,那么根本就确立了。“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这是五行的味道。声音、颜色、气味、味道,没有不具备五行的,这里唯独说味道,大概是因为五行各自成就其本性,形成味道的,都是造化奇妙的运用。水向下滋润,所以凝结而形成咸味;火向上燃烧,所以焦燥而形成苦味;木有曲直的特性,所以结出果实而形成酸味;金有变革的特性,所以其气味腥烈而形成辛味;土对于耕种收获,则播种并收割,于是甜味就形成了。五行到了形成味道的地步,就是各自穷尽了它们的本性,而成就了这五种奇妙的味道。有的可以收敛,有的可以发散,有的可以坚固,有的可以缓和,有的可以轻扬,多少有无,各自适合其节度,而天地养育人类的功绩就在这里面了。圣人体会到了这一点,所以穷尽万物的道理,赞助天地的化育,以至于达到中和,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得以繁育,这才算是达到了极致。《大禹谟》中说“德在于善政,政在于养民,水、火、金、木、土、谷都要修治”,这大概是箕子所推衍为九畴的内容。所以它起初论述五行,必定要先以本性为根本,推究其味道,来阐明这个道理,然后依次陈述它所推行的事业。虽然这是出自箕子的传授,但其大致内容已经在《大禹谟》的记载中显现出来了,求学的人不可不知道。

东坡曰:「皆其徳也。水不润下,则不能生物,故水以润下为徳;火不炎上,则不能熟物,故火以炎上为徳。木曰曲直,谓其能从绳墨也,木不曲直,则不能为栋宇,故木以曲直为徳;金曰从革,谓其能就镕范也,金不变化,则不能成器,故金以从革为徳。土无所不用,不可以一徳名,而其徳盛于稼穑。不称曰而称爰,爰,于也。曰者,所以名之,无成名,无专美,无定位,盖曰于此稼穑,非所以名之也。」又曰:「五行之所作,不可胜言也。可言者,声、色、臭、味而已。人之用是四者,惟味为急,故举味以见余也。」

胡氏曰:「渊而虚,因实以成体;静而潜之以趋下,辨而后能有察,则润下者,以其性命之也。动而速,因止以成体;作而▯之以趋上,合而后能有见,则炎上者,以其气命之也。乔以抗,则有所絶;樛以屈,则有所引;敷荣乎外,而以揫敛为成,则曲直者,以其形命之也。感之小则小鸣,感之大则大鸣;其发也洪,其杀也纎;因任乎外,而以刻制为成,则从革者,以其材命之也。若夫万物资焉,作之生之,成之熟之,则性也、气也、形也、材也,有不足命之者矣。」

张氏曰:「水,天一之气所生也,内阳而外阴,润下者,水内景也。火,地二之气所生也,内阴而外阳,炎上者,火外景也。木,阳中之所生也,故其形可曲可直。金,阴中之所生也,故其材能从能革。土,阴阳中所生也,故其事见于稼穑。北,阴之正也,水之性润,而其位则下,一于趋阴而已,故所流者混,所就者卑,则水之润下可见矣。南,阳之正也,火之气炎,而其位则上,一于趋阳而已,故縁薪而上,不扑不灭,则火之炎上可见矣。东,阳之中也,故木之形初曲而终直,则其形之不一也。樛曲而有所引,是形之曲也;乔抗而有所絶,是形之直也。西,阴之中也,故金之材体从而用革,则其材之不同也。洪纎大小,随感随应,此金材之从也;有所断割,有所刻制,此金材之革也。水火金木以土为本,则土者,阴阳之所具也,而以稼穑为之生。发之为稼,言乎其始也;敛之为穑,言乎其终也。土非止于稼穑,此所以不谓之曰而谓之爰,所以别于四者而已。」又曰:「在天为气,则寒、暖、燥、湿、风是也;在地成形,则金、木、水、火、土是也。形气相感而万物化生,则五味已兆乎其间矣。五行以道为之宗,道降而五行有所生;五味以淡为之本,淡分而五味有所托。是故彰之而为色,播之而成声,性而在天,情而在人,未尝出是物。则天下之味,虽曰不可胜穷,而其作也,亦不过是五者而已。」

吕氏曰:「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稼穑,这便是五行自然之用,皆不可移易。聚于物,发于声,浮于色,凝于味,皆是自然。」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晢,聪作谋,睿作圣。

无垢曰:「自天理而行,动与吉防,天理即吉也,非天理之外别有夫吉;自人欲而行,动与凶防,以人欲即凶也,非人欲之外别有夫凶。恭、从、明、聪、睿,乃作肃、乂、晢、谋、圣之具也。五事而极于肃、乂、晢、谋、圣,则造化之柄在我而已。曰雨而雨,曰旸而旸,何所不可?此相协五行之要也,其用止在于敬一字。人主于敬,其可少怠乎?」

上官氏曰:「貌主木,言主金,视主火,听主水。木者,春刚而冬柔,有貌之象焉。惟其柔也,故即之也温。金者,内静而外应,有言之象焉。静则不以物挠己,故其言足以知黙;应则不以己絶物,故其黙足以知言。火之成体,内晦而外明,犹之视也,旁烛无疆而不以累者,以其内晦也。水之成体,内明而外晦,犹之听也,资纳万物而不惑其志,心知不惑者,以其内明也。金、木、水、火,非土不成;貌、言、视、听,非思不主。土之盛徳,分王于四时,犹心之有思也,能统五官而进之矣。」又曰:「天以五行命物于成形之初,人以五事

译苏东坡说:“这都是它们的德性。水如果不向下滋润,就不能滋生万物,所以水以向下滋润为德;火如果不向上燃烧,就不能煮熟食物,所以火以向上燃烧为德。木的特性是曲直,是说它能顺应绳墨的规矩,木如果不能曲直,就不能建造房屋,所以木以曲直为德;金的特性是从革,是说它能接受熔铸和范型,金如果不能变化,就不能制成器物,所以金以从革为德。土无所不用,不能用一种德性来命名,而它的德性在庄稼的种植和收获中最为显著。不称‘曰’而称‘爰’,‘爰’就是‘于’的意思。‘曰’是用来命名的,没有固定的名称,没有专属的美德,没有确定的位置,大概说‘于’这稼穑,并不是用来命名的。”又说:“五行所造就的事物,说不尽。可以说出来的,只是声、色、臭、味罢了。人使用这四者,只有味最为急迫,所以举味来代表其余三者。”

胡氏说:“渊深而虚空,凭借实体来形成形体;静止而潜藏以趋向下方,辨别之后才能有所察觉,那么润下的特性,是以其性命来命名的。运动而迅速,凭借静止来形成形体;兴起而升腾以趋向高处,聚合之后才能有所显现,那么炎上的特性,是以其气来命名的。高大而挺拔,就会有所隔绝;弯曲而柔顺,就会有所牵引;在外表繁荣,而以收敛为成就,那么曲直的特性,是以其形来命名的。感应小就小声鸣响,感应大就大声鸣响;它发动时宏大,它消减时细微;顺应外物,而以刻制为成就,那么从革的特性,是以其材来命名的。至于万物都依赖它,创造它、生长它、成就它、成熟它,那么性、气、形、材,就有不足以命名的了。”

张氏说:“水,是天一之气所生的,内阳而外阴,润下,是水的内景。火,是地二之气所生的,内阴而外阳,炎上,是火的外景。木,是阳中之所生的,所以它的形体可以曲可以直。金,是阴中之所生的,所以它的材质能从能革。土,是阴阳中所生的,所以它的事见于稼穑。北,是阴的正位,水的本性滋润,而它的位置在下,专一于趋向阴,所以所流的是浑浊的,所就的是卑下的,那么水的润下就可以看到了。南,是阳的正位,火的气焰炎热,而它的位置在上,专一于趋向阳,所以沿着柴薪而上,不扑不灭,那么火的炎上就可以看到了。东,是阳的中位,所以木的形体初曲而终直,那么它的形体就不一致。弯曲而有所牵引,这是形体的曲;高大而有所隔绝,这是形体的直。西,是阴的中位,所以金的材质体从而用革,那么它的材质就不同。宏大细微大小,随感随应,这是金材质的从;有所断割,有所刻制,这是金材质的革。水火金木以土为本,那么土,是阴阳所具备的,而以稼穑为它的作用。发散为稼,说的是它的开始;收敛为穑,说的是它的终结。土不止于稼穑,这就是不称‘曰’而称‘爰’的原因,用来区别于其他四者罢了。”又说:“在天为气,就是寒、暖、燥、湿、风;在地成形,就是金、木、水、火、土。形气相感而万物化生,那么五味就已经在其中萌芽了。五行以道为宗,道降下而五行有所生;五味以淡为本,淡分开而五味有所依托。因此彰显为色,传播为声,性在天,情在人,未曾超出这物。那么天下的味,虽然说不尽,而它的产生,也不过是这五者罢了。”

吕氏说:“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稼穑,这就是五行自然的作用,都不可改变。聚于物,发于声,浮于色,凝于味,都是自然的。”

二、五事:一是貌,二是言,三是视,四是听,五是思。貌要恭敬,言要顺从,视要明亮,听要聪慧,思要睿智。恭敬产生肃穆,顺从产生治理,明亮产生智慧,聪慧产生谋略,睿智产生圣明。

无垢说:“从天理而行,行动与吉祥相应,天理就是吉祥,并非天理之外另有吉祥;从人欲而行,行动与凶险相应,人欲就是凶险,并非人欲之外另有凶险。恭、从、明、聪、睿,是产生肃、乂、晢、谋、圣的工具。五事达到肃、乂、晢、谋、圣的极致,那么造化的权柄就在我手中了。说雨就雨,说晴就晴,有什么不可能的?这是协调五行的关键,它的作用只在于‘敬’一个字。君主对于敬,可以稍微懈怠吗?”

上官氏说:“貌主木,言主金,视主火,听主水。木,春天刚健而冬天柔顺,有貌的象。因为它柔顺,所以接近它温和。金,内静而外应,有言的象。静就不被外物扰乱自己,所以它的言语足以知道沉默;应就不以自己隔绝外物,所以它的沉默足以知道言语。火的成形,内晦而外明,就像视一样,旁照无疆而不被拖累,是因为它内晦。水的成形,内明而外晦,就像听一样,容纳万物而不迷惑其志,心知不惑,是因为它内明。金、木、水、火,没有土就不能完成;貌、言、视、听,没有思就不能主宰。土的盛德,分王于四时,就像心有思一样,能统领五官而推进它们。”又说:“天以五行在成形之初命物,人以五事

践形于委和之后。命物者,道也,道则黙而该之,故谓之行;践形者,徳也,徳则挥而散之,故谓之事。九畴之叙,始于五行,所以极乎天也;五事次之,所以经乎人也。天之命物,一水以为精,二火以为神,有神然后魂以之,故得于天三之木;有魂然后魄以之,故得地四之金;精神魂魄具,然后有意,故得于天五之土。精藏于内,则致一以反听;神游于外,则凭物以司视。夫魂者,神之佐,其动也,外运以主貌;魄者,精之辅,其止也,内静以制言;意者,心之应,其出也,感物而为思。凡位乎天地之间者,莫不具此,而其上达以为圣、下达以为愚者,系乎操存而已矣。此五事之修,所以必本于敬用欤!」

译在顺应自然之和后践行形体。赋予万物以生命的,是道;道沉默而包容一切,所以称为“行”;践行形体的,是德;德发散而散布于外,所以称为“事”。九畴的次序,始于五行,这是为了穷尽天道;五事紧随其后,这是为了规范人道。天赋予万物,以水为精,以火为神;有了神,魂才得以依附,因此获得属天的第三行——木;有了魂,魄才得以依附,因此获得属地第四行——金;精神魂魄都具备,然后产生意念,因此获得属天第五行——土。精藏于内,就通过专一而反听;神游于外,就凭借外物而司视。魂是神的辅佐,它活动时,向外运行以主宰容貌;魄是精的辅助,它静止时,向内安静以制约言语;意是心的感应,它发出时,感触外物而产生思虑。凡处于天地之间的,没有不具备这些的,而其中向上通达成为圣人、向下沉沦成为愚人的,取决于对心性的操持与存养罢了。这五事的修养,之所以必须以恭敬为本,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冦,七曰賔,八曰师。

张氏曰:「有食则民生不伤,有货则民用不匮,有祀以宁神,则神无不灵享;有居以居民,则民无离散。教立而善者劝,罚行而恶者治。其亲逺人也,有賔其防分患也,有师。则先王之政,其先后本末可谓备矣。然而自食货至于賔师,皆有官以治之,独曰司徒、司冦司空者,言其官则知官之有事,言其事则知事之有官,此圣人之法言也。」

四五纪:一曰歳,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厯数。无垢曰:「歳者,月之所积;月者,日之所积。二十八星以分昏旦,十二辰以防日月。厯以纪日月之行,数以纪节气之候。至于一二之次,则王与庶民尊卑之叙也。天理如此,其可紊乎?」

杨氏曰:「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嵗,是则因日而纪星辰,因星而纪嵗,因嵗而纪数,五者之用不可失其序也。失其序,则政教失其节矣;政教失其节,则民人失其安矣;民人失其安,则无以代天工而统万物矣,无以授人时而和万民矣。故日失其行,由男教之不修矣;月失其行,由阴政之不举矣;星辰失其次,由庶尹之不厘矣。男教之不修,阴政之不举,庶尹之不厘,则寒暑差而嵗功不成,而厯数不能明法矣。圣王知其然,故观象以立其法,考数以成其厯,是以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夫然,则天人合应,通乎神明而应四海矣。」

张氏曰:「嵗、月、日、星、辰之在天,其运行变动,莫不有数,作厯者所以纪之而已。以厯知辰,以辰知星,以星知日,以日知月,以月知嵗。嵗者,月之所成;月者,日之所积;星者,日之所舍;辰者,星之所次。此四者,莫不数为之。厯以纪之,先王仰有以观于天,政事之所行,制度之所生,未尝不考于嵗、月、日、星、辰厯数,此《五纪》所以贵于协用也。尧之厯象日月星辰,舜之协时月正日,盖取诸此。」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

无垢曰:「皇极,九畴之本也。」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又曰:「中者,天下之大本。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之大如此,人人皆具此大中,特无人发明之耳。故大建其有中,使天下皆自得之者,则在圣人耳。敬用五事,所以建有中也。昔舜授禹以天下,其要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执中当自精一而入,而精一者,即此所谓敬用五事也。五福敛于一己,则为大中;大中散与天下同,则为五福。建其有极,所谓敛时五福也;使人人自得此中,所谓敷锡厥庶民夫中外无福,福外无中,是中即福也,非中之外别有福焉。故记礼者以体信达义者谓之大顺,而福者,百顺之名耳。是百顺即是福,非百顺之外别有福也。君以大中示人,民皆于君取中。民亦有此大中,君既揭示于上,斯民感发于下,乃能与君共保此中而不失矣。夫君民上下皆在大中之中,则其君尧舜,民亦尧舜矣。民之尧舜何如哉?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是也。

李氏曰:「君子所履,小人所视。君子履之而行,小人视之而化。君子小人两不相废,而各致其思,此三代之道所以久于天下,而命之曰『皇极』也。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终不能防于皇极者,以其偏也。君子小人有时而不相容,以贤亲之道而望小人,小人有所不欲;以利乐之説加君子,君子有所不受。此其説所以中息。所谓没世不忘者,皇极之道久于天下也。」

上官氏曰:「人非中则无所防,道非极则无所止。中与极其名虽殊,及其应用一也。然谓之中矣,有所谓中庸;谓之极矣,有所谓皇极。此又不可不辨也。昔子思之言曰:『天下国家可均,爵禄可辞,中庸不可能也。』夫中庸非不可能也,盖进而取之,则髙者或失于过;退而守之,则卑者有不及。」

髙氏曰:「皇建其有极」者,君之中也;「敛时五福」者,君

译三八政:一是饮食,二是财货,三是祭祀,四是司空,五是司徒,六是司寇,七是宾客,八是军队。

张氏说:“有饮食,百姓的生计就不会受损;有财货,百姓的用度就不会匮乏;有祭祀来安抚神灵,那么神灵没有不灵验享用的;有居所来安置百姓,那么百姓就不会离散。教化确立,善良的人受到鼓励;刑罚施行,邪恶的人得到治理。亲近远方的人,有宾客之礼;防备祸患,有军队。这样,先王的政令,其先后次序和本末关系可以说完备了。然而从饮食财货到宾客军队,都有官员来管理,唯独称司徒、司寇、司空,是说提到他们的官职就知道官职有事务,提到事务就知道事务有官员,这是圣人的规范言论。”

四五纪:一是年,二是月,三是日,四是星辰,五是历数。无垢说:“年,是月积累而成的;月,是日积累而成的。二十八宿用来区分黄昏和清晨,十二辰用来防止日月运行失序。历法用来记录日月运行的轨迹,数术用来记录节气变化的征兆。至于第一第二的次序,则是君王与百姓尊卑的秩序。天理如此,怎么可以扰乱呢?”

杨氏说:“一年有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来定四季从而形成一年,这就是依据日来记录星辰,依据星辰来记录年,依据年来记录数术,这五者的作用不可失去其顺序。失去顺序,那么政教就失去其节制;政教失去节制,那么百姓就失去其安定;百姓失去安定,就无法代替天工来统领万物,就无法授予人们农时来调和万民。所以日运行失序,是由于男教不修明;月运行失序,是由于阴政不施行;星辰失序,是由于众官不治理。男教不修明,阴政不施行,众官不治理,那么寒暑错乱而年功不成,历数就不能明察法度了。圣王知道这样,所以观察天象来建立法度,考察数术来制定历法,因此先于天意而天不违背,后于天意而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违背,何况于人呢?何况于鬼神呢?既然这样,那么天人感应相通,通达神明而应和四海。”

张氏说:“年、月、日、星、辰在天上,它们的运行变动,没有不有数术的,制作历法的人不过是用来记录它们罢了。用历法知道星辰,用星辰知道星宿,用星宿知道日,用日知道月,用月知道年。年,是月形成的;月,是日积累的;星,是日停留的;辰,是星排列的。这四者,没有不是数术决定的。历法用来记录它们,先王仰观天象,政令的施行,制度的产生,没有不考察年、月、日、星、辰历数的,这就是《五纪》之所以贵在协调使用的原因。尧的历象日月星辰,舜的协调时月正日,大概取法于此。”

五皇极:君王建立中正之道,收敛这五种福分,用来布施赐予他的百姓。当时他的百姓对于你的中正之道,赐予你保持中正之道。

无垢说:“皇极,是九畴的根本。”子思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叫做中。”又说:“中,是天下的根本。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了。”中的伟大如此,人人都具备这个大中,只是没有人阐明它罢了。所以大建中正之道,使天下人都能自得其中,就在于圣人。恭敬地运用五事,是用来建立中正之道的。从前舜把天下授予禹,其要点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惟精惟一,真诚地执守中正。”这是执守中正应当从精一进入,而精一,就是这里所说的恭敬运用五事。五福收敛于一己,就是大中;大中散布给天下共同享有,就是五福。建立中正之道,就是所说的收敛五福;使人人自得这个中,就是所说的布施赐予百姓。内外没有福,福外没有中,中就是福,并不是中之外另有福。所以记录礼的人把体信达义的人称为大顺,而福,是百顺的名称罢了。这是百顺就是福,并不是百顺之外另有福。君王用大中示人,百姓都从君王那里取中。百姓也有这个大中,君王既在上面揭示,百姓在下面感发,就能与君王共同保持这个中而不失。既然君民上下都在大中之中,那么他们的君王就是尧舜,百姓也是尧舜了。百姓的尧舜是什么样呢?就是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罢了。

李氏说:“君子所践行的,是小人所观察的。君子践行而行动,小人观察而感化。君子小人两者不相废弃,而各自尽其思虑,这是三代之道之所以长久存在于天下,而命名为‘皇极’的原因。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温和,终究不能符合皇极,是因为他们偏颇。君子小人有不相容的时候,用贤亲之道来期望小人,小人有不愿意的;用利乐之说加于君子,君子有所不接受。这就是这种学说之所以中途停止的原因。所谓死后不忘的,是皇极之道长久存在于天下。”

上官氏说:“人没有中就没有所依靠,道没有极就没有所止。中与极的名称虽然不同,但它们的应用是一样的。然而称为中,有所谓中庸;称为极,有所谓皇极。这又不可不辨别。从前子思的话说:‘天下国家可以平定,爵禄可以辞让,中庸不可能做到。’中庸不是不可能做到,而是进取取之,那么高的或许失于过度;退守取之,那么低的有不及。”

髙氏说:“‘皇建其有极’,是君王的中正;‘敛时五福’,是君王

之福也。君建极于上,认而为己有;敛福于一身,掠而为己私,则遐迩之势、贵贱之情寥絶而不相通焉,其能与民共由之哉!」

译这是福泽啊。君主在上确立准则,却将其据为己有;将福泽聚集于一身,掠夺来作为自己的私产,那么远近的形势、贵贱的情感就会隔绝而不相通,他怎么能与百姓共同遵循这福泽呢!」

吕氏曰:「皇极之道,固是不为尧存,不为纣亡,然非人君有以建其极,不能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须看『敛』字与『敷』字。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人君,万民之取中者使一人不得其中,便是人君职分有亏欠处。」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防独,而畏髙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

无垢曰:「孔颖达云:『民有安中之善,非中不与为交。』其意以谓民所以无淫朋,人所以无比徳者,以失中之人,众所共恶,而不与为偶也。此朋比为恶之风,所以絶迹而灭影欤!既朋无淫,徳无比,是天下大为中道矣。有谋虑,有材力,有执守,此天生之材也。或未见道,安能尽协于中?故必有太过之举,在皇极之君裁成区处之耳。若其谋虑罔诞,材力凶强,执守乖僻,此罹于咎者也。不协于极、不罹于咎之人,见人主以大量受之,以和顔际之,发其善心,知徳之不可不好也,乃曰:『我所好者,徳也。』此乃吾大量和顔感发其言也。当急因此几示之以大中,使因此而有所入,则其谋虑、其材力、其执守,皆转而入于中道矣。常人之情,见防独则虐之,见髙明则畏之,中道岂与常人之情同哉!皇极之道,乃在使人各进其所能、所为,而无所畏忌耳。则夫使有能者惮小人而不尽其能,有为者畏多言而不敢有所为,皆非皇极之世也。夫有能者,智思之巧者也;有为者,当事而敢行者也。使进其所行,则有能者得尽其巧,有为者得尽其力,国家其有不盛兴乎!」东坡曰:「有猷,有谋虑者也;有为,有材力者也;有守,有执守者也。庶民之中,有一于此,皆材之秀异者也。皇极之君岂可忽之哉?此所以当念之者也。如此等人,使之在公卿间,则有猷者可以与论议之列,有为者可以当艰难之事,有守者可以托子孙之图,是宜皇极之君念念而不置也。」

上官氏曰:「极者,道之本,本一立而末从之矣。故上格于天,则天佑之;下格于人,则人与之。其成足以化天下之徳,其深足以通天下之志,其几足以成天下之务。以外则成物之知也,以内则成己之仁也。『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天佑之也;『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人与之也。『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言其成足以化天下之徳也;自『凡厥庶民』至『惟皇之极』,言其深足以通天下之志也;自『无虐防独』以至『既富方谷』,言其几足以成天下之务也。『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成物之知也;『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成己之仁也。」

张氏曰:「民无有淫朋,则其所向者皆义矣;人无有比徳则其所为者忠信而周矣。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岂无自而然哉?惟君为中以率之故也。盖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惟皇作极,则君之所为者皆中也。其中之所化,至于无有淫朋、无有比徳固其宜也。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者,言民之猷、为与守,未必皆当,人君之于此,不可不念之也。苟为不念,则贤不肖、是非有不辨矣。」

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无垢曰:「惟皇极为能知正人之心。正人之心,其志不特効一官、能一职而已,将使君为尧舜之君,民如尧舜之民。其心如此,岂肯轻用之哉?故君任之不诚,付之不専,则终身不肯见其善,宁甘为下僚、为庶民、为耕夫、为胥靡、为钓叟而已矣。皇极之君知其如此,故三使聘之,一旦以宰相之位授之,虚心平意,敛然下风,一听其所为,则正人方敢尽见其所善者。君既无受道之资,又惟小人是与,谏既不从,言又不听,其心术施为一无可好者,正人将如之何?不过以微罪而去尔,此皇极之道也。倘不以微罪去,

译吕氏说:“皇极的道理,本来不因尧的存在而存在,不因纣的灭亡而灭亡。然而,如果君主不能建立这个标准,就不能汇聚这五种福分,用来布施赏赐给他的百姓。必须注意‘敛’字和‘敷’字。正因为百姓依从你的标准,才赐给你保持中正的地位。君主是万民取法中正的对象,如果让一个人得不到中正,就是君主在职责上有亏欠的地方。”

凡是那些百姓,没有结党营私的朋党,人们没有勾结偏私的德行,只有君主作为中正的标准。凡是那些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要记挂他们。那些不符合中正标准、也不招致灾祸的人,君主就要接纳他们。并且和颜悦色地说:“我所喜好的是德行。”你就赐给他们福分,这些人就会以君主的中正标准为准则。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而要敬畏崇高明智的人。那些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让他们进献他们的行为,国家就会昌盛。

无垢先生说:“孔颖达说:‘百姓有安守中正的善行,不是中正之人就不与之交往。’他的意思是说,百姓之所以没有结党营私的朋党,人们之所以没有勾结偏私的德行,是因为失去中正的人,大家共同厌恶,而不与之结伴。这就是结党营私作恶的风气之所以绝迹灭影的原因吧!既然朋党没有淫乱,德行没有偏私,这是天下大为中正之道了。有谋略、有材力、有操守,这是天生的人才。他们或许还没有见到正道,怎么能完全符合中正呢?所以必然会有过分的举动,需要处于皇极地位的君主来裁成安排。如果他们的谋虑荒诞,材力凶暴强悍,操守乖张怪僻,这就是招致灾祸的人。那些不符合中正标准、也不招致灾祸的人,看到君主以宽大的胸怀接纳他们,以和颜悦色对待他们,激发他们的善心,知道德行不可不好,于是说:‘我所喜好的是德行。’这是君主用宽大的胸怀和颜悦色感化他们所说的话。应当趁此机会向他们展示大中至正的道理,使他们由此有所进入,那么他们的谋略、材力、操守,都会转而进入中正之道。常人的情态,见到孤苦无依的人就虐待他们,见到崇高明智的人就畏惧他们,中正之道难道与常人的情态相同吗!皇极之道,在于让每个人进献他们的才能和作为,而没有所畏惧忌讳。如果让有才能的人忌惮小人而不能尽其才能,有作为的人畏惧多言而不敢有所作为,这就不是皇极的时代了。有才能的人,是智思精巧的人;有作为的人,是面对事务敢于行动的人。让他们进献他们的行为,那么有才能的人就能尽其精巧,有作为的人就能尽其力量,国家难道能不兴盛吗!”

苏东坡说:“有谋略,是有谋虑的人;有作为,是有材力的人;有操守,是有执守的人。百姓之中,具备其中一种的,都是才俊秀异的人。处于皇极地位的君主怎么能忽视他们呢?这就是应当记挂他们的原因。像这样的人,让他们在公卿之间,有谋略的人可以参与议论的行列,有作为的人可以担当艰难的事务,有操守的人可以托付子孙的大业,这是处于皇极地位的君主应当念念不忘的。”

上官氏说:“极,是道的根本,根本一旦确立,枝末就跟随它了。所以上面感通上天,上天就保佑他;下面感通百姓,百姓就顺从他。它的成就足以教化天下的德行,它的深远足以通达天下的意志,它的机微足以成就天下的事务。对外则是成就万物的智慧,对内则是成就自己的仁德。‘汇聚这五种福分,用来布施赏赐给他的百姓’,这是上天保佑他;‘正因为百姓依从你的标准,赐给你保持中正的地位’,这是百姓顺从他。‘凡是那些百姓,没有结党营私的朋党,人们没有勾结偏私的德行’,是说它的成就足以教化天下的德行;从‘凡是那些百姓’到‘以君主的中正标准为准则’,是说它的深远足以通达天下的意志;从‘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到‘既富方谷’,是说它的机微足以成就天下的事务。‘你不能让家里有好德行的人,这些人就是罪人’,这是成就万物的智慧;‘对于没有喜好德行的人,你虽然赐给他们福分,他们却会给你招致灾祸’,这是成就自己的仁德。”

张氏说:“百姓没有结党营私的朋党,那么他们所趋向的都是义了;人们没有勾结偏私的德行,那么他们所做的事都是忠信而周全了。百姓没有结党营私的朋党,人们没有勾结偏私的德行,难道没有原因吗?是因为君主以中正来率领他们。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没有人不正义;君主端正,没有人不端正。只有君主作为中正的标准,那么君主所做的都是中正的。中正所化育的,达到没有结党营私的朋党、没有勾结偏私的德行,这本来就是适宜的。凡是那些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要记挂他们,是说百姓的谋略、作为和操守,未必都恰当,君主对于这一点,不可不记挂。如果不记挂,那么贤与不肖、是与非就没有辨别了。”

凡是那些正直的人,已经富裕并且享有俸禄。你不能让家里有好德行的人,这些人就是罪人。对于没有喜好德行的人,你虽然赐给他们福分,他们却会给你招致灾祸。

无垢先生说:“只有处于皇极地位的君主才能了解正直人的心意。正直人的心意,他们的志向不仅仅在于效忠一个官职、胜任一种职务,而是要让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他们的心意如此,难道肯轻易被任用吗?所以君主任用他们不真诚,托付他们不专一,那么他们终身不肯展现他们的善行,宁愿甘为下级官员、为普通百姓、为耕夫、为囚徒、为钓鱼的老翁罢了。处于皇极地位的君主知道他们这样,所以多次聘请他们,一旦把宰相的职位授予他们,虚心平意,恭敬地处于下位,完全听从他们的作为,那么正直人才敢尽现他们的善行。君主既然没有接受大道的资质,又只与小人在一起,劝谏不听,言语不纳,他们的心术和行为一无可取,正直人将怎么办?不过是以微小的罪名离开罢了,这就是皇极之道。如果不以微小的罪名离开,

则非意之祸,将使君有杀贤者之名。使此名一出,则正人皆去,天下其如之何?非皇极正人之心也。盖好徳即中也,特未发见尔。好徳之心不形,是质之不美,无可言者。倘示之以大中,其能识之乎?若收而用之,使得天下国家之柄,则将大肆其恶,毒及生民,其可不慎哉!」

译那么,这并非意料之中的灾祸,将使您背上杀害贤者的恶名。如果这个恶名一旦传出,那么正直的人都会离去,天下将会怎样呢?这不符合确立中正之道、匡正人心的本意。大概喜好美德就是中庸之道,只是尚未显现罢了。喜好美德的心意不显露,是因为本质不够美好,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向他展示大中至正的道理,他能够认识吗?如果将他收罗并加以任用,让他掌握天下国家的权柄,那么他将大肆作恶,毒害百姓,这能不慎重吗!」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

无垢曰:「既不可偏陂、作好、作恶、阿党、反侧,然则吾将何以为准乎?无他焉,防亦以中,归亦以中矣。出而与物交谓之防,入而与己处谓之归。古之正心诚意,以至为天下国家,无二道也。在《大学》谓之格物,在《洪范》所谓中也。惟知格物之学者,为足以得中。得中,则以中为体,以中而出,以中而入,千变万化,一以中为准而已。何偏陂以至反侧之足忧哉?亦何不好徳之人之足以乱吾治哉?」

史氏曰:「非至公之心,不足以行大中之道。盖不中之害,多自不公始也。所见无偏,然后其迹无党,故荡荡而广大;所为无党,然后其迹无偏,故平平而均一。有偏有党,则心已自不公矣。是以偏之害流而为狭隘,党之害流而为阿私,如是而大中之道防矣。齐宣王爱一牛,而不知羊之无罪,此所见有偏之故也,因偏而成党,必至狭隘,安得而荡荡?白圭治水,而不知邻国之为壑,此所为有党之故也,因党而成偏,必至于阿私,安得而平平?故曰:非至公之心,不足以行大中之道。」

髙氏曰:「天下有公好,而无作好,好非人之所为也;天下有公恶,而无作恶,恶非人之所为也。无作好,则同乎仁,若仁者能好人也;无作恶,则同乎仁,若仁者能恶人也。是天下之公行,古今之共者也。」又曰:「偏言其不正,陂言其不平,端直之谓正,髙下之谓平,惟平正则事得其宜。」

张氏曰:「偏生于所见,党生于所与。见于左而无见于右,见于前而无见于后,此所以为偏也,无偏则正矣。同于己者好之,异于己者恶之,好之者在所亲,恶之者在所去,此所以为党也,无党则公矣。由其所见无偏,故能所与无党,先言无偏者,以其所见为主故也。由其所与无党,故能所见无偏,先言无党者,以其所与为主故也。惟其所见无偏,故四海之内一视而同仁,此王道之所以荡荡,荡荡者,言乎其大也。惟其所与无党,则其至公以天下为心,此王道之所以平平,平平者,言乎其治也。偏而不已,遂至于反,无反则去其偏矣。陂而不已,遂至于侧,无侧则絶其陂矣。无反无侧,王道之所以得其中也。」

吕氏曰:「看此三个『遵』字,便是下工夫处。虽然説是无偏无陂,无有作好,无有作恶』,又须是『遵王义,遵王道,遵王路』,正孔子所谓『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之意一般。此与下六言『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皆不须分别説但只是反覆吟咏《皇极》尔。防如防聚之防,惟能有所防,然后能有所归。归如归宿之归。」

曰:「皇极之敷言,是彞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无垢曰:「《洪范》之书,非其人不授。大禹一旦深得天意,箕子一见深得禹意,故其敷言也,天子不必更求彞典,以此为彞可也;不必更求训言,以此为训可也。夫何故?大禹所演,箕子所陈,即天之所训也。箕子今为囚奴,得此皇极,为武王推而广之,在武王不必更求训诲,以此为训可也;不必更求徃行,以此为行可也。夫何故?今日箕子以近天子之光矣,其敢不尽所学为武王告乎?所以箕子力为武王陈此者,其意以为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倘于此悟入,则所及者大,所济者广,作民父母而以皇极与民,为天下王而以皇极与天下,使天下人人由于皇极之中,则箕子不辜所传,不负所学矣。」

黄氏曰:「是彞是训,于帝其训,此天子所以取中于天也。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此民之所以取中于天子也。中之必取于天,本其有所矫也。」

张氏曰:「人君一动一静,未尝不顺乎天,故宪其聪明以为视听,因其好恶以为喜怒。典礼自于天秩、天叙,赏罚出于天命、天讨,又况有极之所在,

译没有偏私,没有邪曲,遵循王道的义理;没有私下的喜好,遵循王道的途径;没有私下的憎恶,遵循王道的道路。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阔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公平均一;没有反面,没有邪侧,王道正直。防止它有所偏颇,回归它有所中正。

无垢说:“既然不可以偏私邪曲、私下喜好、私下憎恶、阿附结党、反面邪侧,那么我将以什么作为准则呢?没有别的,防止偏颇也以中正为准则,回归本源也以中正为准则。外出与万物交往称为防止,内省与自我相处称为回归。古人正心诚意,以至于治理天下国家,没有第二条道路。在《大学》里称为格物,在《洪范》里称为中正。只有懂得格物学问的人,才足以获得中正。获得中正,就以中正为根本,以中正出发,以中正回归,千变万化,一律以中正为准则罢了。哪里值得担忧偏私邪曲以至于反面邪侧呢?又哪里值得担忧不好德的人足以扰乱我的治理呢?”

史氏说:“没有极至公正的心,不足以推行大中至正之道。大概不中正的危害,大多从不公开始。所见没有偏私,然后其行为没有结党,所以广阔平坦;所为没有结党,然后其行为没有偏私,所以公平均一。有偏私有结党,那么心已经自己不公了。因此偏私的危害流变为狭隘,结党的危害流变为阿私,像这样大中至正之道就受到妨害了。齐宣王爱护一头牛,却不知道羊也是无罪的,这是所见有偏私的缘故,因为偏私而形成结党,必然导致狭隘,怎么能广阔平坦呢?白圭治理水患,却不知道把邻国当作沟壑,这是所为有结党的缘故,因为结党而形成偏私,必然导致阿私,怎么能公平均一呢?所以说:没有极至公正的心,不足以推行大中至正之道。”

髙氏说:“天下有公道的喜好,而没有私下的喜好,喜好不是人主观所能决定的;天下有公道的憎恶,而没有私下的憎恶,憎恶不是人主观所能决定的。没有私下的喜好,就与仁相同,就像仁者能够喜爱好人一样;没有私下的憎恶,就与仁相同,就像仁者能够憎恶坏人一样。这是天下的公理,古今共同认可的。”又说:“偏说的是不正,陂说的是不平,端正笔直叫做正,高低均衡叫做平,只有平正,事情才能得其适宜。”

张氏说:“偏私产生于所见,结党产生于所与。看见左边而没看见右边,看见前面而没看见后面,这就是偏私的原因,没有偏私就正了。与自己相同的人就喜好他,与自己不同的人就憎恶他,喜好的人在亲近之列,憎恶的人在疏远之列,这就是结党的原因,没有结党就公了。因为所见没有偏私,所以所与没有结党,先说无偏,是因为所见为主故。因为所与没有结党,所以所见没有偏私,先说无党,是因为所与为主故。因为所见没有偏私,所以四海之内一视同仁,这就是王道之所以广阔平坦的原因,荡荡,说的是它的大。因为所与没有结党,所以极至公正以天下为心,这就是王道之所以公平均一的原因,平平,说的是它的治。偏私不停止,就发展到反面,没有反面就去除了偏私。邪曲不停止,就发展到邪侧,没有邪侧就断绝了邪曲。没有反面没有邪侧,王道之所以获得中正的原因。”

吕氏说:“看这三个‘遵’字,就是下功夫的地方。虽然说没有偏私邪曲,没有私下喜好,没有私下憎恶,又必须‘遵循王道的义理,遵循王道的途径,遵循王道的道路’,正与孔子所说的‘没有一定要去做的,也没有一定不去做的,只与义相符合’的意思一样。这与下面六句‘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阔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公平均一;没有反面没有邪侧,王道正直’,都不需要分别解说,只是反复吟咏《皇极》罢了。防如防备聚集的防,只有能够有所防备,然后才能有所回归。归如归宿的归。”

说:“皇极的敷陈之言,是常道是训诫,对于天帝是训诫。凡是众民,极的敷陈之言,是训诫是实行,以接近天子的光辉。”说:“天子做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君王。”

无垢说:“《洪范》这本书,不是合适的人不传授。大禹一旦深深得到天意,箕子一见深深得到禹意,所以他敷陈言论,天子不必再寻求常典,以此作为常道就可以了;不必再寻求训诫,以此作为训诫就可以了。为什么呢?大禹所演述,箕子所陈述,就是天所训诫的。箕子现在是囚奴,得到这皇极,为武王推广它,在武王不必再寻求训诲,以此作为训诫就可以了;不必再寻求往行,以此作为实行就可以了。为什么呢?今天箕子接近天子的光辉了,他怎敢不竭尽所学告诉武王呢?所以箕子极力为武王陈述这些,他的意思是天子做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君王,倘若在此悟入,那么所涉及的广大,所救济的广泛,做百姓父母而以皇极给予百姓,作为天下君王而以皇极给予天下,使天下人人处于皇极的中正之中,那么箕子就不辜负所传的,不辜负所学的了。”

黄氏说:“是常道是训诫,对于天帝是训诫,这是天子所以从天取得中正的原因。是训诫是实行,以接近天子的光辉,这是百姓所以从天子取得中正的原因。中正必须从天取得,本来是因为有所矫正。”

张氏说:“人君一动一静,没有不顺从天的,所以效法他的聪明作为视听,依据他的好恶作为喜怒。典礼来自天秩、天叙,赏罚出于天命、天讨,何况有极所在,

其可以不训于帝者乎?君能训于天,则民亦训于君矣。君奉天者也,故取正于天;民奉君者也,故取正于君。盖君能以中道而布言,故庶民效其所为,亦以极之敷言,是以为训,是以为行,其于天子之光,则比而附之者也。作民父母者,亲之者也;为天下王者,尊之者也。亲之者,仁也;尊之者,义也。皇极之道,仁义而已。」

译这难道可以不向天帝请教吗?君主能够遵从上天,那么百姓也就能够遵从君主了。君主是侍奉上天的,所以向天寻求正道;百姓是侍奉君主的,所以向君主寻求正道。大概君主能够以中正之道发布言论,所以众民效法他的行为,也以中正之道广泛地发表言论,这就是所谓的训导,这就是所谓的施行,对于天子的光辉,则是比拟并依附于它的。做百姓父母的,是亲近他们的;做天下君王的,是尊崇他们的。亲近他们,是仁;尊崇他们,是义。皇极的道理,不过是仁与义罢了。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     宋 黄伦 撰

六三徳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髙明,柔克。

无垢曰:「所谓三徳者,发于正直刚柔之间,皆中其节,乃皇极之用,自然如此也。无皇极,又安有三徳哉?正则无邪,直则顺理。刚克者,其刚过人也。克,胜也。严威俨恪,端居庙堂,可畏而不可犯,彊梗不顺之人,其有不心慴而气沮乎?是故号之则聴,令之则止。柔克者,其柔过人也。温顔愉色,开慰诱掖,使其知善之可乐,而徳之可慕,是故吉良之人皆安于为善,而无所沮丧。且平康之人,用正直待之。正直者,非刚非柔,万世常行中和之道也。如舜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此皆待平康之人,万世常行正直之道也,非刚柔之偏胜也。彊谓彊御,弗友谓弗顺,如此等人,当以刚待之。如舜流共工于幽洲,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苖于三危,殛鲧于羽山,此待彊弗友以刚克也。是流、放、窜、殛,乃天理也,岂舜私意也哉!燮谓和,燮友谓顺理,如此等人,当以柔待之。如舜命九官,称禹治水之功,称皋陶明刑之功,此待燮友以柔克也。三徳之用,舜兼备之。」

富氏曰:「王者行《洪范》九畴,则▯伦攸叙,故先五行,次五事,用八政,协五纪,建皇极。至于皇极,则治道成矣。治道既成,则君常执中以为徳。圣人虑其执中而无权,权所以适其变通也。」又曰:「敢问沈潜刚克,髙明柔克,何谓也?」曰:「沈者,深沈之谓也;髙者,髙大之谓也。俾人君深潜刚徳于内,大明柔徳于外。外其柔,则其下爱而亲之;内其刚,则其下畏而服之。故《泰卦》『泰,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为君子之道也。」

髙氏曰:「徳本也,本无刚柔,亦无正直。然人有殊习,时有殊尚,可刚则刚,可柔则柔,可中则中,凡因彼而已。裂一为三,圣人应世之迹也。有刚、有柔,又有刚柔之中,交相治焉。」

张氏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道之生也以三而成。至其变也,以三而复。是故在天则有阴、有阳、有隂阳之中;在人则有刚、有柔、有刚柔之中。天之消息盈虚虽不同,不过是三者之相代;君之云为虽不一,不过是三者之迭用。」

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

无垢曰:「惟辟作福,柔克也;惟辟作威,刚克也;惟辟玉食,此万世常行之分,此正直也。若非满朝平康,人君方且忧皇之不给,何暇玉食乎?三徳之柄,不可在臣下也。使人臣而用柔克以作福,用刚克以作威,用玉食以奉养,天下止知有权臣,而不知有天子。」

张氏曰:「惟辟作福」者,言柔克之见乎政也;「惟辟作威」者,言刚克之见乎政也。作福作威,人君之权也。有其权,必彰之以其礼,故继之以「惟辟玉食」。玉食者,言人君之食备四海九州之美味故也。作福作威、玉食,人君之所独,而臣弗与焉。臣之有作福作威,则下有以侵上之权;臣之有玉食,则下有以僭上之礼。下侵权,则上失政;下僭礼,则上失位。既失位,又失政,此大乱之道也。故至于「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先害而后凶,先家而后国,此其乱之由内以及外,由微以至着也。非特害于家、凶于国,而天下之人莫不化之者矣。故人用是以侧颇僻,民用是以僭忒。侧则不正,颇则不平,僻则不中。人之所以侧颇僻者,由臣有作福作威而化之也;僭则犯上,忒则不当。民所以僭忒者,由臣有玉食而化之也。

吕氏曰:「大扺中者,天下之大本;人君亦是天下之本。福威玉食,只可出于一人,才出于臣下,便是二。出于臣下,便不是中了,亦不是权。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小而卿大夫则害于家,大而人君必害于国

译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 宋 黄伦 撰

六三德:第一是正直,第二是刚克,第三是柔克。对于平和安康的人,用正直对待;对于强横不顺的人,用刚强去克制;对于和顺友好的人,用柔和去感化;对于深沉潜藏的人,用刚强去克制;对于高傲显达的人,用柔和去感化。

无垢先生说:“所谓三德,发端于正直与刚柔之间,都符合中道的节度,这是皇极的功用,自然如此。如果没有皇极,又哪里会有三德呢?正就没有邪僻,直就顺应事理。刚克,是指刚强超过常人。克,是战胜的意思。威严庄重,端正地居于朝廷,令人敬畏而不可侵犯,那些强横不顺的人,难道能不内心恐惧、气势沮丧吗?所以号令他们则听从,命令他们则停止。柔克,是指柔和超过常人。面色温和愉悦,开导安慰、诱导扶持,使他们知道善事值得快乐,德行值得仰慕,所以善良的人都能安心行善,而没有沮丧退缩。再说对于平和安康的人,用正直来对待。正直,既非刚也非柔,是万世常行的中和之道。比如舜咨询四岳,开辟四方之门,使四方视听通达,咨询十二州的长官,说:‘饮食要顺应时节,安抚远方的人也能亲近近处的人,敦厚德行、诚信善良,而难以任用奸邪之人。’这些都是对待平和安康的人,万世常行正直之道,不是刚柔偏胜。强,指强横;弗友,指不顺从。像这样的人,应当用刚强来对待。比如舜流放共工到幽州,放逐驩兜到崇山,驱逐三苗到三危,诛杀鲧于羽山,这就是对待强横不顺的人用刚克。这流放、放逐、驱逐、诛杀,都是天理,难道是舜的私意吗?燮,是和顺;燮友,指顺从道理。像这样的人,应当用柔和来对待。比如舜任命九官,称赞禹治水的功劳,称赞皋陶明察刑罚的功劳,这就是对待和顺友好的人用柔克。三德的运用,舜都具备。”

富氏说:“君王施行《洪范》九类法则,那么伦理秩序就会井然有序,所以先讲五行,次讲五事,运用八政,协调五纪,建立皇极。到了皇极,那么治国之道就成就了。治国之道既已成就,那么君王就常执守中道作为德行。圣人担心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权变是用来适应变化通达的。”又说:“请问‘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沈,是深沉的意思;高,是高大的意思。使君王在内心深潜刚德,在外部彰显柔德。对外表现柔和,那么下属就爱戴亲近他;对内保持刚强,那么下属就畏惧服从他。所以《泰卦》说‘泰,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这是君子的道理。”

高氏说:“德是本源,本源没有刚柔,也没有正直。然而人有不同的习性,时有不同的崇尚,可以刚就刚,可以柔就柔,可以中就中,都是因应对方而已。将一分为三,是圣人顺应世事的迹相。有刚、有柔,又有刚柔之中,交互治理。”

张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道的生成以三而成。到了它的变化,以三而回复。所以在天有阴、有阳、有阴阳之中;在人则有刚、有柔、有刚柔之中。天的消长盈虚虽然不同,不过是这三者的相互替代;君王的作为虽然不一,不过是这三者的交替运用。”

只有君王可以赐福,只有君王可以施威,只有君王可以享用美食。臣子不可以赐福、施威、享用美食。臣子如果有赐福、施威、享用美食的行为,就会危害你的家族,使你的国家遭殃。人们因此变得邪僻不正,百姓因此僭越违常。

无垢先生说:“只有君王赐福,是柔克;只有君王施威,是刚克;只有君王享用美食,这是万世常行的名分,这是正直。如果不是满朝平和安康,君王正担忧皇位尚且不安,哪有空闲享用美食呢?三德的权柄,不可以落在臣子手中。如果臣子用柔克来赐福,用刚克来施威,用美食来奉养自己,天下只知道有权臣,而不知道有天子。”

张氏说:“‘惟辟作福’,是说柔克体现在政事上;‘惟辟作威’,是说刚克体现在政事上。赐福施威,是君王的权柄。拥有权柄,必定要用礼仪来彰显,所以接着说‘惟辟玉食’。玉食,是说君王的饮食具备四海九州的美味。赐福施威、享用美食,是君王所独有的,臣子不参与。臣子如果有赐福施威,那么下属就有侵犯上级权柄的行为;臣子如果有享用美食,那么下属就有僭越上级礼仪的行为。下属侵犯权柄,那么上级就失去政令;下属僭越礼仪,那么上级就失去地位。既失去地位,又失去政令,这是大乱的途径。所以到了‘危害你的家族,使你的国家遭殃’,先危害而后遭殃,先家族而后国家,这是祸乱由内及外,由细微到显著的过程。不只是危害家族、使国家遭殃,而是天下的人没有不受到感化的。所以人们因此变得邪僻不正,百姓因此僭越违常。侧就是不端正,颇就是不平整,僻就是不中道。人们之所以邪僻不正,是因为臣子有赐福施威而感化他们;僭就是犯上,忒就是不当。百姓之所以僭越违常,是因为臣子有享用美食而感化他们。”

吕氏说:“大体上中道,是天下的根本;君王也是天下的根本。赐福施威享用美食,只能出于一人,如果出于臣子,就是二。出于臣子,就不是中道,也不是权变。臣子不可以赐福、施威、享用美食,臣子如果有赐福、施威、享用美食,小的方面卿大夫就会危害家族,大的方面君王必定危害国家。”

。在朝之臣则皆颇僻而植党懐私,下及于庶民则皆僭忒而心疏志荡也。」

译在朝廷的臣子都偏邪不正、结党营私,下至平民百姓也都僭越违礼、心思疏远、意志放纵。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

顾氏曰:「善用卜筮者,圣人也;能成圣人者,卜筮也。圣人将有为之初,其功逺大而难明,其事幽隐而不可测,是以天下之人或有不从者。圣人将以使之从义,于是灼燧以占兆,揲蓍以布卦,举而告天下曰:『此天地鬼神之命也。』然则天下之人,其有敢以逆之者乎?无也。舜之禅禹也,其辞曰:『龟筮协从。』周公之戒三监曰:『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命。』此则圣人假之以役人者也。夫民之有所不从,而终由蓍龟而从我,故曰:能成圣人者,卜筮也。」

史氏曰:稽疑者,卜筮之称也。圣人之意,用而次三徳者,盖使后世之君先以徳而化民,民安俗康,皆积徳之效。凡欲举行大事,以断天下之疑,则君臣契心,立筹建防,然后假卜筮之语,以传先祖之命也。故舜谓禹曰:「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然而天子、诸侯动作于事,则必告于庙,尊所天也。

张氏曰:「可以作,可以无作,事之不能无疑也。疑如之何?稽之而已。明则稽诸人以尽其智,幽则稽诸鬼神以尽其神。」又曰:「古者钻龟以卜,揲蓍而筮。龟,天产也;卜,象也,故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以天下事言之也。蓍,地产也;筮,数也,故曰贞、曰悔,以人事言之也。天地合然后雨,故曰雨,言阴阳之和也;天地辨然后霁,故曰霁,言阴阳之辨也。蒙如蒙杂之蒙,故蒙言阴阳之相杂;驿如驿传之驿,故驿言阴阳之相传;克如克胜之克,故克言阴阳之相胜也。内则静而正,故其卦谓之贞;外则动而过,故其卦谓之悔。自雨至克,五者所以为卜,此以象稽之也;自贞至悔,所以为筮,此以数推之也。凡卜五,占用二,者以此而已。」

吕氏曰:「圣贤之占卜,不比后世之占卜。圣人之卜,假蓍龟以寓其诚者然。蓍龟又是至公无私之物,须是择其卜筮之人亦如此至公无私,方才可卜。」

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

无垢曰:「夫天下事有小疑,有大疑。小疑易判,大疑难决。大疑出于人主,人主先当以所疑事谋之于心,若曰:『如此而利乎?如此而害乎?』则又曰:『如此若利矣,得无其中有如此害乎?如此若害矣,得无其中有如此利乎?』其谋如此,可谓尽矣。心不能决,然后以此疑谋及朝廷卿士。卿士又不能决主心之疑,然后谋及卑贱如庶人者。庶人又不能决吾心之疑,然后谋及卜筮。谋至于卜筮,则吾心及卿士、庶人智虑一切屏絶,而惟卜筮是听焉。卜筮以为可,吾心与庶人虽以为不可,不敢任也,第从卜筮所谓可而已;卜筮以为不可,吾心与庶人虽以为可,不敢任也,第从卜筮所谓不可而已。盖自庶人以上,谋之人也;卜筮,谋之鬼也。事至谋及卜筮,则亦极矣,人之智虑尽矣,故一听鬼神之命,而无所可否焉。此又《洛书》之意,天理之自然者。然则人之有疑,是亦天理也。天理有疑,虽圣人不得无疑。若以谓圣人独智,举事无有疑者,是欺天也。」

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无垢曰:「三从二违,又以庶民、龟筮为决也。我心虽与卿士不以为然,而亦获吉,盖庶民与龟筮同也。稽疑以龟筮为决,又可见矣。然而三从之内,龟筮尽从为吉。傥龟从筮违,筮从龟违,而汝与庶民皆从,若四从一违者,吉乎?凶乎?」曰:「吉。」夫稽疑以龟筮为决,两有一违,安得为吉?曰:「以其从者多矣。傥汝与卿士、庶民互有二从,而龟筮亦有一从,是亦为三从二违也,其吉

译第七项是考察疑难,选择并设立负责占卜和筮占的人员,于是命令他们进行卜筮,占卜的结果有雨、霁、蒙、驿、克、贞、悔这几种。

顾氏说:“善于运用卜筮的人是圣人;能够使圣人成就功业的,是卜筮。圣人在将要有所作为的初期,其功业深远宏大而难以明察,其事幽深隐微而不可预测,因此天下的人有的不听从。圣人想要使他们顺从道义,于是烧灼龟甲来观察兆象,分揲蓍草来排布卦象,举示并告诉天下人说:‘这是天地鬼神的命令。’那么天下的人,有谁敢违抗呢?没有。舜禅让给禹时,他的辞令说:‘龟卜和筮占都协调顺从。’周公告诫三监时说:‘先王留给我大宝龟,继承上天的明命。’这就是圣人借用来役使众人的方法。民众有的不听从,但最终通过蓍龟而顺从我,所以说:能够使圣人成就功业的,是卜筮。”

史氏说:“稽疑,是卜筮的称呼。圣人的意旨,将卜筮排在三德之后,大概是让后世的君主先以德行教化民众,民众安定、风俗康宁,这都是积累德行的功效。凡是想要举行大事,以决断天下的疑难,那么君臣心意契合,建立筹划防备,然后借助卜筮的话语,来传达先祖的命令。所以舜对禹说:‘我的意志先已确定,咨询谋划大家都同意,鬼神依从,龟卜筮占协调顺从,占卜不重复也能得吉。’然而天子、诸侯在行动做事时,必定要告祭于宗庙,这是尊重所承奉的天命。”

张氏说:“可以做,也可以不做,事情不能没有疑难。有了疑难怎么办?考察它罢了。明白的事就考察众人以穷尽智慧,幽深的事就考察鬼神以穷尽神妙。”又说:“古人钻龟来卜,分揲蓍草来筮。龟是天生之物;卜是取象,所以说雨、说霁、说蒙、说驿、说克,这是就天下事物而言的。蓍是地生之物;筮是取数,所以说贞、说悔,这是就人事而言的。天地合和然后下雨,所以说雨,讲的是阴阳的和合;天地分辨然后放晴,所以说霁,讲的是阴阳的分辨。蒙如同蒙杂的蒙,所以蒙讲的是阴阳的相杂;驿如同驿传的驿,所以驿讲的是阴阳的相传;克如同克胜的克,所以克讲的是阴阳的相胜。内卦静而正,所以它的卦称为贞;外卦动而过,所以它的卦称为悔。从雨到克,这五种是用来卜的,这是用象来考察;从贞到悔,是用来筮的,这是用数来推演。大凡卜有五种,占用的只有两种,就是如此。”

吕氏说:“圣贤的占卜,不同于后世的占卜。圣人的占卜,是借助蓍龟来寄托其诚意的。蓍龟又是至公无私之物,必须选择卜筮的人也是如此至公无私,才可以进行卜筮。”

大凡七种卜法中,五种卜象占用两种,衍生的变数,设立专职人员来进行卜筮。三个人占卜,就听从两个人的意见。你如果有大的疑难,先在内心谋划,再与卿士谋划,再与庶民谋划,再与卜筮谋划。

无垢说:“天下的事有小疑难,有大疑难。小疑难容易判断,大疑难难以决断。大疑难出自君主,君主首先应当将所疑虑的事在内心谋划,比如想:‘这样做有利吗?这样做有害吗?’又想:‘这样做如果有利,难道其中没有这样的害处吗?这样做如果有害,难道其中没有这样的利益吗?’谋划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穷尽了。内心不能决断,然后将这疑难与朝廷卿士谋划。卿士也不能决断君主心中的疑难,然后与卑贱如庶民的人谋划。庶民也不能决断我心中的疑难,然后与卜筮谋划。谋划到了卜筮,那么我的心以及卿士、庶民的智虑全部屏除,只听从卜筮。卜筮认为可行,我的心与庶民虽然认为不可行,也不敢擅自决定,只听从卜筮所说的可行;卜筮认为不可行,我的心与庶民虽然认为可行,也不敢擅自决定,只听从卜筮所说的不可行。大概从庶民往上,是向人谋划;卜筮,是向鬼神谋划。事情到了向卜筮谋划,也就到了极点,人的智虑穷尽了,所以完全听从鬼神的命令,不再有什么可否。这又是《洛书》的意旨,是天理的自然。那么人的疑难,也是天理。天理有疑难,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没有疑难。如果说圣人独自明智,做事没有疑难,那是欺骗上天。”

你顺从,龟卜顺从,筮占顺从,卿士顺从,庶民顺从,这就叫大同。身体康健强壮,子孙逢到吉祥。你顺从,龟卜顺从,筮占顺从,卿士违背,庶民违背,吉祥。卿士顺从,龟卜顺从,筮占顺从,你违背,庶民违背,吉祥。庶民顺从,龟卜顺从,筮占顺从,你违背,卿士违背,吉祥。你顺从,龟卜顺从,筮占违背,卿士违背,庶民违背,在国内行动吉祥,在国外行动凶险。龟卜和筮占共同违背众人,静止吉祥,行动凶险。

无垢说:“三顺二违,又以庶民、龟筮作为决断。我的心虽然与卿士不以为然,但也获得吉祥,因为庶民与龟筮相同。考察疑难以龟筮作为决断,又可见了。然而在三个顺从中,龟筮都顺从为吉祥。假如龟顺筮违,筮顺龟违,而你与庶民都顺从,如果是四顺一违,吉祥吗?凶险吗?”回答说:“吉祥。”考察疑难以龟筮作为决断,两者中有一个违背,怎么能吉祥呢?回答说:“因为顺从的人多了。假如你与卿士、庶民互相有两个顺从,而龟筮也有一个顺从,这也是三顺二违,其吉祥

乎?凶乎?」曰:「吉。」以龟筮有一从者,异乎龟筮共违于人也。箕子不尽言之者,此留余意以待武王自解也。《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存乎其人如何耳。又曰:夫人主与卿士、庶民谋事而无疑,夫何俟于卜筮?所谓「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也。惟谋事而人主之心终有疑焉,而卿士、庶民不足以决其疑,此所以一取信于龟筮也。若人主与卿士、庶民以为当如此,而龟与筮皆以为不然,此所谓龟筮共违于人。如此,则人主之疑是矣。静而别谋则获吉,作而妄行则必凶。

译是吉呢?还是凶呢?」回答说:「吉。」用龟甲和蓍草占卜,只要有一方顺从人意,这就与龟甲和蓍草都违背人意的情况不同。箕子没有把话说尽,这是留下余意,等待武王自己去领悟。《尚书》不能把话说尽,言语不能把意思表达尽,关键在于理解它的人如何罢了。又说:君主与卿士、百姓谋划事情而没有疑虑,哪里还需要占卜呢?这就是所说的「占卜用来决断疑虑,没有疑虑何必占卜」。只有当君主谋划事情而心中始终存有疑虑,而卿士、百姓不足以决断他的疑虑时,这才需要借助龟甲和蓍草来取信。如果君主与卿士、百姓认为应当这样做,而龟甲和蓍草都认为不应当,这就是所说的龟甲和蓍草都违背人意。像这样,那么君主的疑虑就是正确的了。安静下来另行谋划就会获得吉利,轻举妄动就必定招致凶险。

髙氏曰:「有同心而无离心,有同志而无异志,谓之大同。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大同之效之吉,不足以尽之。舜之命禹,而曰枚卜功臣,而谓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此大同也。是以天之歴数在汝躬,啓贤能继其道,则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可知矣。成王之欲宅洛邑也,召公来相之,周公往营之,四方民大和防。卜涧水西,曰惟洛食;卜瀍水东,而曰亦惟洛食,此大同也。是以卜年八百,卜世三十,而终逾过歴之期,则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可知矣。至于或从或逆,而龟筮之不违,则皆云其吉;而于筮逆,则曰作内吉;龟筮共违于人,则曰用静吉,何也?盖稽必以卜筮为正故也。圣人之意,人之所疑,不得不疑,而谓卜以决疑,当从其所卜而已。又况有心者未若无心之为公,有情者未若无情之为信,岂谓枯茎朽骨而不灵于人哉?不然,又安得盘庚之迁都,民咨胥怨,羣臣乃言不和吉,言于百姓则违而不从者多矣,而卜稽曰其如台,又曰我非敢违卜而已?成王之东征也,尔邦君、庶士、御事咸曰艰大,则违而不从者众矣,而言曰朕不并吉,又曰卜陈惟若兹而已。故曰:稽疑以卜筮为正。

吕氏曰:「天下一理,圣人与天地万物无不合,所谓大同者,是无一理之不该,无一物之不顺,而一处之不合,即是也。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自然流庆无穷也。古者人君洗心涤虑,假至公无私之物以寓吾之诚,惟龟与筮皆从,庶几吾无一毫未是处。若龟从而筮不从,亦是吾自身必有未尽处,故作内吉,如祭祀之事则可;作外凶,如征伐之事则不可。龟筮二物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谓卿士与庶民皆从,汝又自从,独龟筮二物皆不从。人君于此何必独信枯茎朽骨?只縁古人之卜筮不与后世同,龟筮之不从,便是揆之于理有未当处。然卿士、庶民与我虽从,然其间必竟未免得一个人为,惟龟筮却是无心之物。苟如此,惟是守常则吉,才有所动作便凶。」

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

无垢曰:「稽疑以龟筮,可以无疑而自作矣。然而天理犹以为未尽也,更当以庶征卜之。雨、旸、寒、燠、风以时,是吾肃、乂、晢、谋、圣之应也;雨、旸、寒、燠、风之失时,是吾狂、僭、豫、急、蒙之应也。岂可谓龟筮之外更无事乎?人事即天道,人事可欺,天道不妄。以天道之征,以验吾人事,则分毫不差矣。呜呼!人主其可肆乎?」

张氏曰:「在天者有是事,在人者有是理,取诸彼以证此,故谓之征。阳气降而雨,阴气收而旸,旸暖而燠,冻凝而寒,阴阳之气吹嘘鼓动而为风。五者备,各以其序,则阴阳调,风雨时,寒暑平,三光全,而万物得以极其髙大矣。」

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晢,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

无垢曰:「肃、乂、晢、谋、圣,所谓休也;雨、旸、寒、燠、风,所谓征也。肃、乂、晢、谋、圣在我,雨、旸、寒、燠、风在彼。在我者五事皆敬,则在彼者五物皆以时矣。若顺也,谓人君貌而恭,以恭作肃,则时雨顺之。然则人君之于起居动作之间,其可不谨乎?貌而恭,恭而肃,则四海之内蒙时雨之休矣。人君言而从,从而作乂,则时旸顺之。言当于理而从,事当于理而乂,则四海之内无阴霖之苦,而有清明之休矣。言发于此而旸应于彼,人主于声音謦欬之间,其可忽乎?人君视而明,明而作晢,则时燠顺之。盖内视而明,无所不察而晢,则时燠之几已在此矣。故暖气应之,而万物相见,繁昌而盛大矣。视起于此而燠应于彼,人主于是非邪正之际,其可忽乎?人君聴而聪,聪而作谋,则时寒顺之矣。盖反聴而聪,事皆知其微而成谋,则时寒之几已在此矣。此所以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而上天同云,雨雪纷纷,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霑既足矣。聴起于此而寒应于彼,人主于利害成败,其

译高氏说:“有同心而没有离心,有同志而没有异志,称为大同。自身康健强壮,子孙遭遇吉祥。”大同所带来的吉祥效果,不足以完全概括。舜任命禹时,说通过占卜来考察功臣,并说我的心意早已确定,咨询谋议大家都赞同,鬼神依附,龟卜蓍筮协调顺从,这就是大同。因此,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开启贤能继承其道,那么自身康健强壮,子孙遭遇吉祥,就可以知道了。成王想要营建洛邑时,召公前来辅佐,周公前往经营,四方百姓非常和谐。占卜涧水西岸,说只有洛水适宜;占卜瀍水东岸,也说只有洛水适宜,这就是大同。因此,占卜年数八百年,占卜世数三十代,最终超过了历数的期限,那么自身康健强壮,子孙遭遇吉祥,就可以知道了。至于有的顺从有的违逆,而龟卜蓍筮却不违背,都说吉祥;而在蓍筮违逆时,却说在内部吉祥;龟卜蓍筮都违背人意时,却说保持安静吉祥,为什么呢?因为考察疑事必须以龟卜蓍筮为准绳的缘故。圣人的心意,人们所怀疑的,不得不怀疑,而说用占卜来决断疑事,应当顺从占卜的结果罢了。何况有心的人不如无心的人公正,有情的人不如无情的人诚信,难道说枯枝朽骨就不比人灵验吗?不然的话,又怎么能解释盘庚迁都时,百姓咨怨,群臣言论不和,说吉祥,对百姓说却违逆而不顺从的人很多,而占卜考察说“我们该怎么办”,又说“我不敢违背占卜”而已?成王东征时,你们邦君、众士、办事的人都说是艰难重大,那么违逆而不顺从的人很多,而说“我不认为吉祥”,又说“占卜陈列的结果只是这样”而已。所以说:考察疑事以龟卜蓍筮为准绳。

吕氏说:“天下只有一个理,圣人与天地万物没有不相契合的,所谓大同,是没有一个理不涵盖,没有一个物不顺从,而一处不契合,就是如此。自身康健强壮,子孙遭遇吉祥,自然流布福庆无穷。古代君主洗心涤虑,借助至公无私的物品来寄托我的诚意,只有龟卜和蓍筮都顺从,才差不多我没有任何一点不对的地方。如果龟卜顺从而蓍筮不顺从,也是我自身一定有未尽之处,所以在内部吉祥,如祭祀之事就可以;在外部凶险,如征伐之事就不可以。龟卜蓍筮两物都违背人意,保持安静吉祥,有所作为凶险,是说卿士和百姓都顺从,你又自己顺从,唯独龟卜蓍筮两物都不顺从。君主在这里何必独自相信枯枝朽骨?只是因为古人的占卜与后世不同,龟卜蓍筮不顺从,就是衡量道理有不当之处。然而卿士、百姓与我虽然顺从,但其中终究难免有一个人为的因素,只有龟卜蓍筮却是无心之物。如果这样,只有守常才吉祥,一旦有所动作就凶险。”

八、庶征:说雨,说晴,说暖,说寒,说风,说按时。这五种都具备,各自按照次序,众草茂盛。一种极端具备,凶险;一种极端缺乏,凶险。

无垢说:“考察疑事用龟卜蓍筮,可以没有疑惑而自作主张了。然而天理还认为没有穷尽,还应当用庶征来占卜。雨、晴、寒、暖、风按时,是我的肃、乂、晢、谋、圣的感应;雨、晴、寒、暖、风失时,是我的狂、僭、豫、急、蒙的感应。难道可以说龟卜蓍筮之外更没有事情了吗?人事就是天道,人事可以欺骗,天道不妄为。用天道的征兆,来检验我的人事,那么分毫不差。唉!君主怎么能放肆呢?”

张氏说:“在天有这种事,在人就有这理,取彼来证明此,所以称为征。阳气下降而雨,阴气收敛而晴,晴暖而暖,冻结而寒,阴阳之气吹嘘鼓动而为风。五种都具备,各自按照次序,那么阴阳调和,风雨按时,寒暑平衡,三光完整,而万物得以极其高大。”

说吉兆,说肃,按时雨顺;说乂,按时晴顺;说晢,按时暖顺;说谋,按时寒顺;说圣,按时风顺。

无垢说:“肃、乂、晢、谋、圣,所谓吉兆;雨、晴、寒、暖、风,所谓征兆。肃、乂、晢、谋、圣在我,雨、晴、寒、暖、风在彼。在我者五事都恭敬,那么在彼者五物都按时了。如果顺从,是说君主容貌恭敬,以恭敬产生肃,那么按时雨顺从。那么君主在起居动作之间,能不谨慎吗?容貌恭敬,恭敬产生肃,那么四海之内蒙受按时雨的吉兆了。君主言语顺从,顺从产生乂,那么按时晴顺从。言语合乎道理而顺从,事情合乎道理而乂,那么四海之内没有阴雨之苦,而有清明的吉兆了。言语发于此而晴应于彼,君主在声音咳嗽之间,能忽视吗?君主视物明亮,明亮产生晢,那么按时暖顺从。盖内视明亮,无所不察而晢,那么按时暖的契机已在此了。所以暖气应和,而万物相见,繁盛而盛大。视物起于此而暖应于彼,君主于是非邪正之际,能忽视吗?君主听觉聪慧,聪慧产生谋,那么按时寒顺从。盖反听聪慧,事皆知其微而成谋,那么按时寒的契机已在此了。所以一之日寒风呼啸,二之日严寒凛冽,而上天同云,雨雪纷纷,加上细雨,既优厚又滋润,既沾湿又充足。听觉起于此而寒应于彼,君主在利害成败,其

可忽乎?人君思而睿,睿而作圣,则时风顺之矣。盖自通于理而睿,事无所不通而圣,则时风之几已在此矣。此所以八风各以时至,而万物皆得极其髙大也。思起于此而风应于彼,人主于几微慎独,其可不谨乎?」

译这可以忽视吗?君主深思而变得睿智,睿智而成就圣德,那么时运风气就会顺从他了。大概是因为通达事理而变得睿智,万事无所不通而成就圣德,那么时运风气的契机就已经在这里了。这就是为什么八方之风各自按时令而至,而万物都能达到其高大极致的原因。思考起于此处而风气应和于彼处,君主在细微之处慎守独处,这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吕氏曰:「肃谓收敛无散漫,故时雨若;乂谓明辨,故时旸若;晢谓明晢,故时燠若;谋谓深沈,故时寒若;圣谓鼓舞动荡,故时风若。」大抵为于此,则彼必应。如古者一匹夫尚能动天,孝妇含寃而死,六月飞霜,又况人君一身之气,便是天地之气,若鼓之应枹,响之随声。

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

无垢曰:「反肃为狂,貌不恭之应也。貌不恭则强心作,狂心起于此,而恒雨顺于彼,是恒雨者,即此之狂心形见于彼也。反乂为僭,言不从之应也。言不从则僭心作,僭心作于此,而恒旸顺于彼,是恒旸者,即此之僭心形见于彼也。反晢为豫,视不明之应也。视不明则所见者不逺故忽逺图而徇目前,此逸豫之心所以作也。豫心作于此,而恒燠顺于彼,是恒燠者,即此逸豫之心形见于彼也。反谋为急,聴不聪之应也。聴不聪则急心作,急心作于此,则恒寒应于彼,是恒寒者,即此急心形见于彼也。盖聴不聪,则不原事之始终,不见几之先后,不观理之久近,第欲千百年之成功立见于目前,百千万里之响应立至于顷刻,倒行逆施,而万事皆不得其叙。反圣为蒙,思不睿之应也。思不睿则蒙心作,蒙心作于此,则恒风应于彼,是恒风者,即此蒙心形见于彼也。盖思不睿,则放意而行,直情而前,恒风之应,岂偶然哉!恒雨、恒旸、恒燠、恒寒、恒风,皆我之败徳凝结而为戾气耳。然则人主于五事,其可不敬乎?不敬于一念,而贻害于天下,使凶荒札瘥毒流斯民,其可忍乎?休咎皆称曰者,丁宁之意也。」

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

张氏曰:「无为而治者,王;不劳而成者,嵗也。嵗者,王之征也。积月以成嵗,月者,嵗之所总也。卿士之职则总于王,犹月之总于嵗,月者,卿士之证也。积日以成月,日者,月之所总也。师尹之职则总于卿士,犹日之总于月,日者,师尹之证也。嵗、月、日三者相系属,大小详畧各有常度而不可僭差;犹王之与卿士、师尹,三者亦相系属,尊卑小大各有常职而不可逾越。是故大者治其大而畧,小者治其小而详;上者安于上而不敢与下同徳,下者安于下而不敢与上同道。如嵗、月、日、时之无易,而嵗功以之成矣。夫惟如是,则功用以兴,分职以治。以天事言,则阴阳调,风雨时,而百谷成矣;以人事言,则礼义修,政事立,而乂用明矣。若夫大者不能治其大,小者不能治其小,上偪下而与下同徳,下僭上而与上同道,如日、月、嵗、时之既易,而嵗功无由成,故俊民微,而家之所以不宁。」

吕氏曰:「此言嵗功有统纪,然治功亦有统纪。前皆是天应处,此又是人做处。谓王一如嵗一般,统十二月,王在上为百官之统,须当省察我亦如嵗一般。卿士惟月,各为方伯连帅之长;师尹惟日,又统十二辰。苟嵗、月、日、时无易,谓上下各安厥职,百谷自然成,治自然明,俊民自然章,贤人在位,国家自然平康。苟日、月、嵗、时既易,谓上下各逾其位,则百谷便不成,治便不明,俊民便微,所谓邦无道则卷而懐之,国家便不宁。」

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案此条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九五福》:一曰夀,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徳,五曰考终命。

无垢曰:「《记》曰:『百年曰期頥。』古语曰:『人夀一百二十。』又曰:『上夀一百,中夀八十,下夀六十。』是人夀本百年也,得中之数,极其夀,所以使之满百年者,实人主敬用五事以锡厥中于天下也。」又曰:「死而不吊者三:畏、压、溺。畏而死,压而死,溺而死,皆不成其所终之命也。所终之命如何?谓死于正寝,死于牖下,不死于妇人之手者也。圣人在上,人人皆知性命之理,岂

译吕氏说:“肃,意为收敛而不散漫,所以及时降雨;乂,意为明辨,所以及时放晴;晢,意为明察,所以及时温暖;谋,意为深沉,所以及时寒冷;圣,意为鼓舞动荡,所以及时起风。”大体上,在此处有所作为,彼处必然响应。如同古时一个普通百姓尚能感动上天,孝妇含冤而死,六月飞霜,更何况君主一身之气,就是天地之气,就像鼓声应和鼓槌,回声跟随声音一样。

经文说:灾异的征兆:狂,常雨相应;僭,常晴相应;豫,常暖相应;急,常寒相应;蒙,常风相应。

无垢说:“与肃相反的是狂,这是容貌不恭敬的感应。容貌不恭敬,则强横之心产生,狂心在此处兴起,而常雨在彼处顺应,这常雨,就是此处的狂心在彼处的显现。与乂相反的是僭,这是言语不从的感应。言语不从,则僭越之心产生,僭越之心在此处兴起,而常晴在彼处顺应,这常晴,就是此处的僭越之心在彼处的显现。与晢相反的是豫,这是视不明察的感应。视不明察,则所见不远,因此忽视长远规划而迎合眼前利益,这逸豫之心因此产生。豫心在此处兴起,而常暖在彼处顺应,这常暖,就是此处逸豫之心在彼处的显现。与谋相反的是急,这是听不聪明的感应。听不聪明,则急躁之心产生,急躁之心在此处兴起,则常寒在彼处响应,这常寒,就是此处急躁之心在彼处的显现。因为听不聪明,就不推究事情的始终,不见事理的先后,不观察道理的久近,只希望千百年的功业立刻在眼前显现,百千万里的响应立刻在顷刻间到达,倒行逆施,而万事都不得其序。与圣相反的是蒙,这是思不睿智的感应。思不睿智,则蒙昧之心产生,蒙昧之心在此处兴起,则常风在彼处响应,这常风,就是此处蒙昧之心在彼处的显现。因为思不睿智,就放纵心意而行,直率情感而进,常风的感应,难道是偶然的吗!常雨、常晴、常暖、常寒、常风,都是我败坏德行凝结而成的戾气罢了。那么君主对于这五件事,难道可以不恭敬吗?在一念之间不恭敬,而给天下带来祸害,使凶荒、瘟疫、毒气流行于百姓之中,这怎么忍心呢!吉兆和凶兆都称‘曰’,是叮咛告诫的意思。”

经文说:“王以年为省察,卿士以月为省察,师尹以日为省察。年、月、日、时没有错乱,百谷因此成熟,治理因此明察,俊才因此显扬,国家因此平安。日、月、年、时如果错乱,百谷因此不成熟,治理因此昏暗不明,俊才因此隐微,国家因此不安宁。”

张氏说:“无为而治的是王;不劳而成的是年。年是王的征兆。积累月以成年,月是年的总括。卿士的职责总括于王,就像月总括于年,月是卿士的征兆。积累日以成月,日是月的总括。师尹的职责总括于卿士,就像日总括于月,日是师尹的征兆。年、月、日三者相互关联,大小详略各有常规尺度而不可僭越差错;就像王与卿士、师尹,三者也相互关联,尊卑大小各有常规职责而不可逾越。因此大的治理大的而略,小的治理小的而详;上的安于上而不敢与下同等德行,下的安于下而不敢与上同等道理。像年、月、日、时没有错乱,而年的功业因此成就。只有如此,则功业兴起,分职治理。以天事来说,则阴阳调和,风雨适时,而百谷成熟;以人事来说,则礼义修明,政事确立,而治理明察。如果大的不能治理大的,小的不能治理小的,上逼迫下而与下同等德行,下僭越上而与上同等道理,像日、月、年、时已经错乱,而年的功业无从成就,所以俊才隐微,而国家之所以不安宁。”

吕氏说:“这是说年的功业有统纪,然而治理的功业也有统纪。前面都是天应的地方,这里又是人做的地方。说王就像年一样,统辖十二月,王在上作为百官的统领,必须省察我也像年一样。卿士像月,各自作为方伯连帅的首领;师尹像日,又统辖十二辰。如果年、月、日、时没有错乱,是说上下各自安守其职,百谷自然成熟,治理自然明察,俊才自然显扬,贤人在位,国家自然平安。如果日、月、年、时已经错乱,是说上下各自超越其位,则百谷便不成熟,治理便不明察,俊才便隐微,所谓国家无道就卷起抱负怀藏起来,国家便不安宁。”

庶民像星,星有好风的,星有好雨的。日月运行,则有冬有夏。月亮跟随星星,则带来风雨【案此条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九五福:一是长寿,二是富贵,三是康宁,四是喜好德行,五是善终。

无垢说:“《礼记》说:‘百年叫期颐。’古语说:‘人寿一百二十。’又说:‘上寿一百,中寿八十,下寿六十。’是人寿本来百年,得其中的数,极其长寿,所以使之满百年的,实在是君主恭敬运用五事以赐给天下中正之道。”又说:“死而不吊唁的有三种:畏、压、溺。畏而死,压而死,溺而死,都是不能成就其所终之命的。所终之命是怎样的?是说死于正寝,死于窗下,不死于妇人之手的。圣人在上,人人皆知性命之理,岂

有横死不成其所终之命者乎?是五福之柄,全在人主也。」张氏曰:「终其天命而不中道夭者,夀也。足衣足食而无冻馁之阨者,富也。既夀而富,安居徐行,无患害祸难以扰之,则康宁矣,故三曰康宁。康宁者,安之至也。既康宁而不知好徳,则防之生也,幸而免,何足道哉!故四曰攸好徳。福夀康宁而能知好徳,又在夫考终命者也。考终命,则顺受其正矣。若夫立乎岩墙之下,动而征病,行而招死,则非所谓考终命也。」

译难道有横死而不能善终其天命的人吗?这五福的权柄,完全掌握在君主手中。」张氏说:「终其天命而不中途夭折的,就是寿。衣食充足而没有冻饿的困境的,就是富。既长寿又富有,安居徐行,没有祸患灾难来扰乱,这就是康宁了,所以第三项是康宁。康宁,就是安宁的极致。既康宁却不知道喜好德行,就会滋生祸患,侥幸免祸,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所以第四项是攸好德。有福寿康宁而能知道喜好德行,又在于能够善终天命的人。善终天命,就是顺受其正命。至于站在摇摇欲坠的墙下,一动就生病,一行动就招致死亡,这就不是所谓的善终天命了。」

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无垢曰:「郑康成以为凶短折皆是夭枉之名,《汉书·五行志》并与孔不同。以余观之,凶对五曰考终命而言,短折对一曰夀而言也。凡不得其所而死曰凶,未至下夀而死曰短,暴死曰折,皆谓未至百二十年而言也。五福之説多寛平,故富次夀;六极之説多急迫,故疾次凶短折也。疾当如伯牛之疾是也。贤者而有此疾,是和气不盛所至也。顔子之短,伯牛之疾,有以也夫!哀哉!作徳心逸日休,何忧之有?作伪心劳日拙,此所以多忧也。圣王在上,使兔置之人莫不好徳。今乃使人作伪而多忧,是谁之过与?古人曰:『贫者士之常。』圣王在上,有徳者满朝廷,食君之禄,何为而贫?民百亩有田,墙下有桑,鸡豚有畜,何为而贫?今使人至于贫者,亦人主之治有未至也。好徳之人,鸡鸣而起,孳孳为善;不好徳之人,鸡鸣而起,孳孳为不善。如王温舒为中尉,则心开目明,居他惛惛不辨,此天生使之为恶也。所以使之至此者,亦人君教化不至也。江汉游女,无思犯礼;伐条妇人,勉夫以正。岂可厚诬人为无善心哉?见防不作,见义不为,如胡广、赵戒之徒是也。好徳之人,见贤思齐,就义若渇,其刚如此,安得弱乎?所以使之如此者,亦人君立徳不至也。裴矩在隋为佞臣,在唐为贤士。是则福极之柄,全在人君而已矣。人君敬用五事,锡福庶民,则天下之人皆向慕五福,唯恐失之;畏逺六极,若将凂焉。」

东坡曰:「夫五行之相沴,本不至于六。六沴者,起于诸儒欲以六极分配五行,于是始以皇极附益而为六。夫皇极者,五事皆得;六极者,五事皆失,非所以与五事并列而别为一者也。是故有眊而又有蒙,有极而无福,曰五福,此应亦自知其疎也。」

张氏曰:「不得其死曰凶,凶者考终命之反也;不永曰短,中絶曰折,短折者夀之反也。祸莫大于凶短折,故六极以凶短折为先,而疾次之,忧次之,贫又次之。忧疾则不康宁矣,贫则不富矣。恶者小人之刚也,弱者小人之柔也,恶弱则不能攸好徳矣。五福,人之所同好也,所以使之慕而欲其至,故其序以其所致之次而为之先后。六极,人之所同恶也,所以使之畏而欲其亡,故其序以人之所尤畏者为先,而犹愈者次之。」

武王既胜殷,邦诸侯班宗▯,作《分器》。

无垢曰:「武王既胜殷,其有功于伐纣者,皆裂地而封之。不特封之,又颁以宗▯之器,使之保其宗庙社稷焉,故有《分器》之篇。此篇亡矣,徒其序存尔。宗▯者,宗庙之酒尊也。《周礼》有司尊▯之官。孔頴达以谓盛鬯者为▯,盛酒者为尊,是▯上尊也。左氏曰:『诸侯之封,皆受明器于王室。』是封侯之法,当以▯器赐之也。」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一    宋 黄伦 撰

  西旅献獒大保作旅獒

  东坡曰大保召公也

  旅獒

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厎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

无垢曰:「纣在上,九夷八蛮皆不得其所,故诚意断絶,不复修朝贡之礼。及武王克商,小人尽去,弊政尽除,四海一家,中国一人,九夷八蛮皆有献诚之路,而西旅所以致四尺之獒以为贡也。犬四尺曰獒。然则西旅贡非所当贡之物,亦有罪乎?」曰:「夷狄何罪?其国中所出者惟獒,故以通诚意耳。至受与不受,有教化存焉。受之,则夷狄以谓中国好珍竒狗马之玩,将有轻中国之心;不受,则使四夷知中国所尚者理义,不以竒玩为髙也,其敢不儆乎?昔穆王征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然则受与不受,利害如此,召公岂得黙黙哉!」

张氏曰:「西旅之獒,非所当献也;武王之圣,非所当受也。非所当献而献之,则其献无名;非所当受而受之,则其受无义。若然,则召公之为太保,其可以黙而无言乎?此《旅獒》之所以作也。」

吕氏曰:「武王初克商,归马放牛,驱虎豹犀

译六种灾祸:第一叫凶短折,第二叫疾病,第三叫忧愁,第四叫贫穷,第五叫丑恶,第六叫懦弱。无垢说:“郑康成认为凶短折都是夭折枉死的名称,《汉书·五行志》的说法与孔安国不同。在我看来,‘凶’是相对于第五福‘考终命’(善终)而言的,‘短折’是相对于第一福‘寿’而言的。凡是不得其所而死叫做凶,没活到下寿就死叫做短,暴死叫做折,这都是指没活到一百二十岁而言的。五福的说法多宽缓平和,所以富排在寿之后;六极的说法多急迫严峻,所以疾病排在凶短折之后。疾病应当像伯牛所患的疾病那样。贤者而得此病,是和气不旺盛所导致的。颜回短命,伯牛患病,都是有原因的啊!悲哀啊!修德的人,内心安逸,日日美好,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做伪的人,内心劳苦,日日拙劣,这就是多忧愁的原因。圣王在位,使连设网捕兔的人都不喜好德行。现在却使人做伪而多忧愁,这是谁的过错呢?古人说:‘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圣王在位,有德的人充满朝廷,吃着君主的俸禄,为什么贫穷?百姓百亩有田,墙下有桑,鸡猪有畜养,为什么贫穷?现在使人至于贫穷,也是人主治理有所未达的缘故。喜好德行的人,鸡鸣就起床,勤勉为善;不喜好德行的人,鸡鸣就起床,勤勉为不善。像王温舒任中尉时,就心开目明,在其他职位上则昏沉不明,这是天生让他为恶的。所以使他至于此的,也是人君教化未达的缘故。江汉的水边女子,没有心思违犯礼法;伐条的妇人,勉励丈夫走正道。怎么可以厚诬人没有善心呢?看见防备却不行动,看见义事却不做,像胡广、赵戒这类人就是如此。喜好德行的人,看见贤者就想看齐,追求义理如口渴求饮,其刚强如此,怎么会懦弱呢?所以使他至于此的,也是人君树立德行未达的缘故。裴矩在隋朝是佞臣,在唐朝是贤士。由此可见,福祸的权柄,完全在人君手中罢了。人君恭敬地运用五事,赐福给众民,那么天下的人都会向往五福,唯恐失去它;畏惧远离六极,好像将要蒙受耻辱一样。”

东坡说:“五行相克,本来不至于产生六种灾祸。六种灾祸,是起于众儒想要用六极来分配五行,于是开始把皇极附益进来成为第六种。所谓皇极,是五事都得当;所谓六极,是五事都失当,并不是可以与五事并列而别为一类的。因此有‘眊’又有‘蒙’,有‘极’而无‘福’,称为五福,这也应该自知其疏漏了。”

张氏说:“不得善终叫做凶,凶是考终命的反面;不长久叫做短,中途断绝叫做折,短折是寿的反面。祸没有比凶短折更大的,所以六极以凶短折为先,疾病次之,忧愁再次之,贫穷又次之。忧愁疾病就不康宁了,贫穷就不富有了。恶是小人的刚强,弱是小人的柔弱,恶弱就不能喜好德行了。五福,是人所共同喜爱的,所以使人羡慕而希望它到来,因此它的次序按照它所导致的次序来排列先后。六极,是人所共同厌恶的,所以使人畏惧而希望它消亡,因此它的次序以人所特别畏惧的为先,而稍轻的次之。”

武王已经战胜殷商,分封诸侯,颁赐宗庙祭器,作了《分器》。

无垢说:“武王已经战胜殷商,那些对伐纣有功的人,都裂土封侯。不仅封侯,又颁赐宗庙祭器,使他们保卫宗庙社稷,所以有《分器》这一篇。这一篇已经亡佚了,只有序言留存。宗〇,是宗庙的酒尊。《周礼》有司尊〇的官职。孔颖达认为盛鬯酒的叫〇,盛酒的叫尊,所以〇是上尊。《左传》说:‘诸侯受封,都从王室接受明器。’这是封侯的法度,应当以〇器赐给他们。”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三十一 宋 黄伦 撰

西旅献獒,大保作旅獒

东坡说:大保是召公。

旅獒

既然攻克了商朝,于是打通了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西旅进贡了他们的獒犬,太保于是作了《旅獒》,用来训诫周王。

无垢说:“纣王在位时,九夷八蛮都不得其所,所以诚意断绝,不再修习朝贡之礼。等到武王攻克商朝,小人尽去,弊政尽除,四海一家,中国一人,九夷八蛮都有了表达诚意的途径,而西旅所以进贡四尺高的獒犬作为贡品。犬四尺高叫做獒。那么西旅进贡了不应当进贡的物品,也有罪吗?”回答说:“夷狄有什么罪?他们国家所出产的只有獒犬,所以用它来通诚意罢了。至于接受与否,有教化在其中。接受了,那么夷狄会认为中国喜好珍奇狗马的玩物,将产生轻视中国之心;不接受,那么使四夷知道中国崇尚的是理义,不以奇玩为高贵,他们敢不警惕吗?从前穆王征伐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带回来,从此荒服之地的人不再来朝贡。那么接受与否,利害如此,召公怎么能沉默不言呢!”

张氏说:“西旅的獒犬,是不应当进贡的;武王的圣明,是不应当接受的。不应当进贡而进贡,那么进贡就没有名义;不应当接受而接受,那么接受就没有道义。如果这样,那么召公作为太保,怎么可以沉默不言呢?这就是《旅獒》之所以作的原因。”

吕氏说:“武王刚攻克商朝,归马放牛,驱赶虎豹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