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精义卷二十 宋 黄伦 撰
适哉?以民为心而已。视民之所利在于何地,则随民所利而迁之。汝何不念我先王之徳所以闻于后世者?无他,以敬民为心而已。惟以敬民为心,故有喜乐康宁之事,则使汝共享之。今我之迁,以此邦将有荡析离居之忧,而亳殷又有喜乐康宁之事故,不敢违先王敬民之心,挈汝以迁都,所以避害而就利也,非谓汝有罪犯当受逺谪之罚也。不知汝何若而不肯迁乎?患至而后思,祸来而后悔,亦无及矣。」
译安乐吗?只要以百姓为念罢了。看百姓的利益在哪里,就随着百姓的利益而迁移。你们为什么不念想我先王的德行之所以能传扬于后世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以敬重百姓为念罢了。正因为以敬重百姓为念,所以有喜乐安康的事情,就让你们共同享有。如今我的迁移,是因为这个邦国将有离散流亡的忧患,而亳殷又有喜乐安康的缘故,不敢违背先王敬重百姓的心意,带领你们迁都,是为了避开祸害而趋向利益,并不是说你们有罪过应当受到远谪的惩罚。不知道你们为何不肯迁移呢?等到祸患降临才去思虑,灾祸到来后才去后悔,也就来不及了。」
张氏曰:「商之先王遭天所降之毒虐,不得安其居处,于是不敢以旧邦为懐,故汤至祖乙逓迁,则其不懐可知矣。厥攸作视民利用迁者,言其所作,视民所以便利,则从而迁矣。」
予若吁懐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
无垢曰:「今我所以如此呼汝等,懐此新邑者,非谓我求耳目之玩,便心志之适也,惟汝等之故,欲使汝喜乐,使汝康宁,大从汝之本志耳。民之本志,欲喜乐,欲康宁。今此耿邑将荡析离居,使民忧而不喜,廹而不康。然而下民见不及逺识不到微,反违其心志之所欲,非先王有以指示,则是坐视斯民趋而之死地也。舟所以济川也,新都所以图安也。乘舟而不肯济川,则所载之物皆为臭腐;有新都而不肯徙,则生生之具皆为弃物。」
张氏曰:「吁,和也。吁兹新邑者,以迁于此为和也。懐,归也。懐兹新邑者,以迁于此为归也。上浮于天时,下顺于民事,此之谓若。率吁众慼,使之惟喜康共,此之谓吁。朕及笃敬,恭承民命,永地于新邑,此之谓懐。盘庚之所若、吁、懐兹新邑者,亦惟汝民之故,以丕从厥志而已。」
吕氏曰:「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此盖已在道路中,民尚有迟疑不肯迁之意,盘庚恐其迟疑,则至于害事,故多所譬喻以告晓之,谓今之迁都正如乘舟一般,乘舟须是便渡,不可迟疑,若遂迟疑而不渡,必将臭腐其所载之物矣。
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
无垢曰:「不属者,不相接续也。进闻我谆谆之言,则有迁意;退受小人聒聒之论,则又懐安。如此,岂有他事哉?原汝之病所以如此者,止据目前之安,不谋长久之计,不思灾患之来,是大相劝趋于忧慼之地而已。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葘乐其所以亡者。』其盘庚之士大夫乎?其诞劝忧之谓乎?止欲为今日之安,慿愚就短而不知改,不复听上之号令,终以不寤,非陷于刑辟,则陷于患害,其死也可立而待,复何得生在人上乎?」
张氏曰:「君以民为体,臣以君为心,则民属于君者也。今尔众民不以诚信而属君,则与携贰矣,故至于违上之命,不适有居,此所以沈陷于祸患而莫之或知也。」又曰:「常人之情,贪朝夕之安,不虞患害之在后,是不谋长以思乃灾,故不迁也。适,所以劝忧而已,勉进之谓也。相劝以善,则有可乐之道;今不谋长久之计以思其灾害,其为祸莫大于此,是之谓劝忧者也。」吕氏曰:「忱,诚也;属,聮属也。惟其信盘庚不可不迁之心,与安土重迁之心,两者交战,故信盘庚之心不相聮属。盘庚言:『汝若信我之心不相聮属,汝惟相胥沉溺于水中也。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言迁都机防不可失,今迁都只有今日,后将无日,汝若不乘今日便迁,汝将为水圮壊,连汝生业,如屋舍,如畎畆,尽为水所圮壊矣,如何有留得生业在上面?」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
无垢曰:「臣民听上号令,此本心也。本心则一,不知听上而唱和险肤,此二三其徳也。一徳则言可道,行可乐,而遗芳千载矣;二三则言为无根,行为不道,是遗臭万世也。小人欲为奸者,必倚民之身以为重,迂民之心使从恶,其心以谓一心不足以动上,故鼔动众人,呼吸羣类,以逞其奸,必欲得志而后已。盘庚故谆谆告诫,使迁新邑,以迎续民命于天,其心可谓仁矣。夫唱和险肤,摇动国家,使商鞅当此,必曰腰斩;使李斯当此,必曰族诛。然盘庚乃方亶其有众,登进厥民,丁宁辛苦,若父兄之训子弟,岂以刑戮威之哉?方将奉养斯民,置于喜康之地。吁!以刑罚驱民者,乃鞅、斯之学;以训诲待民者,乃先王之道也。」
张氏曰:「夫物成则馨
译张氏说:“商朝的先王遭遇上天降下的毒害与暴虐,不能安居,因此不敢眷恋故土,所以从汤到祖乙屡次迁都,由此可知他们并不眷恋故土。‘厥攸作视民利用迁’的意思是,先王所做的事,是观察百姓的便利之处,于是随之迁都。”
我之所以呼唤你们,眷恋这座新邑,也是为了你们的缘故,以便大大顺从你们的意愿。如今我将试着让你们迁都,以安定国家。你们不担忧我内心的困顿,反而都不肯坦诚地表达心意,恭敬地怀着诚意来感动我一人。你们只是自寻苦恼,就像乘船一样,你们不肯渡河,所载的东西就会腐烂发臭。
无垢说:“如今我之所以如此呼唤你们,眷恋这座新邑,并非为了追求耳目之娱、心志之适,而是为了你们的缘故,想要使你们喜乐,使你们康宁,大大顺从你们的本心罢了。百姓的本心,是想要喜乐,想要康宁。如今这座耿邑将要分崩离析,使百姓忧虑而不喜乐,逼迫而不康宁。然而下层百姓见识短浅,识见不到细微之处,反而违背自己心志的所欲,如果不是先王加以指示,那就是坐视百姓走向死地。船是用来渡河的,新都是用来谋求安定的。乘船却不肯渡河,那么所载之物都会腐烂发臭;有新都却不肯迁徙,那么赖以生存的工具都会成为弃物。”
张氏说:“吁,是和顺的意思。吁兹新邑,是指迁都于此是和顺的。懐,是归向的意思。懐兹新邑,是指迁都于此是归向的。上顺天时,下顺民事,这叫做‘若’。率领众人消除忧患,使他们共同喜乐康宁,这叫做‘吁’。我及笃敬,恭敬地承顺民意,长久地定居于新邑,这叫做‘懐’。盘庚所顺从、呼唤、眷恋这座新邑,也是为了你们百姓的缘故,以便大大顺从你们的意愿罢了。”
吕氏说:“‘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这大概是已经在迁徙途中,百姓仍有迟疑不肯迁都的意思,盘庚担心他们迟疑,以至于害事,所以多用比喻来告知晓谕,说如今迁都就像乘船一样,乘船必须迅速渡河,不可迟疑,如果迟疑而不渡河,必将使所载之物腐烂发臭。”
你们的诚意不相连属,只会互相沉溺。如果不加以考察,自我愤怒怎能痊愈?你们不谋长远以思考你们的灾祸,你们大大地劝诱忧虑。如今有如今,没有以后,你们凭什么生活在上面?”
无垢说:“不属,是不相接续的意思。进听我谆谆的教诲,则有迁都之意;退听小人聒噪的言论,则又贪图安逸。如此,岂有其他事情呢?推究你们的弊病之所以如此,只是依据眼前的安逸,不谋长久之计,不思灾患之来,是大相劝诱趋向忧愁之地罢了。孟子说:‘不仁的人可以与他说话吗?安于危境而利于灾祸,乐在其中以致灭亡。’这大概是盘庚时的士大夫吧?这就是‘诞劝忧’的意思吧?只想要今日的安逸,凭借愚昧短浅而不知改正,不再听从上级的号令,最终不觉悟,不是陷入刑罚,就是陷入患害,其死期可以立等而待,又怎能生活在人上呢?”
张氏说:“君主以百姓为身体,臣子以君主为心,那么百姓就归属于君主。如今你们众民不以诚信归属于君主,那就是背离了,所以违背上级的命令,不适于居住,这就是沉陷于祸患而无人知晓的原因。”又说:“常人的情态,贪图朝夕的安逸,不忧虑祸患在后,是不谋长远以思考灾祸,所以不迁都。适,是劝诱忧虑的意思,勉力进言的意思。相劝以善,则有可乐之道;如今不谋长久之计以思考灾害,其祸莫大于此,这就是所谓的劝诱忧虑。”吕氏说:“忱,是真诚;属,是连属。只因为相信盘庚不可不迁的心,与安土重迁的心,两者交战,所以相信盘庚的心不相连属。盘庚说:‘你们若相信我的心不相连属,你们只会互相沉溺于水中。如今有如今,没有以后,你们凭什么生活在上面?’意思是迁都的时机不可失,如今迁都只有今日,以后将无日,你们若不趁今日便迁,你们将被水冲毁,连同你们的生计,如房屋,如田地,尽被水冲毁,如何能留得生计在上面?”
如今我命令你们:一不要兴起秽恶以自取臭名,恐怕有人倚仗你们的身体,迂曲你们的心意。我迎接延续你们的生命于天,我难道要威吓你们吗?用来奉养你们众人。
无垢说:“臣民听从上级号令,这是本心。本心则一,不知听从上级而唱和险恶浅薄,这是二三其德。一德则言可道,行可乐,而遗芳千载;二三则言为无根,行为不道,是遗臭万世。小人欲为奸者,必倚仗百姓的身体以为重,迂曲百姓的心意使从恶,其心以为一心不足以动上级,所以鼓动众人,呼吸群类,以逞其奸,必欲得志而后已。盘庚因此谆谆告诫,使迁新邑,以迎续民命于天,其心可谓仁矣。若唱和险恶浅薄,摇动国家,使商鞅当此,必曰腰斩;使李斯当此,必曰族诛。然而盘庚乃方亶其有众,登进厥民,丁宁辛苦,若父兄之训子弟,岂以刑戮威之哉?方将奉养斯民,置于喜康之地。吁!以刑罚驱民者,乃鞅、斯之学;以训诲待民者,乃先王之道也。”
张氏说:“夫物成则馨
香,败则臭秽。馨香,人之所爱也;臭秽,人之所恶也。民不听上,而惟胥以沉,则其为恶莫大于此,故告以无起秽以自臭。然而民之不听上命,盖亦在位之人无以率之故也。」
译香气一旦败坏,就会变得臭秽。馨香是人们所喜爱的;臭秽是人们所厌恶的。百姓不听从君上的命令,却只互相勾结沉溺于恶行,那么这种恶行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告诫他们不要兴起秽恶之事来使自己蒙受臭名。然而百姓不听从君上的命令,大概也是因为当权者没有能够引导他们的缘故。
陈氏曰:「民愚无知,恐有倚其身使不直,迂其心使不正。不直则身亡,不正则心亡,内外俱亡,汝民亦沦胥而死矣。我将▯迎接续汝之正命,使汝胥正以生,岂以迁徙之事威虐汝辈乎?奉此事以畜汝众而已。」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懐尔然。无垢曰:「予所以不忍用威刑以治汝罪,而奉养汝众者,以念我先王曽劳勤汝先祖,同成此大功业。汝实先正子孙,我当念旧不忘,是以大能用进汝于士大夫之列。方且诚心训诰,以懐来汝心,庶几回心易虑,同此迁都之举。汝知其所以然乎?」
吕氏曰:「言我之所以迁者,我盖念我先神圣之后,已曽慰劳尔之祖先了。我先王前日既慰劳尔之祖先,今日乌得而不羞养尔?盖前日之民,便是后日之民。我之所以迁都,縁要懐安尔,故如此。我若不要懐安尔,我又何苦如此?」
失于政,陈于兹,髙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防孙有比?」故有爽徳,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无垢曰:「傥我顺汝之意而不迁,权柄在下,纲纪倒植,是失于政也;傥我随汝之意而不迁,懐安懐土,不知避害,是陈于兹也。则我先王在幽防之中,将大降罪疾,曰:『汝何故怯懦而失于政?汝何故愚暗而陈于兹?』使万民坐受此患祸之虐乎?是我之迁,畏幽防之中鬼神之见诛矣。我不迁,则鬼神降罪疾于我。夫得罪于人君,尚可辩説以逃罪;得罪于鬼神,虽有辩如仪、秦,巧如恭、显,其能解免乎?是知聒聒之策,正可以欺人而不可以欺天也。」
张氏曰:「生生者,进进之谓也。夫物生则进而大,故生有进意。汝万民不从我以迁,是不能与我进而同心矣。夫民之所为既不与君同心,则是不能比辅其君者也。」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髙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髙后丕乃崇降弗祥!
无垢曰:「古我先王既与汝祖父同其劳苦,以安养斯民,汝今为我养民之官,亦当与我同心,如汝祖父之于先王可也。今乃不能继汝祖父养民之心,而汝包藏贼心以害斯民,今乃坐使民趋于死地而不顾,非贼心而何?盖汝祖父与我先王相为安危者也,我先王见汝如此用心,故将降罪罚于汝以安汝祖父,汝祖父亦欲安先王,故断汝而不収,弃汝而不録,不救以安国家,汝乃趋于死地矣。至于此时,虽悔何及?」张氏曰:「乱政者,治政之臣也;同位者,与之共天位也。乱政之臣当以徳义事其上,今乃务足于货寳,则是懐利以事其君者。为人臣者懐利以事其君,于是安土重迁,以非义为民之唱,其罪莫大乎此!夫幽防之涂虽若异致,然鬼神之情状其与人不殊。人之所好,彼则从而福之;人之所恶,彼则从而祸之。盘庚之迁,始告之以人事,既不听从,于是又告之以鬼神之事,盖亦因其俗之所尚而▯之者也。」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无胥絶逺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
无垢曰:「不易者,盖言一定之理,不可改易也。顺之则有福,逆之则有祸。汝当永敬我言,无或中惰;当大恤我言,无或轻忽。庶几汝心变易,上下情通,亿万人之众,若出乎一家;遐荒僻陋之逺若处于一堂,而无相絶逺矣。夫上下之情不通则为否,上下之情通则为泰。」又曰:「盖人之心本自明澈,万里森然,惟舍此以合浮议,则此心陷于浮议中,而颠沛错乱,不可复反。傥分其心而不为浮议所摇,则能从吾迁居之长计,而吾之中道见矣。夫人心本中,但一陷于偏陂,则其中蔽且迷。东西者防斗柄,逃空虚者喜足音。世皆偏陂,傥非贤君为之指南,则中道何由而见?今臣民能听《盘庚》之言,则心安平,中道见矣。」
张氏曰:「分者,使之别其善恶;猷者,使之谋其从违;念,则思之而不忘也。惟能分别善恶,而后能谋之得其
译陈氏说:“百姓愚昧无知,恐怕有人倚仗权势使他们行为不正直,扭曲他们的内心使他们思想不端正。行为不正直就会丧失生命,思想不端正就会丧失本心,内外都丧失了,你们百姓也就相继灭亡了。我将顺应天命来延续你们正当的生命,使你们端正身心而生存,哪里是用迁徙之事来威吓虐待你们呢?只是奉行此事来养育你们罢了。”
我想到我先祖神后曾慰劳你们的祖先,我大力地供养你们,用来安抚你们的心。无垢说:“我之所以不忍心用威刑来惩治你们的罪过,而供养你们众人,是因为念及我先王曾慰劳你们的祖先,共同成就了这一大功业。你们确实是先代正直之人的子孙,我应当念及旧情不忘,因此大力地提拔你们进入士大夫的行列。并且诚心训诫告诫,用来安抚招徕你们的心,希望你们回心转意,共同完成这次迁都之举。你们知道其中的缘故吗?”
吕氏说:“我说之所以要迁徙,是因为我念及我先祖神圣的后代,已经慰劳过你们的祖先了。我先王从前既慰劳过你们的祖先,今天怎么能不供养你们呢?因为从前的百姓,就是后来的百姓。我之所以迁都,是因为要安抚你们,所以才这样做。我如果不想要安抚你们,我又何必如此辛苦呢?”
政事失误,停滞在此,高祖于是大大降下罪疾,说:“为何虐待我的百姓?”你们万民却不努力生存,并且不与我一人同心同德,先祖大大降给你们罪疾,说:“为何不与我的子孙亲近?”因此有了败坏德行,从上天那里惩罚你们,你们无法引导正道。无垢说:“倘若我顺从你们的意愿而不迁徙,权柄在下,纲纪颠倒,这就是政事失误;倘若我顺从你们的意愿而不迁徙,安于故土,不知避害,这就是停滞在此。那么我先王在幽冥之中,将大大降下罪疾,说:‘你们为何怯懦而政事失误?你们为何愚昧而停滞在此?’让万民坐受这祸患的虐待吗?是我迁徙,畏惧幽冥之中鬼神的诛罚。我不迁徙,那么鬼神就降罪疾给我。得罪于人君,还可以辩解来逃避罪责;得罪于鬼神,即使有像仪、秦那样善辩,像恭、显那样奸巧的人,能解脱免罪吗?由此可知,那些喋喋不休的计策,正可以欺人而不可以欺天。”
张氏说:“生生,就是不断进步的意思。事物生长就会进而壮大,所以‘生’有进取的意思。你们万民不跟随我迁徙,就是不能与我同心同德而进取了。百姓的行为既然不与君主同心,那就是不能辅佐君主了。”
从前我的先祖既慰劳你们的祖辈父辈,你们共同成为我养育的百姓,你们若有伤害之心则藏在心里,我的先祖安抚你们的祖辈父辈,你们的祖辈父辈于是断绝抛弃你们,不救你们的死。现在我治理政事,与你们同处一位,你们备齐贝玉,你们的祖辈父辈于是告诉我的高祖说:“对我的子孙施行大刑!”引导高祖于是大大降下不祥!
无垢说:“从前我的先王既与你们的祖父共同劳苦,以安养这些百姓,你们现在作为我养育百姓的官员,也应当与我同心,像你们的祖父对待先王那样。现在却不能继承你们祖父养育百姓的心,而你们包藏贼心来害这些百姓,现在坐视百姓趋向死地而不顾,不是贼心又是什么?因为你们的祖父与我先王相互安危,我先王见你们如此用心,所以将降罪罚于你们以安抚你们的祖父,你们的祖父也想安抚先王,所以断绝你们而不收留,抛弃你们而不录用,不救你们以安国家,你们于是趋向死地了。到了这个时候,即使后悔又来得及吗?”张氏说:“乱政者,是治理政事的臣子;同位者,是与君主共居天位的人。治理政事的臣子应当以德行道义侍奉君主,现在却致力于满足货财宝玉,那就是怀着私利来侍奉君主。作为臣子怀着私利侍奉君主,于是安土重迁,以不义为百姓的倡导,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幽冥的道路虽然看似不同,但鬼神的情状与人类没有区别。人所喜欢的,鬼神就赐福;人所厌恶的,鬼神就降祸。盘庚的迁徙,起初用人事来告知,既然不听从,于是又用鬼神之事来告知,这也是顺应风俗所崇尚而引导他们的。”
唉!现在我告诉你们不可改变,永远恭敬地大加忧虑,不要互相隔绝疏远,你们分担谋划,思念并相互跟随,各自在内心设立中正之道。
无垢说:“不易,是说一定的道理,不可改变。顺从它就有福,违逆它就有祸。你们应当永远恭敬我的话,不要中途懈怠;应当大加忧虑我的话,不要轻忽。希望你们的心发生变化,上下情感相通,亿万人的众多,如同出自一家;遥远荒僻的地方如同处于一堂,而没有相互隔绝疏远了。上下情感不通就是否卦,上下情感相通就是泰卦。”又说:“人的心本来明澈,万里森然,只是舍弃这个去迎合浮议,那么这颗心就陷于浮议中,而颠沛错乱,不可恢复。倘若分其心而不被浮议动摇,那么就能听从我迁徙的长计,而我的中正之道就显现了。人心本来中正,但一旦陷于偏颇,那么其中就遮蔽且迷惑。东西方向靠北斗柄指引,逃避空虚的人喜欢听到脚步声。世人都偏颇,倘若没有贤君为他们指南,那么中正之道从哪里显现呢?现在臣民能听从《盘庚》的话,那么心安平,中正之道就显现了。”
张氏说:“分,是使他们辨别善恶;猷,是使他们谋划顺从或违抗;念,是思考而不忘。只有能辨别善恶,然后才能谋划得当
当,而后能念以相从矣。设中于乃心,则无依违顾望之累,而惟义是从。能惟义是从,则知向之不从以迁者,皆违义矣。」
译恰当,然后才能思念并顺从它。如果心中认定了它,就没有犹豫观望的拖累,而只以道义为准绳。能够只以道义为准绳,就知道先前不听从而改变的人,都是违背道义的。
吕氏曰:「我告尔不易,永敬者,教之敬于久,勿敬于暂;大恤者,教之恤其大,勿恤其小。当时人见盘庚举其先祖父以教我,谁不知敬?后复为安土重迁之心惑乱,则敬心去了。如此乃是暂时之敬,非久长之敬。当时人顾惜货寳而惮于迁徙,是但恤其小者;到得被水患圮壊,虽性命亦不可保,是恤其小而不恤其大也。」又曰:「设中于心,庶几不失之偏。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人谁无这个中?何待于设?孟子説道是求其放心而已,心何用求?求生于敬,中何用设?惟是民见得傍一边,不见这一边,便偏了此心而不是中,乌得而不设?」
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
无垢曰:「盘庚迁于新邑,正欲丕变▯俗,一登于先王之世,使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岂容有凶残小人得与于其间哉?使凶残小人得闻此戒,奸心消缩,善心油然,盘庚之所愿也。」
张氏曰:「不能顺命,则为不吉;不能循道,则为不廸。颠则不能以自立,越则不能以守中,不恭则不能以钦上。柔聚于外而为奸,刚穷于内而为宄。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则暂遇奸宄,其罪之轻者则劓之,其罪之重者则殄灭之。盖其教之之笃,则其刑之之重,不为过矣。以谓不如是,则无以威之使畏,而事无由济矣。」
吕氏曰:「今日过这一县,眀日过旁一县,谓之暂遇。是这般时节,奸人易得,因此为奸宄。他平日所以不敢做奸宄者,必谓人识我姓名、住处,容易捉得,所以不敢。至别暂遇处,必説是我暂时防此,纵我做奸宄,眀日便去矣,又谁识得我?又如何捉得我?此是道路之大病,故盘庚须要仔细根治。」
徃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无垢曰:「谓自今以徃,各务为生生长久之计,永使汝父子兄弟、夫妇上下熈恬康乐,与我国家同享安乐也。」
史氏曰:劳于从事者,天下之常情;巧于诱民者,人君之智术。自汤至于盘庚,迁都者八,而见于经者有五。斯民防渉于深险,奔走于寒暑,提挈抱负,区区怨怒,至是而懐土重迁,盖其常情,无足怪也。盘庚于是可不巧为诱掖之説,而动其不回之心哉?言自今之迁都立家室,一劳而无忤,一定而不改,生聚于斯,当不复为前日之纷纷矣。诱掖至此,岂智术之得已哉!
盘庚下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
无垢曰:「盘庚既到新都,昼参日景,夜考极星,以至相其隂阳、观其流泉,以定官府、万民之居矣。国家一新,民居一变,向来衰敝之风、奢侈之俗,亦一扫不见踪迹矣。然后可以兴治化,而变易民心焉。」
吕氏曰:「此是已到新邑时,乃安民之所居。正厥位,是分都邑、立宗庙等事。夫定宗庙非小事,何故在奠民居之后?盖盘庚之迁,为民而迁,故才到便使民就安穏处。此亦见得盘庚先民故也。」
绥,爰有众,曰:「无戏怠,懋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肾肠,歴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防言予一人。」
无垢曰:「既迁而奠居正位矣。」乃安慰众人曰:「汝等当敬以立身,勤以厚生,无或戏怠,当勉为生生之计,以安,以养,以葬,以祀,立此大命也。惟不戏慢,则能建此大命;惟不怠惰,则能勉此大命。」盘庚上中二篇以刑罚儆励臣民,今既迁矣,敷心腹肾肠,者展尽底蕴,曰:「汝无自疑,汝前有罪,我今一切不问,汝等无或懐疑,共怒相与协比兴防贼之言于我也。我今明白告汝,罔罪尔众日前之过矣,汝等其各自安土乎?」又曰:「盖天下之乱,莫大于下有疑心。懐恩疑代宗而作乱,厐勋疑僖宗而作乱,敬塘疑从珂而作乱。而囘鹘之乱,定于子仪之一言;廷凑之乱,定于韩愈之一言。则盘庚之推诚竭志,真知治之本矣。」
张氏曰:「绥,如车之有绥,车之所恃以为安也,故绥有安意。盘庚之迁,非扰于有众,将以安之而已,此之谓绥。爰有众,戏则不恭,怠则不勤。无戏者,欲其恭乃事也;无怠者,欲其勤乃职也。惟能无
译吕氏说:“我告诉你‘不易’,‘永敬’,是教导人们要长久地保持恭敬,不要只是暂时恭敬;‘大恤’,是教导人们要忧虑大事,不要只忧虑小事。当时的人看见盘庚举出先祖父来教导我们,谁不知道要恭敬?后来又被安土重迁的心思迷惑扰乱,恭敬的心就消失了。这样就是暂时的恭敬,不是长久的恭敬。当时的人顾惜财物而害怕迁徙,这只是忧虑小事;等到遭受水灾房屋毁坏,连性命都保不住,这就是忧虑小事而不忧虑大事。”又说:“在心中确立中正,大概就不会偏离正道。人禀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谁没有这个中正之心?何必等待去确立?孟子说只是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心何必去求?生发于恭敬,中正何必去确立?只是民众只看到一边,看不到另一边,心就偏了而不是中正,怎么能不去确立呢?”
于是有不吉祥、不循道,颠越不恭敬,偶尔遇到奸邪之人,我就割鼻或灭绝他们,不留后代,不让他们在新邑改变种族。
无垢说:“盘庚迁到新邑,正是要大大改变风俗,一举达到先王时代的境界,使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哪里能容许凶残的小人夹杂其中呢?如果凶残的小人听到这个告诫,奸邪之心消减退缩,善良之心油然而生,这是盘庚所希望的。”
张氏说:“不能顺从命令,就是不吉祥;不能遵循正道,就是不循道。颠就是不能自立,越就是不能守中,不恭就是不能尊敬上级。柔气聚集在外成为奸邪,刚气穷尽在内成为内乱。于是有不吉祥、不循道、颠越、不恭敬,就偶尔遇到奸邪之人,罪行轻的就割鼻,罪行重的就灭绝。大概因为教导得恳切,所以刑罚严厉,并不算过分。认为如果不这样,就无法威慑他们使他们畏惧,事情就无法成功。”
吕氏说:“今天经过这一个县,明天经过旁边一个县,叫做偶尔遇到。在这种时候,奸人容易得手,因此成为奸邪之人。他们平时之所以不敢做奸邪之事,一定是认为人们知道我的姓名、住处,容易捉拿,所以不敢。到了偶尔遇到的地方,一定说我是暂时防备这里,即使我做奸邪之事,明天就走了,又有谁认识我?又如何捉拿我?这是道路上的大弊病,所以盘庚必须仔细根治。”
去吧,努力生活,现在我将试着让你们迁徙,永远建立你们的家业。
无垢说:“是说从今往后,各自致力于生生长久的计划,永远使你们父子兄弟、夫妇上下和乐安康,与我们的国家同享安乐。”
史氏说:从事劳苦,是天下的常情;善于诱导民众,是君主的智术。从汤到盘庚,迁都的有八次,记载在经典中的有五次。这些民众跋涉于深险之地,奔走于寒暑之间,提挈背负,小小的怨怒,到了这时怀念故土、重视迁徙,大概是他们的常情,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盘庚这时能不巧妙地用诱导的话,打动他们固执的心吗?说从今迁徙建都安家,一次劳苦而没有违逆,一定下来就不再改变,在这里生息聚集,应当不再像以前那样纷乱了。诱导到这种地步,难道是智术所能做到的吗!
盘庚下
盘庚已经迁徙,安定了他的居所,于是端正了他的位置。
无垢说:“盘庚已经到达新都,白天观察日影,夜晚考察极星,以至于观察阴阳、查看泉水,来安顿官府、万民的居所。国家焕然一新,民居大变,向来衰败的风气、奢侈的习俗,也一扫而空,不见踪迹。然后可以兴办治理教化,改变民心。”
吕氏说:“这是已经到达新邑时,安顿民众的居所。端正位置,是划分都邑、建立宗庙等事。建立宗庙不是小事,为什么在安顿民居之后?大概盘庚的迁徙,是为了民众而迁徙,所以刚到就让民众到安稳的地方。这也看出盘庚把民众放在首位。”
安抚,于是对众人说:“不要嬉戏懈怠,努力建立大命。现在我将倾吐心腹肾肠,详细告诉你们百姓我的志向。不怪罪你们众人,你们不要共同愤怒,勾结起来说我的坏话。”
无垢说:“已经迁徙并安顿居所、端正位置了。”于是安慰众人说:“你们应当恭敬地立身,勤勉地厚生,不要嬉戏懈怠,应当努力为生生长久之计,以安身,以养家,以安葬,以祭祀,建立这个大命。只有不戏慢,才能建立这个大命;只有不怠惰,才能努力这个大命。”盘庚上中两篇用刑罚警示激励臣民,现在已经迁徙了,倾吐心腹肾肠,是展露底蕴,说:“你们不要自疑,你们以前有罪,我现在一概不问,你们不要怀疑,共同愤怒,勾结起来说我的坏话。我现在明白告诉你们,不怪罪你们众人以前的过错,你们各自安土吧?”又说:“大概天下的混乱,没有比下面有疑心更大的。怀恩怀疑代宗而作乱,庞勋怀疑僖宗而作乱,敬塘怀疑从珂而作乱。而回鹘的混乱,决定于子仪的一句话;廷凑的混乱,决定于韩愈的一句话。那么盘庚的推诚竭志,真知道治理的根本了。”
张氏说:“绥,像车上的绥,车所依靠以安定的,所以绥有安定的意思。盘庚的迁徙,不是扰乱众人,将要安定他们,这就是绥。于是对众人说,嬉戏就是不恭敬,懈怠就是不勤勉。不要嬉戏,是希望他们恭敬地做事;不要懈怠,是希望他们勤勉地任职。只有能
戏怠,然后能懋建大命。大命在天,懋建者人而已。懋者,勉之使大也;建者,抗之使立也。今盘庚披肝胆、露情素,而告之以其志,盖将以率之而已。罔罪汝众者,言我不以尔向之不告朕与不宣乃心为罪而罪之也。我既无罪于尔,则尔亦不得共怒、协比、防言于我,则当一意以奉上,而共怒、协比、防言宜不可为也。」
译嬉戏懈怠之后,才能勉力建立伟大的天命。天命在于上天,而勉力建立天命的则是人罢了。“懋”是勉力使之宏大;“建”是支撑使之确立。如今盘庚剖开肝胆、显露真情,以此告知众人他的志向,大概是要以此率领大家罢了。“不怪罪你们众人”,是说我不把你们先前不告知我、不坦诚内心的行为当作罪过而加以怪罪。我既然没有怪罪你们,那么你们也不应当共同愤怒、勾结朋党、散布流言来对付我,而应当一心一意地侍奉君主,共同愤怒、勾结朋党、散布流言这些事是绝对不可以做的。
吕氏曰:「大抵未迁,止要得通逹,不通逹,如何得他晓?正迁时,止要得严肃,不严肃,如何得他不生变?已迁时,止要得抚绥,不绥抚,如何苏得他劳损困▯?故盘庚,上则命众悉至于王庭,欲得其通逹;中则使之勿防在王庭,欲得其严肃;后则绥爰有众,欲得其抚绥。此见其处三节皆得当处,教他不可戏狎怠惰,各思自勉,为万世子孙长久之计。」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徳,嘉绩于朕邦。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髙祖之徳,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无垢曰:「先王将立美功于耿都,岂意水患为灾,民皆动荡分析,离其居处,或东或西,或南或北,罔有定所乎?是天意不欲商家都于此地也。夫人事即天意,非人事之外别有天意也。先王依山为居,迁徙都邑,以降凶灾,于人事亦至矣,而又有荡析离居之患,生于不意,人事如此,天意可知。斯固不迁,是逆天也。此所以顺天而又迁焉。以天意如此,故我与笃厚肃敬之臣,恭谨承奉斯民之性命,用长久居于此新邑。所以如此者,上当天意也。」
张氏曰:「适于山者,迁而适于山,则依山以为居,所以防其水泉沉溺之患也。能迁以防患,则民得以安其居,然后可以驱而之善。民善矣,则吉徳升而凶徳降,故曰用降我凶徳。夫然后嘉美之绩,可以兴于朕邦也。」
吕氏曰:「昔我先王将欲増多前人之功,当迁即迁,徃于山。山即髙处,髙处无水患。此所以降下了凶徳居于髙则凶徳自下。去此是因地势而言,所以能成美功于其邦。」
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无垢曰:「夫理有是非,则谋有臧否。使一听众人之谋,不惟理之所在,其成其败,则曰『非我之罪』,此众人之谋也如此,则君道乱矣。苐谋之臧者用之,谋之否者置之,至于退有后言,险肤胥动,有所不能免也。非特不废人谋也,虽鬼神亦不敢不敬焉。卜,鬼谋也。人谋、鬼谋既皆以为当迁矣,故我宏此贲饰之法,以起肃敬之心,以策怠惰之志,以除弊恶之风,以新耳目之观,而布新化,用旧人,丕变前都之习俗,使奢侈纵恣之萌不复着见,而恭俭勤劳之惠油然而生,则是迁也,其意岂不伟乎!」
张氏曰:「吊由灵者,至诚用善之谓也。非特不废于人谋,至于鬼神之谋,则亦在所不废,故曰:『各非敢违卜』。者卜之既吉,则可以迁矣。其迁也,将以大此朝市、庙社、宫室贲饰之事也。」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隠哉!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
无垢曰:「外有邦伯诸侯,内而师长公卿,以至内外百执事之人,其见吾心如此,既已迁都,不念旧恶,一切不问,自今以徃其皆庶几体吾本心,勿复以私僻之见自外于我也。」又曰:「念此民而不忽,敬此民而不慢,此正盘庚之心也。使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与上同休戚,则必念敬我众民矣。审有如此人,吾将勉择贤者以相助为此念敬之事。盖风俗弊壊为恶者众,有一人以民为心,则羣起而攻之,浸润肤受,必使其去乃已,非人主有以扶持之,其亦何所恃乎?傥君能择贤者助之,则有唱有和,有左有右,而其志得施,民于是而安俗矣。简相之义,人主傥为君子计,似不可一日而忽也。」
张氏曰:「懋者,所以勉之也;简者,所以择之也。有以懋之,则不隠者在所劝;有以简之,则不隠者在所黜。非特懋简尔,又且左右以辅相之,故不忠不良之人,固不得以沮毁之。」
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无总于货寳,生生自庸。式敷民徳,永肩一心。
无垢曰:「人主之磨砺风俗,要当示所好恶。所恶者利,则小人退;所好者义,则君子进。盘庚新迁亳都,将以一新风俗,其可不明示好恶之所在乎?如此,则向来弊俗耳目一变,安得不革心从善、改过自新,君子道长而为泰通之世乎?
译吕氏说:“大体上,在迁都之前,只要求通达事理;如果不通达,怎么能让他们明白呢?在迁都之时,只要求严肃庄重;如果不严肃,怎么能让他们不生变故呢?在迁都之后,只要求安抚慰问;如果不安抚,怎么能消除他们的劳损困顿呢?所以盘庚,起初命令众人全部来到王庭,是为了求得通达;中间让他们不要聚集在王庭,是为了求得严肃;后来安抚那里的众人,是为了求得抚慰。这显示出他在处理这三个阶段都恰当得当,教导他们不可轻慢懈怠,各自思考自我勉励,为万世子孙做长久之计。”
我们的先王,将要增进前代的功业,迁往山地,用以降下凶险的灾祸,在我们国家建立美好的功绩。现在我们的百姓动荡离散,没有固定的居所。你们对我说:“为什么要惊动万民来迁都呢?”于是上帝将要恢复我们高祖的德行,治理我们的国家。我以及忠厚恭敬的大臣,恭敬地承奉百姓的性命,用以长久地居住在这新邑。
无垢说:“先王将要建立美好的功业于耿都,哪里料到水患成灾,百姓都动荡离散,离开他们的住处,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北,没有固定的居所呢?这是天意不想要商朝的都城设在这里。人事就是天意,并非在人事之外另有天意。先王依山而居,迁徙都城,以消除凶灾,在人事上已经做到极致了,却又出现了动荡离散的祸患,出乎意料,人事如此,天意就可想而知了。这本来如果不迁都,就是违背天意。这就是顺应天意而又迁都的原因。因为天意如此,所以我与忠厚肃敬的大臣,恭谨地承奉这些百姓的性命,用以长久地居住在这新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上应天意。”
张氏说:“迁往山地,是指迁都而适宜于山地,那么依山作为居所,是为了防备水泉沉溺的祸患。能够迁都以防患,那么百姓得以安居,然后才可以驱使他们向善。百姓向善了,那么吉祥的德行上升而凶险的德行下降,所以说‘用以降下凶险的德行’。这样之后,美好的功绩,就可以在我们国家兴起了。”
吕氏说:“从前我们的先王将要增加前人的功业,应当迁都时就迁都,前往山地。山地就是高处,高处没有水患。这就是降下了凶险的德行,居于高处那么凶险的德行自然下降。这是从地势来说的,所以能够在国家成就美好的功业。”
于是我这年幼的人,不是废弃你们的谋略,至诚地任用善人,不是敢违背占卜,用以光大这贲饰的教化。无垢说:“道理有是非,那么谋略有好坏。如果只听信众人的谋略,不惟求道理的所在,其成败就说‘不是我的罪过’,这众人的谋略就是如此,那么君主的道义就混乱了。只是谋略好的就采用,谋略坏的就搁置,至于退朝后有怨言,险恶浅薄的人互相煽动,有所不能避免的。不仅不废弃人的谋略,即使是鬼神也不敢不敬重。占卜,是鬼神的谋略。人的谋略、鬼神的谋略既然都认为应当迁都,所以我光大这贲饰的法则,以兴起肃敬之心,以鞭策怠惰之志,以除去弊恶之风,以更新耳目的观感,而推行新的教化,任用旧人,大变前都的习俗,使奢侈纵恣的萌芽不再显现,而恭俭勤劳的恩惠油然而生,那么这迁都,其用意难道不伟大吗!”
张氏说:“吊由灵,是指至诚任用善人。不仅不废弃人的谋略,至于鬼神的谋略,也在所不废弃,所以说:‘各非敢违卜’。占卜既然吉利,就可以迁都了。这迁都,将要光大这朝市、庙社、宫室的贲饰之事。”
唉!各国的诸侯、师长、百官执事的人,尚且都隐藏起来吗!我将勉力选择并辅助你们,念及敬重我的百姓。
无垢说:“外有各国的诸侯,内有师长公卿,以至内外百官执事的人,他们看到我的心如此,既然已经迁都,不念旧恶,一切不问,从今往后他们都差不多能体谅我的本心,不要再以私僻的见解将自己排除在我之外了。”又说:“念及这些百姓而不忽视,敬重这些百姓而不轻慢,这正是盘庚的心意。如果邦伯、师长、百官执事的人与君主同休戚,那么一定会念及敬重我的百姓。审察有这样的人,我将勉力选择贤者来相助做这念敬之事。大概风俗败坏为恶的人众多,有一人以百姓为心,那么众人就会起来攻击他,浸润肤受,必定要使他离去才罢休,如果不是君主有以扶持他,他又依靠什么呢?如果君主能选择贤者辅助他,那么就有唱有和,有左有右,而他的志向得以施行,百姓于是而安于风俗了。简相的意义,君主如果为君子考虑,似乎不可一日忽视。”
张氏说:“懋,是用来勉励的;简,是用来选择的。有以勉励,那么不隐藏的人就在被劝勉之列;有以选择,那么不隐藏的人就在被黜退之列。不仅勉励选择罢了,又且左右辅助他,所以不忠不良的人,固然不能阻挠毁坏他。”
我不推崇贪爱财货的人,敢于恭敬地生生不息。养育百姓、谋划百姓的安居,依次敬重。现在我既然已经以羞耻之心告诉你们我的心志,如果不对,没有不敬重的。不要总聚于财货珍宝,生生不息地自我任用。应当广布百姓的德行,永远肩负一心。
无垢说:“君主磨砺风俗,应当显示所好所恶。所厌恶的是利,那么小人退避;所喜好的是义,那么君子进用。盘庚新迁亳都,将要一新风俗,怎么可以不明示好恶的所在呢?如此,那么向来弊俗耳目一变,安得不革心从善、改过自新,君子道长而为泰通之世呢?”
总聚敛也,前既曰不任好货之人,此又曰无聚敛于货寳,则知盘庚之时,风俗之不美也。夫为士大夫,垂绅委佩,在人之上,而好货殖财,风俗如何醇厚?礼义如何不消殒乎?士大夫倘能永任一心以事君,而无二三其徳,则民徳不期而自敷矣。一心则诚,二三则伪。诚则唯知君父而已,天下利势,曽不足乱其胷次,此二帝三王之臣,所以为事君之要路也。」
译“总”是聚敛的意思。前文已经说过不任用贪爱财货的人,这里又说不要聚敛财货珍宝,由此可知盘庚时代,风俗并不美好。身为士大夫,垂着大带、挂着玉佩,地位在众人之上,却贪爱财货、积聚财富,风俗怎能醇厚?礼义怎能不消亡呢?士大夫如果能够始终专一其心来侍奉君主,而不三心二意、改变德行,那么百姓的德行不期望也会自然普及。专一就是真诚,三心二意就是虚伪。真诚就只知有君父而已,天下的利禄权势,曾不足以扰乱他的内心,这就是二帝三王的臣子侍奉君主的根本途径。
<经部,书类,尚书精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一 宋 黄伦 撰
髙宗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作《说命》三篇。无垢曰:「髙宗梦自上帝得傅说,乃使百官经营搜求田野,遂于傅岩而得之。然则曷不求之于朝而必求之于野乎?盖髙宗梦▯说形状已在目中矣,乃审厥象以求之。当其象之出也,衣服气类决非市朝中人,而朴质敝陋无以异于深山之野人,故决意使求诸野也。皇甫谧云:『衣褐带索』,此岂非野人之服乎?然而傅说在版筑,髙宗在廊庙,姓名不通,心志不接,非有半面之旧、一夕之谈也。髙宗虽恭黙求贤,非注意于傅说;傅说虽有心康济,亦无求于髙宗。不知何为而此两人者,精神忽交感于梦寐之间哉?又不知髙宗之梦到傅说之所耶?抑亦傅说之神到髙宗之梦耶?此理亦难究矣。曰:『天下之至诚,无彼此之间也。非髙宗来版筑,亦非傅说到庙堂。凡心俗虑,有髙下之不同;而至诚所在,通古今于一息。髙宗、傅说同此一心,两人之心同此一诚。髙宗推诚所注,则发见于傅说之心;傅说致君之义,又交于髙宗之心。此理防矣,惟力学者知之。自古圣人,未有不以此而运动四海也。』」
伊川曰:「或问:『髙宗得傅说于梦,文王得太公于卜,古之圣贤相遇多矣,何不尽形于梦卜乎?』曰:『此是得贤之事,岂必尽然?盖髙宗至诚思得贤相,寤寐不忘,故朕兆先见于梦。且如常人梦寐间事,有先得者多矣,亦不足怪。至于卜筮亦然,今有懐诚心求卜,有祷必应,此理之常然。』又问:『髙宗梦往求傅说耶?傅说来入髙宗梦耶?』曰:『髙宗只是思得贤人,如有圣人,自然应感。他亦非此往,亦非彼来。譬如悬镜于此,有物必照,亦非镜往照物,亦非物来入镜也。大抵人心虚明,善则必先知之,不善亦先知之。』」
周氏曰:「髙宗梦得傅说,由是举而相之。夫其得之于梦,则説之贤否未可知也,而遂相之,何也?盖髙宗即位之初,商道中衰,甘盘遯世,朝多具臣。傅説贤而隠于版筑之贱,一旦举而加于百竂之上,则天下之心未尽厌服,众必骇异,故托梦得而旁求天下,置诸左右,如天所授,羣臣莫之敢疑,然后傅説之道得行也。若不素知其才,而徒以梦取之,则与后世按符命、据图防以用人者何异哉?圣人删《书》而存之,可以见髙宗之意矣。」
王正仲曰:「或曰:『尧之于舜,必因四岳之师锡而后用;髙宗之于説,则不待羣臣与四方之称荐,独托于梦而取之,若相戾然,何也?』曰:『尧之于舜,其知之而已详矣,然亦咨曰:「汝庸命,逊朕位。」夫以四岳皆贤人,虽使有天下,皆可以朝诸侯、一海内,傥有贤于己,必称荐之,岂至于贪天下私己哉?故四岳卒以舜对。盖尧之时,四岳诸臣智足以知舜,尧虽已知之,尚待师锡而后用之,为易也。髙宗之朝,其在位之臣虽为君子,顾其智能未足以知説,自即位以来,至其免防,未有以説为言者。必待其能知説,又能荐説,然后用,夫君臣死生之靡常,与天下之事有切于治乱者,将可以任万世之忧哉?此其势有不得已也。傥卒然取之于版筑之间而位之百官之上,则羣臣疑、百姓惑。于是神之于梦,曰:「非我之聪明独见也,天以命我矣。」则羣臣于朝无过言,百姓于下无疑心,此其所以为髙宗。』」范氏曰:「髙宗虽贤,君择相,重事何为不先旧徳元老,而凭一梦遂求于天下?傅説处贱陋之极,何为一举遂能继阿衡之贤?亦若可疑。以至诚之道言之,则不足疑。惟至诚之道,可以赞天地化育,可与天地参。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大或为国之祯祥,小或见乎蓍▯,皆诚之形也。髙宗恭黙思乎至道,而上帝赐之良弼以应其上,乃诚而形之至大者,故曰:『以至诚之道言之,为不足疑。』」
张氏曰:「形开而有思,神交而有梦,是梦出于思者也。古人之致一以深思,故虽上帝之灵可以感通,此髙宗之梦得説无足怪也。夫梦之可信也,其来
译《尚书精义》卷二十一 宋 黄伦 撰
高宗梦见得到傅说,于是命令百官在民间搜寻,最终在傅岩找到了他,作了《说命》三篇。无垢先生(朱熹)说:“高宗在梦中从上帝那里得到傅说,于是派百官在田野间经营搜求,最终在傅岩找到了他。那么,为什么不在朝廷中寻求,而一定要在民间寻求呢?大概是因为高宗梦中傅说的形象已经印在脑海中了,于是仔细审视那形象来寻找。当那形象出现时,他的衣着气质决不是市井朝廷中的人,而是质朴简陋,与深山中的野人没有区别,所以高宗决意让百官在民间寻找。皇甫谧说:‘穿着粗布衣,系着草绳’,这难道不是野人的服饰吗?然而傅说在筑墙劳作,高宗在朝廷之上,姓名不相通,心志不相接,并没有半面之旧识、一夕之交谈。高宗虽然恭敬沉默地寻求贤才,并非特意注意傅说;傅说虽然有心匡济天下,也没有向高宗谋求什么。不知道为何这两个人,精神忽然在梦寐之间相互感应呢?又不知道是高宗的梦到了傅说所在的地方呢?还是傅说之神到了高宗的梦中呢?这个道理也难以探究了。回答说:‘天下至诚的境界,没有彼此之间的隔阂。不是高宗来到版筑之地,也不是傅说来到庙堂之上。凡俗的心智思虑,有高下之分;而至诚所在,贯通古今于一息之间。高宗与傅说同此一心,两人的心同此一诚。高宗推诚所注重的,就显现于傅说的心中;傅说致君的道理,又交流于高宗的心中。这个道理微妙了,只有致力学习的人才能知晓。自古以来的圣人,没有不凭借这个来动员四海的。’”
伊川先生(程颐)说:“有人问:‘高宗在梦中得到傅说,文王通过占卜得到太公,古代圣贤相遇的情况很多,为什么不全都在梦卜中显现呢?’回答说:‘这是得到贤才的事情,难道一定都这样吗?大概是因为高宗至诚地思求得贤相,醒着睡着都不忘记,所以征兆先在梦中显现。况且像常人梦中事情,有先验应的很多,也不足为怪。至于占卜也是如此,现在有怀着诚心求卜的,有祈祷必定应验,这是常理。’又问:‘高宗是梦中去寻求傅说呢?还是傅说来进入高宗的梦中呢?’回答说:‘高宗只是思得贤人,如果有圣人,自然感应。他既不是此往,也不是彼来。譬如悬挂镜子在这里,有物体必定照见,也不是镜子去照物体,也不是物体来进入镜子。大抵人心虚静明澈,善的必定先知道,不善的也必定先知道。’”
周氏说:“高宗梦见得到傅说,于是举荐他做宰相。既然在梦中得到,那么傅说的贤与不贤还不可知,却随即让他做宰相,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高宗即位之初,商道中途衰微,甘盘避世,朝廷多是充数的臣子。傅说贤能却隐于版筑的贱役,一旦举荐他置于百官之上,那么天下人心未必完全心服,众人必定惊骇诧异,所以假托在梦中得到而广泛寻求天下贤才,将他置于左右,如同上天所授,群臣不敢怀疑,然后傅说的道才得以施行。如果不预先了解他的才能,而仅仅凭梦取用他,那么与后世依据符命、图谶来用人有什么区别呢?圣人删定《尚书》而保留这件事,可以看出高宗的用意了。”
王正仲说:“有人说:‘尧对于舜,必定因为四岳的推荐而后任用;高宗对于傅说,却不等待群臣与四方的称荐,独自假托于梦而取用他,好像相违背一样,为什么呢?’回答说:‘尧对于舜,对他的了解已经非常详细了,然而还是咨询说:‘你受命,退让我的位置。’因为四岳都是贤人,即使让他们拥有天下,都可以朝会诸侯、统一海内,如果有比自己贤能的人,必定称荐他,难道会贪恋天下据为己有吗?所以四岳最终推举了舜。大概尧的时候,四岳诸臣的智慧足以了解舜,尧虽然已经了解他,还等待师锡而后任用他,是因为容易。高宗的朝廷,在位的臣子虽然是君子,但他们的智慧才能不足以了解傅说,自从即位以来,直到脱去丧服,没有以傅说为言的人。如果一定要等待他们能了解傅说,又能推荐傅说,然后才任用,那么君臣生死无常,与天下关乎治乱的事情,将可以承担万世的忧虑吗?这是形势所迫不得已。如果突然从版筑之间取用他而置于百官之上,那么群臣怀疑、百姓困惑。于是借助神示于梦,说:‘不是我高宗独自的聪明见解,是上天命令我的。’那么群臣在朝廷上没有非议,百姓在下面没有疑心,这就是高宗之所以为高宗的原因。’”范氏说:“高宗虽然贤能,君主选择宰相,是重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先选择旧德元老,而凭借一个梦就在天下寻求?傅说处于贱陋的极点,为什么一举就能继承阿衡的贤能?也似乎可疑。从至诚的道理来说,就不值得怀疑。只有至诚的道理,可以赞天地化育,可以与天地并列。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大的成为国家的祥瑞,小的见于蓍草,都是诚的显现。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虑至道,而上天赐予良佐以应和他,这是诚而形之至大的表现,所以说:‘从至诚的道理来说,不值得怀疑。’”
张氏说:“形体开启而有思虑,精神相交而有梦,这是梦出于思虑的。古人专一而深思,所以即使上天的神灵也可以感通,这高宗梦中得到傅说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梦的可信,它的来源
尚矣。故武王之伐纣,则曰:『朕梦协朕卜。』《周官》有占梦之官,则古人之于梦,未尝不信之者也。此髙宗之梦得説,所以使百工营求诸野。营求者,求之周而急也。果得説于傅岩之中,以符厥梦,则帝之所以赉我者,信不诬矣。」
译这真是久远的事情啊。所以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就说:“我的梦境与我的占卜相合。”《周官》中设有专门占卜梦境的官职,可见古人对梦,没有不深信不疑的。这就是高宗因梦见傅说,而命令百官在民间四处寻访的原因。所谓“营求”,就是寻求得周密而急切。果然在傅岩之中找到了傅说,以应验了那个梦,那么天帝所赐给我的,确实没有虚假了。
吕氏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髙宗旧学于甘盘,恭黙思道,则其至诚所召,自然有开必先而见之于梦。大抵诚则一,一则无间。惟能至诚,故志为气之帅,见之于梦者,无非眹兆之先。髙宗一梦,见得説,遂信此梦而不疑,便使百执事经营于野求之,果然得傅説。常人志为气之役,心志惑乱不定,则其梦者亦颠倒错乱,亦不敢自信其梦,而方且以为怪。髙宗一梦得傅説,不以为怪,疑而使求之野,果然得之,则髙宗之梦乃《周礼》之正梦也。
説命上
王宅忧,亮隂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羣臣咸諌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
无垢曰:「三年不言,臣民之心已皇皇矣。既免丧,于礼可以言矣,于人情不得不言矣,而犹弗言,若居防之时,天下之心为何如哉?其所以弗言者,説也。盖其在亮隂之中,隐拱黙视,见朝廷羣臣皆非中兴之臣,而吾就甘盘之学,森然在心,岂肯以为寻常凡庸之主哉?既已免丧,天下将拭目以观新政,傥惟命令之间一失其机,则小人得以窥伺,而天下皆失其望矣。呜呼!天子与王,岂可轻哉?谓之天子,则庆赏刑威,万邦百官承之以为式;谓之王,则播告训诫,臣下禀之以为令,岂可轻哉?今髙宗上承天之所为,则当庆赏刑威,明示好恶,使万邦百官知所趋向;下承先王之所为,则当布告训戒,施于号令,使臣下知所奉行。今既免丧,乃不见庆赏刑威之用,使万邦百官不知好恶之所向;不闻播告训戒之音,使臣下不知号令之所归,似为天子与王之职为未尽也,此所以进諌也。」东坡曰:「天子三年不言,百官万民莫不忧惧以待命,若大旱之望时雨也。一言而天下信之,若神明然。昔楚庄王、齐威王皆三年不出令,而以一言致强霸,亦此道也。恨其所得非傅説之流,是以止此,亦可谓神而明矣。」
范氏曰:「能知礼义则为明智,有明智则能为天下之人立法则。」中庸曰:「动而世为天下道,言而世为天下法,行而世为天下则。」髙宗知居丧三年不言之礼,此所以为法则也。然而过三年犹不言,此不可以为法则也。若知三年之外不可不言,如此则是明智之君,可以为法则矣。故曰:「明哲实作则。」
张氏曰:「自知之谓明,知人之谓哲。自知则内不惑,知人则外不疑,此明哲实可以为天下则。若夫在我之知,则未能至于不惑、不疑,方且取则于人,安能至于作则哉?莫非则也。《诗》言有物有则,是则之出于自然者也;此言明哲实作则,是则之出于使然者也。」吕氏曰:「君薨,百官总已以听于冢宰三年,此亦是人君之常。及至免丧之后,自可发号施令,与天下更始,臣民拭目观化,耸然聴命之时,髙宗犹且弗言。盖弗言者,正恭黙思道,非柔懦闇弱,胷中自无所主而惟是不能言也。大抵人君胷中无所主者,其不言则闇懦怯弱之形着见于外,此必召变;胷中有所主者,虽未尝言,其至诚发越自不可掩。髙宗虽不言,是恭黙思道之时,已至诚昭著,发越而不可掩,宜乎羣臣黙窥于不言之表,而有明哲之説也。大抵天下之事,只争一个知与不知。知则为圣人,不知则为常人。孟子所谓先知先觉,盖知则明哲矣。明哲通天下一个道理,当是大公至同之心,苟为自私,则不谓之明哲。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乃作则之意。此两句正当观髙宗维持天下在言语之外,而髙宗之臣亦明哲之士,是以见得髙宗于精防之间。」
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徳弗类,兹故弗言。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説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
无垢曰:「恐徳不善,兹故弗言。是其弗言也,真有在矣,其志亦可谓髙大矣。意将言而为天下法,今恐我徳不善,不足以号令天下,不若不言之为愈。傥止此而无説岂
译吕氏说:“清明之气存于自身,志气如同神明,嗜欲将要到来时,有所开启必定有先兆。”高宗过去在甘盘那里学习,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那么他至诚所感召的,自然会有先兆显现而在梦中见到。大概诚心专一,专一就没有间隙。只有能够至诚,所以意志成为气的主帅,在梦中显现的,无非是征兆的先兆。高宗做了一个梦,见到了傅说,于是相信这个梦而不怀疑,便让百官在野外寻求他,果然得到了傅说。普通人意志被气所役使,心志惑乱不定,那么他们的梦也是颠倒错乱的,也不敢自信自己的梦,反而认为那是怪异之事。高宗一个梦得到了傅说,不认为怪异,怀疑并让他在野外寻求,果然得到了他,那么高宗的梦就是《周礼》中所说的正梦。
傅说命上篇
高宗居丧守孝,在庐墓中守孝三年。脱去丧服后,他仍然不说话。群臣都向高宗进谏说:“唉!知道叫做明智,明智确实能确立法则。天子作为万邦的君主,百官效法他的榜样。天子的言语就是发布命令,如果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可以禀承的命令。”
无垢说:“三年不说话,臣民的心已经惶恐不安了。脱去丧服后,按照礼仪可以说话了,按照人情不得不说话了,却仍然不说话,好像还在居丧期间一样,天下人的心会怎么样呢?他不说话的原因,是因为傅说。大概他在守孝期间,隐蔽拱手沉默观察,看到朝廷群臣都不是中兴之臣,而我在甘盘那里学到的道理,森然印在心中,怎么肯把自己当作寻常平庸的君主呢?已经脱去丧服,天下将拭目以观新政,如果在命令之间失去时机,那么小人得以窥伺,而天下人都失望了。唉!天子与王,怎么可以轻视呢?称为天子,那么庆赏刑罚的威严,万邦百官效法它作为准则;称为王,那么播告训诫,臣下禀承它作为命令,怎么可以轻视呢?现在高宗上承天意,就应当庆赏刑罚威严,明示好恶,使万邦百官知道趋向;下承先王之道,就应当布告训诫,施于号令,使臣下知道奉行。现在脱去丧服,却不见庆赏刑罚威严的运用,使万邦百官不知道好恶所向;不闻播告训诫的声音,使臣下不知道号令所归,似乎天子与王的职责未尽,这是进谏的原因。”东坡说:“天子三年不说话,百官万民没有不忧惧地等待命令,就像大旱盼望及时雨一样。一句话而天下信服,如同神明一样。从前楚庄王、齐威王都三年不出令,而用一句话成就强霸,也是这个道理。遗憾他们得到的不是傅说那样的人,所以只到此为止,也可以说是神妙而明智了。”
范氏说:“能知礼义就是明智,有明智就能为天下人立法则。”《中庸》说:“行动而成为天下的道路,言语而成为天下的法则,行为而成为天下的准则。”高宗知道居丧三年不说话的礼仪,这就是确立法则的原因。然而超过三年仍然不说话,这不可以作为法则。如果知道三年之外不可不说话,这样就是明智的君主,可以作为法则了。所以说:“明智确实能确立法则。”
张氏说:“自知叫做明,知人叫做哲。自知则内心不惑,知人则外面不疑,这明智确实可以作为天下的准则。至于在我自身的知识,还没有达到不惑、不疑,还取法于人,怎么能达到确立法则呢?没有不是法则的。《诗经》说有物有则,这是法则出于自然的;这里说明智确实能确立法则,这是法则出于人为的。”吕氏说:“君主去世,百官总领自己的职责听命于冢宰三年,这也是人君的常理。到了脱去丧服之后,自然可以发号施令,与天下更新,臣民拭目观察教化,耸然听命的时候,高宗仍然不说话。大概不说话,正是恭敬沉默思考大道,不是柔弱昏暗,胸中自无主张而只是不能说话。大概人君胸中无主张的,他不说话则昏暗懦弱怯弱的形态显露在外,这必然招致变故;胸中有主张的,虽然不曾说话,他的至诚发扬自然不可掩盖。高宗虽然不说话,是恭敬沉默思考大道的时候,已经至诚昭著,发扬而不可掩盖,适宜群臣沉默窥探在不说话的表象之外,而有明智的说法。大概天下之事,只争一个知与不知。知就是圣人,不知就是常人。孟子所说的先知先觉,大概知就是明智了。明智通达天下一个道理,应当是大公至同的心,如果自私,就不称为明智。用先知觉后知,用先觉觉后觉,乃是确立法则的意思。这两句正应当观察高宗维持天下在言语之外,而高宗的臣也是明智之士,所以能看到高宗在精微之处。”
高宗作书以告曰:“用我来端正四方,我担心德行不匹配,因此不说话。恭敬沉默思考大道,梦见上帝赐给我良辅,让他代替我说话。”于是审察他的形象,让按照形象在天下广泛寻求。傅说在傅岩野外筑墙,非常相像。于是立他为相,王把他放在左右。命令他说:“早晚进献教诲,以辅助我的德行。”
无垢说:“担心德行不善,因此不说话。他不说话,真有原因,他的志向也可以说是高大了。意思是要说话而为天下法则,现在担心我德行不善,不足以号令天下,不如不说话更好。如果只到此而没有傅说岂
理也哉?不言之中,自有造化存焉,恭黙思道是也。惟恭则神定,惟黙则力专,以此诚而思所以正四方之道,其取则不逺矣。昔舜命禹以天下,而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精近于恭,一近于黙自精一而徃则中道见;自恭黙而徃则上帝见。中即上帝也。精一深于恭黙故上帝在我而为中;恭黙未至于精一,故中在彼而为上帝。《中庸》所谓『诚则形,形则著』者,其梦上帝赉良弼之谓也。精一、恭黙虽有浅深,要之皆诚而已矣。髙宗以诚而梦,上帝以诚而应,傅説以诚而感之,者合徳不出乎一诚。诚其至矣哉!」何谓诚?曰:「难言也。世皆指专为诚,审专是诚,则若樵夫愚妇者,皆可列于圣人之域也。至诚无息,使专为诚,傥一有应对酬酢,则非诚矣,是诚有息也。以此卜之,则诚其见矣。」
译合乎道理吗?在不言之中,自然有造化存在,恭敬沉默地思考道就是如此。只有恭敬,精神才能安定;只有沉默,精力才能专注。用这种诚心去思考端正天下的道理,其效法的准则就不远了。从前舜把天下交给禹,并说:“只有精纯专一,真诚地执守中正。”精纯接近于恭敬,专一接近于沉默。从精纯专一出发,中正之道就显现;从恭敬沉默出发,上帝就显现。中正就是上帝。精纯专一比恭敬沉默更为深入,所以上帝在我心中而成为中正;恭敬沉默尚未达到精纯专一的境界,所以中正在彼处而成为上帝。《中庸》所说的“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显著”,说的就是梦见上帝赐予良辅这件事。精纯专一、恭敬沉默虽然有深浅之分,总之都是真诚罢了。高宗因为真诚而做梦,上帝因为真诚而回应,傅说因为真诚而感动,三者合德不出乎一个“诚”字。真诚真是达到极致了!什么是真诚?回答说:“难以言说。世人都把专一当作真诚,如果专一就是真诚,那么像砍柴的农夫和愚笨的妇女,都可以列入圣人的行列了。至诚没有停息,如果专一就是真诚,那么一旦有了应对交往,就不是真诚了,这是真诚有了停息。由此推断,真诚的真意就显现了。”
萧氏曰:「人君不可以弗言,言而不本于徳,不如弗言而已。髙宗恐徳之不似而不言,则其自知明矣。恐故恭,不言故黙,然而徒恭则劳,徒黙则葸。恭黙以思乎道,故于梦足以有感焉,诚之至也。」
吕氏曰:「夫説一匹夫耳,一旦遽为髙宗之求,幡然而居相位。髙宗凭一夕之梦,輙倚説以大事,何耶?此两叚当参《尧舜二典》。防夫尧非不知舜,方且观其刑于二女,而又徽五典、賔四门、宅百揆,歴试以诸难之事。以尧舜而观髙宗,似失之卤莽;以髙宗而观尧舜,似失之覼缕。要知两叚事,又当以孔门二子观之。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顔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顔渊曰:『请问其目。』曽子以唯悟道,却如髙宗以一梦信説;顔子既得克己复礼之言,方且请问其目,却如尧之举舜。二者本无异体,譬如夏葛冬裘,时节如此。尧之举舜、顔之问目,直是详审;曽子之唯、髙宗之梦,直是直防。」
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啓乃心,沃朕心。
无垢曰:「霖雨所利者众,舟楫所利者狭,砺所利者在物耳。要之,三者所湏皆急,而不可少缓。髙宗之视天下,岂为不急之务哉?其心盖可想见也。」
张氏曰:「若金,用汝作砺,资之以成己之徳也;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以其有渉难之才,而资之以济难也;若歳大旱,用汝作霖雨者,以其有爱民之仁,而资之以泽民也。啓乃心者,使之在彼无所隐;沃朕心者,许其在我者无所拒。沃,如水之沃物,浸而入之者也。君之受言如此,故谓之沃。既责之使言,又许之以受言,则君臣之相与以有为,足以排患释难,而措世于康寜之域矣。」
吕氏曰:「盖金不就砺,则止于钝而已;若无舟楫以济川,则大不可。」下一句切似上一句。夫济巨川而无舟楫,则止于不可渡。若夫大旱之嵗,羣心所仰望以为终嵗之获者,惟霖雨之作而已。苟霖雨不作,则苖槁,较之无舟楫渡河,则又大于此者。此一句又切似上一句。髙宗资说之深、望説之切,观其言一句切似一句,其见道明如此。夫髙宗望説以啓沃,则二心一心也;羣臣期髙宗明哲,则二心亦一心也。
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
无垢曰:「沃有渐义,沃之既久,非心将去,又将乗机据防,一扫而使之无余也。夫渐则其去也微,决则其去也猛。当非心之炽,则去之当以渐,故有沃心之説及非心之衰,则去之当以猛,故有瞑▯之説不如是,则不足脱此遗殃余孽也。如医之治积,当积之盛作,则以温平之药消磨之;及积之将去,则以迅利之药荡涤之。当其荡涤,不免肢体疲顿,血气虚羸,瞑▯愦闷,理之必然,然而病之本根自此尽矣。非心将尽,则当以遂心之言、难堪之语,芟其本根,一举而净尽之。至于『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乃髙宗自警也。意以谓履天下之重任,傥不得大人君子开心之障翳,若率意而行,则将有危亡之变矣。」
张氏曰:「天下之事,常成于刚防,而废于犹豫,故喻之以若药弗瞑▯,厥疾弗瘳,使之致果以有行者也。动不因时,则或至于妄动;行不循理,则或至于妄行,故又喻之以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使之虑善而后动者也。」
陈氏曰:「髙宗之命傅説,欲其开汝之心,以灌溉于我心。顾我之心,若虽就学,然未有所得,亦冥行而已矣。」吕氏曰:「大抵人臣进言告君,始则諌大畧,到中则渐引其君以当道,至终方敢极苦口之言,此其进谏之次序也。髙宗虑傅説初来,未逹髙宗意,必不肯尽言相告。髙宗望説,一见我便説逆耳难聴之言,言不逆耳,则我过不防改,盖药不猛烈,则疾必不愈。譬如学者为学,能容难受之言,斯去难除之病,其求谏之心,又切于前数句。」
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髙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
无垢曰:「髙宗之命傅
译萧氏说:“君主不可以不说话,但说话如果不以德行作为根本,那还不如不说罢了。高宗担心自己的德行不够相似而不敢说话,这说明他自知之明很清楚了。因为担心所以恭敬,因为不说话所以沉默,然而仅仅恭敬就会劳累,仅仅沉默就会胆怯。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所以在梦中足以有所感应,这是诚心达到极致的表现。”
吕氏说:“傅说不过是一个平民百姓,高宗一旦寻求他,就立刻让他担任宰相之位。高宗凭借一夜之梦,就倚靠傅说来处理国家大事,这是为什么呢?这两段话应当参照《尧典》和《舜典》来理解。尧并非不知道舜,当时还在观察舜对两个女儿的教化,又让他管理五典、接待四门、执掌百官,经历各种艰难事务的考验。用尧舜的标准来看高宗,似乎显得过于草率;用高宗的标准来看尧舜,似乎显得过于繁琐。要知道这两件事,又应当用孔子门下的两位弟子来观察。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穿起来的。’曾子说:‘是的。’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天下就会归向仁德。实行仁德靠的是自己,难道靠别人吗?’颜渊说:‘请问具体的条目。’曾子用一个‘唯’字领悟了大道,就像高宗凭一个梦就信任傅说;颜渊既然得到了‘克己复礼’的教导,还要请问具体条目,就像尧举荐舜。这两者本质上没有不同,就像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皮裘,时节不同而已。尧举荐舜、颜渊问条目,确实是详细审慎;曾子的‘唯’、高宗的梦,确实是直接通达。”
“如果金属,就用你作磨刀石;如果要渡过大河,就用你作舟船;如果遇到大旱之年,就用你作及时雨。打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
无垢说:“霖雨所利益的人众多,舟船所利益的范围狭窄,磨刀石所利益的是器物罢了。总之,这三者所需要的都很紧急,不能稍有延缓。高宗看待天下,难道是不紧急的事务吗?他的心意大概可以想见。”
张氏说:“如果金属,用你作磨刀石,是借助它来成就自己的德行;如果要渡过大河,用你作舟船,是因为你有涉险渡难之才,借助它来渡过危难;如果遇到大旱之年,用你作及时雨,是因为你有爱民之仁,借助它来滋润百姓。‘打开你的心’,是让他在那里没有什么隐瞒;‘滋润我的心’,是允许我这边没有什么拒绝。沃,像水浇灌物体,浸润而入的样子。君主接受言论如此,所以称为‘沃’。既然责成他进言,又许诺接受他的言论,那么君臣共同有所作为,就足以排除祸患、解除危难,使世界达到安宁的境界了。”
吕氏说:“大概金属不经磨刀石磨砺,就只停留在钝的状态而已;如果没有舟船来渡河,那就非常不可行。”下一句比上一句更迫切。渡大河而没有舟船,就只停留在不可渡的状态。至于大旱之年,众人所仰望以为全年收获依靠的,只有及时雨罢了。如果及时雨不下,那么禾苗枯槁,比起没有舟船渡河,情况又更严重。这一句又比上一句更迫切。高宗倚重傅说之深、期望傅说之切,从他的话一句比一句更迫切可以看出,他明察大道的程度就是这样。高宗期望傅说来启发和滋润自己,那么君臣二心就变成一心;群臣期望高宗明哲,那么君臣二心也变成一心。
“如果药不猛烈,疾病就不会痊愈;如果光脚不看清地面,脚就会受伤。”
无垢说:“沃有逐渐的意思,滋润久了,不仅非正之心将离去,还将趁机占据要害,一扫而空使其没有剩余。逐渐的话,它的离去是微小的;决断的话,它的离去是猛烈的。当非正之心炽盛时,去除它应当逐渐,所以有‘沃心’的说法;当非正之心衰微时,去除它应当猛烈,所以有‘瞑眩’的说法。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摆脱这些遗祸余孽。就像医生治疗积病,当积病正盛时,用温和平性的药来消磨它;等到积病将去时,用迅猛锋利的药来荡涤它。当荡涤时,不免肢体疲乏、血气虚弱、头晕目眩、昏沉烦闷,这是必然的道理,然而病的根本从此就尽除了。非正之心将尽时,应当用顺从本心的话、难以忍受的话,铲除它的根本,一举而彻底清除。至于‘如果光脚不看清地面,脚就会受伤’,是高宗自我警戒。意思是说,履行天下的重任,倘若不能得到大人君子来开启心中的障蔽,如果随意行事,那么就会有危亡的变故了。”
张氏说:“天下的事情,常常在刚毅果断时成功,而在犹豫不决时失败,所以用‘如果药不猛烈,疾病就不会痊愈’来比喻,使他致力于果断行事。行动不顺应时势,就会有时导致妄动;行为不遵循道理,就会有时导致妄行,所以又用‘如果光脚不看清地面,脚就会受伤’来比喻,使他考虑周全后再行动。”
陈氏说:“高宗命令傅说,想要他打开你的心,来灌溉我的心。看我的心,虽然就学,但还没有所得,也只是盲目行事罢了。”吕氏说:“大概臣子进言告诉君主,开始则劝谏大略,到中间则逐渐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到最后才敢说出极尽苦口的话,这是进谏的次序。高宗担心傅说初来,没有通达高宗的心意,一定不肯尽言相告。高宗期望傅说,一见面就说逆耳难听的话,言语不逆耳,那么我的过错就不能改正,大概药不猛烈,疾病就一定不会痊愈。就像学者做学问,能容纳难听的话,就能去除难除的毛病,他求谏的心,比前面几句更迫切。”
“只有和你的僚属,没有不同心的,来匡正你的君主,使他遵循先王的法则,引导我们高祖,以安定万民。唉!敬重我的这个命令,希望有始终。”
无垢说:“高宗命令傅说”
説,其意无它,专欲康兆民而已。故其命之以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者,欲康兆民也;命之以金以砺、以舟以楫、以旱以雨者,欲康兆民也;命之以啓乃心、沃朕心者,欲康兆民也;命之以药以跣、以同心者,欲康兆民也。君民一体也,民康则君保其遐福,民不康则君亦不终厥位矣。髙宗之命所以如此,傅説安得不钦其所以命之之意乎?非钦髙宗之命也,钦民也;非钦民也,钦先王、钦髙后也。傅説一钦髙宗之命,而钦民、钦先王、钦髙后,一举而皆得之,傅説安可忽乎?」
译傅説的意思没有别的,只是专心想要使亿万百姓安康罢了。所以他命令傅説早晚进献教诲来辅佐自己的德行,是为了使百姓安康;命令傅説用金属磨刀石、用船和桨、用旱灾和雨灾来比喻,是为了使百姓安康;命令傅説开导你的心、滋润我的心,是为了使百姓安康;命令傅説用药石、赤脚行走、同心协力来比喻,是为了使百姓安康。君主与百姓是一个整体,百姓安康,君主就能保有长远的福分;百姓不安康,君主也就不能终守他的君位了。高宗的命令之所以如此,傅説怎么能不敬重他命令自己的用意呢?不是敬重高宗的命令,而是敬重百姓;不是敬重百姓,而是敬重先王、敬重高祖。傅説一旦敬重高宗的命令,也就同时敬重了百姓、敬重了先王、敬重了高祖,一举而全部得到,傅説怎么可以忽视呢?
説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无垢曰:「其曰『后克圣』,谓后从谏也。不曰从谏而曰克圣,盖傅説直指从谏为圣,使髙宗自此一门而入焉。夫君之所以为君,臣之所以为臣,非苟相为翫富贵、取威仪为戯事而已,其职专在康兆民。使不以民为心者,岂所谓明良相防哉?髙宗果行从諌之説,则上而朝廷,下至都邑,晓然知吾君以民为心,岂惟傅説一人钦顺其命,将见凡为臣子者,无不钦顺此意。傥有一毫害民,亦无不进諌以建长久之策矣。呜呼!从諌一门,其大如此,人主可不念乎?」
张氏曰:「髙宗之告傅説,以啓乃心,沃朕心,故傅説于是复王以木从绳则正,后从諌则圣。夫木曰曲直,则木不能以自直,必待绳直之而始正,以譬后不能自圣,必待臣谏之而后圣。若夫后能从諌,至于克圣,则聪足以作谋,言足以作乂,思足以知道。如是,则君臣相得于不言之中,君虽不命之以諌,而臣莫敢不承之矣,又况君之休命,孰敢不钦顺之者哉!」
吕氏曰:「大抵人臣进言,贵济君所不及。如告汉武帝不当言武功,盖武功帝所自知也;如告汉元帝不当言恭俭,盖恭俭帝所自有也。髙宗命説朝夕纳诲,已切于从谏,今説复告以从谏,非所谓济其所不及也。大抵人君为事怕过,惟是从谏一事不怕过,愈从諌愈好。故傅説不怕髙宗有余,只怕髙宗不足,故复告之以諌,必欲使到舜舍己从人、禹闻善言则拜地位。譬如学者受益,已自有益,后复受人之益而不倦,何嫌于过哉!今吾君欲臣之教诲,君亦湏自圣,盖主圣则臣必直,既为江海,何忧百川之不归?説此言又扩髙宗受谏之量。」
説命中
惟説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无垢曰:「髙宗命説总百官,其任至重,其责至专,乃敢进言于王耳。使髙宗诚意不着,委任未深,傅説亦未敢遽尽言于人主也。盖为臣之法,理当如此。言未及之而言,言及之而不言,未见顔色而言,谓之躁,谓之隐,谓之瞽也。由是而推,则夫朱云乞斩张禹,刘辅讥斥帷幄,李云言帝不禘三代,臣子无此法也。故未信而諌,孔子以谓谤;交浅言深,古人以为戒。」
胡氏曰:日月、列星、四时之在天,其广狭、小大、逺近、迟速,皆有纲纪,不相差也。日月相继以照临下土,先王立后王,使之继世而王天下,犹是也。列星森罗,东南西北各有分野,先王立君公,使之分土以守天下,犹是也。四时之运,二中、二正,与夫二十四气相辅,而后嵗功成,先王立大夫、师长,使之相辅以立政事,犹是也。
吕氏曰:「此説自本原説出来,夫明王奉顺天道,以立邦国都邑,上则有后王君公以统其下,下则有公卿大夫师长以奉承其上,故为君享一个六寝六宫,为臣享一个俸禄。天岂徒遗人君以安逸之具哉?其意正欲人君不恃己之尊,忧勤以治民尔。后世错认了题目,见后王君公以下许多臣都来奉我一人,则我当享安荣逸乐,皆自奉飬一己,曽不知天之所以立尔为君者,本不是要尔逸豫如此,只为要尔治民如此。是以为君者,不当谓富贵之可乐,当在于治民也;为后王君公者,不当僭生杀之权,亦在于治民也;为大夫师长者,不专奉上以从事,亦在于治民也。」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
无垢曰:「天昭然在上,聪明如此,使人主奉若之,不敢逸豫,惟以治民为心,则君公大夫师长皆钦若人主而不敢违,天下四海皆低首拱手聼人主号令而不敢逆乱,此自然之理也。人主不宪天则已矣,使人主宪天,则不下几席,不离倾歩,臣即钦若,民即从乂矣,此机防之自然者也。故傅説立为四语,其辞劲疾,以其深见机防迅速如此故也。」
张氏曰:「夫髙其目而无所不见者,天之明;下其耳而无所不闻者,天之聪也。天之所以为聪明者,因民之聪明以为聪明而已。人君之聪
译傅说向高宗进言道:“木材顺着墨线砍削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成为圣君。君主若能成为圣君,臣下不用命令也会顺承,谁敢不恭敬地遵从君主美好的命令呢?”
无垢先生评论说:“文中说‘君主能成圣’,是指君主听从劝谏。不说‘听从劝谏’而说‘能成圣’,大概是傅说直接指出听从劝谏就是圣明之举,让高宗从此门径进入圣境。君主之所以为君主,臣下之所以为臣下,并不是随意把玩富贵、把威严仪态当作游戏而已,他们的职责专门在于使百姓安康。如果不以百姓为心,哪里称得上是明君良臣相互辅佐呢?高宗如果真的实行听从劝谏的主张,那么上至朝廷,下至都邑,都会清楚地知道我们的君主以百姓为心,这哪里只是傅说一个人恭敬顺从他的命令呢?将会看到凡是做臣子的人,没有不恭敬顺从这一意愿的。倘若有一毫损害百姓的行为,也无不进谏以建立长久之策。唉!听从劝谏这一门径,竟然如此重大,君主能不深思吗?”
张氏评论说:“高宗告诉傅说,要启发我的心,滋润我的心,所以傅说于是向王回复说:木材顺着墨线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成为圣君。木材有曲有直,那么木材不能自己变直,一定要等待墨线校正它才开始端正,以此比喻君主不能自己成为圣君,一定要等待臣下劝谏之后才能成为圣君。如果君主能够听从劝谏,以至于达到圣明的境界,那么听觉足以制定谋略,言语足以施行治理,思虑足以通晓大道。像这样,君臣在不言语中相互契合,君主即使不命令臣下进谏,臣下也不敢不承当,更何况君主美好的命令,谁敢不恭敬顺从呢!”
吕氏评论说:“大体上臣下进言,贵在补救君主所不及的地方。比如劝告汉武帝不应谈论武功,因为武功是武帝自己所知道的;劝告汉元帝不应谈论恭俭,因为恭俭是元帝自己所具备的。高宗命令傅说早晚进献教诲,已经深切地表达了听从劝谏的意愿,现在傅说又告诉他要听从劝谏,这并非补救他所不及的地方。大体上君主做事害怕过度,唯独听从劝谏这一件事不怕过度,越听从劝谏越好。所以傅说不怕高宗有余,只怕高宗不足,所以又告诉他进谏,一定要让他达到舜舍弃己见听从他人、禹听到善言就拜谢的地步。譬如学者受益,已经自有益处,后来再次接受别人的益处而不疲倦,有什么嫌恶过度的呢?现在我们的君主想要臣下的教诲,君主也必须自己成为圣君,因为君主圣明则臣下必定正直,既然成了江海,何必担忧百川不汇聚呢?傅说这话又扩大了高宗接受劝谏的度量。”
《说命中》
只有傅说受命统领百官,于是进见高宗说:“唉!英明的君主奉行天道,建立邦国设置都城,树立后王君公,由大夫师长辅佐承继,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无垢先生评论说:“高宗命令傅说统领百官,他的责任极重,职责极专,这才敢向王进言。如果高宗诚意不显著,委任不深厚,傅说也不敢轻易对人主尽言。做臣下的法则,理当如此。话没说到该说的时候就说,话说到该说的时候不说,没看清脸色就说,叫做浮躁,叫做隐瞒,叫做盲目。由此推论,那么朱云请求斩张禹,刘辅讥斥帷幄之事,李云说皇帝不祭祀三代,臣子没有这样的做法。所以未获信任就进谏,孔子认为是诽谤;交情浅薄却言谈深重,古人以此为戒。”
胡氏评论说:“日月、众星、四季在天上,它们的广狭、大小、远近、快慢,都有纲纪,不相差错。日月相继照耀大地,先王设立后王,让他们继承世系统治天下,就像这样。众星罗列,东南西北各有分野,先王设立君公,让他们分封土地守卫天下,就像这样。四季运行,二至二分,与二十四节气相辅相成,然后年成的功绩完成,先王设立大夫、师长,让他们相辅相成建立政事,就像这样。”
吕氏评论说:“这是傅说从根本源头说出来的。英明的君主奉行顺从天道,来建立邦国都邑,上面有后王君公统领下面,下面有公卿大夫师长奉承上面,所以做君主的享有一个六寝六宫,做臣下的享有一份俸禄。上天难道白白给人君安逸的工具吗?他的意思正是想要人君不倚仗自己的尊贵,忧虑勤勉地治理百姓罢了。后世弄错了主旨,看到后王君公以下许多臣子都来奉承我一人,就认为我应当享受安宁荣耀安逸快乐,都用来奉养自己,曾不知道上天之所以立你为君主,本来不是要你这样安逸享乐,只是为了要你这样治理百姓。所以做君主的,不应当认为富贵可乐,而应当在于治理百姓;做后王君公的,不应当僭越生杀大权,也在于治理百姓;做大夫师长的,不专门奉承上级来做事,也在于治理百姓。”
只有上天聪明,只有圣君此时效法,只有臣下恭敬顺从,只有百姓听从治理。
无垢先生评论说:“天昭然在上,如此聪明,使人君奉行效法它,不敢安逸享乐,只以治理百姓为心,那么君公大夫师长都恭敬顺从人君而不敢违背,天下四海都低头拱手听从人君号令而不敢逆乱,这是自然的道理。人君不效法天也就罢了,如果人君效法天,那么不下席位,不离脚步,臣下就恭敬顺从,百姓就听从治理了,这是机微变化的自然之处。所以傅说设立这四句话,言辞强劲迅疾,因为他深刻见到机微变化如此迅速的缘故。”
张氏评论说:“抬高眼睛而无所不见,是天的明;低下耳朵而无所不闻,是天的聪。天之所以为聪明,是因为以百姓的聪明作为聪明罢了。人君的聪
明,非敢作也,必也取法于天。其所法天者,盖亦因民而已。惟宪天聪明以为视聼则耳目不为物所蔽,此其臣所以钦若,其民所以从乂。若夫人君之聪明不足以胜之,则彼方且悖慢逆乱而无所不至,其能钦若从乂哉!」
译明,并不是我敢凭空创造,一定是效法上天。他所效法上天的,大概也就是顺应民心罢了。只有效法上天的聪明作为视听的标准,耳目才不会被外物所蒙蔽,这就是他的臣下之所以恭敬顺从、他的百姓之所以服从治理的原因。如果君主的聪明不足以胜过外物,那么他们就会悖逆傲慢、叛逆作乱,无所不至,难道还能恭敬顺从、服从治理吗!
吕氏曰:「髙宗恭黙思道,已是明哲。圣人所谓知之曰明哲,便是天之聪明,一个自然道理,天与圣人举无间防。然髙宗既有明哲,可以作则,今似不必宪天也。盖明哲之在髙宗,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逹,引之而深,积之而明。今其宪天聪明,非是自外面求,不过从其本来素有者扩而推之。傅説此言,正欲充扩髙宗之明哲,使之广大无穷,是以教髙宗于『宪』字上下工夫。君既宪天聪明如此,则为臣者不得不敬顺,为民者不得不从治。盖端本澄源,尽出一人之正。君,天也;天,其可违乎?当以此意观。」
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
无垢曰:「此髙宗非心也,虽未见之行事,而傅说已知之矣,此所以于未形之先而箴刺焉。昔扁鹊之见威侯,知病在腠理;医和之见秦伯,知病在膏盲。夫在腠理则可治,在膏盲则已矣。髙宗四病已在腠理,此所以懃懃恳恳为髙宗科别而言之。人固各有短处,此髙宗之短也。先事而言,格人主之非心,亦如治病。使不知非心之本,而每事进戒,则亦劳矣。傅説知髙宗之病发见于此四处,故每事而进戒之,且曰:『戒此四病,信説此言,则静见四病之源,而了然无障,无所徃而不美矣。』」
史氏曰:「言轻而不戒,则招辱;动轻而不戒,则致冦;赏轻用而不戒,则滥;罚轻行而不戒,则伤。四者一失,则上拂天意,而下违人心矣。」又曰:「起羞者,招辱之谓也。号令之出,所以取风雷之鼓舞,则其言与天同矣。口之不慎,岂天不言之意哉?起戎者,致冦之谓也。军旅之动,所以象隂阳之肃杀,则其动与天同矣。甲胄不慎,岂天好生之徳哉?天命有徳,而后五服五章;今有所赏,而衣裳在笥,示行天赏者,不可以妄出也。天讨有罪,而后五刑五用;今有所罚,而干戈省厥躬,示行天讨者,不可以妄举也。」
张氏曰:「口所以出命者也,出而不当,则有以起羞;甲胄所以备患者也,恃其有备,则有以起戎;衣裳所以章有徳也,在笥者,欲其不可以妄与也;干戈所以讨有罪也,省厥躬者,欲其正己以正人也。」
吕氏曰:「夫言一形于口,其初不离于毫末,及其弥满散布,不可収拾。原其所自,则皆出于口。故于言未发之前,当思可以起羞,则王用丕钦,罔有逸言,而言满天下无口过,所谓『惟口起羞』是也。甲为备御之具,其备御也,严而无隙之可投,则奸宄不能乗间而入,而戎兵不起。譬如人自备甲胄,其一身周遍,然后锋刃不可入;苟有些不周覆处,则锋刃自然入得。故于甲胄当思有起戎之患,所谓『惟甲胄起戎』是也。此出于己者,戒其失之在人也。赤舄衮冕,所以锡予人也,当于未锡之前审其当否。及既与人了,有不当处,始悔前日之误,如何悔得?故衣裳必在笥之时,言谨其用也。兴师动众以加人之境,必审其实可罪也。苟不审其罪状,遽兴师以讨之,则彼将有辞于我。『惟干戈省厥躬』,言不可妄用也。此戒其在人者,不可不察诸己也。」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徳惟其贤。
无垢曰:「治乱不在天下,而乃在庶官,庶官所以造治乱也。使庶官得其人则治,非其人则乱。不必礼乐彰、法度着谓之治,朝廷皆君子,则治之本已举;亦不必三纲沦、九法斁谓之乱,朝廷皆小人,则乱之形己见。官所以使能,爵所以尊贤。能必实能,以私昵而官人,则适所以妨能;贤必真贤,以恶徳而爵人,则适所以害贤。人主,官爵之所自出也。官欲使能,爵欲尊贤,虽中才之君,其心亦固知其如此。然而卒至于官及于私昵、爵及于恶徳,何也?则以私情乱之,故见识颠倒如此。私情昵于亲近,故能不当其官;见识蔽于贤否,故以恶徳而受位。私昵在官,恶徳受爵,如此而不乱者,未之有也。」
吕氏曰:「傅説言国家之兴亡治乱,系于羣臣。言髙宗官人爵人之际,不可不戒。官或及于私昵,此便是出于私意,便不是宪天聪明;爵或
译吕氏说:“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这已经是明智睿哲了。圣人所说的‘知晓称为明智睿哲’,就是上天的聪明,这是一种自然的道理,上天与圣人之间毫无间隔。然而高宗既然已有明智睿哲,足以作为法则,现在似乎不必再效法上天了。这是因为高宗身上的明智睿哲,如同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引导它则深入,积累它则光明。如今他效法上天的聪明,并非从外面去寻求,不过是把他本来具有的素质扩充推广罢了。傅说这番话,正是想要扩充高宗的明智睿哲,使之广大无穷,因此教导高宗在‘效法’二字上下功夫。君主既然这样效法上天的聪明,那么作为臣子的不得不恭敬顺从,作为百姓的不得不服从治理。这是因为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完全出自于一人的正道。君主就是天;天,难道可以违背吗?应当用这个意思来理解。”
只有言语会招致羞辱,只有铠甲兵器会引发战争,只有衣裳放在箱子里,只有干戈要反省自身。君王只要警戒这些,确实能够明智,就没有不美好的了。
无垢说:“这是高宗的非正之心,虽然还没有表现在行动上,但傅说已经知道了,所以在他尚未显露之前就进行规劝。从前扁鹊见到蔡桓公,知道病在皮肤纹理之间;医和见到秦穆公,知道病在膏肓之间。病在皮肤纹理之间还可以治疗,在膏肓之间就没办法了。高宗的四种毛病已经在皮肤纹理之间,所以傅说恳切地为高宗分别列举。人固然各有短处,这是高宗的短处。在事情发生之前来说,纠正君主的非正之心,也如同治病。如果不了解非正之心的根本,而在每件事上都进谏,那就太劳苦了。傅说知道高宗的毛病表现在这四个方面,所以针对每件事进谏,并且说:‘警戒这四种毛病,相信我的话,那么就能静观四种毛病的根源,从而清晰明白没有障碍,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不好的结果。’”
史氏说:“言语轻率而不警戒,就会招来羞辱;行动轻率而不警戒,就会招致寇乱;赏赐轻率使用而不警戒,就会泛滥;刑罚轻率施行而不警戒,就会伤害人。这四种情况一旦失误,就会对上违背天意,对下违背人心。”又说:“招致羞辱的,就是招来侮辱的意思。号令的发出,是为了像风雷一样鼓舞人心,那么他的话就与天相同了。言语不谨慎,难道符合上天不言的旨意吗?引发战争的,就是招致寇乱的意思。军队的行动,是为了象征阴阳的肃杀,那么他的行动就与天相同了。铠甲兵器不谨慎,难道符合上天好生的德行吗?上天任命有德之人,然后才有五服五章;现在有所赏赐,而衣裳放在箱子里,表示行使上天的赏赐,不可以随意发出。上天讨伐有罪之人,然后才有五刑五用;现在有所惩罚,而干戈要反省自身,表示行使上天的讨伐,不可以随意举动。”
张氏说:“口是用来发布命令的,发出而不恰当,就会有招致羞辱的情况;铠甲是用来防备祸患的,倚仗有防备,就会有引发战争的情况;衣裳是用来彰显有德之人的,放在箱子里,是希望不可以随意给予;干戈是用来讨伐有罪之人的,反省自身,是希望端正自己来端正别人。”
吕氏说:“言语一旦从口中说出,起初不离毫末,等到弥漫散布,就无法收拾。追溯它的来源,都出自于口。所以在言语未发出之前,应当思考是否会招致羞辱,那么君王就会非常敬畏,没有逸出的言语,言语传遍天下而没有口过,这就是所谓的‘惟口起羞’。甲是防备抵御的工具,防备抵御时,严密而没有空隙可乘,那么奸邪之人就不能趁机而入,战争就不会兴起。譬如人自己穿戴铠甲,全身周全,然后锋刃无法进入;如果有些周全不到的地方,那么锋刃自然就能进入。所以在铠甲兵器上应当思考有引发战争的祸患,这就是所谓的‘惟甲胄起戎’。这是出于自己的,警戒其过失在于别人。赤舄衮冕,是用来赐给别人的,应当在未赐之前审察是否恰当。等到已经给了别人,有不恰当的地方,才后悔前日的错误,怎么悔得及呢?所以衣裳必须在箱子里的时候,是说谨慎使用。兴师动众去侵犯别人的国土,必须审察确实有罪。如果不审察罪状,就兴师讨伐,那么对方就会有理由指责我们。‘惟干戈省厥躬’,是说不可随意使用。这是警戒对于别人的,不可不审察自己。”
只有治乱在于众官,官职不给予私亲昵爱之人,只给予有才能的人;爵位不给予恶德之人,只给予贤能的人。
无垢说:“治乱不在于天下,而在于众官,众官是造成治乱的原因。如果众官得到合适的人就治,不合适的人就乱。不必礼乐彰显、法度显著才称为治,朝廷都是君子,那么治的根本就已经具备;也不必三纲沦丧、九法败坏才称为乱,朝廷都是小人,那么乱的形势就已经显现。官职是用来任用有才能的人,爵位是用来尊崇贤能的人。才能必须是真正的才能,因为私亲昵爱而授官,那就正好妨碍了有才能的人;贤能必须是真正的贤能,因为恶德而授爵,那就正好害了贤能的人。君主,是官职爵位的来源。官职想要任用有才能的人,爵位想要尊崇贤能的人,即使是中等才能的君主,心里也本来知道是这样。然而最终导致官职给予私亲昵爱之人、爵位给予恶德之人,为什么呢?是因为私情扰乱了,所以见识颠倒成这样。私情亲近于亲近的人,所以才能不匹配官职;见识被贤否遮蔽,所以让恶德之人接受职位。私亲昵爱之人担任官职,恶德之人接受爵位,像这样而不乱的,从来没有过。”
吕氏说:“傅说谈论国家的兴亡治乱,系于群臣。谈论高宗授官授爵的时候,不可不警戒。官职如果给予私亲昵爱之人,这就是出于私意,就不是效法上天的聪明;爵位如果
及于恶徳,此亦是出于私意,便非宪天聪明。夫天命有徳,五服五用,则官本天所有之物,岂人君所得私而有哉?既不得私而有,当于能者任之。修其天爵以要人爵,爵亦天所有之物,岂人君所得私而有哉?既不得私而有,当于贤者与之。官不自我而自天,则当于能也固宜;爵不自我而自天,则当于贤也亦宜。夫官爵既当贤能,是知其能钦若也又固宜,是徳所以宪天聪明也。」
译至于恶德,这也是出于私意,便不符合效法上天的明智。上天赋予德行,五等服制与五种用度,那么官职本是上天所赋予的,哪里是人君可以私自占有的呢?既然不能私自占有,就应当委任给有才能的人。修养上天的爵位以谋求人间的爵位,爵位也是上天所赋予的,哪里是人君可以私自占有的呢?既然不能私自占有,就应当赐予给贤德的人。官职不是来自自己而是来自上天,那么委任给有才能的人自然适宜;爵位不是来自自己而是来自上天,那么赐予给贤德的人也自然适宜。既然官爵都应当给予贤能之人,那么知道他们能恭敬地顺从上天也就自然适宜,这就是德行之所以能效法上天明智的原因。
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无垢曰:「虑而必获,为而必成,輙自满溢,此覆亡之道也。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葵丘之防,微有震矜,则叛者九国。岂特齐桓?晋武自平吴之后,明皇自天寳之后,宪宗自平淮之后,庄宗自灭梁之后,皆以功业自足,不复警戒,卒至不克终始,而贻子孙社稷之祸。」
顔氏曰:「王者孳孳为善,惟日不足。一日志满而自谓有善,则所积之善皆废;一日志满而自谓有能,则已立之功皆壊。故舜美禹曰:『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仲虺作《汤诰》曰:『徳日新,万邦惟懐;志自满,九族乃离。』昔人谓盈满为伐者,如自伐刈其徳,取丧败之道也。」
吕氏曰:「此之善,实天之善,公善也,非人君之善也。苟自有其善,则丧厥善矣。此之功,乃天之功,公功也,非人君之功也。苟自有其功,则丧厥功矣。夫前所以做得许多事者,正以宪天无心,故做出许多事来。今若有善矜能,则私心日重,非所谓宪天矣。」
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啓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
无垢曰:「事事有备,无后悔之非。虽使变生仓卒,祸起萧墙,吾亦无患矣。则以其小心畏惧,早正素治于未然未形之时。虽治而常若乱,虽安而常若危,履霜而忧坚氷,大旱而彻桑土,不恃患之不至,而每恃吾有以待之。」又曰:「人之常情,顺适则喜,干犯则怒。怒干犯而喜顺适,则君子日逺,小人得志矣。君子正直,故多干犯;小人邪僻,故多顺适。喜君子,君子受知则愈生恭敬;宠小人,小人恃宠则必至侮慢。此天下之理也。君开宠以待之,小人纳侮以报之,其侮也,乃吾宠有以致之也。」
顔氏曰:「王者万事虑于未然,为有备,有备则免仓卒之患。故君子思患而豫防之。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若图安于己危,防患于己形,如大寒而后索衣裘,马骇车偾而图羁靮,虽有明智强力,亦无如之何。」
吕氏曰:「夫一日二日万几,事亦甚多。若物物事事欲其有备,当以无心理防,然后可以该遍。如必智力,则一人之智力能有几多?岂能一一办理?偹于左则失于右,备于前则失于后。惟是天之聪明,只顺自然道理,随事以处,所以有备。」
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无垢曰:「黩,数也。数于祭祀,是所以敬亲也,反防于不钦,是心实以善为之,反自堕于不善也。谁知爱亲乃反为不敬乎?夫礼,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祭不欲防疏则怠,怠则忘。是祭之为义,数既不可,疎亦不可,必求合于礼而已矣。合于礼,是合诸天道也。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所以有秋甞之祭;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所以有春祠之祭。至礿、夏烝、冬,皆有所感而然也。如此,则既非数,又非疎;既非烦,又非怠。髙宗爱亲之深,失之于数,数故烦,烦故乱,乱者不敬也。如以数为礼,后何以为继乎?是事神以难而不以礼也。先王贵礼而不为难,故荷蓧、荷蒉、长沮、桀溺皆在所黜,而许行、陈子皆在所屏,则以此数人者为难而不合礼也。人道如此,事神亦然。明乎此,则可以识先王之道。」
王曰:「防哉!説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説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恊于先王成徳,惟説不言有厥咎。」
无垢曰:「呜呼!髙宗岂寻常人哉?其能决择言语如此,盖以旧学甘盘,其心明照邪正之言,一无所逃。傅説之言美哉!故我佩服之。使汝之言不良,我岂当喋喋与臣下争长短哉?第不闻行其言于事为之间耳。」夫髙宗既已知傅説之言为美矣,徒知之而不能行,与不知同也。且学贵于行,不贵于知。行则有力,知多无功;行则见于实效,知多止于説词。自愚庸观之,则知之惟艰;自圣贤观之,则行之惟艰。大抵知而不能行者多矣。然则行之之艰如此,
译思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务必把握时机。自恃有善,就会丧失善;自恃有能,就会丧失功。无垢说:“思虑必定有所收获,行动必定有所成功,就随即自满自足,这是覆灭败亡的道路。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度匡正天下,在葵丘之会上,稍微有些震怒自矜,就有九国背叛。难道只是齐桓公这样吗?晋武帝自平定东吴之后,唐明皇自天宝年间之后,唐宪宗自平定淮西之后,后唐庄宗自灭掉后梁之后,都因为功业自足,不再警戒,最终不能善始善终,从而给子孙和国家带来祸患。”
颜氏说:“君王勤勉为善,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一旦心满意足而自认为有善,那么所积累的善行都会废弃;一旦心满意足而自认为有能,那么已建立的功业都会毁坏。所以舜赞美禹说:‘你只不自我夸耀,天下就没有人与你争功;你只不自我矜持,天下就没有人与你争能。’仲虺作《汤诰》说:‘德行日日更新,万邦才会归附;心志自我满足,九族就会离散。’古人说盈满就是自我夸耀,就像自我砍伐自己的德行,自取败亡的道路。”
吕氏说:“这所谓的善,实在是上天的善,是公有的善,不是人君个人的善。如果自认为有善,就会丧失那善。这所谓的功,是上天的功,是公有的功,不是人君个人的功。如果自认为有功,就会丧失那功。从前之所以能做成许多事情,正是以效法上天没有私心,所以做出了许多事情。现在如果自恃有善、自矜有能,那么私心日益加重,就不是所谓效法上天了。”
只有处理每一件事,才能有所准备,有所准备就没有祸患。不要开启宠幸招致侮辱,不要以过错为非作歹。只有其所居守的,政事才会纯正。
无垢说:“每件事都有准备,就没有后悔的错误。即使变故在仓促间发生,祸患从内部兴起,我也没有祸患了。这是因为小心畏惧,在祸患尚未形成之时就早早确立常态治理。虽然治理却常像混乱,虽然安定却常像危险,踩到霜就担忧坚冰,大旱时就修缮桑土,不依赖祸患不会到来,而总是依赖我有准备。”又说:“人的常情,顺从适意就欢喜,触犯冒犯就愤怒。因触犯而愤怒、因顺从而欢喜,那么君子日益疏远,小人得志了。君子正直,所以多触犯;小人邪僻,所以多顺从。喜欢君子,君子受到赏识就更加恭敬;宠幸小人,小人依仗宠幸就必然侮慢。这是天下的常理。君主开启宠幸来对待他们,小人纳受侮慢来回报,那侮慢,是我宠幸所招致的。”
颜氏说:“君王对万事在祸患未发生前就考虑,为了有所准备,有所准备就免除仓促间的祸患。所以君子想到祸患而预先防备。事情预先准备就能成功,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言论预先确定就不受阻碍,事情预先确定就不受困顿。如果在自己危险时才图安,在祸患已经显现时才防备,就像大寒之后才寻找衣裘,马惊车翻时才图谋缰绳,即使有明智强力,也无能为力。”
吕氏说:“一天两天间有万种细微事务,事情非常多。如果每件事物都想有所准备,应当以无心来防备,然后才能周全。如果一定依靠智力,那么一个人的智力能有多少?怎么能一一办理?防备左边就失误右边,防备前面就失误后面。只有上天的聪明,只顺从自然道理,随事处理,所以有所准备。”
频繁祭祀,当时称为不敬。礼仪烦琐就会混乱,侍奉神灵就会困难。
无垢说:“黩,是频繁的意思。频繁祭祀,本意是敬爱亲人,反而导致不敬,这是心里本以善意为出发点,反而自陷于不善。谁想到爱亲反而变成不敬呢?礼制,祭祀不宜频繁,频繁就烦琐,烦琐就不敬;祭祀不宜疏远,疏远就懈怠,懈怠就遗忘。所以祭祀的意义,频繁不可,疏远也不可,必须合乎礼制而已。合乎礼制,就是合乎天道。霜露降落,君子踩在上面,必有凄怆之心,所以有秋季的尝祭;雨露滋润,君子踩在上面,必有惊惧之心,所以有春季的祠祭。至于礿祭、夏烝、冬祭,都是有所感触而这样做的。这样,既不是频繁,也不是疏远;既不是烦琐,也不是懈怠。高宗爱亲情深,失误在于频繁,频繁所以烦琐,烦琐所以混乱,混乱就是不敬。如果把频繁当作礼制,以后怎么继承呢?这是侍奉神灵以困难而不是以礼制。先王重视礼制而不追求困难,所以荷蓧、荷蒉、长沮、桀溺都被排斥,而许行、陈子都被摒弃,就是因为这几个人追求困难而不合礼制。人道如此,侍奉神灵也如此。明白这一点,就可以认识先王的道。”
王说:“好啊!听从你的话,只在于实行。你如果不善于言辞,我就没听到你在行动上的表现。”傅说拜谢叩头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王认为实行不难,确实符合先王的成德,只有我不说话才有罪过。”
无垢说:“唉!高宗难道是寻常人吗?他能如此决断言语,大概是因为旧学甘盘,他的心明察邪正之言,一无所逃。傅说的话美好啊!所以我佩服他。假使你的话不好,我难道应当喋喋不休与臣下争长短吗?只是没听到你在行动上实行这些话罢了。”高宗既然已知傅说的话美好,仅仅知道而不能实行,与不知道相同。况且学习贵在实行,不贵在知道。实行就有力量,知道多无功绩;实行就见于实效,知道多止于言辞。从愚庸的人看来,知道才难;从圣贤看来,实行才难。大抵知道而不能实行的人很多。既然实行之难如此,
是终不可勉强欤?曰:「是何言也!特诚有不至耳。使知此言为美,而以诚意加焉,则见易而不见难。言入于耳,知见于行,知则有尽,行则无穷,以诚者行之机也。故曰:『至诚无息。』忱者,诚也。日月以诚,故行于昼夜;四时以诚,故行于春夏秋冬,则以诚者行之机也。使髙宗以诚为主,何患于行乎?髙宗以忱诚为主,虽不期于合先王,而自合矣,则以先王成徳,正在诚也。」又曰:「观傅説中篇之意,节目虽繁,疑使人纷然不知其守,然其意止在『王忱不艰』一句而已。是于纷然之中,其指自有所归也。读古人书者,其可轻忽乎!」
译这终究是不能勉强做到的吗?回答说:“这是什么话呢!只是真诚没有达到罢了。如果知道这话是美好的,并且用真诚的心意去对待它,那么就会觉得容易而不会觉得困难。言语进入耳朵,认知体现在行动上,认知是有尽头的,行动却是无穷无尽的,因为真诚是行动的关键。所以说:‘极致的真诚没有停息。’忱,就是真诚。日月因为真诚,所以昼夜运行;四季因为真诚,所以春夏秋冬运行,由此可见真诚是行动的关键。如果高宗以真诚为主,还担心什么行动呢?高宗以忱诚为主,即使不期望与先王相合,也自然相合了,这是因为先王成就德行,正是在于真诚。”又说:“看傅说中篇的意思,条目虽然繁多,似乎让人纷乱而不知道坚守什么,然而其主旨只在‘王忱不艰’这一句罢了。这是在纷乱之中,其指向自然有所归宿。阅读古人书籍的人,怎么能轻率忽视呢!”
顔氏曰:「能勉于道,则必有不息之诚;既笃于诚,则必有丕承之烈。甚矣,学之而为者事也!始贵于知,终贵于行。知而不行,与不知同;行而不笃,与不行何异也?能知能行,周旋注措皆出于诚意,昔之难者皆反于易矣。仰视先王之遗烈,不亦着见于当时也哉!」范氏曰:「凡事之善者,知其义不为难,身履而行之为难。行之难,由信之不笃,则居之不安,故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至乐之,则从容颠沛无不中其义,岂有以行为难者?诚能行之不难,则信同乎先王大成之盛徳。」
吕氏曰:「髙宗于此聼説之言,心领神受,涣然氷释,怡然理顺,深有所得,不觉曰:『防哉!美説之辞也!』乃言其可佩服而行使尔。当初不良其言以教我,则我何縁有所闻而见于行?观髙宗此言,便见得髙宗已下工夫説话。」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二 宋 黄伦 撰
说命下
王曰:「来,汝说。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
无垢曰:「呜呼!人不可不学如此。高宗免丧弗言,恭黙思道,梦赉良弼,其所为葢有大过人者。既得傅说,有霖雨、金砺之说,有啓沃、瞑▯之说,乃僚同心之说。观其语言节序,皆入仁义道中,此岂无所自哉!今一闻傅说中篇啓沃之说,与夫王忱不艰之说,乃知力学犹未至也,遂吐胸臆所得曰:『台小子旧学甘盘。』是知学力有渊源,特未卒其业耳。夫人之平生,正在立志,志王而王,志霸而霸。使宿昔之志一失其路,则平生无可言者。训于朕志,是使傅说指其践履之路也。呜呼!志者,平生之基也,其可不慎哉!韩信之志,志在万家;陈平之志,志在宰天下;陈蕃之志,志在扫除;范滂之志,志在澄清。虽有高下不同,然皆有基地者。基地正,则天下受其福;基地不正,尚何言哉!」
范氏曰:「仲虺之诰曰:『能自得师者王。』」孟子又言:「今之诸侯,好臣其所教。」人君若止能以所教之人为臣,此不足以成功业;若能以受教之人为臣,必王天下。臣其所受教者,以受学之人为臣也。高宗先学于甘盘,后又学于傅说,可谓好臣其所受教。周公作《君奭》,称商之贤臣,曰:「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其后傅说,本由甘盘之所啓迪,是故周公止称甘盘,不称傅说。张氏曰:「昔虽学于甘盘,而终无所明,此所以有望于傅说者也。以高宗观之,其未得说,则能恭黙思道;及既得说,则能克迈乃训。故其尊徳乐道之诚,有加而无已。」
吕氏曰:「中篇说以『精防』之论告高宗,高宗叹说之言,乃曰『防哉』!说乃言『惟服』,葢觉其言深有滋味,自以为天下之理尽于此矣。及说复言『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二句,然后高宗方觉得『防哉』之说,自有无穷道理,不可谓天下之理遽尽于此,故又发问于说也。至此,高宗与说无非心腹说话,云:『我旧学甘盘,尝经甘盘之鍜链矣。甘盘既不在,其大成之功,正赖说训我之志,成我后叚工夫。』故曰:『尔惟训于朕志。』」
若作酒醴,尔惟麴糵;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尔交脩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无垢曰:「麴糵无他用也,专在作酒醴;盐梅无他用也,专在作和羮。其意欲傅说一意于高宗,无他用心也,专俟高宗念虑之失,随失而正救之。防微或失,则有无穷之祸。夫一日之间,念虑亿万,其得其失,其几亦亿万。呜呼!其可畏哉!此所以欲傅说交修勿放弃也。交修者,以言正救非一事;罔予弃者,以言每事当正救勿放弃也。呜呼!所以正救之者,岂在言语哉?古之教世子者,所以必由礼乐。礼自见中入,乐自闻中入。礼以正之,乐以动之,则邪心非意自然屏絶,其中和之心自然发生矣。故善言教者,必曰:『乐所以修内也,礼所以修外也。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是故其成也。』傥高宗专以行其言为职,则傅说亦不得不以交修为职。大抵人情好顺适而
译颜氏说:“能够努力追求道,就一定会有不懈怠的真诚;既然真诚笃定,就一定会有伟大的继承功业。学习并实践这件事,真是重要啊!开始时贵在认知,结束时贵在践行。认知了却不践行,与不认知相同;践行了却不笃实,与不践行有什么区别呢?能够认知又能践行,周旋应对、举措安排都出于真诚,过去困难的事情现在都变得容易了。仰视先王留下的功业,不也是在当时显著显现的吗!”范氏说:“凡是好的事情,知道它的道理并不难,亲身践行它才难。践行之难,是因为信念不够笃实,所以居处不安稳,所以说:‘知道它的人不如喜好它的人,喜好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到了以它为乐的地步,那么无论从容还是颠沛流离,没有不契合道理的,哪里还有认为践行困难的呢?如果真能践行而不觉得困难,那么信念就与先王伟大的德行相同了。”
吕氏说:“高宗在这里听取傅说的言论,心领神会,像冰融化一样豁然开朗,心情愉悦地理顺道理,深有收获,不禁说:‘好啊!多么美好的言论啊!’于是说可以佩服并践行它。当初如果不是傅说用这些话教导我,我哪里有机会听到并体现在行动上呢?观察高宗这句话,便可以看出高宗已经下了功夫说话。”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二 宋 黄伦 撰
说命下
王说:“来,你傅说。我小子过去向甘盘学习,后来他逃到荒野,住在黄河边,从黄河来到亳地,直到最后没有显达。你只须训导我的志向。”
无垢说:“唉!人不可不学习,就像这样。高宗守丧期间不说话,恭敬沉默地思考道,梦中得到良臣,他的作为大概有大过人之处。得到傅说后,有霖雨、金砺的比喻,有启发、润色的比喻,有同心协力的比喻。观察他的语言次序,都进入仁义之道中,这难道没有来源吗?现在一听到傅说中篇的启发、润色之说,以及王忱不艰之说,才知道努力学习还没有达到极致,于是吐露胸臆所得说:‘我小子过去向甘盘学习。’这是知道学习有渊源,只是没有完成学业罢了。人的一生,正在于立志,立志为王就为王,立志称霸就称霸。如果平日的志向一旦迷失方向,那么一生就无可言说了。训导我的志向,是让傅说指出他践行的道路。唉!志向,是一生的基础,怎么能不慎重呢!韩信的志向,在于封万户侯;陈平的志向,在于治理天下;陈蕃的志向,在于扫除天下;范滂的志向,在于澄清天下。虽然高下不同,但都有基础。基础端正,那么天下承受其福;基础不端正,还说什么呢!”
范氏说:“《仲虺之诰》说:‘能自得老师的人为王。’”孟子又说:“现在的诸侯,喜欢以教导自己的人为臣。”君主如果只能以教导自己的人为臣,这不足以成就功业;如果能以受教的人为臣,必定能统治天下。以受教的人为臣,是以受学的人为臣。高宗先向甘盘学习,后又向傅说学习,可以说是喜欢以受教的人为臣。周公作《君奭》,称颂商的贤臣,说:‘在武丁时,就有甘盘。’后来傅说,本来是由甘盘所启发的,所以周公只称甘盘,不称傅说。张氏说:“过去虽然向甘盘学习,但最终没有明白,这就是对傅说有期望的原因。从高宗来看,他没有得到傅说时,能够恭敬沉默地思考道;等到得到傅说后,能够践行他的训导。所以他尊崇道德、喜爱道的真诚,有增无已。”
吕氏说:“中篇傅说用‘精防’的议论告诉高宗,高宗感叹傅说的言论,于是说‘好啊’!傅说于是说‘只须践行’,大概是觉得他的言论深有滋味,自以为天下的道理都在这里了。等到傅说又说‘知道它并不难,践行它才难’两句,然后高宗才觉得‘好啊’的说法,自有无穷的道理,不能说天下的道理就尽在这里,所以又向傅说发问。到这里,高宗与傅说无非是心腹之间的谈话,说:‘我过去向甘盘学习,曾经经过甘盘的锤炼。甘盘既然不在,那大功告成的事业,正依靠傅说训导我的志向,完成我后面的功夫。’所以说:‘你只须训导我的志向。’”
如果制作甜酒,你就是酒曲;如果制作和羹,你就是盐梅。你共同修治我,不要抛弃我,我能够践行你的训导。
无垢说:“酒曲没有其他用处,专门用于制作甜酒;盐梅没有其他用处,专门用于制作和羹。他的意思是要傅说一心一意对待高宗,没有其他用心,专门等待高宗念虑的失误,随着失误而纠正补救。防微杜渐如果有失误,就有无穷的祸患。一天之间,念虑亿万,其得其失,其几微也亿万。唉!多么可畏啊!这就是希望傅说共同修治不要放弃的原因。共同修治,是说用言语纠正补救不是一件事;不要抛弃我,是说每件事都应当纠正补救不要放弃。唉!所以纠正补救的,难道在于言语吗?古代教育世子的人,所以一定要通过礼乐。礼从看见中进入,乐从听见中进入。礼用来端正它,乐用来感动它,那么邪心非意自然屏除,其中和之心自然产生了。所以善于说教的人,必定说:‘乐是用来修养内在的,礼是用来修养外在的。礼乐交错于内心,表现于外,所以成功了。’倘若高宗专门以践行他的话为职责,那么傅说也不得不以共同修治为职责。大抵人情喜欢顺适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