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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尚书精义七

尚书精义卷十五     宋 黄伦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24–151 段

,是天弃夏而将改命于汤,使桀为此而不知改也。观夫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敌怨,曰:『奚为后我?』则天之所以相汤而弃桀者,可见矣。此所以决然以伐桀自任而不疑。若汤之心,则犹欲进伊尹,庶几桀之开寤,至于鸣条之事,诚非其本心,故曰予有惭徳。圣人微见其端,故序伊尹于汤之上。汤在亳西,当従东而往,今乃升,取道従陑者,从下向上之名,厯险迂路,为出其不意故也。」又曰:「桀有一伊尹而不能用,致欲一举而取之,出其不意而声罪以伐之,当如文王之付武王,汤未可也。葢此时之民,如在汤火中,如率遏众力,率割夏邑之言,此岂可一日待耶?伊尹之心,以谓急欲救斯民,不可使为之备以重困天下也,不若出其不意,一举而取之,岂得以武王之事律此哉?」

译上天抛弃夏朝而将天命改授给商汤,却使夏桀做出这些恶行而不知悔改。看那商汤第一次征伐是从葛国开始的,天下人都信任他;他向东征伐,西边的夷人就怨恨;向南征伐,北边的敌人就怨恨,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那么上天之所以辅助商汤而抛弃夏桀,由此可以看得很清楚了。这就是商汤毅然决然地以讨伐夏桀为己任而不迟疑的原因。至于商汤的本心,则是仍然想要进用伊尹,希望夏桀能够醒悟;直到鸣条之战,确实不是他的本意,所以说“我有惭愧的德行”。圣人细微地看到了这一端倪,所以在《尚书》中将伊尹列在商汤之上。商汤在亳地西部,本应当从东面前往,现在却说是“升”,取道从陑地出发,“升”是从下向上的名称,经历险峻迂回的道路,是为了出其不意罢了。”又说:“夏桀有一个伊尹却不能任用,导致想要一举攻取他,出其不意地声讨罪名去讨伐他,应当像周文王托付给周武王那样,商汤是不可以的。大概此时百姓,如同处在汤火之中,如同‘率领遏止众人的力量,率领割取夏邑’所说的话,这难道可以等待一天吗?伊尹的心意,认为急切想要拯救这些百姓,不可以让他们有所防备从而加重天下的困苦,不如出其不意,一举攻取他,怎么能用周武王的事情来衡量这件事呢?”

张氏曰:「夫自上而下者,其势顺;自下而上者,其势难。汤之伐桀,自陑而升,则非地势之顺,所以见其胜夏在于人和,而不在于地利也。」

东莱曰:「叙书先伊尹而后汤者,非有他意,文势顺耳。升自陑,或以为出其不意,或以为汤得人和、不必地利,升陑而战,皆不可用。谓之出其不意,固非;谓之得人和,亦非。王者固仁义之兵,然利害向背亦须决择,必是师当行之道、夏之可攻处也。」

杨氏曰:「商书之首曰伊尹相汤伐桀,成汤,君也,伊尹,臣也。君而先乎臣,必然之道也;臣而先乎君,必不然之道也。仲尼叙汤放桀也,又何先以伊尹而言乎?」曰:「兹所以见大圣人立教之深者也。仲尼删书,断唐虞以下,尧之禅逊,舜之大孝,大禹之功,臯陶之谟,益稷之事,四岳之职,备矣。及其叙汤放桀也,虽曰义、曰权、曰救民于涂炭,其如桀君也、汤臣也?曰尧、曰舜、曰禹,皆以揖逊相代,而汤始用征伐取天下。圣人大惧后世暴未如桀、仁未如汤,将有假汤放桀为名而利于已者,则以臣伐君自此始矣。于是求其所以立教之防,以汤圣人也,固不可首其恶也已矣;伊尹贤也,可屈之以伸教焉。故书曰伊尹相汤伐桀,是移伐君之诮于伊尹也。」

  汤誓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

无垢曰:「汤所有之众,即桀所有之众也。桀所有之众平时怨嗟之言曰:『我后夏桀不忧念我众民,舍我稼穑之事,而兴台榭池沼之役,既使民失衣食之路矣,又苛敛横赋而割剥我夏邑之民。夫既用民力于无用之地,使之失衣食之路矣,又复苛敛横赋以割剥之,使民憔悴困廹,穷不聊生。为民父母,当如是乎?天生民而立之君,以司牧之,是君者,神之主也,民之望也。天之爱民甚矣,岂使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欲,而弃天地之性乎?』此汤所以畏上帝,不敢不正夏之罪也。」

张氏曰:「夏氏之罪闻于上帝,上帝命我以征,释而不征,是逆天者也。逆天者亡,故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武王之伐纣曰:『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亦此意也。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者,言商民保汤以自安,而夏罪所以不能加,故其自言曰:『夏罪其如我何?』固无伐桀之志也。然而至公以天下为心,故不以私害公,不以寡妨众,其肯恤一国之民,而坐视天下之罹于防害者哉?此所以厯陈夏桀之恶,而告之以必往也。」

萧氏曰:「汤之伐桀也,必不废商民之农时,然而民未知役止之期,故曰:『舍我穑事也。』割正,割断而正其罪也。然而汤之伐桀也,不因民愿乎?」曰:「夏民之愿,而商民未之愿也,以桀之祸不能及于商民故也。」

东莱曰:「天人相去甚逺,何以知天命在汤?葢自民心而知之。民之心,即天心也。圣人察民之心归于我而不可舍,故称王以告众。故知天命之切者,莫如民心;知民心之切者,莫如圣人。」又曰:「汤之德泽及于民者深,教化及于民者明。桀之民虽不聊生,然商之民陶陶于农亩而不知,非化之深者能如此乎?桀为无道,而且以为正,夏非教之明,而尊卑上下之分犹不忘乎?至『夏罪其如台』,尤足以见汤之化也。葢夏之民在涂炭之内,而商之民长在于春风和气中。」

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徳若兹,今朕必往。

无垢曰:「众人受其困苦,率皆怠惰疾视其上,而不和协,至为忿疾之言曰:『是日曷丧?』日指桀也,谓是桀何时死乎?受此困苦,皆不欲生,予及汝俱并力而死,不复以生为乐矣。为君而使民如此,天下之心皆可知矣。疑汤所闻,皆伊尹丑有夏之言,以其所亲见亲闻者告之于汤也。桀之凶徳如此,举兵其可已乎?故曰:『今朕必往也。』」

张氏曰

译张氏说:“从上面往下,形势是顺当的;从下面往上,形势是艰难的。商汤讨伐夏桀,从陑地向上进军,这并非地势上的顺当,由此可以看出商汤战胜夏朝在于人心和睦,而不在于地利。”

东莱先生说:“《尚书》叙述时先提伊尹后提商汤,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文势顺当罢了。‘升自陑’,有人认为是出其不意,有人认为是商汤得到人心、不必依靠地利,从陑地进军作战,这两种说法都不可取。说是出其不意,固然不对;说是得到人心,也不对。王者固然施行仁义之师,但利害得失、人心向背也必须抉择,必定是军队应当行进的道路、夏朝可以进攻的地方。”

杨氏说:“《商书》开头说‘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成汤是君,伊尹是臣。君先于臣,是必然的道理;臣先于君,是必然不合理的道理。孔子叙述商汤流放夏桀,为什么又把伊尹放在前面来说呢?”回答说:“这正是体现大圣人建立教化的深远之处。孔子删定《尚书》,断自唐尧虞舜以下,尧的禅让,舜的大孝,大禹的功绩,皋陶的谋略,益和稷的事迹,四岳的职责,都完备了。等到叙述商汤流放夏桀时,虽然说这是义举、权变、拯救百姓于水火,但夏桀是君、商汤是臣这一事实如何呢?尧、舜、禹都是通过揖让互相替代,而商汤才开始用征伐夺取天下。圣人非常担心后世暴虐不如夏桀、仁德不如商汤的人,将借商汤流放夏桀的名义来谋取私利,那么臣子讨伐君主就从这里开始了。于是寻求建立教化的防范,因为商汤是圣人,固然不能首开恶例;伊尹是贤人,可以委屈他用来伸张教化。所以《尚书》说‘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这是把讨伐君主的指责转移给伊尹。”

**汤誓**

商王说:“来吧,你们众人,都听我说话。不是我小子,敢于发动叛乱。夏朝罪恶多端,上天命令我诛灭它。现在你们众人说:‘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众人,丢下我们的农事,去讨伐夏朝吗?’我只听到你们众人的话,夏氏有罪,我畏惧上帝,不敢不讨伐。现在你们或许说:‘夏朝的罪恶能把我怎么样呢?’”

无垢先生说:“商汤所有的民众,就是夏桀所有的民众。夏桀所有的民众平时怨恨叹息的话说:‘我们的君主夏桀不忧念我们民众,丢下我们的稼穑之事,去兴建台榭池沼的工程,既使百姓失去了衣食的来源,又横征暴敛来割剥我们夏邑的百姓。既然把民力用在无用的地方,使他们失去衣食的来源,又再次横征暴敛来割剥他们,使百姓憔悴困迫,穷困得无法生活。作为百姓的父母,应当这样吗?上天生育百姓而设立君主,来管理他们,这君主,是神灵的主宰,百姓的期望。上天爱护百姓很深,难道会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放肆,放纵他的欲望,而抛弃天地的本性吗?’这就是商汤畏惧上帝,不敢不讨伐夏朝罪恶的原因。”

张氏说:“夏氏的罪恶被上帝听闻,上帝命令我征伐,如果不征伐,就是违背天意。违背天意的人会灭亡,所以说‘我畏惧上帝,不敢不讨伐’。周武王讨伐商纣说:‘商朝的罪恶积满,上天命令诛灭它,我不顺从天意,我的罪恶就和他一样。’也是这个意思。现在你们或许说‘夏朝的罪恶能把我怎么样呢?’,是说商民保护商汤以求自安,而夏朝的罪恶不能加害于他们,所以他们自己说:‘夏朝的罪恶能把我怎么样呢?’本来没有讨伐夏桀的意愿。然而商汤以天下为心,至公无私,所以不因私害公,不因少数人妨碍多数人,他怎肯只体恤一国的百姓,而坐视天下百姓遭受祸害呢?这就是他历数夏桀的罪恶,并告知必定前往讨伐的原因。”

萧氏说:“商汤讨伐夏桀,必定不耽误商民农时,然而百姓不知道服役停止的期限,所以说:‘丢下我们的农事。’‘割正’,是割断并纠正他们的罪恶。然而商汤讨伐夏桀,难道不是因为百姓的愿望吗?”回答说:“夏民有愿望,而商民没有愿望,因为夏桀的祸患不能波及商民。”

东莱先生说:“天和人的距离很远,怎么知道天命在商汤?大概是从民心知道的。民心,就是天心。圣人观察民心归向我而不可舍弃,所以称王来告诉众人。所以知道天命迫切的,没有比民心更迫切的;知道民心迫切的,没有比圣人更迫切的。”又说:“商汤的德泽施及百姓很深,教化施及百姓很明。夏桀的百姓虽然无法生活,然而商朝的百姓在农田中快乐而不知道,不是教化很深的人能这样吗?夏桀无道,而且自以为正,夏朝不是教化不明,而尊卑上下的名分还不忘吗?至于‘夏朝的罪恶能把我怎么样呢?’,尤其足以看出商汤的教化。大概夏朝的百姓在苦难之中,而商朝的百姓长久处于春风和气之中。”

夏王率领并遏制众人的力量,率领并割剥夏邑的百姓。众人全都懈怠不合作,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们和你一起灭亡!”夏朝的德行像这样,现在我必定前往。

无垢先生说:“众人遭受他的困苦,全都懈怠厌恶他们的君主,而不和协,以至于发出愤恨的话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日’指夏桀,意思是说这个夏桀什么时候死呢?遭受这种困苦,都不愿活着,我和你一起合力而死,不再以活着为快乐了。作为君主而使百姓这样,天下的心意都可以知道了。怀疑商汤所听到的,都是伊尹丑化夏朝的话,把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告诉商汤。夏桀的凶恶德行像这样,起兵难道可以停止吗?所以说:‘现在我必定前往。’”

张氏说

:「率遏众力者,夺民之力也;率割夏邑者,害民之财也。夺民之力,则政繁;害民之财,则赋重。政繁赋重,则民不聊生,此其所以率怠弗协也。」

译“统率并遏制众人的力量,就是剥夺百姓的劳力;统率并分割夏邑的土地,就是损害百姓的财物。剥夺百姓的劳力,政令就会繁杂;损害百姓的财物,赋税就会沉重。政令繁杂、赋税沉重,百姓就无法维持生计,这就是他们普遍懈怠、不肯同心协力的原因。”

东莱曰:「天下之力,当作众人之事。夏王乃聚众人之力,而为一人之事故曰率遏众力。想其多为宫室台榭,男不得耕,女不得织,皆罹冻饿之患。」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従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无垢曰:「夫民既有『予及汝皆亡』之言,是伐桀者,民之心也。而汤犹以大赉诱之,孥戮恐之,使之有所畏慕,何也?岂此行非民之本心乎?」曰:「军事尚严,虽此举因民心行之,然而不有赏罸以耸动焉,恐于号令之间有所乖违,以至败事,不得不为之豫偹也。」

张氏曰:「汤之伐桀,其誓众士,赉必曰大,戮必及孥者,盖赉之大,则人情之所甚欲;戮及孥,则人情之所甚恶也。以其所甚欲者诱之于前,而使知所慕;以其所甚恶者恐之于后,而使知所畏。夫然后人人各迪其功,而罔不用命矣。」

徐氏曰:「汤之承夏,始变乎常道。道序乎变,则不能以直行。是故协戴商徯后之众,而切切于大赉孥戮之间,拯人涂炭,而有口实、慙德之诰。特以为上诚之不谕者,不足以定其业;下情之不尽者,不足以赴其功。是以质之以天时,示之以卜筮,动之以祸福,而期乎终行其志也。」

东莱曰:「禹伐苗,止曰:『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至启乃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已与禹不同。今汤誓师之辞,虽与启相似,而又曰:『朕不食言,罔有攸赦。』此世变风移,圣人不得不然,亦是敬心愈加之意。」

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疑至》、《臣扈》。

无垢曰:「夫汤伐桀,岂本心哉?天下之心耳。天下之心,伊尹之心耳。桀既亡矣,汤心自有慙徳,以十七代天子,一旦而为旅人,汤尝北面事之,今使之至此,其心当如之何?更欲废其先王所立之社,此忍人所为也。不知其先王何罪焉?姑存之,以见汤忠厚之心、不得已之意尔。」

夏师败绩,汤遂従之,遂伐三朡,俘厥寳玉。谊伯、仲伯作《典寳》。

无垢曰:「呜呼!桀之不可救也如此夫!其师大败,汤不敢廹逐也,従之者,谓任其所之也,此汤忠厚之心也。桀都安邑,在洛阳西北;三朡,定陶也,在洛阳东南。是桀自安邑东入山,出太行,乃东南涉河,知三朡有寳玉,遂伐三朡而取之。夫天下,大寳也,桀既失之矣,后有大兵,犹不知悔,乃区区贪三朡之寳玉而取之以行,其下愚不移者欤!谊伯、仲伯伤桀之不知轻重如此,乃作《典寳》之篇,其书不可得而见也。」

  汤归自夏至于大坰仲虺作诰

无垢曰:「桀既奔亡,汤心歉然,方有慙德,顾此情意,何暇更伐人之国、利其寳玉乎?仲虺以汤之慙徳,见于容止言语之间,其心有不释然者,故至大坰,作诰以安慰之。仲虺乃汤之宰相,观其所诰,忠厚广大,亦岂寻常之流哉?」又曰:「古之作诰,不分君臣,第于防同有说者,皆谓之诰也。」

东莱曰:汤伐桀而归,至于大坰,未至于亳,方在中路间,仲虺欲作诰,不待至亳,而中路便作者,汤既伐夏,其愧忸之心赧然发于胸中,若不便作诰以消散之,则是过而不化,必有害于初政。

  仲虺之诰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无垢曰:「方未伐桀也,天下之心,第是率遏众力,率割夏邑,如行汤火中,惟恐桀之不早逝也。及桀既奔亡,汤既为主,天下之心则又焦然不宁,曰:『吾有夏之民也,今主天下者谁乎?吾臣子也,今君父奔亡,不知何所往乎?越在草莽,得毋有暴露憔悴之苦乎?所以至此极者,其谁之咎欤?』此天下皆有慙德也,汤心尤甚焉者,汤为之主也。尧舜以来,以揖逊相传,至后羿以篡弑壊之,今汤又以战争壊之。以战争壊之,可也?为臣子逐其君父,偃然奄而有之,不知尊临百官,号令天下,其心得无慙乎?」

张氏曰:「汤之伐桀,上应乎天,则仰不愧于天;下顺乎人,则俯不怍于人矣。俯仰无愧怍,而曰惟有慙德者,盖承尧

译东莱先生说:“天下的力量,应当用来做众人的事情。夏王却聚集众人的力量,来办一人的私事,所以说‘率领并遏制众人的力量’。想来他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台榭,男子不能耕种,女子不能纺织,都遭受受冻挨饿的祸患。”

“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执行上天的惩罚,我将大大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信,我不食言。你们如果不遵从誓言,我就连累你们的妻儿并加以杀戮,没有任何宽恕。”

无垢先生说:“百姓既然有‘我与你都要灭亡’的说法,那么讨伐夏桀,是百姓的心愿。而商汤还用重赏来诱导他们,用连坐杀戮来恐吓他们,使他们有所敬畏和仰慕,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次行动不是百姓的本心吗?”回答说:“军事崇尚严厉,虽然这次行动是顺应民心进行的,然而如果没有赏罚来震慑激励,恐怕在号令之间会有违背,以至于败坏大事,不得不事先做好准备。”

张氏说:“商汤讨伐夏桀,向众将士宣誓,赏赐必定说是大的,杀戮必定牵连妻儿,大概是因为赏赐之大,是人心最渴望的;杀戮牵连妻儿,是人心最厌恶的。用人心最渴望的在前面诱导,使他们知道有所仰慕;用人心最厌恶的在后面恐吓,使他们知道有所畏惧。这样之后,每个人才会各自努力立功,而没有不听从命令的了。”

徐氏说:“商汤承接夏朝,开始改变常规的道统。道统在变化中有序,就不能直接施行。因此,对于协助拥戴商朝、等待新君的众人,在重赏和连坐杀戮之间恳切告诫,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却有口实、惭愧之德的训诫。特别认为,如果上层的诚意不能使人明白,不足以安定基业;如果下层的情意不能尽情表达,不足以成就功业。所以用天时来作为依据,用卜筮来展示,用祸福来触动,而期望最终实现自己的志向。”

东莱先生说:“大禹讨伐三苗,只说:‘你们还要统一心力,才能建立功勋。’到了启的时候却说:‘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受戮,我就连累你们的妻儿并加以杀戮。’已经与大禹不同了。现在商汤誓师的言辞,虽然与启相似,却又说:‘我不食言,没有任何宽恕。’这是世道变迁、风气转移,圣人不得不这样,也是恭敬之心更加深重的意思。”

商汤已经战胜夏朝,想要迁移夏朝的社稷,不可以。于是作《夏社》、《疑至》、《臣扈》。

无垢先生说:“商汤讨伐夏桀,难道是他的本心吗?是天下人的心愿罢了。天下人的心愿,就是伊尹的心愿罢了。夏桀已经灭亡了,商汤心中自有惭愧之德,以十七代天子,一旦沦为平民,商汤曾经北面侍奉他,现在让他落到这个地步,他的心应当如何?更想废除先王所立的社稷,这是忍心人所做的事。不知道他的先王有什么罪过?暂且保留它,以显示商汤忠厚的心意、不得已的意思罢了。”

夏朝的军队大败,商汤于是跟随他们,于是讨伐三朡,俘获他们的宝玉。谊伯、仲伯作《典宝》。

无垢先生说:“唉!夏桀不可救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的军队大败,商汤不敢紧迫追击,跟随他们,是说要任凭他们去,这是商汤忠厚的心意。夏桀的都城安邑,在洛阳西北;三朡,就是定陶,在洛阳东南。这是夏桀从安邑向东进入山中,走出太行山,于是向东南渡过黄河,知道三朡有宝玉,于是讨伐三朡而夺取它。天下,是最大的宝物,夏桀已经失去了,后来有大兵压境,还不知道悔改,竟然贪图三朡的宝玉而夺取它带着走,这是愚昧不可改变的人啊!谊伯、仲伯哀伤夏桀如此不知轻重,于是作《典宝》这一篇,这本书已经无法看到了。”

商汤从夏朝回来,到达大坰,仲虺作诰。

无垢先生说:“夏桀已经逃亡,商汤心中歉然,正有惭愧之德,顾念这种情意,哪里有空再去讨伐别人的国家、贪图他们的宝玉呢?仲虺看到商汤的惭愧之德,表现在容貌举止言语之间,他的心中有所不安,所以到达大坰,作诰来安慰他。仲虺是商汤的宰相,看他所作的诰,忠厚广大,也不是寻常之辈啊。”又说:“古代作诰,不分君臣,只是在防同有说法的,都称为诰。”

东莱先生说:商汤讨伐夏桀回来,到达大坰,还没有到达亳,正在中途,仲虺想要作诰,不等到到达亳,而在中途就作的,是因为商汤已经讨伐夏朝,他的羞愧之心在胸中明显发作,如果不马上作诰来消散它,那就是过错而不改正,必定对初期的政治有害。

仲虺之诰

成汤把夏桀放逐到南巢,只有惭愧之德,说:“我担心后世以我为口实。”无垢先生说:“在还没有讨伐夏桀的时候,天下人的心愿,只是率领并遏制众人的力量,率领并分割夏邑,如同行走在汤火之中,只担心夏桀不早点死。等到夏桀已经逃亡,商汤已经为主,天下人的心愿却又焦灼不安,说:‘我们有夏朝的百姓,现在主宰天下的是谁呢?我们的臣子,现在君父逃亡,不知道去哪里了呢?流落在荒野,难道没有暴露憔悴的痛苦吗?所以达到这种极端,是谁的过错呢?’这是天下人都有惭愧之德,商汤心中尤其严重,因为商汤是君主。从尧舜以来,以揖让相传,到后羿以篡弑破坏它,现在商汤又以战争破坏它。以战争破坏它,可以吗?作为臣子驱逐他的君父,安然自得地占有它,不知道尊临百官,号令天下,他的心难道没有惭愧吗?”

张氏说:“商汤讨伐夏桀,上应乎天,那么仰不愧于天;下顺乎人,那么俯不怍于人。俯仰无愧怍,却说只有惭愧之德,大概是因为承接尧

、舜、禹揖逊之后,始以征诛而有天下,恐天下后世以已借口而称乱,此所以不能无慙也。非可慙而慙之,岂非躬自厚之道哉?」

译自尧、舜、禹禅让之后,才开始以武力征伐而取得天下,担心天下后世之人以此作为借口而发动叛乱,这就是他不能没有惭愧之心的原因。并非真的可耻却故意感到惭愧,这难道不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道理吗?

王氏曰:「汤未伐桀之时,勇以伐之;既伐之后,乃有慙徳,此其本心寛厚。不得已而伐恶以救民,故伐毕乃慙。亦如人之可罪而挞之,及其挞之,则又悔之,皆寛厚之意也。」

孔文仲曰:「无过者,汤之事也;慙徳者,汤之心也。四海之内,家怨人怒,愿与其君偕亡,则民之疾苦已甚,而天下之势危弱极矣。以汤之圣,其视天下之民,如慈母之于乳子,葛伯杀一馈饷之童,汤犹且慨然徂征,况桀之甚恶,而民之无告,其忍坐视天下入于陷穽鼎镬而不救哉?此其必至于伐桀者,汤之事也。虽然,上下之分,人之所甚严;君臣之恩,古之所尤惜。汤虽勇于为天下驱残除害,至于放逐,岂诚心之所乐哉?此其所以慙者,汤之心也。」

东莱曰:「汤非是畏后世议论,正恐后世以汤借口而为乱。然古君臣变易者,近如有穷后羿,亦弑君篡位,此事非是汤作始,汤何故独恐后世以汤为口实?葢后羿之徒,天下皆晓然知其为小人之恶,谁肯信之?若汤为一代之圣人,天下以为圣人既为之,则凡欲此者,夫何不为?此汤之所以恐也。」

林氏曰:「南巢,地名。」薛氏曰:「庐江六县东有居巢城。」《书》有「巢伯来朝」,《春秋》「楚人围巢」,葢桀奔于此,汤不杀也。汤、武之事,皆是为天下之民除残去虐,不得已而以臣伐君。然汤之于桀也,惟放南巢而已;至武王则杀受者,葢汤之伐桀而桀避位出奔,既已窜于南巢矣,于是汤纵而不诛,以见其顺天应人,有黾勉不得已之意也。至纣之事则异乎此。荀子曰:「武王选马而进,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弃殷人而进诛纣。」葢杀之者,非周人,殷人也。以是观之,则是武王本无诛纣之意,而牧野之战,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是纣率如林之众以逆战,葢自在行阵之间,故殷人杀之耳。纣既见杀,武王无可柰何矣,于是立其子武庚代殷后,葢所以致其恻怛不忍之意,是亦汤伐桀之意也。邵康节曰:「下放一等,则至于杀矣。」其意以汤能容桀而放之,武王则不能放纣而杀之,则降于汤一等,失其防矣。王氏曰:「桀之罪不若纣之甚,故汤放之而已。」是亦凿说,宜以荀子之言为正。记曰:「觞酒豆肉,让而受恶,民犹犯齿;袵席之上,让而坐下,民犹犯贵;朝廷之位,让而就贱,民犹犯君。」古先圣王,声为律,身为度,以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以此救民,民犹有流为不善者。汤之伐夏救民,虽曰应天顺人,出于不得已而然,然以分言之,则是以臣伐君,以诸侯夺天子之位。汤之心虽无所利于其间,而其迹则近于利之者,故克夏而胜之,则甈□而不自安,诚以为虑其所终而稽其所敝,知后世乱世贼子必有以我借口而行其篡夺之谋以利之者,故忸怩然慙其德之不及古,而慨叹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彼其意诚以谓以臣伐君,真吾之罪,不以顺天应人之举为是固当然者。其始终之际,一出于诚实,内不以自欺,外不以欺人,未尝巧为文饰以为解免,此所以不失。为圣也。汤既负其慙徳,有不安之心矣。仲虺于是推明汤之本意,以为迫天人之望,诚有不得己而不可以己者,既以释成汤之疑,于是解天下后世之惑也。且如魏文帝既逼汉献帝而夺之位,乃以受禅为名,顾左右曰:「舜授禹之事,吾知之矣。」其实篡夺,而以舜禹之事欺其羣臣,人其可欺乎?自古乱臣贼子多矣,未有如曹丕之无忌惮也。汤自以为称乱,而天下后世不以为称乱;曹丕自以为舜禹,而天下后世不以为舜禹。此君子所以为时中,而小人所以无忌惮者也。

仲虺乃作《诰》,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

无垢曰:「仲虺可谓有髙天下之见矣,其论民与人主,何警絶也!非其见在天下之上,其能判别如此哉!想见其人沉静阅世,知治乱之本原,置之人主左右,必能防微杜渐,陈善闭邪,真宰相之识也。何以言之?其论民曰:『惟天生民有欲』,其论人主曰:『惟天生聪明时乂』。夫民

译王氏说:“商汤在讨伐夏桀之前,是怀着勇武之心去讨伐的;讨伐之后,却产生了惭愧之心,这正体现了他本性宽厚。他是因为不得已才讨伐恶人、拯救百姓,所以讨伐结束后才会感到惭愧。这也就像人犯了罪而应当鞭打,等到真正鞭打时,却又后悔,这都是宽厚之心的表现。”

孔文仲说:“没有过错,是商汤所做的事;惭愧之心,是商汤的内心想法。四海之内,家家户户都怨恨愤怒,希望与他们的君主一同灭亡,这说明百姓的疾苦已经非常深重,天下的局势也危险衰弱到了极点。凭借商汤的圣明,他看待天下的百姓,就像慈母看待吃奶的孩子一样。葛伯杀害了一个送饭的儿童,商汤尚且慷慨激昂地出征,何况夏桀的罪恶更为严重,而百姓无处申诉,他怎么忍心坐视天下陷入陷阱和鼎镬之中而不施救呢?这是他必然要讨伐夏桀的原因,这是商汤所做的事。虽然如此,上下尊卑的分别,是人们非常看重的;君臣之间的恩义,是古人特别珍惜的。商汤虽然勇于为天下驱除残暴、消除祸害,但到了放逐君主这一步,难道是他内心真正愿意的吗?这就是他感到惭愧的原因,这是商汤的内心想法。”

东莱先生说:“商汤并不是害怕后世的议论,而是担心后世的人借商汤的事例作为借口来作乱。然而古代君臣更替的事情,近来比如后羿,也是杀害君主篡夺权位,这件事并不是商汤开创的先例,商汤为什么偏偏担心后世以他为借口呢?大概是因为后羿这类人,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小人的恶行,谁会相信他们呢?如果商汤是一代圣人,天下人认为圣人既然做了,那么凡是想要这样做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这就是商汤所担心的。”

林氏说:“南巢,是地名。”薛氏说:“庐江郡六县以东有居巢城。”《尚书》中有“巢伯来朝见”的记载,《春秋》中有“楚人包围巢国”的记载,大概夏桀逃奔到这里,商汤没有杀他。商汤和周武王的事情,都是为了天下百姓铲除残暴、去除虐政,不得已而以臣子身份讨伐君主。然而商汤对待夏桀,只是将他放逐到南巢罢了;到了周武王则杀了商纣王,大概是因为商汤讨伐夏桀时,夏桀躲避权位出逃,已经流窜到南巢了,于是商汤释放了他而不诛杀,以显示他顺应天命民心,有勉力而为、不得已的意思。至于商纣王的事情则与此不同。荀子说:“周武王挑选战马前进,在牧野之战中压制商军,击鼓进军,商纣的军队纷纷倒戈,于是抛弃殷商百姓而进兵诛杀商纣。”大概杀商纣的,不是周人,而是殷人。由此看来,周武王本来没有诛杀商纣的意思,而在牧野之战中,前面的士兵倒戈,攻击后面的军队向北撤退,这是商纣率领如林般的军队迎战,大概他自己在行伍之间,所以被殷人杀了。商纣既已被杀,周武王无可奈何,于是立他的儿子武庚继承殷商的后代,大概是为了表达他恻隐不忍的心意,这也是商汤讨伐夏桀的意思。邵雍说:“地位降低一等,就至于杀死了。”他的意思是商汤能宽容夏桀而放逐他,周武王却不能放逐商纣而杀了他,这就比商汤低了一等,失去了防范。王氏说:“夏桀的罪过不如商纣严重,所以商汤只是放逐他罢了。”这也是牵强的说法,应当以荀子的话为准。《礼记》说:“酒杯和豆荚中的肉,谦让而接受劣质的,百姓尚且会冒犯年长的人;床席之上,谦让而坐下面的位置,百姓尚且会冒犯尊贵的人;朝廷上的位置,谦让而居于卑下的地位,百姓尚且会冒犯君主。”古代的圣王,声音成为音律,行为成为法度,作为天下的法则,可以传给后世,以此来拯救百姓,百姓中仍有流于不善的人。商汤讨伐夏朝拯救百姓,虽然说顺应天命民心,是出于不得已,但从名分上来说,就是以臣子讨伐君主,以诸侯夺取天子的位置。商汤的心虽然其中没有私利,但他的行为却接近于追求私利的人,所以攻克夏朝并战胜它,就感到不安而不自安,确实是因为考虑到最终的结局和弊端,知道后世乱世中的贼子必定会借我的口实来实行他们的篡夺阴谋以谋取私利,所以羞愧地感到自己的德行不及古人,而慨叹说:“我担心后世以我为借口。”他的心意确实认为以臣子讨伐君主,真是我的罪过,不把顺应天命民心的举动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的始终,都出于诚实,对内不欺骗自己,对外不欺骗他人,不曾巧言修饰来辩解开脱,这就是他不失为圣人的原因。商汤既然怀着惭愧之心,有了不安的想法。仲虺于是阐明商汤的本意,认为是迫于天人的期望,确实有不得已而不能停止的情况,既解除了成汤的疑虑,于是也解除了天下后世的困惑。而且就像魏文帝逼迫汉献帝夺取皇位,却以接受禅让为名,环顾左右说:“舜禅让给禹的事情,我知道了。”其实他是篡夺,却用舜禹的事情欺骗他的群臣,人们难道可以被欺骗吗?自古以来的乱臣贼子很多,没有像曹丕这样肆无忌惮的。商汤自认为是在作乱,而天下后世不认为他在作乱;曹丕自认为是舜禹,而天下后世不认为他是舜禹。这就是君子之所以能合乎时宜,而小人之所以肆无忌惮的原因。

仲虺于是作《诰》,说:“唉!上天生育百姓,百姓有欲望,如果没有君主就会混乱;上天生育聪明的人,这时他们来治理。”

无垢先生说:“仲虺可以说有高于天下的见识了,他论述百姓与君主,多么警醒绝妙啊!如果不是他的见识在天下之上,他怎么能分辨得如此清楚呢!可以想象他是一个沉静阅历世事的人,知道治乱的根本原因,把他放在君主身边,一定能防微杜渐,陈述善道,遏制邪恶,真是宰相的见识。为什么说呢?他论述百姓说:‘上天生育百姓有欲望’,他论述君主说:‘上天生育聪明的人这时来治理’。至于百姓……”

与人主所禀不同,岂偶然也?皆天赋也。天赋多欲,乃下民之资;天赋聪明,乃人主之资,不可强也。多欲者治于人,无人为之防闲,则放僻邪侈无不为己,此所以赖于人主也。聪明者治人,非人之所治也。葢多欲则昏塞,无欲则聪明。惟天予之聪明,非人为之聪明也。其所听皆知其心之所存,其所见皆知其兆之所起。葢彼自多欲中来,吾自无欲中优游以阅之,则夫清浊邪正、君子小人之情状,其何所逃哉!谨于未萌,防于未兆,进君子而退小人,天下自然定矣。葢天既生有欲之民,亦必生聪明之主,此理之自然也。桀多欲如此,乃下民之资也,而置之民上,不亡何待乎!」

译与君主所禀受的天性不同,难道是偶然的吗?这都是上天赋予的。上天赋予多欲,是下层百姓的本性;上天赋予聪明,是君主的本性,这是不可强求的。多欲的人受他人治理,如果没有人为他们设立防范和约束,就会放纵乖僻、邪恶奢侈,无所不为,这就是他们依赖君主的原因。聪明的人治理他人,而不是受他人治理。大概多欲就会昏昧闭塞,无欲就会聪明。只有上天赐予的聪明,不是人为造就的聪明。君主所听到的,都知道其内心所存的念头;君主所看到的,都知道其征兆的起源。大概百姓从多欲中产生,君主从无欲中从容地观察他们,那么清浊邪正、君子小人的情状,哪里能逃得掉呢!在祸患未萌发时谨慎,在征兆未显现时防范,进用君子而斥退小人,天下自然安定。大概上天既然生下有欲望的百姓,也必定生出聪明的君主,这是道理的自然如此。夏桀多欲到了这种地步,这是下层百姓的本性,却把他放在百姓之上,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

陈氏曰:「聪明本于性之自然,不假于人力;勇智发于机之自然。自然者,定之则清,养之则明。乃假于人力,然不若天生之为絶人甚逺也。卒然非人力所能致,虽勉强为之,则其中馁然而方寸乱矣。」

张氏曰:「人生不能无欲,欲而无度量分界,则争;争则乱;乱而无主以治,则攘夺簒弑无所不至。」又曰:「听之所闻者不过迩言,视之所见者不过近事,如此则为人所乂者也,乌能乂人哉?然则乂民之乱,非聪明之主,其可乎?」

有夏昏徳,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缵禹旧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

无垢曰:「多欲则昏。桀多欲而昏,举一世之民尽入昏徳之中,如防泥涂,无能自振;如陷烈火,无所求生。然天下岂有此理哉?其乱如此,必有治之者矣。当其乱时,天已生一汤于众乱之中,勇以行善,知以明善,巍然为万邦之表,以正天下之羣邪,犹众星之北斗,而羣山之泰华也。桀其得存乎?汤其可已乎?如此,则汤乃天生为人主,而桀乃天生为下民也。有一桀必有一汤,此理之自然也。所以禹之天下,桀不能缵绍而得,汤以绍之也。」

张氏曰:「桀以不明于徳,是以敷虐百姓,百姓莫不罹其凶害,而坠于涂炭之中。天乃锡王勇智者,启佑成汤,使之代夏,救民于水火之中而已。夫兴大功、立大业,非勇有以断,则不能不惧;非智有以决,则不能不惑。此天之所以锡汤,必以勇智也。」

史楠曰:「天生圣人,莫急于靖乱;圣人奉天,莫大于反正。甚矣,有夏昏徳,民坠涂炭,上天择其主而托之也。锡之大勇,俾所向无坚敌;锡之真智,俾所过无难事。表正万邦之民,使之有所宗;缵承五服之旧,使之有所统。故区区以靖乱之事而托之于汤者,天意也。汤不过率循大禹常行之典,奉承上天不言之命,反诸正而已矣。天定而天下定,汤可得而辞也哉!」

刘敞曰:「凡圣王之后,而至于衰者,非其道衰也,物使之衰也;其至于乱者,非其徳乱也,俗使之乱也。继而起者,明道以待物,则衰逺矣;正徳以训俗,则乱逺矣。故可以中物者,道也,而道未尝变;可以革俗者,徳也,而徳未尝变。夏后氏有天下四百余嵗桀为不道,颠覆禹之典刑,夏人不忍,成汤伐而放之,四海之内归之如一,非畔夏也,以成汤为能复禹之绩也。」

东莱曰:「有夏昏徳,正与聪明相背,其源既已昏浊,其流岂能彻清?自然天下之民皆在泥涂火炭之中。天乃锡王勇智,此勇智非外于聪明,聪明自其中出者也。聪明,体也;勇智,用也。自古只有两件,曰智、曰勇。勇则能行,智则能知。如此则能表正万邦,使四方视为仪表而皆得其正。缵禹旧服,禹之服,汤乃能继其绪。以此见得皇天无亲,惟徳是辅。」

林氏曰:「呜呼,叹乱也。言民之生,有喜怒、哀乐、爱恶之欲,失性命之情以争其所欲,则侵盗攘夺无所不为矣。不为之主以治之,则欲者必争,争而不已,则乱也。此篇论厥初生民,所谓立君以治之之意也。」栁子厚曰:「生人之初,万物皆生。草木榛榛,牧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羽毛,莫克自卫,必将假物以为用。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聴命焉。其聪明,所服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而无分,其争必大。徳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其徳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聼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徳又有大者焉,方伯、连帅之类又就以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防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此说为尽。葢所以为之君者,惟主民之争,而无以主之则乱故也。夫惟立君以主民之欲,而民不至于乱。故非天生聪明之主,其耳目之闻见足以周知四方之情伪,则不足以乂其乱也。苟非其聪明足以闻其所不闻、见其所

译陈氏说:“聪明根源于性情的自然状态,不借助人力;勇智发端于机变的自然状态。所谓自然,就是安定则清澈,涵养则明达。如果借助人力,终究不如天生那样卓越超群。突然发生的事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即使勉强去做,内心也会空虚匮乏,方寸大乱。”

张氏说:“人生不能没有欲望,欲望如果没有度量界限,就会争夺;争夺就会混乱;混乱而没有君主来治理,那么掠夺篡位弑君等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了。”又说:“耳朵听到的不过是浅近的话,眼睛看到的不过是眼前的事,这样就会被别人治理,怎么能治理别人呢?那么治理百姓的混乱,如果不是聪明的君主,行吗?”

夏朝昏庸的德行,百姓陷入泥沼烈火之中,上天于是赐予成汤勇智,作为万国的表率而端正天下,继承大禹的旧业,遵循那些常道,奉行上天的意旨。

无垢说:“欲望多就会昏庸。桀欲望多而昏庸,使一世的百姓都陷入昏庸的德行之中,如同陷入泥沼,无法自拔;如同陷在烈火中,无处求生。然而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呢?混乱到这种地步,一定有治理它的人了。在混乱的时候,上天已经在众乱之中生出了一个成汤,用勇来行善,用智来明善,巍然成为万国的表率,以端正天下的群邪,就像众星中的北斗,群山中的泰山和华山一样。桀还能生存吗?成汤可以停止吗?这样看来,成汤是上天生来作为君主的,而桀是上天生来作为百姓的。有一个桀必然有一个成汤,这是道理的自然。所以大禹的天下,桀不能继承得到,成汤却继承了。”

张氏说:“桀因为不明德行,所以对百姓施加暴虐,百姓无不遭受他的凶害,而陷入泥沼烈火之中。上天赐予成汤勇智,是启发保佑成汤,让他取代夏朝,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罢了。建立大功业,如果没有勇气来决断,就不能不恐惧;如果没有智慧来决断,就不能不疑惑。这就是上天赐予成汤,必定是勇智的原因。”

史楠说:“上天降生圣人,没有比平定混乱更紧迫的;圣人奉行天意,没有比拨乱反正更大的。夏朝昏庸的德行太严重了,百姓陷入泥沼烈火之中,上天选择君主并把重任托付给他。赐予他大勇,使他所向无敌;赐予他真智,使他无所不能。作为万邦百姓的表率,使他们有所尊崇;继承五服的旧制,使他们有所统辖。所以把平定混乱的大事托付给成汤,这是天意。成汤不过是遵循大禹常行的典章,奉行上天不言的命令,回归正道罢了。上天安定,天下也就安定了,成汤可以推辞吗!”

刘敞说:“凡是圣王的后代,至于衰败的,不是道衰败了,是事物使它衰败的;至于混乱的,不是德行混乱了,是风俗使它混乱的。接着兴起的人,阐明道来对待事物,那么衰败就远离了;端正德行来训导风俗,那么混乱就远离了。所以可以应对事物的是道,而道不曾改变;可以变革风俗的是德行,而德行不曾改变。夏后氏拥有天下四百多年,桀不行正道,颠覆了大禹的典章刑法,夏人不能忍受,成汤讨伐并放逐了他,四海之内归附他像一人一样,这不是背叛夏朝,是因为成汤能够恢复大禹的功绩。”

东莱说:“夏朝昏庸的德行,正好与聪明相违背,源头既然已经昏浊,水流怎么能清澈?自然天下的百姓都在泥沼火炭之中。上天于是赐予成汤勇智,这勇智不是外在于聪明的,聪明是从其中产生的。聪明是本体;勇智是作用。自古只有两件事,叫智、叫勇。勇就能行动,智就能认知。这样就能作为万国的表率而端正天下,使四方视为仪表而都得到正道。继承大禹的旧业,大禹的服制,成汤才能继承其绪。由此可以看出皇天没有私亲,只辅助有德的人。”

林氏说:“唉,感叹混乱啊。说百姓的生,有喜怒、哀乐、爱恶的欲望,失去性命的真情去争夺所欲,那么侵夺掠夺就没有不做的了。不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那么有欲望的人必然争夺,争夺不停止,就会混乱。这篇文章论述起初生民,所谓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的意思。”柳子厚说:“百姓之初,万物都生长。草木杂乱,猪群杂乱,人不能搏击撕咬,而且没有羽毛,不能自卫,必然要借助外物来使用。借助外物必然争夺,争夺不停止,必然去听从能判断曲直的人。那些聪明的人,被服从的必然众多。告诉以正道而不改正,必然惩罚他们然后才畏惧,由此君主、长官、刑罚、政令产生了。所以近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而没有分别,他们的争夺必然更大。德行又有更大的,众多群体的首领又去听从他,以安定他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行列,那么他们的争夺又有更大的。德行又有更大的,诸侯的行列又去听从他,以安定他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之类,那么他们的争夺又有更大的。德行又有更大的,方伯、连帅之类又去听从他,以安定他的人民,然后天下统一。所以有了里胥然后有了诸侯,有了诸侯然后有了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然后有了天子。”这个说法很详尽。大概设立君主的原因,只是主持百姓的争夺,而没有主持就会混乱。所以只有设立君主来主持百姓的欲望,而百姓不至于混乱。所以如果不是天生聪明的君主,他的耳目所闻所见足以周知四方情况的真假,就不能治理他们的混乱了。如果不是他的聪明足以听到他所听不到的、看到他所

不见,则民之好恶哀乐之情抑欝于下而无所上达,亦终于乱而已。故必天生聪明,然后可以乂斯民也。天生聪明,其聪明出于天命之自然,非人为之伪也。如秦始皇、魏武帝之徒,岂谓其非聪明哉?然其聪明出于天性,而挟之以诈,故以巧伪刼天下而服之。虽能服之,终亦叛而去者,以其非天之生聪明故也。」王氏云:「民之所欲,至于失性命之情以争之,故攘夺诞谩无所不至。为之主者,非聪明足以胜之,则乱而已。」此说大害义理。夫所贵乎圣人者,惟欲知天下好恶之情而已。苟欲胜之,则秦始皇、魏武帝之聪明而已,岂足以已其乱耶?仲虺言此者,葢谓天生民而立之君,凡欲其聪明足以止乱而已。今桀之虐斯民也如此,已失夫所以立君乂民之意矣,又所谓当诛而不得诛也。武王誓师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亦此意也。

译如果君主不能体察民情,那么百姓的好恶哀乐之情就会在下层压抑郁结而无法上达,最终必然导致动乱罢了。因此,必须天生具备聪慧明智的资质,然后才能治理好百姓。所谓天生聪慧,是指这种聪慧源于天命的自然赋予,而非人为的虚伪矫饰。像秦始皇、魏武帝这类人,难道能说他们不聪慧吗?然而他们的聪慧虽然出于天性,却夹杂着欺诈,所以用巧诈虚伪的手段胁迫天下人服从。虽然能暂时使人服从,最终人们还是会背叛离去,这是因为他们并非上天所赋予的真正聪慧啊。」王氏说:「百姓的欲望,甚至到了丧失性命本真之情去争夺的地步,所以抢夺欺诈无所不至。作为君主,如果不是聪慧足以胜过他们,那就只有动乱罢了。」这种说法极大地违背了义理。我们之所以推崇圣人,只是希望他能知晓天下百姓好恶的情感罢了。如果想要胜过百姓,那不过是秦始皇、魏武帝那样的聪慧罢了,难道足以平息动乱吗?仲虺说这话,大概是指上天生育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凡是希望君主的聪慧足以止息动乱罢了。现在夏桀虐待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丧失了设立君主来治理百姓的本意了,又可以说是应当诛杀却未能诛杀的情况。武王誓师时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灵秀的,真正聪慧的人成为元首,元首成为百姓的父母。」也是这个意思。

夏有昏徳,则非聪明矣;非聪明之徳,则虐用其民矣。故民之危险,若陷泥坠火,而无有救之者。桀之暴虐如此,则失其所以为君之道矣。桀失为君之道,而生民之乱不可以无主也,故天乃锡汤勇智,智足以有谋,勇足以有断,即上所谓「天生聪明时乂」也。葢惟智足以察斯民之情,勇足以拯斯民之命,是其聪明足以乂斯民也。惟天以勇智锡汤,是其意葢将使汤表仪天下以正万国,此葢发上文「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之义也。「纉禹旧服,兹率厥典」,言禹以聪明之德为天所命,以治斯民,而其子孙弗率,以至于民坠涂炭,故天锡汤以勇智,表正万邦者,凡欲使汤继禹之功,従其旧服,以率其典常也。天命既如此,汤其可不奉若之哉!原仲虺之意,葢以谓昏徳如桀,天既弃之,不得而不伐;勇智如汤,天既顺之,不得而不顺。夫有桀之昏徳,非汤之勇智,则不得为天吏;有汤之智勇,而桀无昏徳,则事之而已,尚何伐之有哉?以如是之勇智,又适遭如是之昏徳,故以臣伐君而不为逆。苟为君之昏不如桀,臣之勇智不如汤,则固不可以为汤之所为矣,又何患其以是为口实哉!

夏王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师。

无垢曰:「夫人不可无所畏,庶民畏父母,家相畏大夫,三卿畏诸侯,百官、六卿、宰相畏天子。惟有所畏,则有所不敢,而义理明矣。若夫天子,何所畏哉?所畏者上天而已。使人主不畏天,则亦何所不敢哉!桀谓伊尹曰:『吾之有天下,如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矣。』观桀此言,则亦何所畏哉?惟无所畏,故无所不敢,玩弄上天,借以为从欲之举,晏然以谓岂我之外别有天乎?」又曰:「天无心也,以民为心。民心烦寃,至有时日『遏防予及汝皆亡』之言,则帝用不臧之实,可以民心卜之矣。东征西怨,南征北怨,此天式商受命之实也。盖民徯望如此,而诸侯又皆归汤,乃天命汤以有天下。」

东莱曰:「夏桀昏徳,不知天之理,凡事皆假托天之辞,以布命令于下。帝用不臧,以覆物言之则为天,以主宰言之则为帝。天以桀为不善,而用汤以受命。用爽厥师者,有夏之民以桀昏迷,亦懵然不知道理所在,故用汤以开明其众。凡此皆仲虺解汤之慙徳,先言天之立君,自然道理;有夏失徳,所以亡;汤有徳如此,所以王。何慙之有?」

简贤附势,寔繁有徒。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徳,言足听闻。无垢曰:「简忽贤者,趋附权势,观望权势之心,如鹰如犬,以陷害君子。使桀召汤而囚之夏台,几不免。葢汤在众乱之中,翘然独秀,夐然独异,若苗之有莠也,粟之有秕也。羣小疾视,谁不欲芟除播荡之,以快其不肖之心?凡従汤之号令以为君子者,小大战战,无不惧乎非辜。矧我汤之徳日新,汤之言日着,言行如此,四方听之者、闻之者,无不称颂而归向,则汤之迹愈危矣。」

东莱曰:「桀之时,天下小人成羣,见汤之贤则简忽之,见桀在天子之位则附亲之,此小人之常态。当此时,肇造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自常理论之,则汤邦之人当为苗为粟,桀众当为莠为秕。今小人却防汤人为莠为秕,而桀人为苗为粟,盖主人不憎盗,而盗憎主人,其势未有两立者。」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十六     宋 黄伦 撰

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徳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寛克仁,彰信兆民。

无垢曰:「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想见其尊严髙逺矣。徳懋懋官,功懋懋赏,想见其尊贤使能矣。用人惟己,取人以身也,毁誉能动之乎?改过不吝,急于为善也,谏诤有不从乎?全徳如此,宜责人之深,求人之傋也,而克寛以养天下之善,克仁以感天下之心。其行之也,出乎中心之自然,非以声音笑貌为也,所以布大信于兆民久矣。」张氏曰:「五声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则声色所以

译夏朝君主有昏乱的德行,便不是聪明了;没有聪明的德行,就会残暴地役使百姓。所以百姓处于危险之中,如同陷入泥沼、坠入火坑,却没有人来救助。桀的暴虐到了这种地步,就丧失了作为君主的道理。桀丧失了作为君主的道理,而百姓的动乱不能没有君主,所以上天便赐予汤勇武和智慧,智慧足以谋划,勇武足以决断,这就是上文所说的“上天生就聪明之人来治理天下”。大概只有智慧足以体察百姓的实情,勇武足以拯救百姓的性命,这才是聪明足以治理百姓。上天以勇武和智慧赐予汤,其用意大概是要让汤作为天下的表率来匡正万国,这大概阐发了上文“上天生养百姓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动乱”的含义。“继承禹的旧业,遵循其常道”,是说禹凭借聪明的德行受上天任命来治理百姓,而他的子孙不遵循常道,以至于百姓陷入泥沼火坑,所以上天赐给汤勇武和智慧,让他作为表率来匡正万邦,无非是想让汤继承禹的功业,遵循旧的职分,来遵循常道罢了。上天的旨意既然这样,汤难道能不奉行顺从吗!推究仲虺的本意,大概是认为像桀那样的昏乱德行,上天已经抛弃他,不得不讨伐;像汤那样的勇武智慧,上天已经顺应他,不得不顺从。如果有桀的昏乱德行,没有汤的勇武智慧,就不能成为上天的官吏;如果有汤的智慧勇武,而桀没有昏乱的德行,那就侍奉他罢了,还有什么讨伐的呢?凭借这样的勇武智慧,又恰逢这样的昏乱德行,所以以臣伐君却不算是叛逆。如果君主的昏乱不如桀,臣子的勇武智慧不如汤,那么本来就不能做汤所做的事了,又何必担心这成为别人的口实呢!

夏王有罪,歪曲欺骗上天,以此向下颁布命令。上天认为他不善,于是让商承受天命,来开导他的民众。

无垢说:“人不能没有敬畏,庶民敬畏父母,家臣敬畏大夫,三卿敬畏诸侯,百官、六卿、宰相敬畏天子。只有有所敬畏,才会有所不敢,而义理就明白了。至于天子,敬畏什么呢?所敬畏的只有上天罢了。如果君主不敬畏上天,那么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桀对伊尹说:‘我拥有天下,就像天拥有太阳一样。太阳会灭亡吗?太阳灭亡,我也就灭亡了。’看桀这话,他还有什么敬畏的呢?正因为无所敬畏,所以无所不敢,玩弄上天,借它来满足私欲,安然自若地认为难道我之外还有别的天吗?”又说:“上天没有私心,以民心为心。百姓烦闷冤屈,甚至有时发出‘阻止我,我和你都要灭亡’的话,那么上天认为桀不善的实情,可以通过民心来推测了。向东征伐西方怨恨,向南征伐北方怨恨,这就是上天让商承受天命的实情。大概百姓期盼如此,而诸侯又都归附汤,于是上天就让汤拥有天下。”

东莱说:“夏桀德行昏乱,不懂得天道的道理,凡事都假借上天的名义,向下颁布命令。‘帝用不臧’,从覆盖万物来说叫天,从主宰来说叫帝。上天认为桀不善,而任用汤来承受天命。‘用爽厥师’,夏朝的百姓因为桀昏迷,也懵懂地不知道道理所在,所以任用汤来开导他的民众。所有这些,都是仲虺解释汤的惭愧之心,先说上天设立君主,是自然的道理;夏朝失德,所以灭亡;汤有如此德行,所以称王。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轻视贤者,依附权势,这样的人实在很多。在夏朝开创我的邦国,就像禾苗中有杂草,像粟米中有瘪谷,无论地位高低都战战兢兢,无不害怕无罪获罪。何况我的德行,言语足以让人听闻。无垢说:“轻视贤者,趋附权势,观望权势的心,像鹰犬一样,用来陷害君子。致使桀召汤而将他囚禁在夏台,几乎不能幸免。大概汤在众乱之中,杰出地独自优秀,迥然独自不同,就像禾苗中的杂草,粟米中的瘪谷。群小嫉妒注视,谁不想铲除扫荡他,以痛快他们不肖的心?凡是跟随汤的号令做君子的人,无论地位高低都战战兢兢,无不害怕无罪获罪。何况我汤的德行日益更新,汤的言语日益显著,言行如此,四方听到的人、听到的人,无不称颂而归向,那么汤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东莱说:“桀的时候,天下小人成群,看到汤贤能就轻视他,看到桀在天子之位就依附亲近他,这是小人的常态。在这个时候,在夏朝开创我的邦国,就像禾苗中有杂草,像粟米中有瘪谷。按常理来说,汤邦的人应当是禾苗和粟米,桀的众人应当是杂草和瘪谷。现在小人却防备汤的人为杂草和瘪谷,而桀的人为禾苗和粟米,大概是主人不憎恨盗贼,而盗贼憎恨主人,形势不能两立。”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十六 宋 黄伦 撰

只有君王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货。德行勤勉就授予官职,功劳勤勉就给予赏赐。用人只凭自己,改正过错不吝惜。能够宽容能够仁爱,向亿万百姓彰显诚信。

无垢说:“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货,可以想见他的尊严高远。德行勤勉就授予官职,功劳勤勉就给予赏赐,可以想见他的尊重贤者任用能人。用人只凭自己,取人依据自身,毁誉能打动他吗?改正过错不吝惜,急于行善,谏诤有不听从的吗?全德如此,应当对人要求深,对人要求备,而能够宽容来培养天下的善,能够仁爱来感动天下的心。他的行为,出于内心的自然,不是用声音笑貌来伪装的,所以向亿万百姓布下大诚信已经很久了。”张氏说:“五声让人耳聋,五色让人目盲,那么声色所以

贼其性者也。迩声色,则性为物蔽。财犹腻耳,近之汚人,则货财所以丧其志者也。殖货利,则志为物累。惟不迩声色,则视听不蔽,而耳目聪明;惟不殖货利,则思虑不惑,而心志广大。汤之大徳懋昭,而圣敬曰跻者,由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以积之而已。」

译损害他本性的人。接近声色,本性就会被外物遮蔽。油脂尚且油腻耳朵,靠近它就会弄脏人,那么货财就是使人丧失志向的东西。追求货利,志向就会被外物拖累。只有不接近声色,视听才不会被遮蔽,耳目才能聪明;只有不追求货利,思虑才不会被迷惑,心志才能广大。商汤伟大的德行显著光明,圣明的敬德日益提升,正是由于他不接近声色、不追求货利来积累这些德行罢了。

温公曰:「成汤,圣君也;仲虺,圣辅也。以圣辅而赞▯圣君,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则圣贤之意较然着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为人之行已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徳日新,是为君子;遂非则其恶弥増斯谓小人。故闻义而徙者,常情之所难;从谏勿咈者,圣人之所尚。」

东莱曰:「汤之本原既已澄澈,则凡见于事为,无不当理。徳勉者,勉之以官;功勉者,勉之以赏,见其崇徳报功,不差毫髪也。用人惟己者,如记所谓取人以身,惟本原先正,故能以身为度,而任天下之材。苟吾身自无权衡,则何以称天下之物?改过不吝,观顔子可见。顔子防圣者也,其过则不贰,所谓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

林氏曰:「此又言汤之盛徳善政,巍巍如是,所以得民之心也。」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为汤武殴民者,桀与纣也。」惟汤武之徳,既有以聚民之欲,去民之恶,故桀纣之民皆相率而归之,虽欲牢辞固逊而不可得,是桀纣敺民而使归之,非汤武诱民而使来也。老子曰:「惟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有天下。」舜禹之受禅,汤武之征伐,奄天下之众而有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天下不以为过者,惟其未尝有利之之心,而无以天下为。苟其有一毫利之之心,则天下必有不服者,岂能创业垂统,以贻子孙万世之业乎?故仲虺言汤之盛徳,而首以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为言者,谓汤之心清浄寡欲,湛然不动,举天下之声色货利,曽不足以动其心,则其伐夏救民以有天下,果其有利之之心乎?不迩声色,言不近嬖宠也;不殖货利,言不营财贿也。此圣人之盛徳,至大至刚,不为外物之所变迁,见于行事之深切着明者。汉孔氏曰:「既有圣徳,兼有此行。」其説失之矣。见于所行者,是真圣人之徳,岂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之外,别有圣徳乎?汤之修身行己,见于实效者如此,其取天下,固无利之之心也。而又能官有徳、赏有功,与天下同其利也。人之勉于徳者,我则勉之以官,与之共天位、治天职也;人之勉于功者,我则勉之以赏,优其禄廪,荣其车服,以旌宠之,不必共天位、治天职也。盖有徳者以官勉之,有功者以赏勉之,各称其实而已矣。武王之崇徳报功,亦此也。非特此也,又能用人惟己、改过不吝,而不徇一己之私也。言用人之言如自己出,若所谓善与人同、舍己従人、乐取诸人以为善也。改过不吝,则有过必改,无复吝惜,若所谓过则勿惮改也。用人惟己,则善无不从;改过不吝,则不善无不改。此又所以合并为公,以成其大也。

王氏曰:「用人惟已,己知可用而后用之,如此则是果于自任,而不从天下之所好恶也。王者心术之真,大抵如此。改过不吝,言已有过则改之,无复吝惜,若所谓『过则勿惮改』也。用人惟已,则善者无不从;改过不吝,则不善无不改。此所以能合并为公,以成其大也。其发而为政,又能寛以居之,仁以行之,盖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也。惟汤之徳如上所言,兹其所以明信于天下,天下信之,而欲以为君也。孟子曰:『以万乗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之而已矣。』桀之所以失天下之心者,惟其肆为威虐,故民坠涂炭而莫之拯。汤于是时,以寛仁之徳彰信于天下,故天下归之,若大旱之望云霓然。汤之所以能成寛仁之徳者,其本则自于清净寡欲,▯然天下举不足以动其心,故能利与人同,以施其不忍人之政,兹其所以彰信于天下也。盖拨乱反正以成帝王之业者,苟有利之之心,则将夺于物欲,见利而动,惑于声色货利之私,遂至以私害公,不能执其所有以与天下共其利,刚愎自用,遂其非而莫之改。如此,则所施者

译司马光说:“成汤是圣明的君主,仲虺是圣明的辅臣。以圣明的辅臣来赞颂圣明的君主,不称颂他毫无过错,而称颂他改正过错,那么圣贤的心意就非常明显:只以改正过错为能事,不以没有过错为可贵。因为人的行为必定会有差错,上智下愚都难以避免。智者改正过错而向善,愚者以过错为耻却坚持错误。向善则德行日益更新,这就是君子;坚持错误则恶行日益增加,这就是小人。所以,听到道义就追随,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听从劝谏而不违逆,是圣人所崇尚的。”

吕祖谦说:“成汤的本原既然已经澄澈,那么凡是表现在行事上,没有不合道理的。勉励德行的人,用官职来勉励;勉励功绩的人,用赏赐来勉励,可见他崇尚德行、报答功绩,没有丝毫偏差。用人只依据自己(的判断),就像《礼记》所说的‘取人以身’,只有本原先端正,所以能以自己的标准作为尺度,而任用天下的贤才。如果我自己没有权衡的标准,那么凭什么来衡量天下的事物呢?改正过错不吝惜,从颜回身上就可以看出来。颜回是接近圣人的人,他的过错不会重复,所谓‘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

林氏说:“这又是说成汤的盛德善政,崇高如此,所以能得到百姓的心。”孟子说:“夏桀、商纣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到天下有方法:得到百姓,就能得到天下;得到百姓有方法:得到民心,就能得到百姓;得到民心有方法: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积聚;百姓厌恶的,不要强加给他们。替成汤、周武王驱赶百姓的,正是夏桀和商纣。”只有成汤、周武王的德行,既能积聚百姓想要的,去除百姓厌恶的,所以夏桀、商纣的百姓都相继归附他们,即使想坚决推辞、固守谦让也不可能,这是夏桀、商纣驱赶百姓使他们归附,而不是成汤、周武王引诱百姓使他们前来。老子说:“只有不把天下当作私利来经营的人,才可以拥有天下。”舜、禹接受禅让,成汤、周武王进行征伐,拥有天下的民众,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天下人不认为这是过错,只是因为他们未曾有贪图私利的心,而不把天下当作私利来经营。如果有一丝贪图私利的心,那么天下必定有不服从的人,怎么能开创基业、留下法统,以留给子孙万世的基业呢?所以仲虺称颂成汤的盛德,首先提到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是说成汤的心清净寡欲,深沉不动,天下的声色货利,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那么他讨伐夏朝、拯救百姓而拥有天下,难道是有贪图私利的心吗?不亲近声色,说不接近宠爱的人;不积聚货利,说不谋求财货。这是圣人的盛德,至大至刚,不被外物所改变,在行事上表现得很深切明显。汉代孔氏说:“既有圣德,又有这样的行为。”他的说法错了。表现在行为上的,才是真圣人的德行,难道在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之外,还有别的圣德吗?成汤修身行己,表现在实际效果上就是这样,他夺取天下,本来就没有贪图私利的心。而且他能任用有德的人、奖赏有功的人,与天下人共享利益。人们努力于德行,我就用官职来勉励,与他们共同承担天位、治理天职;人们努力于功绩,我就用赏赐来勉励,优厚他们的俸禄,荣耀他们的车服,以表彰宠信他们,不一定共同承担天位、治理天职。大概有德的人用官职勉励,有功的人用赏赐勉励,各自符合他们的实际罢了。周武王崇尚德行、报答功绩,也是如此。不仅如此,还能用人只依据自己、改正过错不吝惜,而不徇一己之私。说用人的话就像自己说的一样,就像所说的‘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改正过错不吝惜,那么有过错必定改正,不再吝惜,就像所说的‘过则勿惮改’。用人只依据自己,那么善行没有不追随的;改正过错不吝惜,那么不善没有不改正的。这又是所以能合并为公,以成就其伟大的原因。

王氏说:“用人只依据自己,自己知道可用然后才用,这样就是果断地自我担当,而不顺从天下人的好恶。王者心术的真实,大概就是这样。改正过错不吝惜,说自己有过错就改正,不再吝惜,就像所说的‘过则勿惮改’。用人只依据自己,那么善者没有不追随的;改正过错不吝惜,那么不善没有不改正的。这所以能合并为公,以成就其伟大的原因。他发而为政,又能以宽厚来居处,以仁爱来施行,大概就是所说的‘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只有成汤的德行如上所说,这才能在天下彰显诚信,天下人信任他,而想让他做君主。孟子说:‘以万乘之国讨伐万乘之国,百姓用箪盛饭、用壶装浆来迎接王师,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是为了躲避水火般的灾难。如果水更深,火更热,那也就只能听任命运了。’夏桀之所以失去天下人的心,只是因为他肆意施行威虐,所以百姓陷入泥沼炭火之中而无人拯救。成汤在这个时候,以宽仁的德行在天下彰显诚信,所以天下归附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成汤之所以能成就宽仁的德行,其根本在于清净寡欲,天下的事物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所以能与天下人共享利益,施行不忍人之政,这才能在天下彰显诚信。大概拨乱反正以成就帝王之业的,如果有贪图私利的心,就会被物欲所夺,见利而动,被声色货利的私欲所迷惑,以至于以私害公,不能执持所有来与天下人共享利益,刚愎自用,坚持错误而不改正。这样,那么所施行的……”

无非虐政,是水之益深,火之益热也。古之人有行之者,项羽是也。汉髙祖与项羽,当秦之未,俱兴义兵以除残去虐,较其势,则髙祖之不如羽逺甚。然而髙祖卒得天下,羽失之者,以髙祖之寛仁,而羽则惟肆其暴虐而已。原其髙祖之所以寛仁者,无他,亦本于此数者之徳而已。观其入秦闗,珍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封秦宫室府库,还军灞上,则其志已不小矣。而又不爱爵赏,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好谋能聴,从諌如转圜,惟此数者之徳皆备于己,故其约法三章,悉除去秦法,而秦民皆按堵如故,莫不欲髙祖王秦者。而项羽之所为,则皆反是。此其成败。」之势所以不同也。以髙祖之成帝业者而推之,则知仲虺所以推本成汤诞膺伐夏救民之意,始于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改过不吝,然后继之以克寛克仁、彰信兆民,可谓知所先后矣。

译无非是暴虐的政治,这就像是水越来越深、火越来越热一样。古代有人这样做的,项羽就是。汉高祖与项羽,在秦朝灭亡之前,都兴起义兵来铲除残暴、去除虐政。比较他们的势力,那么高祖远远不如项羽。然而高祖最终得到了天下,项羽却失去了天下,这是因为高祖宽厚仁爱,而项羽只是肆意施行暴虐罢了。推究高祖之所以宽厚仁爱的原因,没有别的,也是基于这几种德行罢了。看他进入秦关,珍宝财物什么都不取,妇女美女都不宠幸,封闭秦朝的宫室和府库,退兵驻扎在灞上,那么他的志向已经不小了。而且他不吝惜爵位赏赐,攻下的城池就封赏给将领,得到的财物就分给士兵,善于谋划并能听取意见,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环一样顺畅,因为这几种德行他都具备,所以他约法三章,全部废除了秦朝的法律,而秦地百姓都安居如故,没有谁不希望高祖在秦地称王的。而项羽所做的,则都与这相反。这就是他们成败形势不同的原因。用高祖成就帝业的情况来推究,就知道仲虺推究成汤承受天命讨伐夏桀、拯救百姓的本意,始于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财利、改正过错毫不吝惜,然后接着做到宽厚仁爱、向民众昭示诚信,可以说懂得事情的先后次序了。

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

无垢曰:「怨其来晚,庆其已来,民心如此,此天意也。」张氏曰:「民之苦于桀,故如坠涂炭之中,待汤拯之,然后得其苏也。夫草枯鱼冻,得和气乃苏;民之憔悴于虐政,得汤而苏,亦何异此?夫成汤起于七十里而有天下,则民仰之也,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久矣。」林氏曰:「此又言汤既有寛仁之徳,彰信兆民矣,于是言其吊伐之时,为天下之所归向也。汤之征伐,盖始于葛,其畧见于仲虺之言,其详见于《孟子》。《孟子》曰:『汤居亳,……至「后来无罚」。』孟子之时,去古未逺,必其载籍之所传者如此,是可以发明仲虺之意。盖汤之于葛,其始也未尝有伐之之意,其祀也则遗之以牛羊,既不祀也则使亳众往为之耕,及其杀馈饷之童子,然后不得已而伐之。其伐之也,非以快一时之私,为匹夫匹妇复讐也。汤之伐葛,既为匹夫匹妇复讐,则匹夫匹妇之有讐者,莫不愿其为之复也,故伐葛之后,又有十一征焉,皆所以复匹夫匹妇之讐也。」苏氏曰:「用兵如药石,则病者惟恐其来之后也。」此説善矣。故其十一征也,东面而往征,则西夷怨其来之后;南面而往征,则北狄怨其来之后。曰:『均是民也,何为先彼而后我哉?』所谓怨者,与怨慕之怨同,盖望其来而怨其不至,非实怨之也。言西夷怨、北狄怨者,孔氏曰:「举逺以言,则近者着矣。」其所未伐之国,则怨其来之后;其所往伐者,则室家相庆曰:『徯予后,乆矣我后之来!』则自此可以苏息矣。所未至之国,则怨其不至,而曰:『徯独后予。』其所至之国,则庆其来,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所以责望于汤者如此其切,而桀之恶日以滋至,民之防于水火者日以益多。汤虽顾君臣上下之分,忍而不诛,而民之脱于死亡者,其廹切之情皆赴于汤,汤不得而释之矣。昔楚白公之父为郑所杀,白公请伐郑于楚以报父之仇。子西曰:「楚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楚救之,与之盟。胜怒曰:「郑人在此,讐不逺矣!」遂厉劔,曰:「杀子西!」其意盖以吾讐也,子西有可报之道而不为我报,则讐在子西矣。桀为斯民之所讐,斯民之意以谓惟汤之寛仁,可以救吾垂絶之命于水火之中,故彼征则此怨,此征则彼怨。苟使汤安然自顾其私,而不肯勉狥大义以救斯民,则民之愁怨反归于汤矣。故宁使己之有惭徳,而不忍失天下之望也。民之戴商,言民之戴我商家而望其拯救,盖初征自葛之时,已欲其为君以有天下矣,非出于一时之偶然,乘机射利而觊非所望也。

佑贤辅徳,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

无垢曰:「汤有慙徳,仲虺致臣子之心、忠爱之义以安慰之。佑贤辅徳,显忠遂良,此乆存之道也;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此必亡之道也。今汤伐桀,疑犯兼攻取侮之失,然而犹有説者,因天下之心而吾无所私也。」又曰:「君子独立,小人成羣;君子寡助,小人多朋。其主张扶持,全在人主耳。佑辅显遂,此盖欲汤主张扶持,不使小人害之也。」

萧氏曰:「君不能待臣,则忠者不得尽其心;君恶闻其过,则忠者无所尽其言。是虽有忠臣,沉黙而不闻也。故于忠则显之。良者不为恶者也,有以进其志,乃能有成,故于良则遂之。」

徳日新,万邦惟懐志自满,九族乃离。

无垢曰:「夫懐慙在心,则恶念断絶,善路分明。使汤以慙之,故力行善道,以寛之,则徳日新矣。使汤已得天下,无复顾惮,惟已所欲,则志自满矣。徳日新,则万邦感之,无不懐念;志自满,则虽骨肉之亲,亦不亲附之矣。」

东莱曰:「圣人之徳常运而不息,则日新。然汤苟以慙忸之念停于胷中而不化,则于徳有所杂,杂则止,止则不能日新。盖曰:汤于此正当日新其徳,以大其功业

译于是葛伯仇视送饭的人,商汤最初的征伐就是从葛国开始的。向东征伐,西边的夷人埋怨;向南征伐,北边的狄人埋怨,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那些前往投奔商汤的百姓,家中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能得到复苏。”百姓拥戴商朝,由来已久了!

无垢说:“埋怨他来得晚,庆贺他已经来了,民心如此,这就是天意。”张氏说:“百姓苦于桀的暴政,就像坠入泥沼炭火之中,等待商汤来拯救,然后才能得到复苏。草木枯萎、鱼鳖冻僵,得到温和之气才能复苏;百姓在虐政下憔悴,得到商汤而复苏,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而拥有天下,是因为百姓仰慕他,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其所由来已经很久了。”林氏说:“这又说商汤既然已经有了宽仁的德行,向亿万百姓昭示诚信,于是说到他吊民伐罪的时候,成为天下所归向的对象。商汤的征伐,大概始于葛国,其略见于仲虺的话,其详细见于《孟子》。《孟子》说:‘汤居住在亳……直到“后来没有惩罚”。’孟子所处的时代,距离古代不远,一定是典籍所传述的如此,这可以阐发仲虺的意思。大概商汤对于葛国,起初并没有征伐的意图,葛国祭祀,就赠送牛羊;不祭祀,就派亳地的民众去替他们耕种;等到他杀死了送饭的童子,然后不得已才征伐他。征伐他,不是为了逞一时之私,为匹夫匹妇报仇。商汤征伐葛国,既然为匹夫匹妇报仇,那么有仇的匹夫匹妇,没有不愿意让他为自己报仇的,所以征伐葛国之后,又有十一次征伐,都是为了给匹夫匹妇报仇。”苏氏说:“用兵如同药石,病人只怕它来得晚。”这个说法很好。所以那十一次征伐,向东面去征伐,西边的夷人埋怨他来得晚;向南面去征伐,北边的狄人埋怨他来得晚。说:“都是百姓,为什么先他们后我们呢?”所说的埋怨,与“怨慕”的怨相同,是盼望他而来而埋怨他不来,并不是真的埋怨他。说西夷埋怨、北狄埋怨,孔氏说:“举远来说,那么近的也就明显了。”那些尚未征伐的国家,就埋怨他来得晚;他所去征伐的地方,就家中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很久了我们君主的到来!”那么从此就可以得到休养生息了。尚未到达的国家,就埋怨他不来,说:“等待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他所到达的国家,就庆贺他的到来,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能得到复苏。”百姓对商汤的责望如此迫切,而桀的恶行日益滋长,百姓陷入水火之中的日益增多。商汤虽然顾念君臣上下的名分,忍耐而不诛杀,但百姓从死亡中解脱的迫切之情都奔赴商汤,商汤不能释怀了。从前楚国的白公的父亲被郑国所杀,白公请求楚国伐郑以报父仇。子西说:“楚国还没有节制。”不然我不会忘记。过了一天又请求,答应了他。还没出兵,晋国人伐郑,楚国去救郑,与郑国结盟。白公愤怒地说:“郑人在这里,仇敌不远了!”于是磨剑,说:“杀子西!”他的意思大概是:我的仇敌,子西有报仇的途径而不为我报仇,那么仇敌就在子西了。桀是百姓的仇敌,百姓认为只有商汤的宽仁,可以把我垂死的生命从水火中拯救出来,所以他征伐这边,那边就埋怨;征伐那边,这边就埋怨。假如商汤安然只顾自己的私利,而不肯勉力顺从大义来拯救百姓,那么百姓的愁怨反而归于商汤了。所以宁愿让自己有惭愧的德行,也不忍心失去天下的期望。百姓拥戴商朝,是说百姓拥戴我商家而期望他拯救,大概初征葛国的时候,就已经想让他做君主而拥有天下了,不是出于一时的偶然,趁机谋利而觊觎非分的东西。

辅助贤人,辅佐有德之人,显扬忠臣,成全良善之人,兼并弱国,攻打昏昧之国,夺取混乱之国,侮辱灭亡之国,推助灭亡之国,巩固生存之国,国家才能昌盛。

无垢说:“商汤有惭愧的德行,仲虺以臣子之心、忠爱之义来安慰他。辅助贤人,辅佐有德之人,显扬忠臣,成全良善之人,这是长久生存之道;兼并弱国,攻打昏昧之国,夺取混乱之国,侮辱灭亡之国,这是必然灭亡之道。现在商汤伐桀,怀疑犯了兼并、攻打、夺取、侮辱的过失,然而还有说法,因为顺应天下之心而我无所私。”又说:“君子独立,小人成群;君子少帮助,小人多朋党。其主张扶持,全在君主。辅助、显扬、成全,这是想让商汤主张扶持,不让小人害他。”

萧氏说:“君主不能等待臣下,那么忠臣就不能尽其心;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那么忠臣就没有地方尽其言。这样虽然有忠臣,沉默而不被听闻。所以对于忠臣就显扬他。良善之人不做恶事,有进升其志向的途径,才能有所成就,所以对于良善之人就成全他。”

德行日益更新,万邦都怀念;意志自我满足,九族就离散。

无垢说:“心中有惭愧,那么恶念断绝,善路分明。让商汤有惭愧,所以力行善道,来宽慰他,那么德行就日益更新了。让商汤已经得到天下,不再顾忌忌惮,只按自己的意愿,那么意志就自我满足了。德行日益更新,那么万邦感动他,无不怀念;意志自我满足,那么即使是骨肉之亲,也不亲近依附他了。”

东莱说:“圣人的德行常运行而不停息,就日益更新。然而商汤假如把惭愧的念头停留在胸中而不化解,那么德行有所杂,杂就停止,停止就不能日益更新。大概说:商汤在此正当日益更新他的德行,以扩大他的功业

,岂可留慙忸之念?」

译,怎么可以留下羞愧难安的想法呢?」

王懋昭大徳,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无垢曰:「大徳谓广大不自狭之徳也。恐其每事如征伐之太过,故戒之以建中于民,欲其为可常行之道也。恐其处事尽如征伐,故戒之以以义制事。恐其尽变前日不迩不殖之戒,故戒之以以礼制心。夫汤之征伐,以济一时之务可也,岂可以垂裕后昆乎?垂裕后昆,必其造广大之地,为可行之事,必处事以义理而不任情,必处心以礼法而不纵欲,可也。傥惟一事有悖于此,开基创业既已不正,子孙其何所不为哉?」又曰:「仲虺之戒,所以俟其不慙之后、自足之时也。」

恐其自足之时,遇事自足而任情,处心自足而纵欲,故汲汲以子孙为言。人之不可保如此也,汤且不可保,而况其他乎!

张氏曰:「抗之以髙明,则絶物;抑之以卑晦,则失已然。则中也者,其天下之本欤!汤之于民,必曰『建中』,盖以此矣。义生于心,以之制事,则事得其宜;礼自外作,以之制心,则心不至纵。治外者,必以内为之主;治内者,必以外为之正。此内外交治之道也。汤之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在此道也。」

东莱曰:「汤当此,正宜勉明大徳以立民极,岂可尝留慙忸而不化,以怠其业?且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古人论事精详悉备,正如《易》既言『敬以直内』,又言『义以方外』,制事制心亦如此。本原既深,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自然垂裕于后世子孙。」

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无垢曰:「有慙徳,则不自足,故好问;惟好问,则深体物情,每见其有余。自足,则无忌惮,故自用;惟自用,则不恤下情,故每见其褊狭。呜呼!谁知慙徳其用乃如此之大乎!」孔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盖人之不怍,则无可救药矣。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盖人而无耻,则无复成人矣。怍、耻,即慙徳也。仲虺前言,所以安慰者,欲其不自沮也;后言,所以警戒者,欲其不忘慙徳也。抑▯予夺,有禹治水、周公兼夷狄、孔子作《春秋》之用,非力学者不足以见仲虺之心。

东莱曰:「人以为有道徳则敬之,非所谓自得。惟自得师,则真可王矣。谓人莫己若,则孤峭特立,傲然处万物之上,焉得而不亡?好问,则天下之善皆已之善,岂有不裕?自用,一已之能有限,岂不为小?」

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无垢曰:「礼者,敬而已矣。敬则明,不敬则昏;敬则仁,不敬则暴。有礼自取植立,昏暴自取覆亡。天之道昭然如此,惟以敬徳不敬徳为戒慎,是以钦崇天道也。如此则无所不用其敬,而极其至,于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不愧屋漏,不欺闇室,明不歉于天地,幽不负于鬼神,而天命永保矣。」

张氏曰:「殖徳所以福善,除恶所以祸淫。福善祸淫,天之道也。惟能殖有礼,覆昏暴,所以能钦崇天道。惟能钦崇天道,则天命可以长享矣。」故终之以保天命。荆公曰:「礼者,天之经,地之义,治道之极,彊国之本也。则人君之所殖,孰大乎此?」

陈氏曰:「慎厥终,惟其始」者,谓有商之治自今日始,不治亦自今日始。

东莱曰:「钦崇天道,亦如勑天之命,惟时惟几。钦崇便是天道,天道便是钦崇,正如尊徳性。永保天命者,永钦崇则永天命也。君之徳日新,则民之徳亦日新,此万邦懐也。」又曰:「有礼则殖,昏▯则覆,天之常也。」林氏曰:「仲虺又叹而总括其义,以汤之始也,既能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克寛克仁,彰信兆民,以成其王业,岂有他哉?惟慎厥终,亦如其始,则尽之矣。能自得师以日新其徳,此慎终始之道也。既能慎终如始矣,又能于有礼则封殖之,于昏暴则覆亡之,以终其推亡固存之义,则民将永受其赐,此盖天之道也。天道如此,而我能钦崇,则天之所以命我以休归者,可以永保矣。商之宗社,所以传祚数十世,凡歴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其

译王懋昭大徳,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无垢曰:「大徳谓广大不自狭之徳也。恐其每事如征伐之太过,故戒之以建中于民,欲其为可常行之道也。恐其处事尽如征伐,故戒之以以义制事。恐其尽变前日不迩不殖之戒,故戒之以以礼制心。夫汤之征伐,以济一时之务可也,岂可以垂裕后昆乎?垂裕后昆,必其造广大之地,为可行之事,必处事以义理而不任情,必处心以礼法而不纵欲,可也。傥惟一事有悖于此,开基创业既已不正,子孙其何所不为哉?」又曰:「仲虺之戒,所以俟其不慙之后、自足之时也。」

恐其自足之时,遇事自足而任情,处心自足而纵欲,故汲汲以子孙为言。人之不可保如此也,汤且不可保,而况其他乎!

张氏曰:「抗之以髙明,则絶物;抑之以卑晦,则失已然。则中也者,其天下之本欤!汤之于民,必曰『建中』,盖以此矣。义生于心,以之制事,则事得其宜;礼自外作,以之制心,则心不至纵。治外者,必以内为之主;治内者,必以外为之正。此内外交治之道也。汤之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在此道也。」

东莱曰:「汤当此,正宜勉明大徳以立民极,岂可尝留慙忸而不化,以怠其业?且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古人论事精详悉备,正如《易》既言『敬以直内』,又言『义以方外』,制事制心亦如此。本原既深,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自然垂裕于后世子孙。」

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无垢曰:「有慙徳,则不自足,故好问;惟好问,则深体物情,每见其有余。自足,则无忌惮,故自用;惟自用,则不恤下情,故每见其褊狭。呜呼!谁知慙徳其用乃如此之大乎!」孔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盖人之不怍,则无可救药矣。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盖人而无耻,则无复成人矣。怍、耻,即慙徳也。仲虺前言,所以安慰者,欲其不自沮也;后言,所以警戒者,欲其不忘慙徳也。抑〇予夺,有禹治水、周公兼夷狄、孔子作《春秋》之用,非力学者不足以见仲虺之心。

东莱曰:「人以为有道徳则敬之,非所谓自得。惟自得师,则真可王矣。谓人莫己若,则孤峭特立,傲然处万物之上,焉得而不亡?好问,则天下之善皆已之善,岂有不裕?自用,一已之能有限,岂不为小?」

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无垢曰:「礼者,敬而已矣。敬则明,不敬则昏;敬则仁,不敬则暴。有礼自取植立,昏暴自取覆亡。天之道昭然如此,惟以敬徳不敬徳为戒慎,是以钦崇天道也。如此则无所不用其敬,而极其至,于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不愧屋漏,不欺闇室,明不歉于天地,幽不负于鬼神,而天命永保矣。」

张氏曰:「殖徳所以福善,除恶所以祸淫。福善祸淫,天之道也。惟能殖有礼,覆昏暴,所以能钦崇天道。惟能钦崇天道,则天命可以长享矣。」故终之以保天命。荆公曰:「礼者,天之经,地之义,治道之极,彊国之本也。则人君之所殖,孰大乎此?」

陈氏曰:「慎厥终,惟其始」者,谓有商之治自今日始,不治亦自今日始。

东莱曰:「钦崇天道,亦如勑天之命,惟时惟几。钦崇便是天道,天道便是钦崇,正如尊徳性。永保天命者,永钦崇则永天命也。君之徳日新,则民之徳亦日新,此万邦懐也。」又曰:「有礼则殖,昏〇则覆,天之常也。」林氏曰:「仲虺又叹而总括其义,以汤之始也,既能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克寛克仁,彰信兆民,以成其王业,岂有他哉?惟慎厥终,亦如其始,则尽之矣。能自得师以日新其徳,此慎终始之道也。既能慎终如始矣,又能于有礼则封殖之,于昏暴则覆亡之,以终其推亡固存之义,则民将永受其赐,此盖天之道也。天道如此,而我能钦崇,则天之所以命我以休归者,可以永保矣。商之宗社,所以传祚数十世,凡歴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其

天命之永保者如此。其原则自夫汤之日新其徳,汤之日新其徳,则自夫仲虺之谆谆告戒。然则仲虺之相成汤,其功业殆与伊尹相配矣,是可以深嘉而屡叹也。若贾谊《过秦论》曰:『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乗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其意谓攻之可尚诈力,而守之必资夫仁义,秦以诈力攻之,而不知以仁义守之,故至于亡。此説不然。夫以诈力而攻之矣,则其所知者诈力而已,岂能复以仁义守之耶?观《仲虺之诰》,其始言汤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以至于克寛克仁,见其所以克夏者以此;此篇终言徳日新,万邦惟懐,以至于殖有礼,覆昏暴,钦崇天道,言其所以守已成之业,以祈天永命者,亦惟如此而已。由是言之,攻守岂有异势哉?」

译上天长久保佑的原则就是这样的。其原则源自商汤每日更新他的德行,而商汤每日更新德行,则源自仲虺的谆谆告诫。那么仲虺辅佐成就商汤,他的功业几乎可以与伊尹相媲美了,这是值得深深赞赏并屡次感叹的。如果像贾谊在《过秦论》中所说:“秦国凭借狭小的土地,获得了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势,招纳八州使同列诸侯来朝拜,经历了一百多年,然后把天下作为家业,把崤山和函谷关作为宫室。然而陈涉一人发难,宗庙就倾覆了,自己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嘲笑。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取和防守的形势不同啊。”他的意思是说,攻取时可以崇尚欺诈和强力,而防守时必须依靠仁义,秦国用欺诈强力去攻取,却不知道用仁义去防守,所以导致灭亡。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既然用欺诈强力去攻取,那么他所知道的就只有欺诈强力罢了,哪里还能再用仁义去防守呢?看《仲虺之诰》,它起初说商汤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财货,以至于能够宽厚仁爱,可见他之所以能战胜夏朝,靠的就是这些;这篇文章最后说德行每日更新,万国都归附,以至于培育礼制,覆盖昏庸暴虐之人,恭敬尊崇天道,说明他之所以能守住已成的基业,以祈求上天长久的命运,也不过就是如此罢了。由此说来,攻取和防守难道有不同的形势吗?

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作《汤诰》。咎单作《明居》。

无垢曰:「汤既归夏,万方皆来朝贺,其中岂有无慙徳者?俱北面事人,今一旦归心于一方伯,使逐其君于深僻之地,而推戴人臣以据其位,乃共北面以臣事之,能无慙乎?」汤又以仲虺之言慰安诸侯,挽其慙徳共转入于为善之路,所谓与人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欤!

林氏曰:「亳者,汤之都也。既除桀之暴,则不复都夏之故地,而必归亳,本其王业之所兴。汤归于亳,诸侯则皆朝以见新君,不可以无告也。」又曰:「马融曰:『咎单为汤司空,作《明居民法》一篇,大意分明,无可序者。如伊尹作《咸有一徳》,周公作《无逸》、作《立政》之序文,惜乎其亡矣!』」

  汤诰

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

无垢曰:「君天下曰天子,朝诸侯,分职授政任功,曰予一人。今诰万方曰予一人,是汤以天子自处而朝诸侯矣。」

张氏曰:「盖众不能以制众,所以制众者寡。故称予一人者,所以对万方有众言之也。」

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无垢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能者养之以受福,不能者败之以取祸。然天地能生之,所以成之者在人主而已矣。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使一世率性以行,而能各安其道理者,非人主有以造化之,民其能自至于此哉!古之圣王,以身教化之,以学校长育之,以风俗渐染之,使皆不失天地之中,而顺其常性以归于善,孟子所谓性善是也。又有五畆之宅、百畆之田、墙下之桑,使之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各安其道而不流于放僻邪侈之路,岂不盛哉!」张氏曰:「人虽有恒性,不能自若,故顺而道之者君也。不逆其所有,不强其所无,因严而教之敬,因亲而教之爱,此之谓若有恒性。能若有恒性,然后能克绥厥猷。猷者,道也。以作则有就,以止则有守,无非道也。天道降衷于民,保而安之者君也,使之利其仁、乐其义,陶陶然归于日新者,此之谓克绥厥猷。」

东莱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便是『天命之谓性』;若有常性,是『率性之谓道』;克绥厥猷惟后,是『修道之谓教』。天之所赋者命,人之所受者性。子思言修,此言绥。」

夏王灭徳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只

无垢曰:「桀虽为君,不知使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之道,而自残灭其徳,以作凶暴之威,大布虐政于万方。百姓皆失其天地之中,而逆其常然之性。率遏众力,率割夏邑,使民皆不安其生。其凶害之及于人,有如苦菜之荼、蛇虺之毒,不可堪忍。人疾困极,未尝不呼天者,穷则反本也。民既不聊生,万口一音,俯仰之间,号呼天地,所谓并告无辜于上下神只也。为人君而使万方之民如此,不亡何待乎?」

张氏曰:「阳为徳隂为威。威盛而无徳以将之,非所以为威也。」

东莱曰:「徳者人之本,有以私欲而殄灭之,故云灭;威者性之所无,以私欲而强作之,故曰作,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人君者,天下之原,其势甚利,其君既作威,则其酷虐自然广布于万方百姓,而无一人不罹其恶。」

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

无垢曰:「善即福也,淫即祸也,此天道之自然者。夏王灭徳作威,敷虐万方,此即恶之最淫者。善有感召,恶亦有感召。粪秽自招蛆蝇,梧桐自招鸾鳯,非有驱而主之。祸者,淫之所招。淫萌于心,祸见于外。外之可恶如此,则吾心中之所蕴蓄盖可见矣。细察人事以卜吾心,万不失一。是降灾于夏者,所以彰灭徳作威敷虐万方之罪也。天生一桀,又生一汤,是桀之作淫,天固生汤以待之也。使桀改过,天命归桀,汤不失为忠臣;使桀不俊,天命归汤,汤将天命明威,亦岂敢以私赦桀恶乎?然则何以知天命明威之在我乎?天出灾异以警桀,民心戴商而不回,此天

译商汤已经废黜了夏朝的统治,又回到亳都,作了《汤诰》。咎单作了《明居》。

无垢说:“商汤既已回归夏地,各方诸侯都来朝见庆贺,其中难道没有感到羞愧的人吗?大家都面向北方侍奉君主,如今一旦归心于一位方伯,让他把君主驱逐到深远偏僻的地方,而推举臣子占据君位,于是共同面向北方以臣子的礼节侍奉他,能不感到羞愧吗?”商汤又用仲虺的话来安抚诸侯,挽回他们因羞愧而产生的道德心理,共同转入行善的道路,这就是所谓与人共同承担过错,然后他的仁德才可以被知晓吧!

林氏说:“亳,是商汤的都城。既然铲除了夏桀的暴政,就不再定都于夏朝原来的地方,而一定要回到亳都,这是基于王业兴起的地方。商汤回到亳都,诸侯都来朝见新君,不可以没有宣告。”又说:“马融说:‘咎单担任商汤的司空,作了《明居民法》一篇,大意明确,没有什么需要序言的。就像伊尹作《咸有一德》,周公作《无逸》、作《立政》的序文一样,可惜已经失传了!’”

汤诰

商王从战胜夏朝回来,到达亳都,向各方宣告。商王说:“唉!你们各方民众,清楚地听我一个人的宣告。”

无垢说:“统治天下称为天子,朝见诸侯,分派职事、授予政令、任用功绩,称为予一人。现在向各方宣告称为予一人,这是商汤以天子自居而朝见诸侯了。”

张氏说:“大概众人不能制约众人,所以能制约众人的是少数。所以称予一人,是相对于万方民众而言的。”

伟大的上帝把善质降给下民,好像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顿他们谋略的只有君主。无垢说:“民众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的命。有能力的修养它而接受福分,没有能力的败坏它而招致祸患。然而天地能生养他们,所以成就他们的是君主罢了。天命叫做性,遵循本性叫做道,使一世遵循本性而行,而能各自安守其道理,如果不是君主有以造化他们,民众怎么能自己达到这个地步呢!古代的圣王,以身作则教化他们,以学校培养他们,以风俗熏陶他们,使他们都不失天地的中正之气,而顺从其常性归于善,孟子所说的性善就是这个意思。又有五亩的住宅、百亩的田地、墙下的桑树,使他们向上足以侍奉父母,向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各自安守其道而不流于放纵邪僻的道路,难道不盛大吗!”张氏说:“人虽然有恒常的本性,不能自己保持,所以顺导他们的是君主。不违背他们所有的,不强求他们没有的,因严肃而教以恭敬,因亲近而教以仁爱,这就叫做好像有恒常的本性。能好像有恒常的本性,然后才能安顿他们的谋略。谋略,就是道。以作则就有成就,以止则有坚守,没有不是道的。天道降善质给民众,保护并安定他们的是君主,使他们利于仁、乐于义,陶陶然归于日日更新,这就叫做安顿他们的谋略。”

东莱说:“伟大的上帝把善质降给下民,就是‘天命叫做性’;好像有常性,就是‘遵循本性叫做道’;能够安顿他们谋略的只有君主,就是‘修明道叫做教’。天所赋予的是命,人所接受的是性。子思说修,这里说绥。”

夏王灭弃德行树立威势,把暴虐施加给你们各方百姓。你们各方百姓遭受他的凶恶祸害,不能忍受毒害,共同向天地神灵控告无辜。

无垢说:“夏桀虽然是君主,不知道使民众好像有恒常本性、安顿他们谋略的道理,而自残灭他的德行,以树立凶暴的威势,大行虐政于各方。百姓都失去了天地的中正之气,而违背他们常然的本性。竭尽众力,割裂夏邑,使民众都不安于生活。他的凶恶祸害加于人,就像苦菜的毒、蛇虺的毒,不可忍受。人疾苦困极,没有不呼天的,穷困就反归根本。民众既不能聊以生存,万口同声,俯仰之间,号呼天地,这就是所说的共同向天地神灵控告无辜。作为君主而使各方民众如此,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

张氏说:“阳为德阴为威。威盛而没有德来辅佐它,不是用来作为威势的。”

东莱说:“德是人的根本,有以私欲而灭绝它,所以说灭;威是性中所没有的,以私欲而强作它,所以说作,把暴虐施加给你们各方百姓。人君是天下的源头,他的势力很便利,他的君主既树立威势,那么他的酷虐自然广布于各方百姓,而没有一人不遭受他的恶。”

天道福佑善人祸害淫邪,降灾于夏朝,以彰显他的罪过。所以我小子,奉行天命明威,不敢赦免。

无垢说:“善就是福,淫就是祸,这是天道的自然。夏王灭弃德行树立威势,把暴虐施加于各方,这就是恶中最淫邪的。善有感召,恶也有感召。粪秽自招蛆蝇,梧桐自招鸾凤,不是有驱使之主。祸是淫邪所招致的。淫邪萌生于心,祸见于外。外在的可恶如此,那么我们心中所蕴蓄的大概可以看见了。细察人事以占卜我的心,万不失一。所以降灾于夏朝,是为了彰显灭弃德行树立威势把暴虐施加于各方的罪过。天生一个夏桀,又生一个商汤,这是夏桀作淫邪,天本来生商汤来等待他。如果夏桀改过,天命归于夏桀,商汤不失为忠臣;如果夏桀不俊,天命归于商汤,商汤奉行天命明威,又岂敢以私心赦免夏桀的恶呢?然而怎么知道天命明威在我呢?天出灾异以警示夏桀,民心拥戴商朝而不回转,这是天

命之所在也。」

张氏曰:「善者福之所集,淫者祸之所加,天之道也。天道在于福善祸淫,故降灾于夏,以彰厥罪,则祸淫可知矣。祸福无形,灾祥有迹,自天而言之则谓之祸福,自人而言之则谓之灾祥。于天言祸淫,于夏言降灾,此其别也。」又曰:「明者,言天之彰有徳甚明也;威者,言天之讨有罪可畏也。命有徳,讨有罪,莫非天命,将之者在人而已。」

译这是天命所在。」

张氏说:「善良的人聚集福气,淫邪的人招致灾祸,这是天道的规律。天道在于奖善惩恶,所以降下灾祸于夏朝,以彰显其罪过,那么惩罚淫邪就显而易见了。祸福没有形体,灾祥有迹可循,从天来说叫做祸福,从人来说叫做灾祥。从天来说惩罚淫邪,从夏朝来说降下灾祸,这就是它们的区别。」又说:「明,是说天彰显有德之人非常明显;威,是说天讨伐有罪之人令人畏惧。任命有德之人,讨伐有罪之人,没有不是天命的,而执行天命的关键在于人罢了。」

伊川曰:「或问福善祸淫,如何?」曰:「此自然之理,善则有福,淫则有祸。」又曰:「天道如何?」曰:「只是理,理便是天道也。且必説皇天震怒,终不是有人在上震怒,只是理如此。」又问:「今人善恶之报如何?」曰:「幸不幸也。」

东莱曰:「方天下被桀之虐,耸然畏惧,若泰山之压,其势不可支。威虐之极,百姓共怒以怨于桀一人,而告于上下神只,降灾于夏,而桀至此亦不可逭天之罚。」

敢用▯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

无垢曰:「汤之▯牡告天,请夏之罪,与元圣戮力,请民之命,岂行隂谋而私一已哉?」

张氏曰:「伊尹以先觉先知之才自任,以天下之重,是其所以为元圣也。汤之伐桀,必赖伊尹以为之相,故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

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

无垢曰:「天之于民,爱之如子,有抚绥之者,则以为后;有残虐之者,则谓之讐。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其尊髙之称,在史谓之帝,在经谓之王。今以虐民之故,一旦斥遂,谓之罪人,不复有帝王之称矣。桀谓之罪人,纣谓之一夫,吁,可畏哉!欲得天者,当得民;欲得民者,当布仁政。使天下之民悦乐,而无憔悴不满之心者,此天与之也,其可忽哉!」

薛氏曰:「天命有信,视民所与,则殖之;所不与,则蹶之。若草木然,民所殖亦生,不殖亦死。」

张氏曰:「草木者,天生之,人殖之。非天所生,则民不能殖,盖人非天不能因故也;非民所殖,则天不能成,盖天非人不能成故也。」汤之兴也,天与之,民立之。东莱曰:「圣人知天于未见之先,众人知天于己见之后。孚佑下民,盖圣人知天于先,而至此果不失期也。」

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

无垢曰:「桀在上,则天下责望于桀。桀为无道,积失民心,以至于亡。今桀既去,乃汤在上,天下移责望桀之心于汤矣。汤自顾放君之罪,已布于天下矣。使汤能副天心、民心,则汤庶防可以免祸;使汤偃然以英雄自任,上忽天、下忽民,民心将复思夏之贤君,则事又未可知也。此皆言汤慙徳之发见也。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非饰辞也,汤之心诚是如此。」

凡我造邦,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无垢曰:「此成汤慙徳之发见也。见桀放逐,事至于此,无可奈何。汤虽欲复奉桀为君,不可得也,徒怅念不善之不可为耳。故戒诸侯以无从匪彝,匪彝者,不法之事也;又戒以无即慆淫,慆淫者,逸欲之事也。桀为不法、为逸欲以自快耳,不谓昔为天子,今为罪人;昔者以天下为家,今者以南巢为避祸之所。呜呼,伤哉!不法、逸欲之不可为如此。惟各守法度,以承天之美耳。傥或不然,事未可知也。」

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

无垢曰:「若尔有善,我弗敢蔽,惟行加地、进律之赏,使其善暴白于天下,胥训胥效,俾万国咸乐于为善耳。」此慙徳之言也。若伐桀之罪,有不合天意,当在我躬,我亦岂敢自恕,惟屏息待命,以听上帝择之、察之耳。此亦慙徳之言也。

东莱曰:「天之心有善,则福之。人君在中间,或蔽塞之,则天之福不得及于善。故凡为君者,致天之命于民而弗蔽,足矣。而已之有罪,亦岂敢咈天之意而自赦欤?」

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无垢曰:「敛天下之罪,以归于一身,汤方且俯仰进退之间,忧惶兢惧之不暇,其敢少肆乎?」

王氏曰:「此非谦而过厚之辞,乃诚然矣。天下有罪,岂非天子不能治化故然乎?天子有罪,万方何与焉?」

  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无垢曰:「忱者,信也。言之不足,故嗟叹之,意以谓警惧之心言之不尽也。使万方庶几能信我是言,则可以长保社稷。倘惟不信,其可恃乎?颠覆宗社,一身窜逐,如桀者亦可以为戒矣。」

译伊川先生说:“有人问‘福善祸淫’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是自然的道理,行善就有福,淫乱就有祸。”又说:“天道是怎样的?”回答说:“只是理,理就是天道。如果一定要说皇天震怒,终究不是有人在上空震怒,只是理如此罢了。”又问:“现在人善恶的报应是怎样的?”回答说:“是幸运或不幸运罢了。”

东莱先生说:“当天下遭受夏桀的暴虐,人们惊恐畏惧,如同泰山压顶,其势无法支撑。威势暴虐到了极点,百姓共同愤怒怨恨夏桀一人,并向上下神灵祷告,降下灾祸给夏朝,而夏桀至此也无法逃脱上天的惩罚。”

“我敢用纯色牡牛,敢向天神后土昭告,请求惩罚有夏的罪行。于是寻求大圣之人,与他同心协力,来为你们大众祈求天命。”

无垢先生说:“商汤用纯色牡牛祭告上天,请求惩罚夏朝的罪行,与大圣之人同心协力,为百姓祈求天命,哪里是施行阴谋而谋取私利呢?”

张氏说:“伊尹以先觉先知的才能自任,承担天下的重任,这就是他之所以被称为大圣的原因。商汤讨伐夏桀,必定依赖伊尹作为辅相,所以说‘于是寻求大圣之人,与他同心协力’。”

“上天确实保佑下民,罪人被废黜降伏,天命不会错乱,像草木一样繁盛,众民得以繁衍。”

无垢先生说:“上天对于百姓,爱护他们如同子女,有安抚他们的,就立他为君主;有残害他们的,就称他为仇敌。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他尊贵的称呼,在史书中称为帝,在经书中称为王。如今因为虐害百姓的缘故,一旦被他斥退放逐,称为罪人,不再有帝王之称了。夏桀被称为罪人,商纣被称为独夫,唉,真可畏惧啊!想要获得上天眷顾的,应当获得民心;想要获得民心的,应当施行仁政。使天下的百姓喜悦快乐,而没有憔悴不满之心,这就是上天给予的,怎么可以忽视呢!”

薛氏说:“天命有诚信,看百姓所拥护的,就使其繁衍;所不拥护的,就使其倾覆。就像草木一样,百姓所繁衍的就生长,不繁衍的就死亡。”

张氏说:“草木是上天生长的,百姓培育的。不是上天生长的,百姓就不能培育,大概人没有天就不能凭借原因;不是百姓培育的,天就不能成就,大概天没有人就不能成就。”商汤兴起,上天给予他,百姓拥立他。东莱先生说:“圣人在未见之前就知晓天命,众人在已经见到之后才知晓天命。上天确实保佑下民,大概是圣人预先知晓天命,而到了这里果然没有失期。”

“使我一人能够安定你们的邦国,现在我不知是否得罪于上下神灵,战战兢兢地恐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

无垢先生说:“夏桀在位,天下就责望于夏桀。夏桀无道,积累失去民心,以至于灭亡。现在夏桀已经离去,于是商汤在位,天下就把责望夏桀的心转移到商汤身上了。商汤自顾着放逐君主的罪行,已经昭布于天下了。如果商汤能符合天心、民心,那么商汤或许可以免除祸患;如果商汤安然以英雄自任,对上忽视天,对下忽视民,民心将会再次思念夏朝的贤君,那么事情又未可知了。这都是说商汤惭愧之德的显现。战战兢兢地恐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不是修饰的言辞,商汤的心确实是这样。”

“凡是我们建立邦国的人,不要从事不法之事,不要沉溺于逸乐淫欲,各自遵守你们的法度,来承受上天的美善。”无垢先生说:“这是商汤惭愧之德的显现。看到夏桀被放逐,事情到了这一步,无可奈何。商汤虽然想再奉夏桀为君,也不可能了,只是怅然思念不善之事不可做罢了。所以告诫诸侯不要从事不法之事,不法之事,就是不合常理的事;又告诫不要沉溺于逸乐淫欲,逸乐淫欲,就是放纵欲望的事。夏桀做不法之事、放纵欲望以自我快意,没想到昔日是天子,如今是罪人;昔日以天下为家,如今以南巢作为躲避祸患的地方。唉,悲伤啊!不法、放纵欲望之事不可做竟到了如此地步。只有各自遵守法度,来承受上天之美罢了。倘若不这样,事情未可知啊。”

“你们有善行,我不敢遮蔽;罪过应当在我身上,我不敢自我赦免,只由上帝心中简察。”

无垢先生说:“如果你们有善行,我不敢遮蔽,只施行加地、进律的赏赐,使他们的善行显扬于天下,互相训导效法,使万国都乐于行善。”这是惭愧之德的话。如果讨伐夏桀的罪行,有不合天意的地方,应当在我身上,我也岂敢自我宽恕,只屏息等待天命,听凭上帝选择、考察罢了。这也是惭愧之德的话。

东莱先生说:“上天之心有善,就赐福于他。人君在中间,如果遮蔽阻塞,那么上天的福就达不到善人那里。所以凡是做君主的,把上天的命令传达给百姓而不遮蔽,就够了。而自己有了罪过,又岂敢违背天意而自我赦免呢?”

“如果你们万方有罪,在我一人身上;我一人有罪,不牵连你们万方。”无垢先生说:“收敛天下的罪过,归于一身,商汤在俯仰进退之间,忧惶恐惧尚且来不及,他敢稍微放肆吗?”

王氏说:“这不是谦虚而过于厚重的言辞,而是确实如此。天下有罪,难道不是天子不能治理教化所以这样吗?天子有罪,万方有什么关系呢?”

“唉,尚能保持这份诚信,也就有了好的结局。”

无垢先生说:“忱,就是诚信。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嗟叹,意思是警惧之心言语说不尽。如果万方庶几能相信我的话,就可以长保社稷。倘若只不信,可以依赖吗?颠覆宗庙社稷,一身被放逐,像夏桀那样也可以作为警戒了。”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译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十七     宋 黄伦 撰

成汤既没,太曱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

伊川曰:「孟子之意,云外丙二年者,以为外丙年方二嵗也;仲壬四年者,以为仲壬年方四嵗也。汤方有天下,众心未定,乃立防君,其可乎?故伊尹舎外丙、仲壬而立太丁之子太曱。太曱乃汤之适长孙也。」

东莱曰:「汤崩,以太丁、外丙、仲壬皆未立而卒,于是乃立汤之嫡孙。伊尹以太甲在丧次,便思垂训,乘其初之虚心故也。太甲此时其心为何如?前虽有骄奢淫佚之行,至此必扫荡无余,而虚心愿闻治道矣。此时格以《大训》入其心,则其听之必笃,虽久而犹有余力。然则太甲既立而昬迷,至后克终允徳,其所以诲而为善,皆非浅浅者所可及,则其训之之早故也。」

  伊训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羣后咸在,百官总已以听冡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鼈,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懐。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諌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徳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案此篇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

无垢曰:「孔子之序,总三篇之意,而三篇之意,又各有所主也。上篇言所以放太甲,中篇言所以归太甲,下篇言告太甲所以为长乆计,此不可不辨也。庸,如庸愚之庸,谓过恶也。思者,悔也。思庸,谓悔过也。以悔过而归亳,既归亳而又悔过,是其省前日之非终不已也。人之为恶,当其迷时,无所不至,及其既省,则遇旧事而必惊,思故态而必沮,其悔至死而未已也。」朱正夫曰:「放字当作教字,伊尹教太甲于桐宫三年。」张氏曰:「大甲既立不明者,言其徳之昏也。夫惟其徳不明,是以性蔽于内,物惑于外,是非取舎不中厥理,虽汤之典刑犹且颠覆之,此所以伊尹放之于桐者,将以匡救其恶而已。尝观伊尹在畎畆之中,虽一介之防不以取与于人,非其道义,虽禄之天下、系马千驷,曽不为之少动其心,则其所行非特足以自信,而人信之固有素矣。一旦以其君之不义而放之,天下不以为疑,大臣不以为异,岂非其行义之素信于人者而能之乎?」

东莱曰:「放于桐宫,自迹观之,尹无放君之理。使太甲居幽之义,逺朝政而不亲,亦可也;使孔子揜尹之过,徇迹而言之,谓之无放君之事,亦无害。于孔子序书,盖圣人以大公存心,使千万世不敢议其非。尹处汤没之后,遭太甲之昏迷,亦不幸之甚,何有心于桐宫之放?亦不幸而为是也。孔子遽笔『伊尹放诸桐』,非特足以见孔子至公之心,而尹亦非文过饰非之人,其放太甲之事,亦公天下为心也。」

  太甲上

惟嗣王不恵于阿衡,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只。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徳,用集大命,抚绥万方。」

无垢曰:「恵顺也,阿依也,衡平也,言伊尹有道,人君倚之以平天下也。夫倚之以平天下,其聪明识虑必有以大过人矣,其可不委心听之乎?大甲器质非君天下之才,其所思所见逈然与伊尹不相入

译尚书精义卷十七 宋 黄伦 撰

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伊尹作了《伊训》、《肆命》、《徂后》。

伊川先生说:“孟子的意思是,说外丙在位二年,是认为外丙年仅两岁;说仲壬在位四年,是认为仲壬年仅四岁。成汤刚拥有天下,众心尚未安定,竟然立年幼的君主,这哪里可以呢?所以伊尹舍弃外丙、仲壬而立太丁的儿子太甲。太甲是成汤的嫡长孙。”

东莱先生说:“成汤去世,因为太丁、外丙、仲壬都未正式即位就去世了,于是才立成汤的嫡孙。伊尹因为太甲在守丧之处,便想着垂示训诫,趁着太甲初即位时虚心接受教诲的缘故。太甲此时的心境是怎样的呢?之前虽有骄奢淫逸的行为,到这时必定扫除无余,而虚心愿意听闻治国之道了。这时用《大训》来感化他,使其进入内心,那么他听取必定笃实,即使时间久了仍然有余力。然而太甲即位后昏乱迷惑,到最后能终守美德,他之所以被教诲而向善,都不是浅薄的人所能达到的,这就是因为他受训诫早的缘故。”

伊训

在元年十二月乙丑日,伊尹在宗庙祭祀先王,侍奉嗣王恭敬地拜见祖先。侯、甸等诸侯都在场,百官都总领各自的事务来听从冡宰的指挥。伊尹于是明确地陈述烈祖的盛德,用来训诫君王说:“唉!古时夏朝的先后君王,正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没有天灾。山川鬼神,也没有不安宁的;至于鸟兽鱼鳖,也都顺从。等到他们的子孙不遵循法度,皇天降下灾祸,借我的手来执行天命。从鸣条开始征伐,我从亳地起兵。只有我们商王,显扬圣武,用宽厚代替暴虐,亿万百姓都归附。现在君王继承他的德行,无不在于初始。树立仁爱从亲近的人开始,树立敬重从长辈开始,始于家邦,终于四海。唉!先王开始修治人伦纲纪,听从劝谏而不违背,效法先民而顺从。居于上位能明察,处于下位能忠诚,对待别人不求全责备,检点自身唯恐不及,以至于拥有万邦,这真是艰难啊!广泛寻求贤哲之人,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制定官刑,警戒在位的人,说:‘敢有在宫中常舞、在室内酣歌的,这叫巫风;敢有贪恋财货美色、沉迷游猎的,这叫淫风;敢有侮辱圣言、违背忠直、疏远有德老人、亲近顽劣小人的,这叫乱风。只有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必定败亡;邦君身上有一种,国必定灭亡。臣下不匡正君主,他的刑罚是墨刑。把这些训诫都告诉蒙士。’唉!嗣王要恭敬自身,要思念啊!圣人的谋略广阔,美好的言论显著。只有上帝的天命不是恒常的,做善事就降下百种吉祥,做不善事就降下百种灾殃。你只要有德行,无论多小,万邦都会庆祝;你如果没有德行,无论多大,都会败坏你的宗庙。”【案:此篇经解《永乐大典》原缺】

太甲即位后,不明德,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太甲回到亳都,反思自己的过失。伊尹作了《太甲》三篇。

无垢先生说:“孔子作的序,总括了三篇的意思,而三篇的意思,又各自有所侧重。上篇说放逐太甲的原因,中篇说太甲回归的原因,下篇说告诫太甲以做长久之计,这不可不分辨。庸,如庸愚的庸,指过失罪恶。思,是悔改。思庸,就是悔过。因为悔过而回到亳都,既回到亳都又悔过,说明他反省以前的错误始终不停。人作恶,当他迷惑时,无所不至,等他醒悟后,遇到旧事必定惊恐,想起旧态必定沮丧,他的悔恨至死也不停止。”朱正夫说:“放字应当作教字,伊尹在桐宫教导太甲三年。”张氏说:“太甲即位后不明德,是说他的德行昏乱。正因为他的德行不明,所以内心被蒙蔽,外物迷惑他,是非取舍不合道理,即使是成汤的典刑也颠覆了,这就是伊尹放逐他到桐宫的原因,将要匡救他的恶行罢了。我曾观察伊尹在田野之中,即使微小的利益也不向人索取给予,如果不是道义,即使把天下禄位给他、千匹宝马系在他身上,曾不稍微动摇他的心,那么他的行为不仅足以自信,而且人们信任他本来就有基础。一旦因为君主不义而放逐他,天下人不怀疑,大臣不觉得奇怪,难道不是因为他平素的道义行为让人信任而能做到的吗?”

东莱先生说:“放逐到桐宫,从迹象上看,伊尹没有放逐君主的道理。让太甲居住在幽静之处,远离朝政而不亲近,也可以;让孔子掩盖伊尹的过错,顺从迹象来说,说没有放逐君主的事,也没有害处。在孔子作书序时,大概圣人以大公之心存于心中,使千万世不敢议论他的不对。伊尹处在成汤去世之后,遭遇太甲的昏乱迷惑,也是不幸到了极点,哪里有心于桐宫之放?也是不幸而为之。孔子立刻写下‘伊尹放诸桐’,不仅足以显示孔子至公之心,而且伊尹也不是文过饰非的人,他放逐太甲的事,也是以天下为公的心。”

太甲上

嗣王不顺应阿衡,伊尹作书说:“先王顾念上天的明命,用来承奉上下神只。社稷宗庙,无不恭敬严肃。上天监察他的德行,因此集成大命,安抚各方。”

无垢先生说:“恵是顺,阿是依,衡是平,说伊尹有道,人君依靠他来平定天下。既然依靠他来平定天下,他的聪明识虑必定大大超过常人,难道可以不全心听从他吗?太甲的器质不是君临天下的才能,他所思所见与伊尹截然不同

,此所以不顺于伊尹也太甲之不顺阿衡,是不顺天命,阿衡之心即天命也。此伊尹作书所以首以天之明命为言。先王无一毫私欲,其心常与天通,一念虑之起,必三省于心而后行,此所谓顾天命也;一事之变,必取正于心而后断,此所谓諟天命也。推顾諟之心以承奉上天、下地、右社稷、左宗庙,是于幽明之间、上下左右无所不顾諟其心也。心即天也,人有是心,心有是天,第人未之顾諟耳。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事天在存其心而已,存即顾諟之谓也。」又曰:「汤之心是与天同矣,为人而心与天同,天下一人而已矣,大命不集于汤而谁集乎?桀率遏众力,率割夏邑,其心纷然为人欲所乱,日夜自絶于天。夫有一人絶于天,必有一人合于天矣,况大徳者必受命,此自然之理也。桀之劳民甚矣,汤集大命以有天下,岂敢有丝髪扰之哉?抚绥之而已矣。汤有抚绥之心,而所以左右此心以安天下之众者,不无望于圣贤也。」

译这也就是伊尹不顺从太甲的原因。太甲不顺从阿衡(伊尹),就是不顺从天命,因为阿衡的心意就是天命。这就是伊尹作书时,首先以“天的明命”作为论说的原因。先王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他们的心常常与天相通,每一个念头和思虑产生时,必定在心中反复审视三次然后才行动,这就是所谓的“顾天命”;每一件事发生变化时,必定在心中求得端正然后才决断,这就是所谓的“諟天命”。推广这种顾諟的心意,用来承奉上天的意志、下地的法则,右护社稷,左敬宗庙,这是在幽明之间、上下左右各个方面都无不顾諟其心。心就是天,人拥有这颗心,心中拥有这个天,只是人们没有去顾諟罢了。竭尽心力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了本性就能认识天了。保存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本性,这就是用来侍奉天的方法。侍奉天在于保存自己的心罢了,保存就是顾諟的意思。」又说:「商汤的心是与天相同的,作为人而心与天相同,天下就只有一人了,大的天命不汇聚于商汤,又能汇聚于谁呢?夏桀率领并遏制众人的力量,率领并割裂夏国的疆土,他的心意纷乱,被人的欲望所扰乱,日夜将自己断绝于天。既然有一个人断绝于天,必定有一个人契合于天,何况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这是自然的道理。夏桀劳役百姓非常严重,商汤汇聚大的天命而拥有天下,怎么敢有一丝一毫去扰乱他们呢?只是安抚他们罢了。商汤有安抚百姓的心,而用来左右这颗心以安定天下民众的方法,对圣贤不是没有期望的。」

张氏曰:「先王于天之明命,顾之而不敢忘,諟之而不敢违,上以承天之神,下以承地之只,中以祗肃于宗庙社稷。祗者,钦之逹乎外也;肃者,敬之存乎内也。于上下神祗言承,于宗庙社稷言祗肃,亦互相备也。夫汤之徳足以昭升于上,故天监厥徳,用集大命,使汤足以简代夏而抚绥万方也。」

东莱曰:「太甲当不明之时,自然与阿衡不相顺。伊尹欲其善,反入于恶;伊尹欲其勤,反肆于纵,自然不顺。」

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王惟庸,罔念闻。

无垢曰:「伊尹见太甲有欺疑之心,所以言我亲见夏之先王君臣所以有终始者,以忠信相与而不面欺心疑也;后嗣君臣所以无终始者,则以无忠信之心也。不欺者忠,不疑者信。君欺臣,臣亦欺君;君疑臣,臣亦疑君。伊尹言此,是其故太甲之兆未萌也。然则伊尹何其不幸欤!一出则放桀,再出而又将放太甲焉,此岂美事哉?人臣之大不幸者也,伊尹亦无如之何。」又曰:「『祗尔厥辟』者,以为太甲宜端严尊敬受此君天下之位,不宜轻佻浮躁、突梯猜虑,如闾巷下俚之熊也。傥如闾巷下俚之态,是辟不辟矣,其辱成汤莫大焉。」伊尹諌戒深切如此,则太甲之无君道可知矣。又曰:「天下之理,一念先入其中,则他念不入;一闻先入其中,则他闻亦不入。伊尹之言如此,太甲所以罔念闻者何也?则以庸愚之念先入其中,故伊尹之言不念不闻也。夫其所谓庸愚者,则欲与纵是也。其心方得天下,将逞其欲,将纵其心,而苦言沓至,如何其念闻哉?」

薛氏曰:「王惟庸者,王当申而用之也。罔念闻者,心不是念,耳不是听也。」

张氏曰:「忠信为用而无缺矣。忠则不欺,信则不疑。君臣之间,能以忠信相与,至于不欺不疑,故其心徳之同,不为防谮所夺,则能有终矣。相,视君者也。君能以忠信而有终,则相亦惟终矣。其后嗣王,则桀是也。桀不能用忠信而罔克有终,则其辅相之人,亦不用忠信而罔终矣。夫君臣之相与,所以有初而无终者,非他道也,盖以不用忠信而已。则嗣王之如此,不可不戒也。」

东莱曰:「伊尹前举二叚,好与不好底様子如此分明,嗣王岂得不戒?须当敬尔为君之道。君不君,不特是自辱,又至于辱乃祖成汤者。伊尹至是忠诚恳切,告太甲至如此。太甲方且以为常事,虽听伊尹言,似若无念闻也。」

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啓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慎乃俭徳惟懐永图。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

无垢曰:「伊尹意言,汤旁求得我,以开导汝。汝倘不听,是先王之命将失坠于下,而汝社稷亦自颠覆而不救矣。贤者不听,则听小人之言,小人之言进,宗社岂有安固之理乎?」又曰:「惟欲则奢侈无度,惟纵则思虑不审。俭徳之説,所以杜其欲;虞机之説,所以救其纵。惟俭则可以为长久之计,惟审则可以应天下之变。夫虞之射鸟兽,必先省夫矢传于括,括应于度,度者,所射之物也,然后释然舎去,所以百发百中。倘惟在此有丝毫不审,则在彼有霄壤之逺矣,岂有放心荡意而天下自治者乎?然为俭在审必有其要,钦厥止,则不期俭而自俭;率乃祖攸行,则不期审而自审。此又伊尹指大甲径路,使之力寡而功倍也。」

史氏曰:舍纷华而入枯淡,弃刍豢而甘藜藿,此人情之所不能安者也。前是而后违,朝行而夕改,始勤而终怠,其不能为逺谋者必矣。慎之于初而使之无伪,懐之于乆而使之不易,率吾自然之性,有加无己,此中材之主所当知者也。伊尹所以望太甲者如此。

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

无垢曰:「言未克变,是太甲心虽省悟,然心不胜欲,所以欲变而未能也

译张氏说:“先王对于上天光明的命令,顾念它而不敢忘记,遵循它而不敢违背,对上承接天神,对下承接地祇,在中间恭敬严肃地对待宗庙和社稷。‘祗’,是钦敬表现于外;‘肃’,是恭敬存于内。对于天地神祇说‘承’,对于宗庙社稷说‘祗肃’,这也是互相补充完备的。商汤的德行足以显著地上升到上天,所以上天监察他的德行,因而集大命于他,使商汤足以简择取代夏朝而安抚四方。”

东莱说:“太甲处于不明事理的时候,自然与阿衡(伊尹)不相顺从。伊尹希望他向善,他却反而陷入邪恶;伊尹希望他勤勉,他却反而放纵,自然就不顺从了。”

只有伊尹自身能够辅佐他的君主,居于师保之位,所以嗣王能够很好地继承基业。只有伊尹自身先前在西邑夏看到了,从周(指夏朝前期)有善终,辅相也有善终;后来的嗣王没有能够善终,辅相也没有善终。嗣王要警戒啊!恭敬你的君主之道,君主不像君主,就会辱没你的祖先。君王只是平庸,没有念头去听闻(忠言)。

无垢说:“伊尹看到太甲有欺骗和猜疑之心,所以说我亲眼见到夏朝的先王君臣之所以有始有终,是因为以忠信相待而不当面欺骗、内心猜疑;后来的嗣王君臣之所以无始无终,是因为没有忠信之心。不欺骗就是忠,不猜疑就是信。君主欺骗臣子,臣子也欺骗君主;君主猜疑臣子,臣子也猜疑君主。伊尹说这些,是因为太甲欺疑的征兆尚未萌发。然而伊尹是多么不幸啊!第一次出仕就放逐了夏桀,第二次出仕又将放逐太甲,这难道是美事吗?这是人臣最大的不幸,伊尹也无可奈何。”又说:“‘祗尔厥辟’,是说太甲应当端严尊敬地接受这君临天下的地位,不应当轻佻浮躁、圆滑世故、猜忌多虑,像市井粗俗之人的样子。如果像市井粗俗之人的样子,那就是君主不像君主了,辱没成汤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伊尹劝诫如此深切,那么太甲没有君道就可以知道了。又说:“天下的道理,一种念头先入心中,其他念头就进不去;一种听闻先入耳中,其他听闻也进不去。伊尹的话如此,太甲之所以没有念头去听闻,是因为平庸愚昧的念头先入心中,所以伊尹的话他不念不听。他所谓的平庸愚昧,就是欲望和放纵。他的心刚得到天下,将要逞其欲望,将要放纵其心,而苦口忠言接连到来,他怎么能念想听闻呢?”

薛氏说:“‘王惟庸’,是说君王应当申明并运用(忠信之道)啊。‘罔念闻’,是说心里不去想念,耳朵不去听闻。”

张氏说:“忠信被运用而没有缺失了。忠就不欺骗,信就不猜疑。君臣之间,能以忠信相待,达到不欺不疑的地步,所以他们的心德相同,不被防范和谗言所夺去,就能有善终了。相,是观察君主的人。君主能以忠信而有善终,那么相也就有善终了。后来的嗣王,就是夏桀。桀不能用忠信而没有善终,那么他的辅相之人,也不用忠信而没有善终了。君臣相互对待,之所以有始无终,没有其他原因,大概是因为不用忠信罢了。那么嗣王这样,不可不警戒啊。”

东莱说:“伊尹前面列举两段,好与不好的样子如此分明,嗣王怎么能不警戒?必须应当恭敬你为君之道。君主不像君主,不仅是自辱,又至于辱没你的祖先成汤。伊尹到这里忠诚恳切,告诫太甲到了如此地步。太甲却暂且把它当作平常事,虽然听伊尹的话,似乎没有念头去听闻。”

伊尹于是说:“先王天未亮就显著地起身,坐着等待天亮,广泛寻求俊才贤士,开导启迪后人。不要超越他的天命而自取颠覆。谨慎你的节俭之德,只有怀有长远的谋划。就像虞人张弓射鸟,前往检查箭矢与弓弦是否合乎法度,然后才发射。恭敬你的举止,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只有我因此喜悦,万代才有美名。”

无垢说:“伊尹的意思是说,汤广泛寻求得到我,来开导你。你如果不听,是先王的命令将失坠于下,而你的社稷也自取颠覆而不能挽救了。贤者不听,就听小人的话,小人的话进用,宗庙社稷哪有安固的道理呢?”又说:“只追求欲望就奢侈无度,只放纵就思虑不审慎。节俭之德的学说,用来杜绝欲望;虞机之说的比喻,用来挽救放纵。只有节俭才可以作为长久之计,只有审慎才可以应对天下的变化。虞人射鸟兽,必定先检查箭矢与弓弦,弓弦合乎法度,法度,就是所射之物,然后才放心舍去,所以百发百中。倘若在这里有丝毫不审慎,在那里就有天壤之远了,哪有放心荡意而天下自己治理好的呢?然而做到节俭在审慎必定有其关键,恭敬你的举止,就不期望节俭而自然节俭;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就不期望审慎而自然审慎。这又是伊尹指出太甲的捷径,使他费力少而功效倍。”

史氏说:舍弃繁华而进入枯淡,抛弃肉食而甘吃野菜,这是人情所不能安适的。先前肯定而后违背,早晨实行而晚上改变,开始勤勉而最终懈怠,他们不能做长远谋划是必然的。在开始时谨慎而使之没有虚伪,在长久中怀持而使之不改变,遵循我们自然的本性,有增加而没有停止,这是中等资质的君主应当知道的。伊尹对太甲的期望就是如此。

君王未能改变,伊尹说:“这是不义,习惯与本性形成。我不亲近不顺从的人,在桐宫营造居所,靠近先王的陵墓接受训诫,不要让世人迷惑。”

无垢说:“说未能改变,是太甲心里虽然省悟,但心不能胜过欲望,所以想要改变却未能做到。”

。伊尹见其未能,非言语所能救也,当造化以驱除其恶,使之一变而归于道焉。此岂小夫浅识所能究其万一哉!」又曰:「所谓习者,乃气习之习,是其生也,适禀天地之恶徳受隂阳之乖气,其为不义,亦性情所不能自己者也。使圣人无造化之术,则亦何贵于圣人哉!其造化之术如何?伊尹乘欲变未能之几,乃使不近于弗顺义理之人,以絶其为恶之萌;放之于桐宫,以起其悲怆之心;宻迩先王其训,以发其仁义之性。盖人之为恶者,非有苦楚之,则其恶不去。先王所以有墨、劓、剕、宫之刑,有桎、牿、徽、纆之法,以戕其形体,以苦其心志,不如是,恶气不殒,善心不生。」

译伊尹见他未能改过,并非言语所能挽救,便借助造化的力量来驱除他的恶习,使他一旦转变而归于正道。这哪里是见识浅陋的普通人所能探究其万一的呢!」又说:「所谓习,是指气习的习,他出生时,恰好禀受了天地的恶德和阴阳的乖戾之气,他做出不义之事,也是性情所不能自我克制的原因。如果圣人没有造化的方法,那么圣人的可贵之处又在哪里呢!那造化的方法是怎样的呢?伊尹趁着他想改变却未能改变的契机,便让他不接近那些不顺从义理的人,以断绝他作恶的念头;将他放逐到桐宫,以激起他悲怆的心情;让他亲近先王的训诫,以激发他仁义的品性。大概人之所以作恶,如果不加以痛苦折磨,那么恶习就不会去除。先王之所以有墨、劓、剕、宫等刑罚,有桎、梏、徽、纆等拘束之法,就是为了残害他的形体,苦痛他的心志,如果不这样做,恶气就不会消亡,善心就不会产生。」

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

无垢曰:「王未克变,言未变,非不欲变也,力不能尔。然而小人在侧,恶习在前,则又忘之矣。是欲变之时,乃允徳也。允徳者,诚心发见也。惟徂桐宫居忧,悲哀哭泣以怆其心,衰绖苴麻以惨其气,茹菜食粥以沮其骄,则前日欲变之心旷然大明矣。是不徂桐宫、不居忧慼则前日欲变之心不能终也。既终允徳为何如哉?乃知成汤之心,乃见伊尹之用,乃怆昔时之失路,乃喜今日之自新。形色言语,一皆顺理;动容启处,一皆丕变。伊尹之功,其大矣哉!」

张氏曰:「人性未尝不善,其所以不善者,非性之罪,习使之然耳。」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太甲之所以不义者,习以成性而已。

  太甲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无垢曰:「太甲元祀十二月朔即位,至三祀十有二月朔,是三十有六月矣。此以知太甲虽服阕,犹在桐宫也。至三祀十二月朔,乃商家正月朔也,然后奉之以归。」

东坡曰:「汤放桀,伊尹放太甲,古未有是,皆圣人不得已之变也。故汤以慙徳为法,受恶曰:『此我之所甚病也,乱臣赋子庶乎其少衰矣。』汤不放桀,伊尹不放太甲,独病一时而已,将使后世无道之君谓天下无若我何,此其为病与慙均耳。圣人以为慙已以救天下后世,故不得已而为之。以为不得已之变则可,以为道固当尔则不可。使太甲不思庸,伊尹卒放之而更立王,则其慙有大于汤者矣。」

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徳,实万世无疆之休。」无垢曰:「前日天下失太甲,皇皇然惟恐无君,正以两贵不能以相事,两贱不能以相使,是民非君无能相正以生也,此言天下之心也。前日太甲在桐宫,形单影只,无有亲附,四海之内其谁与归,是君非民罔以辟四方也,此太甲之心也。今太甲复归朝廷,天下知有君可依,自此方有生路,其喜为何如?太甲知民复归往于我,自此吾得以号令天下,其喜为何如?是伊尹一举,既消天下怨忿之心,而生其爱君之意。」又曰:「圣人以人合天,不委于天;以义断命,不委于命。圣贤第知人事与义理而已,安肯少假于造化,使其自治自乱,而一委于天命乎?伊尹之意,以谓太甲不悔过,是天意不佑商家也;今既悔过,乃天眷佑之意未已,此亦开慰太甲之意尔。圣贤所学,方欲造化天地,岂有一听于天命之理乎?」

张氏曰:「民得君,则治安;非后,则无能相正以生矣。君得民,则可与守邦;非民,则无以行法于四方矣。君民之相须也如此,则太甲方其不明于徳,伊尹营桐宫以放之;及其克终允徳,则伊尹以冕服而奉之。其放也,其奉也,伊尹岂容私意于其间哉?尽其爱君之诚,以听命于天而已。此嗣王之克终厥徳,而伊尹所以归之于天也。」

东莱曰:「民非君,则强陵弱、众暴寡,民无以为生矣;后非民,则无以为君于天下。此见伊尹之心,谓君民本一体,不可以须臾离。」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厎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徳,图惟厥终。」无垢曰:「太甲未悔以前,善言能耸动之,而不能使其深入;既悔之后,伊尹罄欬嚬笑之间,皆注乎太甲心术之内,如箭破的,如啄受啐,其言形动于外,盖天机自然,不得而已。拜手稽首,岂虚为礼文哉?诚有不得不然者尔夫转不恵惟庸未变之心,一旦而为拜手稽首,亦可以騐伊尹之所学矣。岂特可以验伊尹之所学,善恶之在心,其形状亦可卜也。向者恶注乎心,使人闻恳切善言,其倨傲乃如此;今也善注于心,略闻善端,其尊敬乃如此。是善恶外见,又可于仪容间卜之矣。」又曰:「自谓有余者,小人之态;常若不足者,君子之心。伊尹前日告戒之几,太甲已得之矣,犹自以为不足而渇闻如此,是其志岂止欲为悔过之君而已乎?其为善之心,

译王前往桐宫居丧守孝,能够始终如一地保持诚信之德。

无垢说:“大王未能改变,言语未能改变,并非不想改变,而是力量不足以做到这样。然而小人在身边,恶习在前,于是又忘记了。想要改变的时机,正是诚信之德显现的时候。诚信之德,是诚心显露出来。只有前往桐宫居丧守孝,悲哀哭泣以伤痛他的心,穿着粗麻丧服以凄惨他的气息,吃蔬菜喝稀粥以抑制他的骄纵,那么昔日想要改变的心就豁然开朗、大大显明了。如果不前往桐宫、不居丧守孝,那么昔日想要改变的心就不能坚持到底。既然坚持到底,诚信之德究竟是怎样的呢?于是知道成汤的心,于是看见伊尹的作用,于是伤痛过去走错了路,于是欣喜今日自我革新。神色言语,全都顺乎情理;举止动静,全都发生巨大变化。伊尹的功劳,真是伟大啊!”

张氏说:“人性未曾不善,之所以不善,不是本性的罪过,是习惯使它这样的。”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惯相远。”太甲之所以不义,不过是习惯养成了本性罢了。

《太甲中》

在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礼服捧着嗣王回到亳都。无垢说:“太甲元年十二月初一即位,到三年十二月初一,是三十六个月了。由此可知太甲虽然服丧期满,仍然在桐宫。到三年十二月初一,才是商朝的正月初一,然后才捧着嗣王回来。”

东坡说:“商汤流放夏桀,伊尹流放太甲,古代没有这样的事,都是圣人不得已的权变。所以商汤以惭愧之德作为法则,接受恶名说:‘这是我非常痛心的,乱臣贼子大概会稍微减少了吧。’商汤不流放夏桀,伊尹不流放太甲,只是痛恨一时的混乱罢了,将使后世无道的君主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这种病痛与惭愧是相等的。圣人认为以惭愧自己来拯救天下后世,所以不得已而为之。认为这是不得已的权变是可以的,认为道理本来应当这样是不可以的。假如太甲不思念常道,伊尹最终流放他并另立君王,那么他的惭愧就比商汤更大了。”

作书说:“百姓没有君主,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不能开辟四方。皇天眷顾保佑商朝,使嗣王能够始终如一地保持他的德,实在是万世无尽的福祉。”无垢说:“从前天下失去太甲,惶惶不安只怕没有君主,正是因为两个尊贵的人不能互相侍奉,两个卑贱的人不能互相驱使,这是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这是天下人的心思。从前太甲在桐宫,形单影只,没有亲近依附的人,四海之内谁愿意归附,这是君主没有百姓就不能开辟四方,这是太甲的心思。现在太甲重新回到朝廷,天下知道有君主可以依靠,从此才有生路,他们的喜悦是怎样的?太甲知道百姓重新归附我,从此我可以号令天下,他的喜悦是怎样的?这是伊尹一举,既消除了天下的怨恨之心,又产生了爱戴君主之意。”又说:“圣人以人合天,不委身于天;以义断命,不委身于命。圣贤只知道人事与义理罢了,怎肯稍微假借于造化,让它自己治理自己混乱,而完全委身于天命呢?伊尹的意思,认为太甲不悔改,是天意不保佑商朝;现在既然悔改,乃是天眷顾保佑的意思没有停止,这也是开导安慰太甲的意思罢了。圣贤所学,正想要造化天地,岂有听任天命的道理呢?”

张氏说:“百姓得到君主,就治安;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得到百姓,就可以守护国家;没有百姓,就不能在四方推行法度。君主与百姓互相依赖是这样的,那么太甲起初不明白德,伊尹营造桐宫来流放他;等到他能够始终如一地保持诚信之德,伊尹就穿着礼服捧着嗣王回来。他的流放,他的捧迎,伊尹岂容私意在其中呢?尽他爱戴君主的诚心,来听命于天罢了。这就是嗣王能够始终如一地保持他的德,而伊尹之所以归之于天的原因。”

东莱说:“百姓没有君主,那么强者欺凌弱者、多数暴虐少数,百姓无法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在天下做君主。这看见伊尹的心,认为君主与百姓本是一体,不可以片刻分离。”

王拜手稽首说:“我小子不明白德,自取不善,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仪,以致罪过降临到自己身上。天降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逃脱。过去违背师保的训诫,不能在起初做好,还依赖匡救的德,谋划最终的结局。”无垢说:“太甲未悔改以前,善言能惊动他,而不能使他深入;既悔改之后,伊尹在叹息皱眉微笑之间,都注于太甲心术之内,如箭破靶,如啄受啐,他的话形动于外,盖是天机自然,不得不这样。拜手稽首,岂是虚行礼文呢?确实有不得不然的道理。那转而不惠惟庸未变的心,一旦变为拜手稽首,也可以验证伊尹的所学了。岂止可以验证伊尹的所学,善恶在心中,其形状也可以占卜。从前恶注于心,使人听到恳切的善言,他的倨傲竟然这样;现在善注于心,略闻善端,他的尊敬竟然这样。这是善恶外见,又可以在仪容间占卜了。”又说:“自认为有余的,是小人的态度;常若不足的,是君子的心。伊尹前日告戒的几微,太甲已经得到了,还自以为不足而渴望听闻这样,他的志向岂止想要做悔改的君主而已呢?他为善的心,

何其逺且大也。」

张氏曰:「耳之于声,目之于色,口之于味,鼻之于臭,无非欲也。先王以人之有欲,于是为度以防之。惰其情貌,弛其支体,无非纵也。先王以人之有纵,于是制礼以防之。欲而无以节之,则至于败度;纵而无以操之,则至于败礼。败度、败礼,其为罪大矣。天作孽,则修徳而可以禳,故曰『犹可违』;自作孽,则在已有以致之,何可逃乎?故曰『不可逭』。太甲以为既往之失虽不可追,而将来者尚可图之也。然则太甲之所以克终厥徳,岂非伊尹之力欤?」

译真是既深远又宏大啊。」

张氏说:「耳朵对于声音,眼睛对于色彩,嘴巴对于味道,鼻子对于气味,没有不是欲望的。先王因为人有欲望,于是制定法度来防范它。懈怠自己的神情仪态,放松自己的四肢身体,没有不是放纵的。先王因为人有放纵,于是制定礼制来防范它。有欲望而没有节制,就会破坏法度;有放纵而没有约束,就会破坏礼制。破坏法度、破坏礼制,这罪过就太大了。上天降下的灾祸,修养德行就可以消除,所以说『还可以避免』;自己造下的罪孽,是自己招致的,怎么能逃脱呢?所以说『无法逃避』。太甲认为过去的过失虽然无法挽回,但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谋划。那么,太甲之所以能够始终保全他的德行,难道不是伊尹的功劳吗?」

东莱曰:「太甲不明之初,视欲与纵为安泰恬愉之地,视度与礼反若荆棘束防然。此时惟恐欲之败度,纵之败礼。既明矣,乃知度与礼自有安泰恬愉之地,欲与纵乃荆棘也。故惟恐欲之败度,纵之败礼,以速戾于厥躬,言自得罪也。天作孽,犹可违避,如天下水火之灾,人皆得以逃之;至于自身作罪,则身自被其害,一身之间,何所逃哉?」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徳协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恵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逺惟明,听徳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无垢曰:「人平生立志,必有所准的,然后可以成功。如人之学射,必先设的于彼,然后吾正内志,直外体,审固弓矢,手布准绳,足蹈规矩,念念于的,日日于的,时时于的,如此则百发百中矣。舜不以尧为的,不能成重华之功;禹不以舜为的,不能成文命之功;汤不以禹为的,不能成表正之功;以至孔子不以周公为的,何以集大成?孟子不以孔子为的,何以传正统?太甲将欲懋勉允徳,安得不以成汤为的?视乃厥祖,盖使视之为准的也。」又曰:「太甲前日纵欲时,则忽祖宗,忘臣民,所视者皆目前之快,而不为万世之计;所听者皆淫逸之言,而不知仁义之説,是孝恭聪明皆为纵欲所昏矣。今既悔过,纵欲已除,如浮云开而白日自皦,尘垢去而轩鉴自明,孝恭聪明尽皆发见。以奉祖宗,则此心为孝;以接臣民,则此心为恭;所见者髙逺,不与凡俗同,是此心为明矣;所听者仁义,不与巧佞合,是此心为聪矣。」

东坡曰:「顔渊问仁,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视听期于聪明而已,何与于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是礼也,何与于仁?曰:『视听不以礼,则聪明之害物也,甚于聋瞽。』何以言之?明之过也,则无所不视,抉人之私,求人之所不及;聪之过也,则无所不听,浸润之谮,肤受之愬,或行焉。此其害岂特聋瞽而已哉!故圣人一之以礼,君臣上下各视其所当视,各听其所当听,而仁不可胜用也。」

史氏曰:「人臣以勉君为训,则必论修徳之方;人君以成宪为能,则必有为徳之效。昔伊尹既复政厥辟,惧其弗克厥终,诰诫之辞,何其至哉!谓孝、恭、聪、明之四徳,皆成汤之所常行也。吾能勉其未至,先世易忘,奉之则思孝;卑下易忽,接之则思恭;逺者蔽而难察,视惟用其明;徳言苦而难入,听惟用其聪。易者不以为易,难者不谓其难,惟先王成宪是效。然则岂惟措人君于无过之地哉?成徳之效,为人臣亦与有荣焉尔。」张氏曰:「治天下国家之道者,未有不自其身始,此伊尹之告太甲,所以先言修厥身也。能修厥身,使允徳协于下,然后可以为明明后也。内足以自信,外足以使人信之者,允徳也。君子之徳升,则上合乎天;降,则下合乎民。允徳协于下者,言徳之降而下合于民也。困则不能以自兴,穷则不能以自逹,子者所以亲爱之也,恵者所以周济之也。困穷者犹子恵之,则其余可知矣。惟其能子恵困穷,此所以得民之心;能得民之心,此民之所以服厥命而罔有不悦也。」又曰:「髙其目而所视者逺,然后可以为明;下其耳而所听者徳,然后可以为聪。孝、恭足以尽己之性,聪、明足以得物之情,则王之盛徳充实于内,而其美不可以有加矣。」

东莱曰:「明与聪,自有本然之聪、本然之明。惟视逺听徳然后为本然之聪明。人之能视近而不能视逺以物有以蔽之也。惟物不能蔽,则能视逺能视逺则本然之明见矣。人之所以不能听徳以物有以杂之也。惟所听非物,而非礼勿听,然后为听徳能聴徳则本然之聪见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十八     宋 黄伦 撰

  太甲下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徳惟治,否徳

译东莱说:“太甲在不明理之初,把放纵欲望当作安泰恬愉的境地,把法度与礼制看作像荆棘束缚防备一样。这时他只怕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等到他明理之后,才知道法度与礼制自有安泰恬愉的境地,欲望与放纵才是荆棘。所以只怕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以致迅速招致罪过于自身,意思是自己得罪。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比如天下的水火之灾,人们都能逃避;至于自身造下的罪过,则自身遭受其害,在一身之间,能逃到哪里去呢?”

伊尹拜手叩头说:“修治自身,使诚信的德行与下民相协调,这才是圣明的君主。先王以对待子女般的慈爱来关怀困穷之人,百姓顺从他的命令,没有不喜悦的。连同那些拥有邦国的人,他们的邻国便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刑罚。’君王努力修持您的德行,效法您的伟大祖先,不要有时懈怠。侍奉祖先要想到孝顺,接待下属要想到恭敬。看得深远才是明智,听取善言才是聪慧。我承受先王的休美,永不厌弃。”无垢说:“人平生立志,必定要有目标,然后才能成功。就像人学习射箭,必定先在那边设立靶子,然后我端正内心的意志,挺直外在的身体,审慎稳固弓矢,手布置准绳,脚踏规矩,念念想着靶子,日日想着靶子,时时想着靶子,这样就能百发百中了。舜不把尧作为目标,就不能成就重华的功业;禹不把舜作为目标,就不能成就文命的功业;汤不把禹作为目标,就不能成就表正的功业;以至于孔子不把周公作为目标,凭什么集大成?孟子不把孔子作为目标,凭什么传承正统?太甲将要努力修持诚信的德行,怎么能不把成汤作为目标?‘视乃厥祖’,大概是让他把祖先作为目标。”又说:“太甲从前放纵欲望时,就忽视祖宗,忘记臣民,所看的都是眼前的快乐,而不为万世做打算;所听的都是淫逸之言,而不知道仁义的道理,这样孝顺、恭敬、聪明都被放纵欲望所蒙蔽了。现在既然悔过,放纵欲望已经除去,就像浮云散开而太阳自然明亮,尘垢去除而镜子自然明亮,孝顺、恭敬、聪明全都显现出来。用来侍奉祖先,这颗心就是孝顺;用来接待臣民,这颗心就是恭敬;所见的高远,不与凡俗相同,这颗心就是明智;所听的是仁义,不与巧言令色相合,这颗心就是聪慧。”

东坡说:“颜渊问仁,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视听旨在达到聪明罢了,这与礼有什么关系?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这是礼,这与仁有什么关系?回答说:‘视听不以礼为标准,那么聪明的危害事物,比聋盲更严重。’怎么说呢?明的过度,就无所不看,窥探人的隐私,探求人所不及的地方;聪的过度,就无所不听,潜移默化的谗言,切身受到的诬告,或许就会施行。这种危害难道只是聋盲而已吗!所以圣人用礼来统一,君臣上下各自看应当看的,各自听应当听的,而仁就不可胜用了。”

史氏说:“臣下以勉励君主为训导,就必定论述修德的方术;君主以成就法度为才能,就必定有修德的成效。从前伊尹既已把政权归还给君主,害怕他不能善始善终,告诫的言辞,多么周到啊!说孝顺、恭敬、聪慧、明智这四种德行,都是成汤所常行的。我能勉励他尚未达到的地方,先世容易遗忘,奉侍祖先就想到孝顺;卑下容易忽视,接待下属就想到恭敬;远处被遮蔽而难以察觉,看只用其明;德言苦涩而难以接受,听只用其聪。容易的不以为易,困难的不以为难,只效法先王的成法。然而这难道只是把君主置于无过的境地吗?成就德行的成效,作为臣下也与之共享荣耀。”张氏说:“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没有不从自身开始的,这就是伊尹告诫太甲,所以先说修治自身的原因。能修治自身,使诚信的德行与下民相协调,然后才能成为圣明的君主。内在足以自信,外在足以使人信服,这就是诚信的德行。君子的德行上升,就与上天相合;下降,就与百姓相合。诚信的德行与下民相协调,是说德行下降而与百姓相合。困窘就不能自我振兴,穷困就不能自我通达,‘子’是用来亲爱他们的,‘惠’是用来周济他们的。对待困穷之人像子女一样亲爱、周济,那么其余的就可想而知了。正因为能像对待子女一样亲爱、周济困穷之人,所以能得民心;能得民心,所以百姓顺从他的命令而没有不喜悦的。”又说:“抬高目光而所见深远,然后才能称为明;低下耳朵而所听的是德行,然后才能称为聪。孝顺、恭敬足以尽己的本性,聪慧、明智足以得知事物的实情,那么君王的盛大德行充实于内,而其美好就不能再增加了。”

东莱说:“明与聪,自有本然的聪慧、本然的明智。只有看得深远、听取善言,然后才是本然的聪慧明智。人之所以能看近而不能看远,是因为有物遮蔽。只有不被物遮蔽,就能看得深远,看得深远那么本然的明智就显现了。人之所以不能听取善言,是因为有物混杂。只有所听的不是物,而是不符合礼的不听,然后才是听取善言,能听取善言那么本然的聪慧就显现了。”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十八 宋 黄伦 撰

太甲下

伊尹再次告诫君王说:“唉!上天没有私亲,能恭敬的人就是它的亲人;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归附有仁德的人;鬼神没有恒常的享用,享用能真诚的人。天子的位置艰难啊!有德行才能治理,无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