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精义卷四十九 宋 黄伦 撰
以先王藏法于幽隠之中,而不以示民者,惧民之胜吾法也。夫人君所以制天下之命者,在于法;而所以行天下之法者,在于权。权者,我之所持以制之,而不可使人持之以反制我也。今藏法于胷中,而原心以定罪,度情以制法,刑则刑,杀则杀,使人不得以罪之大小而求法之轻重,则天下之法在于我矣。故民惟俛首以听命,敛手以避法,迁善逺罪,截然俱入于规矩凖绳之中,则奸伪巧诈之心无自而作,况敢玩法以议其上耶?」
译古代圣王将法律藏在深奥隐秘之中,而不向百姓公开,是担心百姓会胜过我们的法律。君主用来掌控天下命运的根本,在于法律;而用来推行天下法律的关键,在于权柄。权柄,是我用来控制他人的工具,绝不能让别人拿来反过来控制我。如今将法律藏在心中,根据动机来判定罪行,衡量情理来制定法律,该惩罚就惩罚,该处死就处死,让百姓不能根据罪行的大小来探求法律量刑的轻重,那么天下的法律就完全掌握在我手中了。所以百姓只会低头听命,缩手避法,向善远罪,整齐划一地进入规矩准绳的范围之内,那么奸邪虚伪、巧诈的心思就没有产生的余地了,更何况敢玩弄法律来议论君主呢?
黄氏曰:「不待爵而劝,不待刑而惩,是君子也,尧舜之民也;爵之而后劝,刑之而后惩,是众人也,治世之民也;爵之而不劝,刑之而不惩,是奸民也,乱世之民也。」余读《舜典》,其命百官也,曰「惟刑之恤」云尔;其臯陶曰「惟明克允」云尔。盖其终篇者无几。呜呼!何为法之简也?至读《吕刑》,反复数千言,凛乎惟恐听之之不详、阅之之不实、诛之之不当、宥之之不审、重轻之不齐、辞貎之不一,曲为之禁而大为之防,其属至于三千,则何法之详也!至读《春秋》定、哀之篇,盖终乎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爵刑之用备矣。圣人予之,天下之人背而去之;圣人夺之,天下之人趋而归之。向也僣,而今也簒;向也专,而今也逐;向也假君之权,而今也国其国矣。爵非不立也,刑非不明也,然而天下莫之从也,是何法之弛也!夫刑,非圣人之得已也。既为之防于此以待天下矣,而天下犹有出乎防之外,则为之刑以待之。凡刑措而不用者,非上之人不用之也,天下安行于至善,而入吾刑者少矣。自教化之具弛,而后犯法者众;犯法者众,而后刑益详。其刑详矣,而不务于教;及其乆也,习而安之,则刑亦玩而不威矣。故法简于舜而详于周,虽以孔子之圣,尽力救之于其末流,而不能正。故《吕刑》为《帝王之书》之终,而《春秋》为《六经》之终。夫刑,非圣人之得已也。其用出于不得已,则策已下矣,而犹不能以有为。圣人若曰:「呜呼!治道至于刑而穷矣。」故《书》与《春秋》皆终焉。
林希曰:「穆王训夏赎刑,周失刑也。周刑之属:墨五百,剕五百,大辟五百。穆继成康丕式之后,享国耄荒,其臣甫侯为训夏,乃作详刑以诰四方。墨、劓不五百而千,剕五百,宫三百,大辟二百。」孔子曰:「五刑之属三千,其庶矣乎!」荀子曰:「刑名从商。」则夏刑密,亦得轻重之中。
张沂曰:「夏承尧舜之后,民淳易治,故制刑近轻。轻则民慢,至汤刑稍重。厥后纣作炮烙之刑,罚益重。周承其后,不可顿使太轻,虽轻于商,犹重于夏。至成康之问,刑措不用。下及穆王,民复易治,故吕侯度时制宜,请训用夏法。非圣人制作不及吕侯,盖刑罚世轻世重,所宜损益也。」
吕刑
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冦贼,鸱义奸宄,夺攘矫防。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徳刑发闻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絶苗民,无世在下。乃命重、黎絶地天通,罔有降格。羣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鳏寡无盖。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徳威惟畏,徳明惟明。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徳。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徳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彞。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敬忌罔有择言在身,惟克天徳,自作元命,配享在下。」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今尔何监?非时伯夷播刑之迪?其今尔何惩?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絶厥世。」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命。今尔罔不由慰日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徳。一人有庆,兆民頼之,其宁惟永。」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
译黄氏说:“不需要爵位来鼓励,不需要刑罚来惩戒,这就是君子,是尧舜时代的百姓;需要爵位来鼓励,需要刑罚来惩戒,这就是普通人,是太平盛世时代的百姓;给了爵位也不鼓励,施加刑罚也不惩戒,这就是奸民,是乱世时代的百姓。”我读《舜典》,其中任命百官时,只说“只忧虑刑罚”罢了;其中皋陶只说“只有明察才能公允”罢了。大概整篇结尾的话没有几句。唉!为什么法律如此简略呢?等到读《吕刑》,反复论述数千言,严厉地唯恐听取案情不详细、查阅证据不真实、诛杀不当、宽恕不审慎、轻重不均衡、言辞面貌不统一,详尽地制定禁令并大力设防,其条目多达三千,那么为什么法律如此详尽呢!等到读《春秋》定公、哀公的篇章,大概终结于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爵位和刑罚的运用已经完备了。圣人给予的,天下人背离而去;圣人剥夺的,天下人趋附而归。从前是僭越,现在是篡位;从前是专权,现在是驱逐;从前是假借君权,现在是把国家据为己有了。爵位并非没有设立,刑罚并非没有明确,然而天下没有人听从,这是什么法律松弛呢!刑罚,并非圣人愿意使用。既然在此设立了防范以等待天下人,而天下人仍有超出防范之外的,就制定刑罚来等待他们。凡是刑罚搁置不用的,不是上位者不使用它,而是天下人安然行走在至善之中,进入我刑罚范围的人少了。自从教化的工具松弛后,犯法的人就多了;犯法的人多了,然后刑罚就愈发详尽。刑罚详尽后,却不致力于教化;等到时间久了,人们习惯并安于这种状态,那么刑罚也就被玩忽而失去威严了。所以法律在舜时简略而在周时详尽,即使以孔子的圣明,竭尽全力在末流进行挽救,也不能纠正。所以《吕刑》是《帝王之书》的终结,而《春秋》是《六经》的终结。刑罚,并非圣人愿意使用。它的使用出于不得已,那么策略就已经低下,而且仍然不能有所作为。圣人好像说:“唉!治国之道到了刑罚就穷尽了。”所以《尚书》和《春秋》都终结于此。
林希说:“穆王训示夏代的赎刑,是因为周朝失去了刑罚的本意。周朝刑罚的条目:墨刑五百条,剕刑五百条,大辟五百条。穆王继承成王、康王伟大法度之后,在位年老昏乱,他的臣子甫侯为了训示夏法,于是制定详尽的刑罚以告诫四方。墨刑、劓刑不止五百而是上千,剕刑五百条,宫刑三百条,大辟二百条。”孔子说:“五刑的条目三千,大概很多了吧!”荀子说:“刑名源自商朝。”那么夏朝的刑罚严密,也符合轻重的中道。
张沂说:“夏朝继承尧舜之后,民风淳朴容易治理,所以制定的刑罚接近轻缓。刑罚轻缓则百姓轻慢,到了商汤的刑罚稍重。其后纣王制定了炮烙之刑,惩罚更加严酷。周朝继承其后,不能突然使刑罚太轻,虽然比商朝轻,仍然比夏朝重。到了成王、康王时期,刑罚搁置不用。下至穆王时期,百姓又变得容易治理,所以吕侯衡量时势制定适宜的法度,请求训示使用夏法。并非圣人的制作不及吕侯,大概是刑罚随着时代轻或重,应当有所增减罢了。”
吕刑
《吕命》说:“王在位百年,年老昏乱,制定刑罚以责问四方。”王说:“古代有训诫:蚩尤起初作乱,蔓延到平民,没有不成为寇贼的,违背道义,内外奸邪,抢夺财物,矫饰防备。苗民不听从善道,用刑罚来制约,只制定五种酷刑称为法。杀戮无辜,于是开始过度施行劓刑、刵刑、椓刑、黥刑。这些刑罚并列制定,没有差别于言辞。百姓兴起相互浸染,混乱纷扰,没有符合信义的,以背弃诅咒盟约。残酷威压众多杀戮,方才向上天控告无辜。上帝监察百姓,没有馨香之德,刑罚发出的声音只有腥臭。皇帝哀怜众多被杀戮的不辜之人,以威严报复暴虐,遏制断绝苗民,不让他们世代存在于下。于是命令重、黎断绝天地相通,没有降神降临。群后及在下之人,明明辅助常道,鳏寡没有遮盖。皇帝清明地询问下民,鳏寡有言辞控告苗民。德行威严令人畏惧,德行明察令人信服。于是命令三位后王恤功于民:伯夷降下典章,折服百姓依靠刑罚;禹平定水土,主持命名山川;稷降下播种,农人种植嘉谷。三位后王成功,只在于利于百姓。士人在刑罚的中道中制定百姓的法度,以教导恭敬的德行。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照耀四方,没有不勤于德行的。所以明确刑罚的中道,率领百姓辅助常理。典狱不终结于威严,只终结于富足。敬慎畏惧没有选择言辞在身,只有能够成就天德,自己创造大命,配享在下。”王说:“唉!四方掌管政事和典狱的官员,不是你们作为天子的牧养者吗?现在你们观察什么?不是伯夷播散刑罚的引导吗?现在你们警戒什么?只有苗民不审察刑罚的适用,不选择贤良之人,观察五刑的中道;只有这些众多威势掠夺财物,断制五刑,以扰乱无辜。上帝不洁净,降下灾祸于苗,苗民没有言辞可辩解于刑罚,于是断绝他们的世代。”王说:“唉!要思念啊!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都听我的话,或许能有合乎天命。现在你们没有不每天勤勉安慰的,你们没有不警戒不勤勉的。天齐于民,使我一日,不是终结而是终结在于人。你们尚且敬逆天命,以奉承我一人。虽然畏惧不要畏惧,虽然喜悦不要喜悦,只敬慎五刑,以成就三德。一人有喜庆,兆民依赖他,安宁才能长久。”王说:“吁!来,有邦国土地的诸侯,告诉你们祥善的刑罚。现在你们安顿百姓,选择什么不是人?敬慎什么不是刑罚?衡量什么不是及时?两造具备,法官听取五种言辞。五种言辞简
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其罪惟均,其审克之!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貎有稽。无简不听,具严天威。」墨辟疑赦,其罚百锾,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惟倍,阅实其罪;剕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锾,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上下比罪,无僭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案以上经觧,《永乐大典》原缺】
译诚信,要依据五刑来定罪;五刑没有明确规定的,依据五罚来定罪;五罚仍不能使人服罪的,依据五过来定罪。五过的弊病在于:偏袒官员、徇私报复、受内宠影响、收受财物、听从请托。这些人的罪行与犯人相同,要审慎地核实!五刑有疑问的可以赦免,五罚有疑问的可以赦免,要审慎地核实!简验诚信以面对众人,只凭外貌是有查考的。没有简验就不听信,要具备并严守法度以显示天威。墨刑有疑问而赦免的,罚金一百锾,要核实他的罪行;劓刑有疑问而赦免的,罚金加倍,要核实他的罪行;剕刑有疑问而赦免的,罚金加倍且有差等,要核实他的罪行;宫刑有疑问而赦免的,罚金六百锾,要核实他的罪行;死刑有疑问而赦免的,罚金一千锾,要核实他的罪行。墨罚的条目有一千条,劓罚的条目有一千条,剕罚的条目有五百条,宫罚的条目有三百条,死刑的罚金条目有二百条:五刑的条目共有三千条。上下比照定罪,不要僭越扰乱言辞,不要使用不施行的法律,只考察只依法,要审慎地核实【案以上经文解释,《永乐大典》原缺】
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
无垢曰:「上刑适轻者,如同是杀人也,杀人者死,此上刑也。然其问有误杀者,此在杀人中适轻也,适轻则服下刑矣。下刑适重者,如鬬殴不死,此下刑也。然其间有谋杀而适不死焉,此适重也,适重则服上刑而死矣。用刑者岂可以杀人、鬬殴不问情之轻重而行刑哉?情轻则罚亦轻,情重则罚亦重,以情为权而论疑罪之轻重,则其刑罚为当矣。刑权轻重以为上下,罚权轻重以为多少,则先王之用刑罚,其大指亦简要矣。」
史氏曰:「以法而用法,不若以权而用法。法者,一定之制;权者,一时之宜。任法则罪有时而不合,任权则罪无往而不当。法无轻重,因罪而为之轻重,非圣人善用其权,则法有时而不恕矣。当服上刑矣,而情适于轻,使之下服,则必无滥狱;当服下刑矣,而情适于重,使之上服,则必无隠情。轻重以权,不以法也。」
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
东坡曰:「穆王复古而不是古,变今而不非今,厚之至也。」曰:「各随世轻重矣。民有犯罪于改法之前,而论法于今日者,可复齐于一乎?旧法轻则从旧法,今法轻则从今法,其不齐所以为齐也。伦者其例也,要者其辞也,辞例相叅考,必有以处之矣。」
张氏曰:「商人羣饮而赦之,不害其为轻;周人羣饮而杀之,不害其为重。或轻或重,因世而已。若夫不能随世为之轻重,欲为一法以齐之,则非所以为齐也。惟齐以非齐,则其齐也齐矣。有伦者,言或先或后,不失其序也;有要者,言或因或革,不失其统也。」
罚惩非死,人极于病。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非从惟从。
林氏曰:「夫刑者,侀也,一成而不变,君子宜尽心焉。罚之惩人,非致之死,然人已极于病矣。刑人有至死者,可不慎乎?言刑之当谨也如此。然不可以才而折狱也,惟内有仁心者乃可折狱也。佞者,才也,如《左传》云『寡人不佞』是也。以才折狱,则失之纵;以仁折狱,则失之柔。两者皆非中道也。凡察囚辞之差者,使不得尽其情,则彼虽非心服而从,亦屈而从矣。」
吕氏曰:「治狱之道,要察罪辞寃枉于差误处。若不于差悮处察,无縁知得他实情。如他有理,他十次说十次无差错;若无理,十次说是十様。司政典狱,须是去不同处察他之情状,都无逃避处。非从惟从,不可从他辞説,须是从他一个实情。不能从他实情,只是从他辞説,这不是从。大抵用刑,不从民之口,从民之心。不从民之心,乃所以从民之心。」
哀敬折狱,明啓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其刑上备,有并两刑。
吕氏曰:「折狱之人,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以哀敬之心折狱,这是治狱之本。后世折狱之官,却以折狱为能事,才得其情,便自喜了。盖治狱之官,是代天行罚,须是哀敬。明啓刑书,所谓载在象魏,无不详备,须是明啓了,又须众人相与占度,方能咸庶中正。不可以己意自占,若以己意自占,便不能中正。何故?狱不是等闲事,才出不是刑,便是罚。其刑便伤人肌肤,其罚便伤人财货。到这里须是审克之。」又曰:「大抵狱最要看人输情,须是看初输情时节。若不是看初输情时节,看他已成狱,则已成者皆是深文煆炼得成,这不可信。所谓输者,是初欵。看他初欵输辞无寃枉时,方可信。如汉杜周深刻煆炼,臯陶有所不为。以此见得,须是看他吐露情实时,方信无寃枉。」又曰:「奏狱于上,须尽备许多条目。有并两刑者,有一人兼犯两罪,合得两刑,圣人则并两刑为一刑,就其重者刑之。所谓其刑上备者,见得圣人不欲遗漏;有并两刑者,见得圣人不多罪。」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徳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单辞。」
林氏曰:「钦而畏法者,人君所以望天下之民;喜于用刑者,人君所以遗天下之毒。何则?刑者,先王为天
译上刑若情节较轻,则服下刑;下刑若情节较重,则服上刑。轻重的各种刑罚,需有权衡。
无垢说:“上刑适轻,如同杀人,杀人者死,这是上刑。然而其中若有误杀,这在杀人罪中属于情节较轻,情节较轻就服下刑。下刑适重,如同斗殴未致死,这是下刑。然而其中若有谋杀而恰好未致死,这属于情节较重,情节较重就服上刑而死。用刑者难道可以不问杀人、斗殴情节的轻重而执行刑罚吗?情节轻则刑罚也轻,情节重则刑罚也重,以情节为权衡来判定疑罪的轻重,那么刑罚就恰当了。刑罚以权衡轻重来决定上下,罚则以权衡轻重来决定多少,那么先王使用刑罚,其大旨也是简要的。”
史氏说:“依据法律来用刑,不如依据权衡来用刑。法律,是固定的制度;权衡,是时宜的适宜。拘泥于法律,则罪行有时不合宜;依据权衡,则罪行无处不恰当。法律本身没有轻重,因罪行而制定轻重,若非圣人善于运用权衡,则法律有时就不能宽恕了。应当服上刑,而情节适宜从轻,让他服下刑,就一定不会有滥刑;应当服下刑,而情节适宜从重,让他服上刑,就一定不会隐藏真情。轻重依据权衡,而不依据法律。”
刑罚随世道而轻或重,看似不整齐却实为整齐,有条理有纲要。
东坡说:“穆王复古却不拘泥于古,变革今法却不否定今法,仁厚到了极点。”又说:“各自随世道的轻重而定。百姓在改法之前犯罪,而在今天论法,可以统一整齐吗?旧法轻就依从旧法,今法轻就依从今法,这种不整齐正是为了达到整齐。伦,是条例;要,是文辞,文辞与条例相互参证,一定有办法处置。”
张氏说:“商人聚众饮酒而赦免他,不妨碍其为轻;周人聚众饮酒而处死他,不妨碍其为重。或轻或重,只依据世道罢了。如果不能随世道而制定轻重,想要用一种法律来统一整齐,那就不是真正的整齐。只有以不整齐来达到整齐,那么这种整齐才是整齐。有伦,是说或先或后,不失去次序;有要,是说或沿袭或变革,不失去统绪。”
刑罚惩戒并非为了致死,但人却已病苦到了极点。不是巧言善辩者断案,而是善良者断案,无不中正。在言辞的差异中察验,不是顺从言辞而是顺从实情。
林氏说:“刑,是成,一成而不变,君子应当尽心。刑罚惩戒人,并非要致人死亡,但人已经病苦到了极点。刑罚有致死的情况,能不谨慎吗?说刑罚应当谨慎,就是如此。然而不可以凭才辩来断案,只有内心有仁爱的人才能断案。佞,是才辩,如《左传》所说‘寡人不佞’就是。凭才辩断案,就会失之于纵容;凭仁爱断案,就会失之于柔弱。两者都不是中道。凡是察验囚犯言辞的差异,使其不能尽情陈述,那么他即使不是心服而顺从,也会屈从。”
吕氏说:“治理案件的方法,关键在于在差错之处察验罪辞的冤屈。如果不从差错之处察验,就无法得知他的实情。如果他有理,他十次说十次没有差错;如果无理,十次说就是十种样子。掌管政事典狱的人,必须从不同的地方察验他的情状,使他无处逃避。非从惟从,不可顺从他的言辞,必须顺从他的一份实情。不能顺从他的实情,只是顺从他的言辞,这不是顺从。大抵用刑,不顺从百姓的口,顺从百姓的心。不顺从百姓的心,才是顺从百姓的心。”
哀怜恭敬地断案,明确开启刑书共同参酌,都希望能中正。那刑罚那责罚,那审慎克制。案件成立而使人信服,输服而使人信服。那刑罚上报完备,有合并两刑的情况。
吕氏说:“断案的人,如果得知实情,就应哀怜而不要欢喜。以哀怜恭敬之心断案,这是治狱的根本。后世断案的官员,却以断案为能事,才得知实情,就自我欢喜了。大概治狱的官员,是代天行罚,必须哀怜恭敬。明确开启刑书,所谓记载在象魏,无不详备,必须明确开启了,又必须众人共同参酌,才能都希望能中正。不可以自己的意思独自参酌,如果以自己的意思独自参酌,就不能中正。为什么?案件不是小事,一旦出错不是刑就是罚。那刑罚伤害人的肌肤,那责罚伤害人的财物。到这里必须审慎克制。”又说:“大抵案件最要看人输服实情,必须看初次输服实情的时候。如果不是看初次输服实情的时候,看他已成案,那么已成案的皆是深文周纳锻炼而成,这不可信。所谓输服,是初供。看他初供输服言辞没有冤屈时,才可相信。如汉代杜周深刻锻炼,皋陶有所不为。由此可知,必须看他吐露情实时,才相信没有冤屈。”又说:“向皇上奏报案件,必须完备许多条目。有合并两刑的,有一人兼犯两罪,应得两刑,圣人则合并两刑为一刑,就其重者刑罚。所谓刑罚上报完备,可见圣人不欲遗漏;有合并两刑的,可见圣人不多加罪。”
王说:“唉!要恭敬啊!官伯、族姓,我的话多含畏惧。我恭敬于刑罚,有德者才用刑罚。现在上天辅助百姓,在下位做配享,明察单方面的言辞。”
林氏说:“钦敬畏惧法律,是人君希望天下百姓做到的;喜好用刑,是人君留给天下的毒害。为什么呢?刑罚,是先王为上天
下沮恶表善之具也。使其乐于用刑而无戒惧之心,则民将轻于犯法,则善者无所劝,而恶者无所沮矣。惟其哀之、怜之,则天下之民畏法自重,而无自弃于善之域,岂不嘉哉!」虽然,犯法者天下之民,典法者有司之责。使其典法者不以上天之心为心,不知人君所以戒勑于我者,非惟上负皇天、人君之委托,则民将必有所不服矣。又曰:「夫两造具备,则易以折断;单辞无主,则难于审听。为有司者,其可不明听之哉!」吕氏曰:「今天之相助下民,无非以天讨正民之罪。作配在下,是司政典狱代天行罚,与天作配,有对天之功,此岂可容易?何故?天能死生人,司政典狱亦能死生人,须是对越在天,心与天对,无一毫私曲,方可用刑。明清于单辞,所谓单辞最难察。有两辞者,却是有对头;单辞无对头,无证佐,又无主家。今若欲识得,如一人杀一人,那一人已死,只有杀人者在,又无对头,狱辞都由这一人説此之谓单辞。明清,须是自家知虑澄清,初无私昵,方始能仔细察得他。若不是十分知虑清明,如何察得单辞?单辞察了,两辞不足道。」
译下沮恶表善之具也。使其乐于用刑而无戒惧之心,则民将轻于犯法,则善者无所劝,而恶者无所沮矣。惟其哀之、怜之,则天下之民畏法自重,而无自弃于善之域,岂不嘉哉!」虽然,犯法者天下之民,典法者有司之责。使其典法者不以上天之心为心,不知人君所以戒勑于我者,非惟上负皇天、人君之委托,则民将必有所不服矣。又曰:「夫两造具备,则易以折断;单辞无主,则难于审听。为有司者,其可不明听之哉!」吕氏曰:「今天之相助下民,无非以天讨正民之罪。作配在下,是司政典狱代天行罚,与天作配,有对天之功,此岂可容易?何故?天能死生人,司政典狱亦能死生人,须是对越在天,心与天对,无一毫私曲,方可用刑。明清于单辞,所谓单辞最难察。有两辞者,却是有对头;单辞无对头,无证佐,又无主家。今若欲识得,如一人杀一人,那一人已死,只有杀人者在,又无对头,狱辞都由这一人説此之谓单辞。明清,须是自家知虑澄清,初无私昵,方始能仔细察得他。若不是十分知虑清明,如何察得单辞?单辞察了,两辞不足道。」
刑罚是抑制恶行、表彰善行的工具。如果执法者乐于使用刑罚而没有警戒恐惧之心,那么百姓就会轻率地触犯法律,这样善良的人就得不到鼓励,而作恶的人也就得不到抑制了。只有对百姓怀有哀悯、怜惜之情,天下的百姓才会敬畏法律、自重自爱,不会将自己抛弃在善行的领域之外,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虽然如此,犯法的是天下的百姓,执行法律的是官吏的责任。如果执行法律的官吏不以上天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不知道君主之所以告诫我的原因,不仅辜负了皇天和君主的委托,那么百姓必定会有不服气的地方。又说:「如果诉讼双方都到场,就容易判断是非;如果只有一方的陈述而没有对方,就难以审察听取。作为官吏,怎么能不明了地听取呢!」吕氏说:「上天帮助下面的百姓,无非是用天道的讨伐来纠正百姓的罪过。在下位者作为上天的辅佐,掌管政事和狱讼,代替上天执行刑罚,与上天相配,有配享上天的功德,这难道可以轻率对待吗?为什么呢?上天能决定人的生死,掌管政事狱讼的官吏也能决定人的生死,必须面对上天,心意与上天相对,没有丝毫的私心偏曲,才可以施用刑罚。明察清楚单一的供词,所说的单一供词是最难审察的。有两种供词的,却有对立面;单一供词没有对立面,没有证人佐助,又没有原告方。现在如果要识别,比如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只有杀人者在,又没有对立面,狱讼的供词都由这一人说,这就叫单一供词。明察清楚,必须是自己的心智思虑澄清,起初没有私心偏爱,才能仔细审察出真相。如果不是心智思虑十分清明,怎么能审察出单一供词?单一供词审察清楚了,两种供词就不值得说了。」
民之乱,罔不中听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狱货非寳,惟府辜功,报以庶尤。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罚不极,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
无垢曰:「夫民之所以治者,以典狱之官先得理之中,无私喜,无私怒,以此听狱之两辞,则直者得理,曲者服刑。曲直在彼,而我无一毫私心变动于其间焉,所以君子有所怙,小人有所惧。」又曰:「不能分两辞之曲直者,多由私家乱之也。私家云者,私喜、私怒,其下至于纳赂受贿以乱曲直者皆是也,可不以私家为戒乎?」又曰:「鬻狱得货,人见其为寳耳,非寳也,乃聚罪状耳。东坡云:『辜功犹罪状也。古者论罪有功,其迹状也。』此意犹昔人作假山,其傅曰:『此非假山也,乃血山耳。』以言狱货非寳也,乃聚众祸耳。取祸入门,稍知利害者为之乎?而贪吏见金不见祸,其亦可哀也。故穆王指狱货为祸,使知所警焉。」又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此天理之自然者。人以寃枉求正于我,而我受人货赂,变是为非,乱曲为直,此正作不善者也。报以庶尤,即降之百殃之谓也。天罚昭然如此,自古及今所不昧者也,其可不长乆畏之乎?永畏云者,非一朝一夕之畏也。」又曰:「鬻狱而变是非、乱曲直,天乃降之殃祸,此必然之理也。岂天不以中道待人哉?惟人自取其殃祸耳。《召诰》曰:『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是哲命、吉命、凶命、歴年之命,天何容心?惟人自取之耳。在者,谓人自取正在殃祸之命也。」又曰:「人君代天者也,庶人为不中之行,以强凌弱。」
以众暴寡,以智诈愚,以勇苦怯,人君当行天命以罚之。今人君失职,使典狱者变是非、乱曲直,天乃自降殃祸以罚不中之民。事至于此,是人君纪纲大壊,无有善政在于天下者也。何谓善政?无辜者得理,有罪者服刑,此善政也。
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徳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咸中有庆。受王嘉师,监于兹祥刑。」
无垢曰:「此篇大抵多主于中。如曰『士制百姓于刑之中』,曰『故乃明于刑之中』,曰『观于五刑之中』,曰『咸庶中正』,曰『民之乱罔不中』,曰『非天不中而终』,曰『咸中有庆』,今又曰:『今汝嗣孙自今以往,何监法乎?非立徳以啓发民之中乎?庶几汝嗣孙明听我言哉!』盖民各有中,得此中,则上下贵贱老少长幼各安其分,不相陵犯,有和睦之风,无乖争之俗,安得防于刑辟哉?顾惟此中,其何能自发见乎?惟在上者行徳以啓发之耳。昔尧以穆穆在上,而羣后以明明在下,君臣合徳醖酿造化,灼于四方,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则民之中,果在上立徳以启发之耳。」又曰:「知人则哲,哲者知人之谓也。有知人之哲而以断刑,则人之是非曲直何所逃哉?是非明辩,曲直昭然,善人怙焉,恶人惧焉,万口一音称颂赞美者,此自然之理也。然则孰为而哲?曰自知。孰为自知?曰三省。三省则自知一心之是非曲直矣。自知一心之是非曲直,则天下之是非曲直皆影见于吾一心矣。犹悬镜于堂,妍丑皆入;澄水于江,星斗自见。哲盖自于此。」又曰:「哲人何以有无疆之誉哉?以其断狱皆属于五刑之中故也。不轻以用刑,有罪者无所逃;不重以用刑,无罪者无所虑。一以中断刑而已矣,吾何容心哉?大而大辟,小而墨辟,皆得其中,所以有无疆之庆誉也。哲人岂求名于人哉?鼓钟于宫,其声自闻于外;兰生于林,其馨自逹于逺
林氏曰:「本之以徳者,人君爱天下之诚;辅之以刑者,人君治天下之术。使其本之以徳,则施为仁政,发为仁术,而跻民于仁寿之域,又非爵赏劝乎其前、刑罚驱乎其后?民皆狃于为善,则虽有刑法,亦将措而不用,卷而怀之,此人君爱天下之诚然也。惟其辅之以刑,则不专以刻薄为心、鍜链为利,立氏之极,享天之福,法得其情,情当其罪,放僻邪侈之心无自而生,迁善逺罪之风油然而起,
译百姓的动乱,没有不是由于审理案件时不能持平公正地听取双方的供词。不要在审理案件双方供词时掺杂私心。通过诉讼获得的财物不是宝物,只是积聚罪过,将会招来众多的灾祸。要长久地畏惧刑罚,上天并不是不公正,关键在于人自己掌握命运。如果上天的惩罚没有极限,那么天下百姓就不会有良善的政治。
无垢说:“百姓之所以能够被治理,是因为掌管刑狱的官员首先掌握了公正的道理,没有私人的喜好,没有私人的愤怒,凭借这种心态来听取案件双方的供词,那么正直的人就能得到公正的对待,理亏的人就会接受刑罚。曲直在于他们,而我在这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变动,所以君子有所依靠,小人有所畏惧。”又说:“不能分辨双方供词曲直的原因,大多是由于私心扰乱了判断。所谓私心,就是私人的喜好、愤怒,下至于收受贿赂来扰乱曲直的都是这类情况,能不把私心当作警戒吗?”又说:“通过诉讼获取财物,人们看它是宝物,其实不是宝物,而是积聚罪状。苏东坡说:‘辜功就是罪状。古代论罪有功,就是罪行的痕迹和状况。’这个意思就像古人作假山,题辞说:‘这不是假山,而是血山。’用来表明诉讼所得的财物不是宝物,而是积聚众人的祸患。把祸患引进家门,稍微懂得利害的人会这样做吗?而贪婪的官吏只见金钱不见祸患,真是可悲啊。所以周穆王指出诉讼所得的财物是祸患,让他们知道警戒。”又说:“做善事就降下百种吉祥,做不善的事就降下百种灾祸,这是天理的自然规律。百姓因为冤屈来向我寻求公正,而我接受别人的贿赂,把对的说成错的,把曲的说成直的,这正是做不善的事。用众多的灾祸来回报,就是降下百种灾祸的意思。上天的惩罚如此明显,从古到今都不会被蒙蔽,难道能不长久地畏惧吗?所谓长久畏惧,不是一朝一夕的畏惧。”又说:“通过诉讼获取财物而颠倒是非、混淆曲直,上天就降下灾祸,这是必然的道理。难道上天不用中正之道对待人吗?只是人自己招致灾祸罢了。《召诰》说:‘现在上天赋予智慧、赋予吉凶、赋予寿命。’这智慧、吉祥、凶险、寿命的命运,上天有什么偏心呢?只是人自己选择罢了。‘在’字,是说人自己选择正直或灾祸的命运。”又说:“君主是代替上天行事的人,平民百姓做出不公正的行为,以强凌弱。”
以众暴寡,以智诈愚,以勇苦怯,君主应当执行上天的命令来惩罚他们。现在君主失职,让掌管刑狱的人颠倒是非、混淆曲直,上天就亲自降下灾祸来惩罚不公正的百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君主的纲纪大大败坏,天下没有良善的政治了。什么是良善的政治?无辜的人得到公正的对待,有罪的人接受刑罚,这就是良善的政治。
周穆王说:“唉!继承王位的子孙,现在前往治理,应该以什么为鉴戒呢?不是用德行来启发百姓心中的中正,还要明察听取他们的供词吗!明智的人使用刑罚,无论多么繁杂的言辞,都归属于五刑的中正,全都符合中正就会得到喜庆。接受君王美好的教诲,以这祥善的刑罚为鉴戒。”
无垢说:“这一篇大体上主要强调中正。比如‘士制百姓于刑之中’,‘故乃明于刑之中’,‘观于五刑之中’,‘咸庶中正’,‘民之乱罔不中’,‘非天不中而终’,‘咸中有庆’,现在又说:‘现在你继承王位的子孙,从今以后,以什么为鉴戒呢?不是立德行来启发百姓心中的中正吗?希望你继承王位的子孙明察听取我的话!’大概百姓各自有中正品性,得到了这个中正,那么上下贵贱老少长幼各自安守本分,不相侵犯,有和睦的风气,没有乖争的习俗,哪里需要防范刑罚呢?只是这个中正,怎么能自发显现呢?只有在上位的人施行德行来启发它。从前尧以庄重的德行在上位,而群臣以光明的德行在下位,君臣德行相合酝酿教化,照耀四方,所以能明察刑罚的中正,引导百姓遵循法则,百姓的中正品性,果然是在上位的人立德行来启发的。”又说:“了解人就是明智,明智就是了解人的意思。有了解人的明智而用来断案,那么人的是非曲直哪里能逃避呢?是非明辨,曲直昭然,好人有所依靠,坏人有所畏惧,万众一心称颂赞美,这是自然的道理。那么谁才是明智的呢?说是自知。谁才是自知呢?说是反省。反省就能自知一心的是非曲直了。自知一心的是非曲直,那么天下的是非曲直都在我心中显现了。就像在堂上悬挂镜子,美丑都映入其中;在江中澄清水面,星斗自然显现。明智大概就来源于此。”又说:“明智的人为什么有无边的赞誉呢?因为他断案都归属于五刑的中正。不轻易使用刑罚,有罪的人无处逃避;不加重使用刑罚,无罪的人无所顾虑。一以中正来断案罢了,我有什么偏心呢?大到死刑,小到墨刑,都符合中正,所以有无边的喜庆赞誉。明智的人难道向人求名吗?在宫中敲击钟鼓,声音自然传到外面;兰花生长在树林里,香气自然传到远方。
林氏说:“以德行作为根本的,是君主爱护天下的诚意;以刑罚作为辅助的,是君主治理天下的手段。如果以德行作为根本,就施行仁政,发出仁术,使百姓进入仁德长寿的境界,又何必用爵位赏赐在前面鼓励、刑罚在后面驱赶呢?百姓都习惯于做善事,那么即使有刑法,也将搁置不用,卷起来收藏起来,这是君主爱护天下的诚意确实如此。只有以刑罚作为辅助,就不专门以刻薄为心、以锤炼为利,确立刑罚的极限,享受上天的福分,法律符合实情,实情符合罪行,放纵邪僻之心无从产生,迁善远罪的风气自然兴起,
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瓉,作《文侯之命》。
无垢曰:「余读《史记》,知幽王废申后及太子宜臼,以褒姒为后,而立其子伯服为太子。宜臼奔申,申侯怒,与犬夷杀幽王,虏褒姒。晋文侯与郑武公乃即申侯共立宜臼,是为平王。呜呼!尚忍言哉!即以史考之,是平王因申侯杀其父而得立也。呜呼!尚忍言之耶!呜呼!《春秋》之作,始于隠公,其亦以是乎?使平王知有父子,方且痛苦求死之不给,肯为弑父者所立乎?」又曰:「晋文侯仇迎立平王,迁于洛邑,平王徳之,故锡以秬鬯、圭瓉、彤卢、弓矢,使为侯伯,即分陜之任也。毛苌云:『九命诸侯,然后锡以秬鬯、圭瓒。』孔頴逹云:『晋文侯于时九命,为东西伯,故得受其赐也。』秬鬯者,秬,黒黍也;鬯,郁金之气也。以郁金酿秬黍为酒。圭瓒,以圭为勺柄,以酌郁鬯,祼以求神也。此诸侯之盛礼也。《礼》曰:『赐圭瓒然后为鬯,未赐圭瓒则资鬯于天子。』以是知非如晋文侯安定国家,安得受此礼乎?」
胡氏曰:「玉人:『祼圭尺有二寸,有瓒。』《明堂位》曰:『灌用玉瓒。』《祭统》曰:『君执圭瓒祼尸,太宗执璋瓒亚祼。』」盖古者赐圭瓒然后为鬯,未赐圭瓒则资鬯于天子。故《旱麓》言「瑟彼玉瓒,黄流在中」,《江汉》言「厘尔圭瓒,秬鬯一卣」,为其有功而赐之也。然则文侯有功于东周,而平王赐之以此,凡以崇徳报功而已。传曰:「孝道备者,赐以秬鬯圭瓒,宗庙之盛礼也。」于此见之。
林氏曰:「先王之念有功也,必有物以赐之;诸侯之受其赐也,必因义以报之。盖诸侯也者,诚心夹辅安奬王室,若手足之捍头目,子弟之卫父兄,有不可后者。夫何故?义当然也。夫君臣之分,若冠屦之不相侔,傥或赐之以物,崇之以礼,其何以见亲爱之诚心乎?今也平王东迁,文侯有迎送安定之功,于是赐之以秬鬯、圭瓒。」
张氏曰:「经言赐文侯以秬鬯、弓矢焉,特言秬鬯者,举其盛者而言之也。《周官·典瑞》:『祼圭有瓒,以肆先王,以祼賔客。』则圭之与瓒,皆挹秬鬯之赐也。赐秬鬯,则圭瓒及之。」
文侯之命
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克慎明徳,昭升于上,敷闻在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肆先祖怀在位。」
无垢曰:「明徳之人,其心上合于天,下合于民。保防明徳之人,是上合天之心也,所以昭然升于上;下合民之心也,所以敷美名于下。民心即天心,天心即明徳君子之心。文王能保防明徳君子,所以上帝集万国之欢心,而命文王为天子也。呜呼!明徳君子其用如此,人君傥不为保防,而使小人防贼之,是絶民之心也。絶民之心,是絶天之心也。」又曰:「先正,即周、召、吕、毕诸公也。文武能保防明徳君子,则明徳君子亦能布其四体,安意肆志,尽行其所学,昭然以大公至正之道左右事其君,使其君不陷于祸难焉。」平王言幽王之祸患,皆左右不得其人也。又曰:「文武丕显,保防明徳之人。明徳之人亦能昭然以大公至正之道左右文武,故于小大谋猷无不如意。谋者,猷之始;猷者,谋之成。以先世有圣君贤臣成此谋画,道徳、人材、纪纲、政令,一皆全备,故平王先祖自成康而降,皆得安然在位也。」
林氏曰:「圣人之徳不可揜,常懐钦谨之心;圣人之诚不可忽,宜格天人之大。夫常人之徳既格,其大明也,则怠慢之心生于中,而矫诈之怨发于外,又焉能逹于上下乎?惟圣人之徳既如是其大明也,而主心于物又如此其能慎也,夫然后上合乎天,虽幽而无不格;下合乎民,虽逺而无不闻。自非圣人,孰能与于此?夫然后大命集于文王,亦惟先正左右小大之臣,咸出谋猷,昭事其君,使我先祖归于在位也。自古之得天下,未甞不资辅弼之臣以为之助。使其尽一己之智力,不资左右之谋猷,将见力愈劳而心愈不给,一不成而万有皆丧,求其致天下之大利、成天下之大顺,不可得也。
译周平王赏赐给晋文侯秬鬯酒和圭瓒,并作了《文侯之命》。
无垢说:“我读《史记》,知道周幽王废黜申后和太子宜臼,立褒姒为王后,立她的儿子伯服为太子。宜臼逃奔到申国,申侯愤怒,联合犬戎杀死幽王,俘虏了褒姒。晋文侯与郑武公于是跟随申侯共同拥立宜臼,这就是周平王。唉!这还能忍心说吗!即使从史实来考察,这也是平王因为申侯杀死了他的父亲而得以继位。唉!这还能忍心说吗!唉!《春秋》的编纂,始于隐公,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假如平王知道有父子亲情,当时恐怕痛苦求死都来不及,怎么会肯被弑父的人所拥立呢?”又说:“晋文侯姬仇迎接并拥立平王,将都城迁到洛邑,平王感激他的恩德,所以赏赐给他秬鬯、圭瓒、红色的车盖、弓矢,让他担任诸侯之长,这就是分陕而治的职责。毛苌说:‘只有九命的诸侯,然后才赏赐给他秬鬯和圭瓒。’孔颖达说:‘晋文侯当时是九命之爵,担任东西方的方伯,所以能够接受这种赏赐。’秬鬯,秬是黑黍;鬯是郁金之气。用郁金酿造黑黍做成酒。圭瓒,用圭作为勺柄,用来舀取郁鬯酒,通过灌礼来求神。这是诸侯中隆重的礼仪。《礼》说:‘赏赐了圭瓒然后才能制作鬯酒,没有赏赐圭瓒则需向天子借取鬯酒。’由此可知,如果不是像晋文侯那样安定国家,怎么能接受这种礼仪呢?”
胡氏说:“《周礼·玉人》记载:‘灌礼用的圭长一尺二寸,带有瓒。’《明堂位》说:‘灌礼使用玉瓒。’《祭统》说:‘君主手持圭瓒为尸灌酒,大宗伯手持璋瓒为亚灌。’大概古代赏赐圭瓒然后才能制作鬯酒,没有赏赐圭瓒则需向天子借取鬯酒。所以《旱麓》篇说‘那光泽的玉瓒,中间盛着黄色的鬯酒’,《江汉》篇说‘赐给你圭瓒,一卣秬鬯酒’,都是因为他们的功劳而赏赐给他们。那么文侯对东周有功,平王因此赏赐给他这些,无非是为了推崇德行、报答功劳罢了。传文说:‘孝道完备的人,赏赐给他秬鬯和圭瓒,这是宗庙中隆重的礼仪。’在这里可以看出来。
林氏说:“先王念及有功之人,必定有物品来赏赐他们;诸侯接受赏赐,必定依据道义来报答。大概诸侯,应当诚心辅佐、安抚王室,就像手足护卫头目,子弟保卫父兄一样,不能有片刻懈怠。这是什么原因呢?道义本来就是这样。君臣的名分,就像帽子和鞋子那样不可混淆,如果君主赏赐给他们物品,用礼仪来尊崇他们,这怎么能显示出亲爱他们的诚心呢?如今平王东迁,文侯有迎接、护送和安定的功劳,于是赏赐给他秬鬯和圭瓒。”
张氏说:“经文说赏赐给文侯秬鬯和弓矢,特别提到秬鬯,是举出其中最隆重的来说。《周官·典瑞》记载:‘灌礼用的圭带有瓒,用来陈列先王,用来为宾客灌酒。’那么圭和瓒,都是用来舀取秬鬯酒的赏赐。赏赐秬鬯,那么圭瓒也就包含在内了。”
文侯之命
王这样说:“父义和,伟大的周文王、武王,能够谨慎地修养明德,光辉显耀地升于上天,美名广泛地传布于下。当时上帝将天命集于文王,也是因为先代的贤臣能够辅佐他们光明正大地侍奉君主,无论大小谋略,无不顺从,因此先祖得以怀德在位。”
无垢说:“有明德的人,他的心向上与天相合,向下与民相合。保护有明德的人,是向上与天的心相合,所以光辉显耀地升于上天;向下与民的心相合,所以美名广泛地传布于下。民心就是天心,天心就是明德君子的心。文王能够保护明德君子,所以上帝聚集万国的欢心,而任命文王为天子。唉!明德君子的作用如此之大,君主如果不加以保护,反而让小人防范、侵害他们,这就是断绝民心。断绝民心,就是断绝天心。”又说:“先正,就是周公、召公、吕尚、毕公等各位公卿。文王、武王能够保护明德君子,那么明德君子也能舒展四肢,安心畅意,尽情施展他们的所学,光明正大地用大公至正的道理辅佐侍奉君主,使君主不陷入祸难。”平王说幽王的祸患,都是因为左右不得其人。又说:“文王、武王伟大显耀,保护有明德的人。有明德的人也能光明正大地用大公至正的道理辅佐文王、武王,所以对于大小谋略无不如意。谋,是猷的开始;猷,是谋的完成。因为先世有圣君贤臣成就了这些谋略,道德、人才、纲纪、政令,全都完备,所以平王的先祖从成王、康王以来,都能安然在位。”
林氏说:“圣人的德行不可掩盖,常怀着恭敬谨慎之心;圣人的诚意不可忽视,应当感通天人的大道。普通人的德行既然已经彰显,他们的大明,那么怠慢之心就会产生于内心,矫饰欺诈的怨恨就会爆发于外表,又怎么能通达于上下呢?只有圣人的德行既然如此大明,而主宰心意对待外物又如此谨慎,然后才能向上与天相合,虽然幽深但没有不能感通的;向下与民相合,虽然遥远但没有不能听闻的。如果不是圣人,谁能做到这一点?然后天命才集于文王,也是因为先代的贤臣以及大小臣子,都出谋划策,光明正大地侍奉君主,使我先祖得以在位。自古以来得到天下,没有不依靠辅佐大臣来帮助的。如果让他们只凭一己的智力,不依靠左右大臣的谋略,将会看到力量越劳累而心力越不足,一事不成而万事皆失,想要达到天下的大利、成就天下的大顺,是不可能的。”
惟其委之至重、任之至专,彼其输诚相与,共致无为之治,岂不嘉哉!」
译正因为他把极重要的事务托付给他,把极专一的职责委任给他,他们彼此竭诚相待,共同实现无为而治的境界,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赞美的事吗!
吕氏曰:「自尧舜以来,或説敬,或説慎,异名同实,皆是作圣工夫。这明徳是天生聪明自然之明徳,慎之一字是保养持守此徳。此亦见得文武保养之功深,是以昭升于上,敷闻于下,自然克明上下四逹,此其所以集命于文王。上帝集命时,元不在外,只是明徳中才慎,命所以集;不慎,命所以散。文武之徳固如是,此亦縁当时有先正之臣,能左右昭明于小大谋猷,罔不率从,见得文武是尊信贤哲,无小大皆率而从之,所以能率先王也。这里却説小大谋猷罔不率从,是小事大事皆出于臣下,明徳安在?如临之六五曰:『智临,大君之宜,吉。』言六五之君能以虚心待天下,便是智临大君之宜吉。若区区任一己之聪明,不任众人之谋猷,如何昭升于上,敷闻于下?」
呜呼!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
无垢曰:「平王言我嗣位,正当天大祸患,絶资用惠泽于下民,无以自振,而犬戎侵伐,我国家为大患难,时其何以自支乎?然祸难之作,天所以开圣人也。啇道不衰,何以见髙宗?四夷不叛,何以见宣王?汉无昌邑之变,则无以啓宣帝;唐无宫阃之变,则无以啓明皇。患平王无志耳,苟惟有志,则呼名如夫差,尝胆如勾践,轻徭薄赋以收民心,尊贤使能以慰民望,选兵链将以报国雠,仗大义,摅宿愤,与天下共诛弑天子者,岂非臣子之职乎?」又曰:「天下之理,有当谦者,有不当谦者。承祖宗之业,不谦则不足以持盈;当祸患之后,不任则不足以成功。且以成汤观之,得一伊尹,其为言曰:『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如已推而纳之沟中。』又曰:『予罔弗克俾厥后为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其任如此,所以能佑佐成汤,自诸侯而为天子,自七十里而有天下。今平王君父至为犬戎所弑,乃曰『予则罔克』,此岂谦退时耶?」又曰:「平王有辛苦之言,而无发愤之意;有求助之言,而无自立之意,岂有如此而能中兴者乎?用伐鬼方,髙宗所以能中兴;如震如怒,宣王所以能中兴;明明庙谟,赳赳雄断者,光武之中兴也;『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宪宗之中兴也。岂有如平王资质而能有为乎?」
林氏曰:「有国家者,成之孔艰,壊之甚易。百年成之不足,一朝毁之而有余。为人后嗣者,宜念乃祖经营缔构,积行累功,岂易为尔?讵可废法乱纪,败常乱俗,而自取丧亡哉!夫有周之天下,自后稷开基,公刘经始,文宁之,武定之,其用心可谓勤矣,其虑后可谓深矣。迨及幽王,为犬戎所弑,殄絶先王之命,荒废祖宗之绪。在我后嗣,有不克负荷其位,亦云防矣。故今歴陈失天下之由,自陈任天下之重如此其难也。言我小子遭天大罪,使恩泽下絶,政教隳毁,殄絶于下民也。又侵我土地,伤我人民。及言当时左右之臣,则无老成人,又无俊杰在位,是致国家之亡,使我又不克负荷其任也。又言我惟祖惟父,其不恤我躬,以致如是。于是告文侯曰:『今汝有功,予一人则使长在位。』」
父义和,汝克昭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防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
林氏曰:「纂先王之服者,莫若昭前人之功;法先王之功者,斯可配前人之徳。前人所以贻厥后,后人所以绍前烈者,不外乎此道也。何则?夫欲传祖业者,必思得祖宗之人;既得祖宗之人,然后可以致祖宗之治。祖宗之得天下,必有大义之亲以为之辅翼。吾之所守者,祖宗之业,其可不责以祖宗之事?今汝苟能克昭乃祖之徳,惟能纂祖宗之烈,使文武之道不至于坠地,用能绍乃辟,追孝于前世文徳之人。今汝之功多甚修矣,乃扞我于艰难,其功可嘉,得不勉之成之,以绍前人之徳欤?」
胡氏曰:「传称我周之东迁也,晋、郑焉依。」是晋之文侯、郑之武公,犬戎灭周之后,在平王迁洛之时,辅
译吕氏说:“从尧舜以来,有的说‘敬’,有的说‘慎’,名称不同但实质相同,都是成就圣人的功夫。这‘明德’是天生聪明自然的明德,‘慎’这个字是保养持守此德。这也显示出文王、武王保养的功夫很深,因此能昭示于上,传布于下,自然能明察上下四方,这就是天命聚集在文王身上的原因。上帝聚集天命时,根本不在外面,只是在明德中能够谨慎,天命所以聚集;不谨慎,天命所以消散。文王、武王的德行固然如此,这也因为当时有先正的大臣,能在大大小小的谋略中左右昭明,无不顺从,可见文王、武王是尊重信任贤哲,无论大小都顺从而听从,所以能率先效法先王。这里却说‘大大小小的谋略无不顺从’,是小事大事都出于臣下,那明德在哪里呢?如《易经》临卦六五爻辞说:‘以智慧临下,是大君应有的做法,吉祥。’意思是六五之君能以虚心对待天下,便是以智慧临下,是大君应有的吉祥。如果仅仅依赖一己的聪明,不任用众人的谋略,怎么能昭示于上,传布于下呢?”
呜呼!怜悯我这小儿子继承王位,遭遇上天的大祸患,断绝了对下民的资用惠泽,犬戎侵伐我国,造成大患难。即使我处理政务,也没有年高德劭的俊杰在位,我就不能胜任。说:“只有祖考父灵,他们能体恤我自身!”呜呼!有功劳的我一人,永远安坐在位。
无垢说:“平王说我继承王位,正当上天的大祸患,断绝了对下民的资用惠泽,无以自振,而犬戎侵伐,我国遭遇大患难,当时凭什么支撑呢?然而祸难的发生,是上天用来开启圣人的。商道不衰,怎么显现高宗?四夷不叛,怎么显现宣王?汉朝没有昌邑的变故,就无法开启宣帝;唐朝没有宫闱的变故,就无法开启明皇。患难中平王没有志向罢了,如果真有志向,那么像夫差那样呼名,像勾践那样尝胆,减轻徭役赋税以收民心,尊重贤才任用能人以慰民望,选拔士兵训练将领以报国仇,仗着大义,抒发宿愤,与天下共诛弑杀天子的人,这难道不是臣子的职责吗?”又说:“天下的道理,有应当谦虚的,有不应当谦虚的。继承祖宗的基业,不谦虚就不足以持盈;处在祸患之后,不担当就不足以成功。且以成汤来看,得到一位伊尹,他的言论说:‘想到天下的百姓,匹夫匹妇有不受到尧舜恩泽的,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又说:‘我没有不能使他们的君主成为尧舜的。’他的内心羞愧耻辱如同在市集上被鞭打,他的担当如此,所以能辅佐成汤,从诸侯成为天子,从七十里拥有天下。如今平王的君父被犬戎弑杀,却说‘我不能胜任’,这难道是谦虚退让的时候吗?”又说:“平王有辛苦的话,却没有发愤的意思;有求助的话,却没有自立的意思,哪有这样能中兴的呢?征伐鬼方,是高宗所以能中兴的原因;如震如怒,是宣王所以能中兴的原因;明明的庙堂谋略,雄壮的决断,是光武中兴的原因;‘我不能事事,何以见于郊庙’,是宪宗中兴的原因。哪有像平王这样的资质而能有作为的呢?”
林氏说:“拥有国家的人,成就它非常艰难,毁坏它很容易。百年成就它都不够,一朝毁坏它却有余。作为后嗣的人,应当念及祖先经营缔造,积累德行功劳,难道容易吗?怎么能废法乱纪,败坏常理风俗,而自取丧亡呢!周朝的天下,从后稷开基,公刘经始,文王安宁它,武王平定它,他们的用心可谓勤勉了,他们的考虑可谓深远了。等到幽王,被犬戎弑杀,断绝了先王的命,荒废了祖宗的绪。在我们后嗣中,不能负荷其位,也很少了。所以现在历数失去天下的原因,自陈承担天下的重任如此艰难。说我小子遭天大罪,使恩泽下断,政教毁坏,断绝于下民。又侵我土地,伤我人民。及说到当时左右的大臣,则没有老成人,又没有俊杰在位,导致国家灭亡,使我也不能负荷其任。又说我只祖考父灵,他们不体恤我自身,以致如此。于是告诉文侯说:‘现在你有功劳,我一人就使你长在位。’”
父义和,你能昭显你的显祖,你开始效法文武,用来继承你的君主,追孝于前代的文人。你多修德行,保护我于艰难,像你这样,我嘉奖。
林氏说:“继承先王的服位的人,没有比昭显前人的功劳更好的;效法先王的功劳的人,这才可以配享前人的德行。前人所以遗留给后代,后人所以继承前人的功业,不外乎这个道。为什么呢?想要传祖业的人,必定想着得到祖宗的人;既得到祖宗的人,然后才可以致祖宗的治。祖宗得到天下,必定有大义的亲信作为辅翼。我所守的是祖宗的业,怎么能不责以祖宗的事?现在你如果能昭显你祖的德行,惟能继承祖宗的烈,使文武之道不至于坠地,用来继承你的君主,追孝于前代有德行的人。现在你的功劳多而修了,于是保护我于艰难,你的功劳可嘉,能不勉励你成就它,以继承前人的德行吗?”
胡氏说:“传称我周朝东迁,依靠晋、郑。”这是晋的文侯、郑的武公,犬戎灭周之后,在平王迁洛之时,辅
弼东周,戡定王室之不殒,繄二国之是頼也。故《文侯之命》曰:「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是乃扞御于艰难,诛犬戎而成周室也。
译周平王东迁洛邑,平定战乱使周王室得以幸存,这全靠晋、郑两国的依靠。所以《文侯之命》中说:“你多有善行,在艰难中保卫我,我因此嘉奖你。”这就是在艰难中抵御外患,诛灭犬戎而保全周王室的意思。
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宁尔邦。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
林氏曰:「诸侯有锡,所以示一人之至恩;礼物不同,所以昭人君之厚徳。何则?天下之大,不能独治,必有资于共治之人。惟吾同姓之亲,恩同肺腑,徳厚丘山,得不頼于维持之力、推奬之功也?古者先王之制,征伐叛而讨之,所以示刑;服而舍之,所以示徳。故诸侯征伐有功,则赐之弓矢。夫文侯扞我多艰,宜乎赐之有彤有卢也。马之为物,可以任重,可以代劳,其性则柔顺而能行,此正如坤为人臣之徳也。故诸侯享天子以马,天子之锡诸侯亦以马,其意可见矣。」
张氏曰:「卣,中尊也,有中和之徳,足以承先祖、奉祭祀,故以秬鬯一卣赉之。彤者,正阳之色也;卢者,正隂之色也。阳为徳,赐之以彤弓、彤矢者,以其徳足以防绍乃辟也;隂为刑,赐之以卢弓、卢矢者,以其刑足以扞我于艰也。马之为物,其行地无疆,承载于下而使人无为于上,有臣道焉,故又赉之以马四匹。」
父往哉!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徳。
林氏曰:「天下之势有逺迩,人君之治在徳政。近者易治,而逺者易疎。惟人君以徳而为政,逺者既柔,则迩者自归。感此而彼应,感近而逺应,将见如婴儿之慕,驹犊之从,其从之也,不期而然矣。且民之情不难服也,爱之则亲;不难格也,利之则至。何则?好顺而恶逆者,斯民之常心,一咈其心,则彼将防持而去;好利而恶害者,民之常情,一顺其情,则彼将竭蹷而趋。为人上者,得不以惠而康之乎?」
东坡曰:「唐徳宗奉天之难,陆防为作制书,武夫悍卒皆为出涕,唐是以复兴。呜呼!平王独无此臣哉?」张氏曰:「逺者柔之,则逺人格;迩者能之,则迩人安。」告文侯以柔逺能迩者,以晋戎狄之与隣故也。至于小民,则其保为尤难,故欲其惠康之也。惠以爱之,康以安之,则小民可得而保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五十 宗 黄伦 撰
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
无垢曰:「东郊不开,言淮夷、徐戎自东而来也。伯禽讲武治粮,申令于费。费,非战地也。」
孔武仲曰:「夫圣人之定《书》,将以垂法于后世。所以垂于后世者,莫若立言之深切着明。苟其言之善,足以为法于人矣,则位虽卑,徳虽薄,何害其言之善乎?苟其言之不善,且或无言可録则虽桀纣之位,贵为天子;子弓之贤,亚于圣人,不闻有言可法于后世。然则《诗》、《书》之所録何必待其徳与位哉?此秦穆公不用蹇叔之言,一战于殽而败绩,归而有悔过自新之意;鲁伯禽率三郊三遂之兵,征讨徐夷,有藩屛王室、尊事天子之心。是皆有美言善道,可为后世之法,列于《书》之末,不亦宜乎?」
张沂曰:「《尚书》谓之帝王遗书,何以系之以《费誓》、《秦誓》?」曰:「孔子叙书,以鲁有佐王讨罪之备,秦有悔过自誓之戒,足为世法,故録以备王事。然则秦、鲁之君皆是王臣,故録其誓而系之《周书》,亦犹《臯陶》之谟系于《虞书》也。以是论之,何必他议?」或曰:「孔安国曰:『鲁有治戎征伐之备。』今子言鲁有佐王讨罪之备,何据乎?」曰:「今据《蔡仲之命》曰:『成王东征淮夷。』《费誓》曰:『徐戎、淮夷并兴,鲁侯征之于费而誓众。』是同王征伐而有备也。周之时,诸侯征伐多矣,其事不载于《书》。今独载《费誓》,是伯禽为圣人后,能佐王讨罪,故録其誓也。」
林氏曰:「何彼秾矣」,平王之诗,而系之《国风》者,以治内之事在焉;《駉》者,僖公之诗,而继以《颂》后者,以长善之意在焉。今《书》者,政事之纪,帝王之轨范,而连之以诸侯之事者,孔子之意,以鲁有治戎征讨之备,秦有悔过自誓之戒,足以为法,故録以示于后。葢以长善救失之心,是知《诗》、《书》之意相为表里。
吕氏曰:「帝王诰命,至于《
译周王说:“父义和,你回去视察你的军队,安定你的国家。因此赏赐你黑黍香酒一卣,红色弓一张,红色箭一百支,黑色弓一张,黑色箭一百支,马四匹。”
林氏说:“天子赏赐诸侯,是为了显示天子最大的恩德;赏赐的礼物各不相同,是为了彰显君主深厚的德行。为什么呢?天下如此广大,不能由一人独自治理,必须依靠共同治理的人。只有我们这些同姓的亲人,恩情如同肺腑般深厚,德行如同山丘般厚重,怎能不依赖他们维持社稷的力量、推举奖掖的功劳呢?古代先王的制度,征讨叛乱者,是为了显示刑罚;降服后赦免他们,是为了显示德行。所以诸侯征伐有功,就赏赐他们弓矢。文侯在艰难中捍卫王室,应当赏赐他红弓黑弓。马这种动物,可以承担重任,可以代替人力劳作,它的本性柔顺且善于行走,这正如同坤卦象征人臣的德行。所以诸侯进献天子用马,天子赏赐诸侯也用马,其中的用意是可以明白的。”
张氏说:“卣,是中等规格的酒器,具有中和的德行,足以承接祖先、供奉祭祀,所以用一卣黑黍香酒赏赐他。红色,是纯正阳气的颜色;黑色,是纯正阴气的颜色。阳代表德行,赏赐红弓红箭,是因为他的德行足以辅佐君主;阴代表刑罚,赏赐黑弓黑箭,是因为他的刑罚足以在艰难中捍卫王室。马这种动物,行走大地没有边界,在下面承载重物而让上面的人无所作为,具有臣子的道义,所以又赏赐他马四匹。”
父义和,去吧!安抚远方的人,也能亲近近处的人,施恩惠使百姓安康,不要荒废政事而贪图安逸。简省体恤你的都城,以此成就你显赫的德行。
林氏说:“天下的形势有远近之分,君主的治理在于德行与政教。近处的人容易治理,而远处的人容易疏远。只有君主以德行施政,远方的人既已顺服,那么近处的人自然归附。感动这里,那里就会响应;感动近处,远方就会响应,将会看到像婴儿依恋母亲、小牛跟随母牛那样,他们的归附,是不期然而然的。况且百姓的情性不难驯服,爱护他们就会亲近;不难感化,给他们利益就会到来。为什么呢?喜欢顺从而厌恶违逆,这是百姓的常心,一旦违背他们的心意,他们就会防备抗拒而离去;喜欢利益而厌恶祸害,是百姓的常情,一旦顺应他们的情性,他们就会竭尽全力而趋附。作为统治者,怎能不施恩惠使百姓安康呢?”
苏轼说:“唐德宗遭遇奉天之难,陆贽为他起草诏书,武夫悍卒都为之流泪,唐朝因此复兴。唉!周平王难道没有这样的臣子吗?”张氏说:“安抚远方的人,远方的人就会归服;亲近近处的人,近处的人就会安定。”告诉文侯要安抚远方、亲近近处,是因为晋国与戎狄相邻的缘故。至于小民,保护他们尤其困难,所以希望他施恩惠使百姓安康。用恩惠爱护他们,用安康安定他们,那么小民就可以得到保护了。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五十 宗 黄伦 撰
鲁侯伯禽居住在曲阜,徐国和夷族同时兴起,东郊的防线无法打开,于是作《费誓》。
无垢说:“东郊无法打开,是说淮夷、徐戎从东方而来。伯禽在费地整顿军事、筹备粮草,向众人宣告命令。费,并不是作战的地方。”
孔武仲说:“圣人编定《尚书》,是为了给后世留下法则。所以留给后世的,没有比立言深切明显更好的了。如果言语善美,足以成为他人的法则,那么即使地位卑微、德行浅薄,有什么妨碍言语的善美呢?如果言语不善,甚至没有什么言语值得记录,那么即使像夏桀、商纣那样地位尊贵为天子,或者像子弓那样贤能仅次于圣人,也没听说有言语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那么《诗经》、《尚书》所收录的,何必等待德行与地位呢?这就是秦穆公不听从蹇叔的话,在殽地一战而大败,回国后有悔过自新的意思;鲁伯禽率领三郊三遂的军队,征讨徐夷,有藩屏王室、尊崇侍奉天子的心意。这些都是有美言善道,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列在《尚书》的末尾,不也很合适吗?”
张沂说:“《尚书》被称为帝王遗留的书籍,为什么把《费誓》、《秦誓》附在后面呢?”回答说:“孔子编排《尚书》,因为鲁国有协助君王讨伐罪人的准备,秦国有悔过自誓的警戒,足以作为世间的法则,所以收录它们以完备王事。那么秦、鲁的君主都是天子的臣子,所以收录他们的誓词附在《周书》后面,也就像《皋陶谟》附在《虞书》后面一样。以此而论,何必另有异议呢?”有人问:“孔安国说:‘鲁国有治理军事征伐的准备。’现在你说鲁国有协助君王讨伐罪人的准备,依据是什么?”回答说:“现在依据《蔡仲之命》说:‘成王东征淮夷。’《费誓》说:‘徐戎、淮夷同时兴起,鲁侯在费地征讨他们并向众人宣誓。’这是与君王一同征伐而有准备。周朝的时候,诸侯征伐很多,那些事情没有记载在《尚书》中。现在只记载《费誓》,是因为伯禽是圣人的后代,能够协助君王讨伐罪人,所以收录他的誓词。”
林氏说:“《何彼秾矣》是周平王的诗,却附在《国风》后面,是因为其中含有治理内政的道理;《駉》是鲁僖公的诗,却附在《颂》的后面,是因为其中含有发扬善意的意图。现在《尚书》是政事的记录,帝王的规范,却连着记载诸侯的事情,这是孔子的意思,因为鲁国有治理军事征讨的准备,秦国有悔过自誓的警戒,足以作为法则,所以收录它们以昭示后人。大概是为了发扬善行、补救过失的心意,由此可知《诗经》、《尚书》的意思互为表里。
吕氏说:“帝王的诰命,到了《
文侯之命》已絶。《文侯之命》既絶,是书合当以此终。然而犹有《费誓》、《秦誓》于其后,孔子定《书》,自有深意。帝王之道,乃古今常行共由之道也。若是书终于平王《文侯之命》,则是天子诸侯不能出诰命,书便絶于此,诰命有时而穷。孔子要后世之道理无穷,后面所以又有两篇诸侯之誓,正恐当时以为圣人之道如天,天不可阶而升,道便于此穷极断絶了。且如《易》不终于《既济》而终于《未济》,若终于《既济》,是天下无余事,《易》已无余蕴,如此则是《易》有时而穷。惟是终于《未济》,所以见《易》无时而穷。若《书》果终于《文侯之命》,则是帝王之泽亦终,人无縁进于帝王之道。所以存此两者:《费誓》一篇,见得帝王之遗泽尚在。夫子尝言:『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时当春秋,王纲解纽,惟鲁尚有周家典章文物、纪纲法度,由鲁亦可以至于道。孔子所以存《费誓》一篇,见伯禽创业垂统,承周公之敎,为无穷之法。」
译《文侯之命》已经断绝。既然《文侯之命》已经断绝,这本书按理应当以此作为终结。然而其后还有《费誓》、《秦誓》,孔子编定《尚书》,自有深意。帝王之道,乃是古今常行、共同遵循的道路。如果这本书终结于平王的《文侯之命》,那就是天子诸侯不能再发布诰命,书便在此断绝,诰命有时就会穷尽。孔子要使后世的道理无穷无尽,所以后面又有两篇诸侯的誓词,正是担心当时人们认为圣人之道如同上天,上天不可攀援上升,道便在此穷极断绝了。况且就像《易经》不终结于《既济》而终结于《未济》,如果终结于《既济》,那就是天下没有剩余的事,《易经》没有剩余的蕴意,这样就是《易经》有时而穷。正因为终结于《未济》,所以显示出《易经》无时不穷。如果《尚书》果真终结于《文侯之命》,那就是帝王的恩泽也终结了,人没有机缘进于帝王之道。所以保留这两篇:《费誓》一篇,显示出帝王的遗泽尚存。孔子曾说:“齐国一变,可以达到鲁国;鲁国一变,可以达到道。”当时正值春秋,王纲解纽,只有鲁国还存有周家的典章文物、纪纲法度,由鲁国也可以达到道。孔子所以保留《费誓》一篇,显示出伯禽创业垂统,继承周公的教诲,作为无穷尽的法度。
费誓
公曰:「嗟!人无哗,聴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善▯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刄,无敢不善。」
无垢曰:「弓矢言备,戈矛言锻,锋刄言砺,皆法言也。」孔頴达曰:「弓一则矢百,弓十则矢千,使之数备足。」其説是矣。戈矛非锻则不精,锋刄非砺则不利。
林氏曰:「好生而恶死者,天下之常情也。今也鲁侯驱民于万死一生之地,冒锋镝,犯霜露,以从事于此,而又整戎备,戒其士卒,以至无有不善者,何哉?葢好生恶死,虽天下之常情,而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者。为人上者,得不所欲与之聚之,所恶与之去之?夫然后与民同乐,而上下咸安者哉!傅説曰:『惟干戈省厥躬。』葢已之不正,物将奈何?今淮夷、徐戎侵我边鄙,戕我人民,吾得不帅民以去之?宜乎告誓之如是之严也。」
张氏曰:「甲之于身,胄之于首,干之扞蔽,皆所以自卫也。▯乃甲冑者,简择之而使精也;敿乃干者,攻治之而使谨也。凡用兵,逺则弓矢者射之,近则矛者勾之,戈者刺之,则弓矢、戈矛与夫锋刄,皆所以讨敌者也。弓一而矢百,则弓矢欲其备;戈矛必有金而成之,故戈矛欲其鍜;锋刄必就砺也然后利,故锋刄欲其砺。用兵行师,以自卫者为先,而讨敌者次之,故先言甲胄干,而后曰弓矢、戈矛、锋刄。至于甲胄干,非特欲其善也,又欲其无敢不吊,则其所以自卫者,尤致其谨也。」
吕氏曰:「大抵戎狄,徳盛则后服,徳衰则先叛。葢气禀之偏者,难服易叛。所以伯禽宅曲阜之初,徐戎乘新定未集,便乘间来作乱。」
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
无垢曰:「牛马为车战及负载之用,军事所不可忽也。擭,设机以捕兽者也;穽,掘地以陷兽者也。军傍之民有此类者,本非有意于取军中牛马也。然当吾放牧之际,傥不杜絶敜塞之,则必伤吾牛马以害军事。故不杜敜,有至伤牿者,则军有常刑矣。此誓军傍居民也。呜呼!军自军,民自民。在军则战,在民则耕。故虽有军事,而军傍居民不妨其安业也。先王行兵,乃如常事矣。」
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复之,我商赉汝。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
无垢曰:「虽马牛其风可逐而不敢逐,臣妾逋逃可捕而不敢捕,勿敢越逐者,恐乱军众也。有能得放逸之马牛、逋逃之臣妾,而谨还其本主者,此良民也。吾乃商度多寡而等级以赏赉之,所以劝其守分而不生侥幸之心也。」又曰:「乃越其部分,不待号令而擅自捕逐之者,乃有得马牛、臣妾认为己有而不还本主者,二者则军有常刑矣。所以禁其乱众而止其苟得也。」又曰:「人众则气盛,故多妄作。又有小人鼓唱其间,故有恃众而为寇盗者,攘敓人财物者,逾垣墙而为奸者,窃他人马牛者,诱他人臣妾者,固所不能免也。唯探赜索隠,钩深致逺,长虑却顾,知其必有此事而先为之防范,则众心安定而小人无能为矣。盖刑所以禁未发而制邪心也。其算索物情如此其精,以此心而料敌制胜,葢有余矣。」
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榦,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无垢曰:「夫淮夷、徐戎,以伯禽宅曲阜而兴兵侵扰,今不俟其至,先往征之,此兵法所谓先有夺人之心也。葢兴兵而来,则其备严;未至而先征之,则出其不意,而彼气防。以周公之子行兵如此,则知三代行兵,与宋襄公、成安君大异矣。」又曰:「两军相当,性命相角,干戈相持,不服炊爨,不事匕箸,为此干糒以充饥虚。葢军饱则气盈,饥则气乏,其于糗粮,其可不储峙之以供军需乎?其或不逮,使三军饥乏,是乏军兴也。兵法:『乏军兴者斩。』汝则有大刑,谓付之死地也。军事至重,不得不严也。」又曰
译费誓
鲁公说:“唉!大家不要喧哗,听我命令。淮夷和徐戎同时起兵作乱。修好你们的铠甲头盔,整治你们的盾牌,不要有敢不认真对待的。准备好你们的弓箭,锻打你们的戈矛,磨利你们的锋刃,不要有敢不精心准备的。”
无垢说:“弓箭说要准备充足,戈矛说要锻打精良,锋刃说要磨得锋利,这都是合乎法度的言辞。”孔颖达说:“一张弓配一百支箭,十张弓配一千支箭,让箭的数量充足完备。”他的说法是对的。戈矛不经过锻打就不精良,锋刃不经过磨砺就不锋利。
林氏说:“喜爱生存而厌恶死亡,是天下人的常情。如今鲁侯驱使百姓前往九死一生的险地,冒着箭矢刀枪,顶着霜露,去从事这场战争,并且整顿军备,告诫士卒,以至于没有不精心准备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喜爱生存厌恶死亡,虽然是天下人的常情,但人们有所追求比生命更宝贵的,有所厌恶比死亡更可怕的。作为统治者,能不把百姓想要的聚集起来给他们,把百姓厌恶的去除掉吗?只有这样,才能与百姓同乐,使上下都安定啊!傅说曾说:‘只有干戈之事,要反省自身。’大概自身不正,外物将怎么办?如今淮夷、徐戎侵犯我国边境,残害我国人民,我们怎能不率领百姓去驱逐他们呢?所以告誓如此严厉是适宜的。”
张氏说:“铠甲穿在身上,头盔戴在头上,盾牌用来遮挡,都是为了自卫。修好铠甲头盔,是挑选使之精良;整治盾牌,是加工使之严谨。凡是用兵,远处用弓箭射击,近处用矛钩住敌人,用戈刺杀敌人,那么弓箭、戈矛以及锋刃,都是用来讨伐敌人的。一张弓配一百支箭,所以弓箭要求充足;戈矛必须用金属制成,所以戈矛要求锻打;锋刃必须经过磨砺才锋利,所以锋刃要求磨利。用兵行军,以自卫为先,讨伐敌人为后,所以先说铠甲头盔盾牌,后说弓箭、戈矛、锋刃。至于铠甲头盔盾牌,不仅要求精良,还要求不敢不认真对待,那么对于自卫的东西,尤其要谨慎。”
吕氏说:“大致戎狄,德行兴盛就后来归服,德行衰败就先叛乱。大概禀性偏颇的人,难以归服容易叛乱。所以伯禽刚定居曲阜之初,徐戎趁着新定未稳,便乘虚来作乱。”
现在禁止淫乱,禁止拘禁牛马,堵塞你们的捕兽机关,填平你们的陷阱,不要伤害牛马。如果牛马受到伤害,你们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
无垢说:“牛马用于车战和负载,是军事不可忽略的。擭,是设置机关捕捉野兽的;穽,是挖掘地面陷捕野兽的。军队旁边的百姓有这类设施,本不是有意获取军中的牛马。但当我们放牧的时候,倘若不堵塞填平它们,就一定会伤害我们的牛马从而危害军事。所以不堵塞填平,以至于伤害牛马的,军队就有固定的刑罚了。这是告诫军队旁边的居民。唉!军队是军队,百姓是百姓。在军中就作战,在民间就耕作。所以虽然有军事行动,军队旁边的居民不妨碍他们安居乐业。先王行兵,就像平常事情一样。”
马牛走失,奴隶逃亡,不要越界追赶,恭敬地归还给原主,我会酌情赏赐你。如果你越界追赶不归还,或者认为己有,你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不要抢劫掠夺,翻越墙垣,偷窃马牛,诱拐奴隶,你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
无垢说:“虽然马牛走失可以追赶但不敢追赶,奴隶逃亡可以捕捉但不敢捕捉,不要越界追赶,是怕扰乱军众。有能找回走失的马牛、逃亡的奴隶,并谨慎归还给原主的,这是良民。我就根据多寡等级来赏赐他们,以此来鼓励他们安守本分而不生侥幸之心。”又说:“如果越出自己的防区,不等待号令而擅自捕捉追赶的,以及得到马牛、奴隶认为己有而不归还原主的,这两种情况军队就有固定的刑罚了。这是为了禁止他们扰乱军众并制止他们苟且获取。”又说:“人多气势就盛,所以多有妄为。又有小人鼓动其间,所以有倚仗人多而做强盗的,抢夺别人财物的,翻越墙垣做坏事的,偷窃别人马牛的,诱拐别人奴隶的,本来就不能避免。只有探究深奥隐秘,钩深致远,长远考虑回顾,知道必定会有这些事而预先防范,那么众心安定而小人就无能为力了。大概刑罚是用来禁止未发生的罪行而制约邪念的。他算计推究事物情理如此精细,用这种心去料敌制胜,大概绰绰有余了。”
甲戌日,我只征伐徐戎,准备好你们的干粮,不要有敢不充足的,你就要受到重大的刑罚。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准备好你们的木材,甲戌日,我只修筑工事,不要有敢不供给的,你就要受到没有余地的刑罚,即死刑。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准备好你们的草料,不要有敢不充足的,你就要受到重大的刑罚。
无垢说:“淮夷、徐戎,因为伯禽定居曲阜而起兵侵扰,如今不等他们到来,先前往征伐,这是兵法所说的先夺取敌人的心志。大概兴兵而来,防备就严密;未至而先征伐,就出其不意,而对方气势就衰竭。周公的儿子行兵如此,就知道三代行兵,与宋襄公、成安君大不相同了。”又说:“两军对峙,性命相搏,干戈相持,不能做饭,不能使用餐具,为此准备干粮以充饥虚。大概军队吃饱就气势充盈,饥饿就气势匮乏,对于干粮,怎能不储备以供军需呢?如果不充足,使三军饥饿匮乏,这就是匮乏军需。兵法:‘匮乏军需者斩。’你就要受到重大的刑罚,是说把你置于死地。军事至为重要,不得不严厉。”又说
:「天子六军,则有六乡、六遂;大国三军,故止言三郊、三遂。乡即郊也,国外曰郊,郊外曰遂,百里为郊,二百里为遂。三郊、三遂储蓄桢、榦,以备筑壁垒及距堙之属也。距堙即土山也,在外以闚城中,在内以闚敌情。桢、榦谓筑墙所立两木,谓之桢;当墙两边障土者,谓之榦。榦即《诗》所谓缩板。」
译天子拥有六军,因此设有六乡、六遂;大国拥有三军,所以只说三郊、三遂。乡就是郊,国都之外称为郊,郊之外称为遂,百里之内为郊,二百里之内为遂。三郊、三遂储备着桢、榦,用来准备修筑壁垒以及距堙之类的工事。距堙就是土山,在城外用来窥探城内情况,在城内用来窥探敌军动向。桢、榦是指修筑城墙时竖立的木头,竖在中间的称为桢;挡在墙两侧用来挡住泥土的称为榦。榦就是《诗经》中所说的缩板。
东坡曰:「徐戎、淮夷近在鲁东郊,不伐之于郊,而载糗逺征其国,既以甲戌筑,亦以甲戌行,何也?古来未有知其説者。以予考之,伯禽初至鲁,鲁人未附,韩信所谓非素拊循士大夫、驱市人而战者。若伐之于东郊,鲁人自战其地,易以败散;筑城而守之,徐夷必争,使土功不得成。故以是日筑,亦以是日行,徐夷方空国冦鲁,鲁侯乃以大兵往攻其巢穴,师兴之日,东郊之围自解,所谓攻其必救,筑者亦得成功也。《费誓》言征、言筑,而终不言战,盖妙于用兵,周公之子,葢亦多才多艺耶?」又曰:「汝敢不供桢榦则吾之刑汝不遗余力矣,特不杀而已。糗粮、刍茭不供,则军饥,故皆用大刑。大刑,死刑也。桢榦不供,比刍茭差缓,故用无余刑,非杀也。近时学者乃谓无余刑孥戮也,非止杀其身而已,至于杀而犹不止,谁忍言之?伯禽,周公之子也,而至于是哉?」又曰:「言鲁人以别之,知当时有诸侯之师也。桢榦刍茭皆重物,故独使鲁人供之。三郊、三遂,南、西、北方郊遂之人,东郊以备冦不供也。徐夷作难乆矣,鲁固受其害,而以宅伯禽,知周公不私其子也。伯禽生而富贵、安佚,始侯于鲁,遇难而能济,达于政、练于兵,皆见于《费誓》,知周公教子有方也。孔子叙《书》,葢取此也。」余考伯禽为方伯,凡所统率兵皆在焉,何独鲁人而已?而供桢榦刍茭独鲁人者,葢糗粮则诸侯之师可自办,而桢榦刍茭皆重且多,岂可使诸侯逺致哉?
林氏曰:「兵,凶器也,亦可置之吉;战,危事也,亦可置之安。但观其用心如何耳。使其心乎安民,则不在于杀伐为事,不在于勇敢为能,而大意欲为民去害而即安,以乱而易治。彼以有心来,我以无心应,不得不然也。故其戒誓之辞、御戎之备,无所不至。戒誓之后,汝往徂征。故峙乃糗粮,则逺者可致也,故使诸侯之人;峙乃桢榦、刍茭,则宜赋役近者,故使鲁人供之。凡事之轻,则誓之以常刑;事之重,则誓之以大刑。且先王之时,以去害为务,以仁民为政,应天顺人,兴师动众,出于仁义,而刑尚不可忘,则知古者用兵,未有去刑而能治也。是必责之甚严,戒之至备,不得已而后动。其于刑,必使易避难犯,以喻之至熟而后加焉,故使之有过于死,而人不怨也。」
胡氏曰:「郊遂者,制军之数也。天子六卿,故六军;大国三卿,故三军。鲁以方百里之地,非若王畿之可以制军如乡之数,葢合采邑与受田之人,以其在野,是以谓之三遂也。方徐戎并兴,三乡之军未足以支,故兼起于三遂也。」
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
无垢曰:「秦穆公初与晋文公伐郑,郑使烛之武说秦,秦与郑盟,而使杞子、逢孙、杨孙戌之。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秦穆访诸蹇叔,蹇叔不可,公辞焉,而召孟明、西乞、白乙,使三人帅师伐郑。师经崤、渑,晋界也,而不假道焉,三人者其谋泄,乃灭滑而还。晋以秦因国有大防而越境伐郑,师行不以告,故候其师归,败之于崤,获三帅焉。晋文公夫人文嬴,秦女也,请三帅曰:『彼实间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晋侯归之。穆公素服郊次,向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秦人记此事于史,孔子得其悔过之誓,故取以附于《周书》之未焉。」又曰:「军旅用誓,岂独秦国,而圣人特取以附《周书》之末,是知当时之誓师,皆不义之举也。独秦以悔过而作誓,此诸国所无,而暗合三王之道者也,故孔子有取焉。」杨氏曰:「或问:『《春秋》止获麟,述其防者众矣。《书》毕《秦誓》,宁无意乎?愿闻其说。』曰:『仲尼蕴圣人之业,而不得施者也。其生不辰,于鲁则昭公见逐,在周则子朝造乱,弑君三十六,灭国五十二,三纲絶矣。仲尼歴聘以救之,则又不得其位,故退而
译苏东坡说:“徐戎、淮夷近在鲁国的东郊,不在东郊讨伐他们,却带着干粮远征他们的国家,既在甲戌日筑城,也在甲戌日出兵,这是为什么呢?自古以来没有人知道其中的道理。根据我的考证,伯禽刚到鲁国时,鲁国人尚未归附,就像韩信所说,不是平时安抚士大夫、驱使市井百姓去作战的情况。如果在东郊讨伐,鲁国人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容易溃败离散;如果筑城防守,徐夷必定争夺,使得土木工程无法完成。所以在这天筑城,也在这天出兵,徐夷正倾尽国力侵犯鲁国,鲁侯于是率领大军去攻打他们的巢穴,军队出发的那天,东郊的围困自然解除,这就是所谓‘攻其必救’,筑城的人也能成功。《费誓》中说到征伐、说到筑城,却始终没有提到战争,大概是因为用兵巧妙,周公的儿子,大概也是多才多艺吧?”又说:“如果你敢不供应支柱和栋梁,那么我惩罚你将不遗余力,只是不杀头罢了。干粮、草料不供应,军队就会挨饿,所以都使用重刑。重刑,就是死刑。支柱和栋梁不供应,比起草料稍微缓和一些,所以使用不遗余力的刑罚,并不是杀头。近来的学者却认为‘不遗余力’是连累妻儿、杀戮不止,不只是杀身而已,杀了还不停止,谁忍心这样说呢?伯禽是周公的儿子,竟会这样吗?”又说:“提到鲁国人是为了区别,知道当时有诸侯的军队。支柱、栋梁、草料都是重物,所以只让鲁国人供应。三郊、三遂,是南、西、北三方郊遂的人,东郊因为防备寇盗而不供应。徐夷作乱很久了,鲁国固然受害,而让伯禽居住在那里,知道周公不偏爱自己的儿子。伯禽生来富贵安逸,刚开始在鲁国做诸侯,遇到灾难却能渡过,通晓政事、熟悉军事,都体现在《费誓》中,知道周公教导儿子有方。孔子编撰《尚书》,大概取用这篇。”我考证伯禽作为方伯,所有统率的军队都在其中,为什么只有鲁国人呢?而供应支柱、栋梁、草料的只有鲁国人,大概是因为干粮诸侯的军队可以自己准备,而支柱、栋梁、草料都重且多,怎么能让诸侯从远处运送呢?
林氏说:“兵器,是凶器,也可以放在吉祥的地方;战争,是危险的事,也可以放在安全的地方。只看用心如何罢了。如果用心在于安定百姓,就不在于杀伐为事,不在于勇敢为能,而大意在于为民除害而求得安定,以混乱变为治理。他们怀着恶意来,我们用无心应对,不得不如此。所以告诫誓言的言辞、抵御戎狄的准备,无所不至。告诫誓言之后,你前往征伐。所以储备干粮,那么远处也可以运送,所以让诸侯的人;储备支柱、栋梁、草料,那么应该征发近处的人,所以让鲁国人供应。凡是事情轻的,就用常刑告诫;事情重的,就用重刑告诫。况且先王之时,以除害为务,以仁民为政,顺应天意民心,兴师动众,出于仁义,而刑罚尚且不可忘记,就知道古人用兵,没有不用刑罚而能治理的。这必定要求非常严格,告诫极其完备,不得已而后行动。对于刑罚,必定使容易避开难以触犯,以比喻极其熟悉而后施加,所以使刑罚有重于死,而人不怨恨。”
胡氏说:“郊遂,是编制军队的数目。天子有六卿,所以有六军;大国三卿,所以有三军。鲁国以方圆百里的土地,不像王畿那样可以按照乡的数目编制军队,大概合并采邑和受田的人,因为他们在野外,所以称为三遂。当徐戎同时兴起时,三乡的军队不足以支撑,所以同时从三遂征发。”
秦穆公讨伐郑国,晋襄公率领军队在崤山打败他们,回来,作了《秦誓》。
无垢说:“秦穆公起初与晋文公讨伐郑国,郑国派烛之武游说秦国,秦国与郑国结盟,而派杞子、逢孙、杨孙戍守郑国。杞子从郑国派人告诉秦国说:‘郑国人让我掌管北门的钥匙,如果暗中派军队来,国家可以得到。’秦穆公询问蹇叔,蹇叔认为不可,穆公不听,而召孟明、西乞、白乙,让三人率领军队讨伐郑国。军队经过崤山、渑池,是晋国的边界,而不借道,三人的阴谋泄露,于是灭掉滑国而返回。晋国因为秦国趁着郑国有大防备而越境讨伐郑国,军队出行不告知,所以等候他们军队归来,在崤山打败他们,抓获三位主帅。晋文公夫人文嬴,是秦国人,请求释放三位主帅说:‘他们确实离间我们两国君主,寡君如果得到他们吃了都不满足,您何必屈尊讨伐呢?让他们回去在秦国受戮,以成全寡君的愿望,怎么样?’晋侯答应了她。晋侯归还了他们。穆公穿着素服在郊外等候,向着军队哭泣说:‘我违背蹇叔,使你们受辱,是我的罪过;不罢免孟明,是我的过错。’秦国人将此事记录在史册,孔子得到他悔过的誓言,所以取用附在《周书》的末尾。”又说:“军队使用誓言,难道只有秦国,而圣人特别取用附在《周书》的末尾,是知道当时誓师,都是不义之举。只有秦国因为悔过而作誓言,这是各国所没有的,而暗合三王之道,所以孔子取用。”杨氏说:“有人问:‘《春秋》止于获麟,论述其防备的人很多。《尚书》以《秦誓》结尾,难道没有意思吗?愿闻其说。’回答说:‘仲尼蕴藏圣人的事业,而不能施展。他生不逢时,在鲁国则昭公被驱逐,在周朝则子朝作乱,弑君三十六,灭国五十二,三纲断绝了。仲尼历聘以拯救,却又没有得到职位,所以退而’
定礼乐,删《诗》、《书》,修《春秋》,以防乎防,立乎教。其删《书》也,尧舜之典,大禹、臯陶之谟,商周之训、诰、誓、命,渊然垂教,亦备矣。帝王之书,至《文侯之命》而终焉,则平王而下,诰命絶矣。周之号令不行于天下,名位焉而已。秦穆公,西夷之国也,乃能悔过誓众,作《秦誓》焉,是三代之诰誓,王朝所以令天下之文,周不能有之,而秦僭焉。夫吴楚僣称王,徒窃其名号,不过荣于外焉。《春秋》尚夷而外之,况秦穆公遂窃为帝王诰誓之文,其志可量哉!圣人见其防,则防其着;思其渐,则忧其大。履霜之不禁,坚氷可期矣。滥」觞之不支,襄陵难遏矣。秦穆之僣为誓命,其履霜乎?其滥觞乎?《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匪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太史公曰:「秦杂戎狄之俗,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子云曰:「天子制公侯伯子男也,庸庸节节,节莫差于僭,僭莫重于祭,祭莫重于地,地莫重于天,则宣文宣灵,其兆也。」如是,则秦之祖己僭王者之郊也,至穆公遂僭乎誓也,卒洎乎灭二周而迁九鼎,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则《秦誓》者,其履霜也,其滥觞也。故仲尼删书,毕《秦誓》者,有伤焉,有戒焉。三代之诰誓,中国之王不能行之,西夷之君乃用焉,不亦伤乎?然秦国之僭乱,周若不早辨之,秦之子孙循袭寖长,其可量哉?故亦以戒周也。设周有明王复兴,悟孔子之戒,消坚氷于履霜,堤襄陵于滥觞,防防不至于着,杜渐不及于大,立制度以诛僭窃,后世安有稽首归秦者哉?故曰有伤焉,有戒焉。呜呼!仲尼删书立教,不徒焉耳。
译制定礼乐,删定《诗经》和《尚书》,修订《春秋》,以此来防范祸患,确立教化。他删定《尚书》时,尧舜的典章,大禹、皋陶的谋议,商周的训诫、诰命、誓言、命令,深奥地垂示教化,也已完备了。帝王的典籍,到《文侯之命》就终结了,那么从周平王以后,诰命就断绝了。周朝的号令不能行于天下,只剩下虚名而已。秦穆公是西夷国家的君主,却能悔过并向众人发誓,作了《秦誓》,这是夏商周三代的诰誓,本是王朝用来号令天下的文体,周朝不能拥有它,而秦却僭越使用了。吴、楚僭越称王,只是窃取了名号,不过是在外表上显得荣耀罢了。《春秋》尚且把夷狄排斥在外,何况秦穆公竟然窃取帝王诰誓的文体,他的野心可以估量吗!圣人看到祸患的苗头,就防止它显露;考虑到事态的逐渐发展,就担忧其后果严重。踩到霜而不禁止,坚冰就可以预见了;酒杯中的酒溢出不加控制,洪水漫山就难以遏制了。秦穆公僭越发布誓命,是踩霜的征兆呢?还是溢酒的开端呢?《易经》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而是由来已久的渐变,因为不能及早辨别。”太史公说:“秦混合了戎狄的风俗,地位本是藩臣,却在郊外祭祀,君子对此感到恐惧。”〇子云说:“天子制定公、侯、伯、子、男的等级,任用贤能、节制行为,节制中没有比僭越更严重的,僭越中没有比祭祀更严重的,祭祀中没有比祭地更严重的,祭地中没有比祭天更严重的,那么宣文、宣灵,就是其征兆。”像这样,秦的祖先已经僭越了王者郊祭的礼仪,到穆公就僭越了誓命的文体,最终导致灭亡两周并迁走九鼎,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原因吗?那么《秦誓》,就是踩霜的征兆,就是溢酒的开端。所以孔子删定《尚书》,以《秦誓》作为结尾,是有感伤,也有警戒。三代帝王的诰誓,中原的君王不能实行,西夷的君主却使用了,不也很令人感伤吗?然而秦国的僭越混乱,周朝如果不早点辨别,秦的子孙沿袭并逐渐壮大,那后果还能估量吗?所以这也是用来警戒周朝的。假使周朝有明君复兴,领悟孔子的警戒,在踩霜时就消除坚冰,在溢酒时就筑堤防洪水,防范祸患不至于显露,杜绝渐变不至于扩大,建立制度来诛杀僭越窃取者,后世怎么会有向秦国称臣归附的人呢?所以说有感伤,有警戒。唉!孔子删定《尚书》以确立教化,不是没有原因的。
吕氏曰:「穆公既为晋所败,深自克责,作为悔过之书,孔子所以载之于二帝三王之后。这一书之理,便是二帝三王之阶梯。圣人之全体在《易》之干,干之徳便是圣人之徳。干本广大,其徳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人若要精于干徳,阶梯在甚处?在复卦。一阳生于五隂之下,五隂在上,重叠积累,正如衰世末路,人为私意障蔽然。一阳生,莫之能御,须有复乎干之理。复是进乎干之梯阶。春秋之时,三纲五常都不明,去二帝三王之时大段逺,正如五隂在上。看此一篇,见得回心悔过,其辞恳笃至诚,若推是心以往,便可到尧、舜、禹、汤地位,前许多私意邪虑亦蔽他不得。《书》之《秦誓》,便是《易》之复卦,学者须玩味。」
秦誓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羣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髪,则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按此篇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译吕氏说:“秦穆公既然被晋国打败,就深深地自我克制责备,写成了悔过的文章,孔子因此把它记载在二帝三王之后。这一篇文章的道理,就是通往二帝三王的阶梯。圣人的全体体现在《易经》的乾卦中,乾卦的德行就是圣人的德行。乾卦本来广大,它的德行刚健、中正、纯粹、精微。人如果想要精通乾卦的德行,阶梯在哪里呢?在复卦。一阳生于五阴之下,五阴在上面,重叠积累,正像衰世末路,人被私意遮蔽的样子。一阳初生,没有什么能阻挡它,必须有回复到乾卦的道理。复卦是进取到乾卦的阶梯。春秋时期,三纲五常都不明白,距离二帝三王的时候非常遥远,正像五阴在上面。看这一篇文章,可以看出回心悔过,言辞恳切笃实至诚,如果推展这种心志以往,就可以到达尧、舜、禹、汤的地位,前面许多私意邪虑也遮蔽不了他。《尚书》中的《秦誓》,就是《易经》中的复卦,求学的人必须玩味。”
秦誓
穆公说:“唉,我的将士们,听令不要喧哗!我发誓告诉你们众言的首领。古人有话说:‘百姓最终保持自己的样子,这是多数的盘桓。责备别人没有困难,只有接受责备像流水一样顺畅,这才是困难的啊!’我心中的忧虑,日月流逝,好像不再回来。只有古代的谋士,就说没有成就我的忌讳;只有现在的谋士,姑且将要作为亲近。虽然这样说,还是询问这些黄发老人,就没有过失。白发苍苍的良士,体力已经衰退,我仍然尊重他们;勇猛刚强的勇士,射箭驾车没有违背,我尚且不喜欢。只有那些巧言令色的人,使君子改变言辞,我非常多有他们。我深思熟虑:如果有一个臣子,忠贞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地宽厚,好像有包容。别人有技能,好像自己拥有;别人贤能圣明,他的心里喜欢,不止是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是能够包容,以保护我的子孙百姓,也有利益啊!别人有技能,冒犯厌恶;别人贤能圣明,违背使他不能通达。这是不能包容,以不能保护我的子孙百姓,也说危险啊!国家的动荡,由一个人;国家的荣耀,也尚且一个人的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