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内则衍义卷十四
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受高祖约,无军功,非刘氏不侯。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隂、郭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四方之珍,衣食则防御府余资,斯岂不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熟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胸中气,不可不顺也。若隂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防孙,不能复闗政矣。”初,太夫人塟,起坟微髙,太后以为言,兄廖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纎芥,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轨法度者,便絶属籍,遣归田里。四年,天下丰稔,方垂无事。帝遂封三舅廖、防光为列侯,并辞让,愿就闗内侯。太后闻之曰:“圣人设教,各有其方,知情性莫能齐也。吾少壮时,但慕竹帛,志不顾命。今虽已老,而复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居不求安,食不念饱,冀乗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归第焉。
译接受封赏难道没有外戚专权的嫌疑吗?从前窦太后想要封赏王皇后的兄长,丞相条侯周亚夫说,根据高祖的约定,没有军功,非刘氏子弟不得封侯。如今马家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与阴、郭两家中兴时期的外戚相提并论呢?我常看到富贵之家,爵禄重叠,就像树木多次结果,其根本必定受损。况且人们之所以希望封侯,是想对上供奉祭祀,对下求得温饱罢了。如今祭祀则接受四方进献的珍品,衣食则依靠官府剩余的资财,这难道还不够,而一定要得到一个县的封邑吗?我考虑得很成熟了,不要有疑虑。至于孝行的最高境界,以让父母安心为上。如今多次遭遇灾异,谷价数倍上涨,我昼夜忧虑惶恐,坐卧不安,却想先谋求对外戚的封赏,这违背了慈母恳切的心愿吗?我向来性格刚急,胸中有气,不能不顺从。如果阴阳调和,边境安宁,然后再实行你们的意愿,我也只应当含着饴糖逗弄孙子,不能再干预政事了。”起初,太夫人下葬时,坟墓修得稍微高了一些,太后对此提出意见,兄长马廖等人立即削减了坟高。那些外戚中有谦逊朴素、合乎道义行为的,就给予温和的言语,赏赐财物和官位;如果有细微的过失,就先表现出严厉恭敬的神色,然后加以谴责。那些乘坐华丽的车马、服饰不合法规的,就断绝亲属关系,遣返回乡。永平四年,天下丰收,正处在太平无事之时。皇帝于是封三位舅舅马廖、马防、马光为列侯,他们都推辞不受,愿意接受关内侯的爵位。太后听说后说:“圣人设立教化,各有其方法,知道人的性情不能整齐划一。我年轻力壮时,只羡慕青史留名,志向不顾性命。如今虽然已经老了,却更加警惕贪得,所以日夜警惕,想着自我降损,居住不求安逸,饮食不念饱足,希望凭借这种态度,不辜负先帝教化引导兄弟们的用意,共同保持这种志向,想要让自己闭眼离世之时,没有再多的遗憾。没想到老年的志向又不顺从了?到了万年之后,将永远遗憾了。”马廖等人不得已接受了封爵,但退居官位,回到府第。
宋宣仁圣烈髙皇后,后弟殿内崇班士林供奉久,帝欲迁其官,后谢曰:“士林获升朝籍,分量已过,岂宜援先后家比?辞之。”及为皇太后,居宝慈宫,帝累欲为高氏营大第,后不许。久之,但斥望春门外隙地以赐,凡营缮百役费,悉出宝慈,不调大农一钱。从父遵裕出西征失律,抵罪,蔡确欲献谀以固位,乞复其官,后曰:“遵裕灵武之役,涂炭百万,先帝中夜得报,环榻行彻旦,不能寐,圣情自是惊悸,驯致大故。祸由遵裕得免刑诛,幸矣。先帝肉未冷,吾何敢顾私恩而违天下公议?”确悚栗而止。上元灯宴,后母当入观,太后止之曰:“夫人登楼上必加礼,是由吾故而越典制,于心殊不安,但令赐之灯烛,遂嵗以为常。”侄公绘、公纪当转观察使,力遏之,帝请至再,仅迁一秩,终后之世不敢改。又以官冗当汰,诏损外氏恩四之一,以为宫掖先。
谨按:汉马援、宋髙琼,并显功名当世。其后,援小女为明帝后,琼曽孙女为英宗后,始以外戚着。子孙多贤良,非有骄恣暴横也。乃两后所以裁抑者,非一端。官秩、赐禄、居第之类,一于减损,甚至削供养医药之劳。暴奢靡败衂之罪,诵马后两诏及髙后诸论,何其恳切而严肃也!美哉,持盈有道,家享其休;班爵无私,国防其福矣。两后为千古宫闱之冠,而待外戚事尤相类,故并着之。
汉和帝和熹邓皇后,太傅禹之孙女也。初入掖庭为贵人,偶疾,帝特令后母弟兄入视医药,不限以日数。后言于帝曰:「宫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内省,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讥,下使贱妾获不知足之谤,上下交损,诚不愿也。」帝曰:「人皆以数入为荣,贵人反以为忧,深自抑损,诚难及也。」帝每欲官爵邓氏,后辄哀请谦让,故兄隲终帝世,不过虎贲中郎。
唐文徳长孙皇后兄无忌,于帝本布衣交,以佐命为元功,出入卧内。帝将引以辅政,后固谓不可。乗闲曰:“妾托体紫宫,尊贵已极,不愿私亲更防权于朝。汉之吕、霍可以为诫。”帝不聴,自用无忌为尚书仆射。后密令固让,帝不获已,乃聴。后喜,见顔间。
刘宋髙祖武敬臧皇后讳爱亲,东莞人也。祖汪,尚书郎;父儁,郡公。曹髙祖复晋室,居上相之重,而后器服麤素,不为亲属请谒。
陈宣帝柳皇后讳敬言,河东解县人也。性谦谨,未甞以宗族为请,虽衣食亦无所分遗。
谨按,此皆古之贤后,不欲贵其外家者。夫处中宫之尊,而推恩宗党,亦情义之所必至。乃邓隲终和帝之世,官不过中郎;长孙无忌以佐命元功,受太宗特简,而卒辞尚书仆射。斯二人皆贤者,而两后犹深抑之,岂非虑贵戚据髙位,易以骄奢致败乎?宋、陈二后不为亲属宗族请,其所见亦同。盖抑之乃所以厚之也。观汉末诸外戚之事,载在简册,益知诸贤后为不可及已。
晋明穆庾皇后讳文君,颍川鄢陵人也。后性仁惠,美姿仪。元帝闻之,聘为太子妃。以徳行见重,明帝即位,立为皇后。成帝立,尊为皇太后。咸和元年,有司奉请追赠后父母及夫人邱氏。后陈让,不许。三请不从。太后崩后,帝孝思无极,赠后父琛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母邱氏安陵县君,从母荀氏永宁县君,何氏建安县君。庾亮表陈先志,让而不受。
唐顺宗庄宪王皇后,琅邪人。祖难得,有功名于世代。宗时,后以良家选入宫。时顺宗在藩,帝以才人幼,故赐之。生宪宗,册为良娣。后性仁顺,宫中化其徳,莫不柔雍。顺宗即位,疾已绵顿,后侍医药,不少怠。将立后,防病棘而止。宪宗内禅,尊为太上皇后。性谨畏,深抑外家,无毫丝假贷。
宋慈圣光献曹太后旧制,外家男子毋得入谒。太后春秋髙,弟佾亦老,帝数言宜使入见,辄不许。他日,佾侍帝,帝复为请,乃许之,因诣后閤。少焉,帝先起,若令佾得伸亲亲意,后遽曰:「此非汝所当得留,趣遣出。」
宋钦圣宪肃向皇后,哲宗立,尊为皇太后。帝将卜后及诸王纳妇,后敕向族勿以女寘选中。族党有欲援例以恩求京秩者,后曰:“吾族未省
译宋宣仁圣烈高皇后,皇后的弟弟殿内崇班士林供奉已久,皇帝想提升他的官职,皇后推辞说:“士林得以升任朝官,分量已经超过了,哪里适宜援引先后家的例子来比拟?请辞谢吧。”等到她成为皇太后,居住在宝慈宫,皇帝屡次想为高氏营建大宅第,皇后不允许。过了很久,只是划出望春门外的空地赐给他们,凡是营建修缮的各种费用,全部出自宝慈宫,不向国家财政调拨一文钱。堂兄高遵裕出征西夏违反军令,获罪,蔡确想献媚以巩固地位,请求恢复他的官职,皇后说:“遵裕在灵武的战役中,使百万百姓陷入苦难,先帝半夜得到消息,绕着床榻走到天亮,无法入睡,圣上的心情从此惊悸不安,逐渐导致大病。灾祸由遵裕引起,他能免于刑罚诛杀,已经是幸运的了。先帝的尸骨未寒,我怎么敢顾念私恩而违背天下的公议?”蔡确恐惧战栗,于是作罢。上元节灯宴,皇后的母亲应当入宫观看,太后阻止她说:“夫人登上楼台必定要增加礼仪,这是因为我而超越典章制度,我心里非常不安,只让她赐给灯烛,于是每年成为惯例。”侄子高公绘、高公纪应当转任观察使,她极力阻止,皇帝请求了两次,仅仅提升一级,直到皇后去世,皇帝不敢更改。又因为官员冗杂应当裁减,下诏削减外戚恩惠的四分之一,以此作为宫廷的表率。
谨按:汉代的马援、宋代的高琼,都在当时显赫功名。后来,马援的小女儿成为明帝皇后,高琼的曾孙女成为英宗皇后,才开始以外戚著称。他们的子孙大多贤良,并没有骄横暴戾的行为。然而两位皇后之所以加以裁抑,原因不止一端。官职、俸禄、宅第之类,一概减损,甚至削减供养医药的费用。对于奢侈浪费、失败获罪的惩罚,诵读马后两道诏书及高后的各种议论,是多么恳切而严肃啊!美好啊,持守盈满有法度,家族享受其福;分封爵位无私心,国家保卫其福祉。两位皇后是千古宫闱的典范,而对待外戚的事情尤其相似,所以一并记载。
汉和帝的和熹邓皇后,是太傅邓禹的孙女。刚进入掖庭成为贵人,偶然生病,皇帝特别允许皇后的母亲和兄弟入宫探视医药,不限定天数。皇后对皇帝说:“宫禁极其重要,却让外家的人长久留在内省,对上让陛下遭受有私情的讥讽,对下使妾身获得不知足的诽谤,上下都受损,确实不愿意。”皇帝说:“人们都认为多次入宫是荣耀,贵人反而以此为忧,深深自我抑制减损,确实难以企及。”皇帝每次想给邓氏封官爵,皇后总是哀求谦让,所以哥哥邓隲直到皇帝去世,官职不过虎贲中郎。
唐文德长孙皇后的哥哥长孙无忌,与皇帝原本是布衣之交,因为辅佐帝业立下大功,出入卧室之内。皇帝想引荐他辅佐朝政,皇后坚决认为不可。趁空闲时说:“我依托紫宫,尊贵已经到了极点,不希望私亲再在朝廷掌握权力。汉代的吕后、霍光可以作为警戒。”皇帝不听,自己任用无忌为尚书仆射。皇后秘密命令他坚决推辞,皇帝不得已,才听从。皇后高兴,喜形于色。
刘宋高祖武敬臧皇后名爱亲,是东莞人。祖父臧汪,任尚书郎;父亲臧俊,封郡公。宋高祖复兴晋室,居于上相的重位,而皇后器物服饰粗陋朴素,不为亲属请托求官。
陈宣帝柳皇后名敬言,是河东解县人。性格谦恭谨慎,从未因为宗族而请托,即使是衣食也没有分赠。
谨按,这些都是古代的贤后,不想让外家显贵的人。身居中宫的尊贵,而推恩宗族党羽,也是情义所必然到达的。然而邓隲直到和帝去世,官职不过中郎;长孙无忌因为辅佐帝业的大功,受到太宗特别简拔,最终却辞去了尚书仆射。这两个人都是贤者,而两位皇后仍然深深抑制他们,难道不是担心贵戚占据高位,容易因骄奢而导致败亡吗?宋、陈两位皇后不为亲属宗族请托,她们的见解也相同。大概抑制他们正是为了厚待他们。看汉末各位外戚的事情,记载在史册中,更加知道各位贤后是难以企及的。
晋明穆庾皇后名文君,是颍川鄢陵人。皇后性格仁爱惠泽,姿容仪态美好。元帝听说后,聘为太子妃。因为德行被看重,明帝即位,立为皇后。成帝即位,尊为皇太后。咸和元年,有关部门奉请追赠皇后父母及夫人邱氏。皇后陈述推辞,不允许。三次请求都不听从。太后去世后,皇帝孝心无穷,赠皇后父亲庾琛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母亲邱氏为安陵县君,姨母荀氏为永宁县君,何氏为建安县君。庾亮上表陈述先前的志向,推辞而不接受。
唐顺宗庄宪王皇后,是琅邪人。祖父王难得,在世代中有功名。顺宗时,皇后以良家女选入宫。当时顺宗在藩镇,皇帝因为才人年幼,所以赐给她。生下宪宗,册封为良娣。皇后性格仁爱顺从,宫中感化于她的德行,没有不柔和雍容的。顺宗即位,疾病已经沉重,皇后侍奉医药,没有丝毫懈怠。将要立皇后,担心病急而停止。宪宗内禅,尊为太上皇后。性格谨慎畏惧,深深抑制外家,没有丝毫假借宽贷。
宋慈圣光献曹太后,旧制规定,外家男子不得入宫拜谒。太后年纪大了,弟弟曹佾也老了,皇帝多次说应该让他入见,总是不允许。有一天,曹佾侍奉皇帝,皇帝又为他请求,才允许,于是到太后阁。过了一会儿,皇帝先起身,好像让曹佾得以伸展亲情的意思,太后立刻说:“这不是你应当停留的地方,赶快让他出去。”
宋钦圣宪肃向皇后,哲宗即位,尊为皇太后。皇帝将要选立皇后及诸王娶妻,皇后告诫向氏家族不要把女儿放在候选名单中。族党中有想援引例子以恩荫求取京官职位的,皇后说:“我们家族未曾
谨按椒房之戚,人主固不敢私;至于敬爱慈宫,而宠及亲属,是亦孝思所推也。乃晋庾太后让父母之赠,三请不从;唐王太后深抑外家,无丝毫假贷;宋曹太后则外亲入閤,一见立遣,不少留;向太后则族党欲得京秩,槩不之许。是皆髙出常情之外,与汉明徳、马后先后一揆矣。若庾亮之让,亦与马廖等引退相类,岂非外戚之杰出者乎?
三国魏文帝文徳郭皇后,安平广宗人也。祖世长吏。后少,而父永竒之曰:“此乃吾女中王也。”遂以女王为字。文帝践阼,为贵嫔。甄后没,立为皇后。后外亲刘斐与他国为婚,后闻之,敕曰:“诸亲戚嫁娶,自当与乡里门戸匹敌者,不得因势彊与他方人婚也。”后妹子孟武还乡里,求小妻,后止之。遂勅诸家曰:“今世妇女少,当配将士,不得因縁取以为妾也。宜各自慎,无为罚首。”
宋仁宗章穆郭皇后,太原人,宣徽南院使守文第二女。谦约恵下,性恶奢靡。族属入谒禁中,服餙华侈,必加戒勗。有以家事求言于上者,后终不许。兄子出嫁,以贫欲祈恩赉,但出装具给之。上尤加礼焉。
孝宗成肃谢皇后性慈俭,服澣濯之衣,有数年不易者。弟渊以后贵,授武翼郎。后甞戒之曰:「主上化行恭俭,吾亦躬服浣濯,尔宜崇谦抑,逺骄侈。」
谨按:保世之道,非一,而恭俭必昌;覆家之道,非一,而骄奢必败。魏郭后论嫁娶之道,申妾媵之禁,岂复有攀援淫佚之失乎?宋两后戒华侈,勉谦抑,皆有深见逺虑。凡为外戚者,诚能服诸后之训,以之持身,则行成而立名;以之承家,则善积而庆余,岂不有光于宫禁哉?
宋徽宗郑皇后,开封人。后自入宫,好观书章奏,能自制恩泽,皆弗陈请。时族子居中在枢府,后奏外戚不当预国政,必欲用之,且令充他职。帝为罢居中,居中复用。后归宁还,言居中与父绅相往还,人皆言其招权市贿,乞禁絶。许御史奏劾,后果败。
金显宗孝懿皇后圗克坦氏谦谨,每畏其家世崇宠,见父母流涕而言曰:「髙明之家,古人所忌,愿善自保持。」其后家果以哈林事败,盖其逺虑如此。后御下公平,虽至亲无所阿狥。甞诫诸侄曰:「皇帝以我故,乃推恩外家,当尽忠图报。勿谓小善为无益而弗为,小恶为无伤而弗去,毋借吾之贵,辄肆非违,以干国家常宪。」
元裕宗徽仁裕圣皇后伯蓝也怯赤,一名库库,出鸿吉哩氏。生顺宗、成宗。成宗即位,尊为皇太后。后之弟欲因后求官,后语之曰:「若欲求官耶?汝自为之,勿以累我也。」其后弟果被黜,人皆服后之先见。
谨按:髙明之家,未有恶安而喜危者。然贵不期骄,而自骄,甚或招权干宪,自贻伊戚。岂非恃荣盛之势,忘止足之戒乎?宋郑后请罢族子枢府,复发其所为。金圗克坦后流涕而谏,父母极言以诲诸侄。元鸿吉哩后深絶其弟之求官。此三后者,岂诚不近人情哉?其心至公,而其见至明也。厥后或败或黜,一如所言。向使诸外戚觉悟悛改,则国无伤恩之事,而家有永存之美矣。
慈之道
逮下
内则》曰:妾将生子,及月辰,夫使人日一问之。子生三月之末,潄澣夙齐,见于内寝,礼之如始入室。君已食彻焉,使之特馂,遂入御。
谨按,天道谓之曰大生,地道谓之曰广生。大者无所不统,广者无所不及。女道法地,恩谊贵其公溥,而偏颇之心胜,则在下者有不均之叹矣。古圣人制礼,夫有再娶之文,妇无二适之义。《春秋》载诸侯婚礼,有配嫡必有媵妾,皆所以广生育之道。故《内则》论妾,亦独于生子之事详明而曲尽焉。妾以子重,重子则不得不重妾。将生之日,夫使人日一问,之所以安其心思,调其血气。子生三月,见于内寝,待之之礼如初入室,正以明入室原为生子计也。主君之食,授之特馂,见生子则与羣妾不同,因而御之。固三月之末可以御,亦所以惬其生子之心。妾之子以妻为母,则妾之生子,妻之惠也。妾能生子,而妻之逮下,不从此愈加其雍和乎?
诗》周南曰:「南有樛木,葛藟累
译谨按,椒房之亲,君主本来不敢徇私;至于敬爱慈爱的太后,并将恩宠推及她的亲属,这也是孝心推衍的结果。然而晋朝庾太后辞让对父母的赏赐,三次请求都不被允许;唐朝王太后极力抑制外戚,没有丝毫宽贷;宋朝曹太后则外戚进入宫门,一见就立刻遣送,一点也不留;向太后则族党想要获得京官的职位,一概不答应。这些都是超出常人情感之外的高尚行为,与汉朝明德马皇后先后一致。至于庾亮的辞让,也与马廖等人引退相类似,难道不是外戚中的杰出人物吗?
三国魏文帝文德郭皇后,是安平广宗人。祖父世代担任长吏。皇后年少时,父亲郭永对她感到惊奇,说:“这真是我女儿中的王者。”于是以“女王”作为她的字。文帝即位,她被封为贵嫔。甄皇后去世后,立为皇后。皇后的外亲刘斐与其他国家的人通婚,皇后听说后,敕令说:“各位亲戚嫁娶,自然应当与乡里门第相当的人家匹配,不得凭借权势强行与外地人通婚。”皇后的妹妹孟武回到乡里,想纳小妾,皇后制止了她。于是敕令各家说:“如今世间妇女稀少,应当配给将士,不得借机纳为妾室。应当各自谨慎,不要成为受罚的首例。”
宋仁宗章穆郭皇后,是太原人,宣徽南院使郭守文的第二个女儿。她谦逊节俭,恩惠下属,生性厌恶奢侈靡费。族人进入宫中拜谒,服饰华丽奢侈,必定加以告诫劝勉。有人想通过她向皇上请求家事,皇后始终不允许。兄长的儿子出嫁,因贫穷想祈求恩赐赏赉,皇后只拿出嫁妆供给他们。皇上对她尤其礼敬。
孝宗成肃谢皇后生性慈爱节俭,穿着洗过的旧衣,有的几年都不更换。弟弟谢渊因为皇后尊贵,被授予武翼郎。皇后曾经告诫他说:“皇上推行恭俭的风化,我也亲身穿着洗过的旧衣,你应当崇尚谦逊抑制骄纵,远离骄奢。”
谨按:保全世家的方法,不止一种,但恭俭必定昌盛;败坏家业的方法,不止一种,但骄奢必定败亡。魏郭皇后论述嫁娶的道理,重申禁止纳妾的禁令,难道还会有攀附权贵、淫佚放纵的过失吗?宋朝两位皇后告诫不要奢华,勉励谦逊抑制,都有深远的见识和考虑。凡是作为外戚的人,如果真能奉行各位皇后的训诫,用来修身,就能德行成就而树立名声;用来持家,就能善行积累而福泽有余,难道不光彩地照耀宫禁吗?
宋徽宗郑皇后,是开封人。皇后自从入宫,喜欢阅览书籍和奏章,能够自我克制恩泽,都不陈述请求。当时族子郑居中在枢密院任职,皇后上奏说外戚不应当干预国政,如果一定要任用他,且让他担任其他职务。皇上因此罢免了郑居中,郑居中又被重新任用。皇后回娘家省亲回来,说郑居中与父亲郑绅相互往来,人们都说他招揽权势、买卖贿赂,请求禁止断绝。允许御史上奏弹劾,郑居中果然败露。
金显宗孝懿皇后图克坦氏谦逊谨慎,常常畏惧自家世代受到尊崇宠信,见到父母流泪说道:“高贵显赫之家,是古人所忌讳的,希望好好自我保持。”后来她的家族果然因为哈林之事败落,大概她的远见就是如此。皇后对待下属公平,即使是至亲也不阿谀顺从。曾经告诫各位侄子说:“皇帝因为我的缘故,才推恩给外家,应当尽忠图报。不要认为小善没有益处而不做,小恶没有伤害而不除,不要借我的尊贵,随意放纵违犯,触犯国家的常法。”
元裕宗徽仁裕圣皇后伯蓝也怯赤一名库库,出自鸿吉哩氏。生下了顺宗、成宗。成宗即位,尊她为皇太后。皇后的弟弟想借皇后求官,皇后对他说:“你想求官吗?你自己去求,不要连累我。”后来她的弟弟果然被罢黜,人们都佩服皇后的先见之明。
谨按:高贵显赫之家,没有厌恶安定而喜欢危险的。然而尊贵不期望骄傲,却自然骄傲,甚至招揽权势触犯法纪,自找烦恼。难道不是倚仗荣华兴盛之势,忘记了知足止足的告诫吗?宋郑皇后请求罢免族子在枢密院的职务,又揭发他的所作所为。金图克坦皇后流泪劝谏,对父母极力言说以教诲各位侄子。元鸿吉哩皇后坚决拒绝弟弟求官。这三位皇后,难道真的不近人情吗?她们的心极其公正,见识极其明达。后来有的败落有的被罢黜,正像她们所说的那样。假使各位外戚觉悟悔改,那么国家没有伤害恩义的事情,而家族有永远存在的美好,岂不很好吗?
慈爱的道理
恩惠下及
《内则》说:妾将要生子,到了预产期,丈夫派人每天去问候一次。孩子出生三个月末,漱口沐浴早起斋戒,在内寝相见,礼遇她如同刚入门时一样。君主已经吃完饭撤去餐具,让她单独吃剩下的食物,于是进入侍寝。
谨按,天道称之为大生,地道称之为广生。大者无所不统辖,广者无所不触及。女道效法大地,恩义贵在公正广博,如果偏颇之心占上风,那么在下面的人就会有不均等的叹息了。古代圣人制定礼制,丈夫有再娶的条文,妻子没有改嫁的道理。《春秋》记载诸侯的婚礼,有正妻必定有陪嫁的妾室,这都是为了广开生育之道。所以《内则》论述妾,也唯独在生子这件事上详细明白而详尽无遗。妾因为孩子而受重视,重视孩子就不得不重视妾。将要生产的日子,丈夫派人每天去问候,是为了安定她的心绪,调理她的血气。孩子出生三个月,在内寝相见,对待她的礼节如同刚入门时,正是为了说明入门原本是为了生子的打算。君主吃饭,授予她单独吃剩饭的待遇,看见生子就与群妾不同,因而侍寝。固然三个月末可以侍寝,也是为了满足她生子的心愿。妾的孩子以正妻为母亲,那么妾生子,是正妻的恩惠。妾能生子,而正妻恩惠下及,不从此更加和睦吗?
《诗经·周南》说:“南边有弯曲的树木,葛藟缠绕
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译它,君子快乐啊,福禄安顿他。南方有弯曲的树木,葛藟缠绕它,君子快乐啊,福禄供养他。南方有弯曲的树木,葛藟环绕它,君子快乐啊,福禄成全他。
谨按:制礼莫详于成周,逮下莫过于太姒。《周南》《召南》所载,无一非仁徳厚施所及,而尤大着于《樛木》之章。众妾乐太姒之徳,随所触而称愿之曰:「观之樛木,形下曲也,葛藟系于其上,吾知福履之保定而孔固矣。观之樛木,形下曲也,葛藟徧覆其上,吾知福履之隂扶而黙助矣。观之樛木,形下曲也,葛藟绕旋而周迎,吾又知福履之完聚而无缺欠矣。一身所践,万福集焉;一身所倡,羣情顺焉。葛藟之性虽柔,而类则相引而愈众。初但能仰攀其前,继且蕃殖其上,又继且生生不已。情以感而益固,心以久而愈浃。人情所至,即属天理;人心所向,即为天命。茍非逮下出于至诚,乌能当此福禄之攸同也哉!」太姒真王化之奥枢,而卜世卜年之肇始矣。
周南曰:「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谨按:逮下之美,莫大于生子。故樛木三章,方咏太姒之仁慈;而螽斯三章,即赞子孙之众多。盖天下未有不和而能生者也。天地之生万物,曰保合太和;圣人之生万民,曰太和元气。夫有相害者,则和不全。螽斯和而不相害,子孙有振振、绳绳、蛰蛰之盛。后妃既无嫉妬,而子孙众多。逮下岂非后妃所最先者欤?
召南》曰:「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实命不同。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禂,实命不犹。」
谨按,逮下之道,必使天下之妇人皆能逮下,而逮下之心始遂。南国夫人承后妃之化,能不妬忌,以惠及媵妾。媵妾因所见以起兴曰:「小星,而三五在东,天将曙矣。岂可晏然而已乎?」由所赋之命不同,是以进御于君,已感夫人之恵,岂复致怨于往来之勤也?至于维参、与昴,则众星愈隠,止有参之体大而且明,昴之体聚而易见。宵征见此,何其悚然?亦归诸命之不犹而已矣。感恩安命,合为一心,乃太姒逮下之极致欤?
礼记·月令》曰:「后妃帅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髙禖之前。」
谨按祈嗣之礼,古人不废弓矢者,男子所有事也。天子所御后妃,即帅九嫔御而礼之,谓本精诚祭祀之心为谦恭,逮下之心。古圣王齐家有道,在宫雝雝,后妃固以徳升,姬嫱亦以序进,情有覃被,爱罔偏流,夑理中和,广滋天派,有获妊兆,恭肃明神,是以所生贤良寿考,其本有深焉者也。后世所图,张仙挟弹而射天狗,以为生子之祥,想因此而为之欤?
东汉明徳马皇后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以皇嗣未广,荐达淑媛,汲汲如不及。进见者辄加慰纳,若数所宠引,愈益隆遇,有《闗雎》樛木之风。
谨按,事之出于诚然者,积久则愈摰;出于勉然者,未几而旋更。逮下为妇人之所难,即循分荐逹,已称贤淑。乃马后忧皇嗣之不广,荐达淑媛,且汲汲如不及也。是专以生子为先务,絶无燕宠之心。乃又于进见者,辄加慰纳;复于素所宠引者,愈益隆遇。是专以明帝之好为好,以众妃嫔所生之子为子。三代而后,未有也。
顺烈梁皇后,永建中为贵人,常特被引御,从容辞曰:「阳以博施为徳,隂以不专为义。《易》序贯鱼,诗美螽斯,此百福所由兴也。」妾不敢蔽,帝加敬焉。
谨按:此贵人而能逮下者,为贵人而特被引御,亦偶逢不可常得之事,乃不敢蔽同列之美,而劝帝博施,且援经典以自守也。逮下之心,本诸天性,宜其上膺帝眷,终得正位中宫尔。
三国时,晋公司马昭夫人王氏,事太傅夫妇,曲尽道,谦恭接下,进嫔御以序。
谨按:治天下与治家之理,无二,总求其有序而巳有序,则先之者无专蔽之嫌,后之者无僣越之想。王夫人整肃家道,凡事必期有当于丈夫之心,即进达嫔御,亦必有一定之序。逮下之恩,何其周!逮下之法,又何其正也!有逮下之定法,始足完逮下之深恩。王氏近之矣。
北齐神武明皇后娄氏,讳昭君,赠司徒内干之女也。性寛厚,不妬忌。神武姬侍,咸加恩待。神
译谨按:制定礼制没有比成周更详尽的,体恤下属没有比太姒更极致的。《周南》《召南》所记载的,没有一项不是仁德厚施所达到的,而在《樛木》一章中尤为显著。众妾乐于太姒的德行,随其所触而称颂祝愿说:“看那弯曲的树木,形态向下弯曲,葛藟攀附在上面,我知道福禄的安定而非常稳固。看那弯曲的树木,形态向下弯曲,葛藟遍布覆盖在上面,我知道福禄的暗中扶持而默默相助。看那弯曲的树木,形态向下弯曲,葛藟环绕盘旋而周全迎接,我又知道福禄的完聚而没有缺欠。一身所践履的,万福汇聚于此;一身所倡导的,众人顺从于此。葛藟的性质虽然柔弱,但同类则相互牵引而越来越多。起初只能向上攀附其前,接着就在上面繁衍滋生,又接着就生生不息。感情因感动而更加牢固,心志因长久而更加融洽。人情所达到的,就是天理;人心所向往的,就是天命。如果不是体恤下属出于至诚,怎么能承受这福禄的相同呢!”太姒真是王化的关键,也是预测国运长久的起始。
《周南》说:“螽斯的翅膀,众多啊。适宜你的子孙,兴旺啊。螽斯的翅膀,喧闹啊。适宜你的子孙,绵延啊。螽斯的翅膀,聚集啊。适宜你的子孙,和睦啊。”谨按:体恤下属的美好,没有比生子更大的。所以《樛木》三章,方才咏叹太姒的仁慈;而《螽斯》三章,随即赞颂子孙的众多。大概天下没有不和而能生子的。天地生育万物,叫做保持和合太和;圣人生育万民,叫做太和元气。如果有相互伤害的,那么和合就不完全。螽斯和合而不相互伤害,子孙有兴旺、绵延、和睦的盛况。后妃既没有嫉妒,而子孙众多。体恤下属难道不是后妃最先做到的吗?
《召南》说:“明亮的星星,三五颗在东方。匆匆夜间出行,早晚都在公务,实在命运不同。明亮的星星,是参星和昴星。匆匆夜间出行,抱着被子和衣衾,实在命运不寻常。”
谨按,体恤下属的道理,一定要使天下的妇女都能体恤下属,而体恤下属的心意才得遂愿。南国的夫人承继后妃的教化,能不嫉妒忌恨,以恩惠施及媵妾。媵妾因所见而兴起感叹说:“小星,而三五颗在东方,天将亮了。怎么能安然休息呢?”由于所赋予的命运不同,所以进御君王,已感念夫人的恩惠,哪里还会怨恨往来的辛劳呢?至于参星、昴星,则众星更加隐没,只有参星形体大而明亮,昴星形体聚集而容易看见。夜间出行看见这些,何其惊恐?也归结为命运的不寻常罢了。感恩安命,合为一心,这才是太姒体恤下属的极致吗?
《礼记·月令》说:“后妃率领九嫔,侍奉天子所御,带上弓套,授予弓矢,在高禖神前。”
谨按祈求子嗣的礼仪,古人不废弃弓矢,这是男子所做的事。天子所御的后妃,就率领九嫔侍奉而礼敬,谓本精诚祭祀之心为谦恭,体恤下属之心。古圣王齐家有道,在宫中和谐,后妃固然以德晋升,姬嫱也按次序进用,情意广泛覆盖,爱心没有偏流,调理中和,广泛滋生天派,有怀孕的征兆,恭敬严肃明神,因此所生的贤良长寿,其根本有深远之处。后世所图的,张仙挟弹而射天狗,作为生子的祥瑞,想因此而为之吗?
东汉明德马皇后既然正位宫闱,更加自我谦肃。因为皇嗣不广,推荐淑媛,急切如不及。进见的就加以慰纳,如果多次所宠引,更加隆遇,有《关雎》《樛木》的风范。
谨按,事情出于诚然的,积久则更加真挚;出于勉强的,不久就改变。体恤下属是妇女所难的,即使循分推荐,已称贤淑。于是马后担忧皇嗣不广,推荐淑媛,且急切如不及。这是专以生子为先务,绝无燕宠之心。于是又在进见者,辄加慰纳;又在素所宠引者,愈益隆遇。这是专以明帝的好为好,以众妃嫔所生之子为子。夏商周三代以后,没有的。
顺烈梁皇后,永建年间为贵人,常特被引御,从容辞说:“阳以博施为德,阴以不专为义。《易》序贯鱼,《诗》美螽斯,这是百福所由兴起的。”妾不敢遮蔽,帝更加敬重。
谨按:此贵人而能体恤下属的,为贵人而特被引御,也是偶逢不可常得之事,于是敢遮蔽同列之美,而劝帝博施,且援引经典以自守。体恤下属的心,本于天性,宜其上膺帝眷,终得正位后宫。
三国时,晋公司马昭夫人王氏,侍奉太傅夫妇,曲尽道,谦恭接下,进用嫔御按次序。
谨按:治天下与治家的道理,没有二致,总求其有序而已。有序,则先之者无专蔽之嫌,后之者的无僭越之想。王夫人整肃家道,凡事必定期望符合丈夫的心意,即使进用嫔御,也必定有一定之序。体恤下属的恩,何其周全!体恤下属的法,又何其正当!有体恤下属的定法,才足以完善体恤下属的深恩。王氏接近了。
北齐神武明皇后娄氏,名昭君,是赠司徒内干的女儿。性格宽厚,不嫉妒忌恨。神武的姬侍,都加恩待。神
武逼于茹茹,欲娶其女,而未决。后曰:「国家大计,愿不疑也。」及茹茹公主至,后避正室,处之。
译魏武帝被茹茹所逼迫,想要娶他们的女儿,但还没有拿定主意。皇后说:“这是国家的大事,希望您不要犹豫。”等到茹茹公主到来,皇后便避开正室,让公主住进去。
谨按婚姻之事,闗一身之宠辱者小,闗国家之安危者大。区区与妃嫔争能,而不能推恩以广惠,固由于性情之偏,亦足见识力之短。娄皇后之待神武姬妾也,凡有可加之恩,必屈身以逮之。寛而多恕,厚而有情。至于外逼勍隣,内乏备御,欲将明信,止有结契婚姻之法。盖骨肉既出于天成,子孙可倚为心膂。夏商以来,莘任子姒俱出神明之胄。春秋之世,秦晋齐鲁代讲好合之谊。神武欲娶茹茹之女,亦保国之极思也。娄皇后既已握中阃之权,则逊让诚匪易事,乃竟命国家大计,反劝神武之毅然必行,而避处侧宫,虚正宫以待茹茹公主,可不谓贤哉!夫逮下者,我尊而彼卑,此且自卑以尊人,是又进逮下一筹矣。
宋司马光妻张氏,御婢妾寛,而知其劳苦,恤之。甞夜濯足,婢误以沸汤沃之,足为烂,病月余方已,仅一批其颊而止。故其没也,自族姻至于厮养,无亲疎大小,咸哭之,极哀。
谨按,仆▯无知,可以情恕。况女婢之愚暗,尤天下一辙。司马光妻之待婢,至沸汤烂足,仅一批其颊而止,可谓容人所不能容者矣。夫有过且优容至此,则平日之爱养可知。服役之以情恕若此,则等而上之,又可知。逮下之道,正于难施之恩,必推其恩以及之,所以为厚徳载物也欤。
金世宗昭徳皇后乌凌噶氏,性不妬忌。为世宗择后,房广继嗣。虽显宗生后,而此心不移。后甞有疾,世宗为视医药,数日不离。去后曰:“大王视妾过厚。”其知者以为视疾,不知者必有专妬之嫌。又曰:“妇道以正家为大,第恐徳薄无补内治安能効嫔妾所为,惟欲巳厚也。”后改諡明徳皇后。
谨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帝王统一海内,神器所托,建立太子,诚为要务。乌凌噶皇后所难,不在择后房以广继嗣,而在显宗生后,此心究竟不移,是专以逮下为美徳也。观其有疾,而世宗视药,岂非慎重其贤徳哉?乃数日不离,即引嫌而欲世宗均恵,则平日顺世宗之心更可知矣。至于“正家为大”之语,尤得皇后之体。盖天子理阳道以治天下,惟求贵贱上下之各安其位;皇后理隂道以肃宫庭,亦惟求妃嫔侍妾之各获所愿,以为明徳。诚哉乎其为明徳也!世宗得如此贤后为内助,国势所以日隆,政治所以无阙尔。
元巴延呼圗克皇后鸿吉哩氏性节俭,不妬忌,动以礼法自持。第三皇后竒氏素有宠,居兴圣西宫。帝希幸东内,后左右以为言,后无几微怨望意。从帝时巡上京,次中道,帝遣内官传防,欲临幸。后辞曰:“暮夜非至尊往来之时。”内官往复者三,竟拒不纳。帝益贤之。
谨按,皇后虽与帝王敌体,然以徽柔之质,事英明大有为之主,其逮下亦有不得自主之时。夫逮下至不得自主,非诚于逮下者矣。鸿吉哩皇后寛厚,既本于性成,礼法又娴于平日。虽竒后之专宠于西宫,亦付诸义命之当然耳。迨追随驾巡,帝▯临幸,承恩日月,此其时矣。独以暮夜为辞,岂特无专欲希宠之心,并有防患谨微之意。至再至三,何其念之深,识之大也。以顺为正,复以礼自娴,是真逮下之极,凡为后者所当法尔。
慈之道
慈幼
内则》曰:「其次为慈母,其次为保母,皆居子室,他人无事不往。」
又曰孺子蚤寝晏起食无时
又曰防甘柔滑孺子馂
诗《蓼莪》之三章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谨按:齿之幼者,借养于所亲;分之幼者,借养于所尊。养之之道,慈而已矣。观《内则》:君大夫子生之后,为异室以处。孺子于众妾及傅御之属,择其可者以为师、慈保之三母,而首重寛裕慈惠。又不限孺子以寝兴饮食之节,凡父母所食之余,防甘柔滑者,则令之馂,皆所以慈之也。昔诗人追思父母之恩,累言不尽,大约无非慈者。是故先王推此意以养幼少,存诸孤着为《月令》,而礼经又畅其说曰:“不独子其子。”然则养己之子以慈,而养人之子尤当以慈矣。妇人于己子无不慈者,必于前妻之子、妾之子、
译谨按:婚姻之事,关系到个人荣辱是小事,关系到国家安危是大事。仅仅与妃嫔争强好胜,而不能推广恩惠以广施仁爱,固然由于性情偏狭,也足以看出见识短浅。娄皇后对待神武帝的姬妾,凡是能够施加的恩惠,一定屈尊降贵去给予她们。宽厚而多包容,厚重而有情义。至于外部受到强邻逼迫,内部缺乏防备抵御,想要传达诚信,只有缔结婚姻盟约这一办法。因为骨肉亲情既然出于天然,子孙可以倚仗为心腹骨干。自夏商以来,莘、任、子、姒等姓氏都出自神明的后裔。春秋时期,秦、晋、齐、鲁等国世代讲求和睦友好的情谊。神武帝想要娶茹茹(柔然)的女儿,也是保卫国家的深思熟虑之举。娄皇后既然已经掌握后宫的权力,那么谦让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她竟然以国家大计为重,反而劝说神武帝毅然决然地执行,自己退居侧宫,空出正宫之位以等待茹茹公主,这难道不称得上贤德吗!对待下属,是我尊贵而她们卑贱,这尚且要降低自己的身份来尊重他人,这又是比对待下属更进一步的做法了。
宋代司马光的妻子张氏,对待婢妾宽厚,知道她们劳苦,体恤她们。曾经夜里洗脚,婢女误用沸水浇烫,脚被烫烂,病了一个多月才痊愈,仅仅打了一下她的脸颊就罢了。所以当张氏去世时,从宗族姻亲到仆役,无论亲疏老少,都痛哭哀悼,极其悲伤。
谨按:仆役无知,可以情理原谅。何况女婢愚昧昏暗,更是天下皆然。司马光妻子对待婢女,直到沸水烫烂脚,仅仅打了一下脸颊就罢了,可以说是宽容了别人不能宽容的了。既然有过错尚且如此优容,那么平日里的爱护养育就可以知道了。对待服役的人如此以情理原谅,那么等级更高的人,更可以推知了。对待下属的道理,正是在难以施予恩惠的地方,一定要推广恩惠给予他们,这就是厚德载物的原因吧。
金世宗昭德皇后乌凌噶氏,生性不嫉妒。为世宗选择后宫,以广继嗣。虽然显宗生了皇后,但她的这个心意始终没有改变。皇后曾经生病,世宗为她查看医药,几天不离左右。离开皇后时,世宗说:“大王对待妾身过于厚道。”知情的人认为这是探望疾病,不知情的人必然会有专宠嫉妒的嫌疑。又说:“妇道的根本在于端正家庭,只是担心德行浅薄对内治没有帮助,怎么能效仿嫔妾的行为,只追求自己受到厚待呢。”皇后改谥号为明德皇后。
谨按:不孝有三,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何况帝王统一天下,神器所托付,建立太子,确实是紧要事务。乌凌噶皇后所难之处,不在于选择后宫以广继嗣,而在于显宗生了皇后,她的心意终究没有改变,这是专门把对待下属当作美德。看她在生病时,世宗查看医药,难道不是慎重对待她的贤德吗?于是几天不离左右,就引避嫌疑而希望世宗均施恩惠,那么平日里顺从世宗的心意就更可以知道了。至于“端正家庭为根本”的话,尤其符合皇后的身份。因为天子治理阳道以治理天下,只求贵贱上下各自安守其位;皇后治理阴道以肃清宫廷,也只求妃嫔侍妾各自获得所愿,以此作为明德。诚然啊,她确实是明德!世宗得到如此贤德的皇后作为内助,国家势力因此日益兴盛,政治因此没有缺失罢了。
元代巴延呼图克皇后鸿吉哩氏,生性节俭,不嫉妒,行动以礼法自我约束。第三皇后奇氏向来受宠,居住在兴圣西宫。皇帝很少去东宫,皇后身边的人对此进言,皇后没有丝毫怨恨的意思。跟随皇帝巡行上京,中途停留,皇帝派内官传旨,想要临幸。皇后推辞说:“夜晚不是至尊往来的时候。”内官往返三次,最终拒绝接纳。皇帝更加认为她贤德。
谨按:皇后虽然与帝王地位相等,但以柔顺的资质,侍奉英明大有作为的君主,她对待下属也有不能自主的时候。对待下属到不能自主的地步,不是真诚对待下属的人。鸿吉哩皇后宽厚,既出于本性,礼法又平日娴熟。虽然奇后专宠于西宫,她也把它当作义理命运中的当然之事。等到跟随皇帝巡行,皇帝想要临幸,承受恩宠的日月,这时候到了。唯独以夜晚为借口推辞,岂止是没有专欲希求宠幸的心,还有防患于未然、谨慎细微的意思。一次又一次,多么深思熟虑,见识宏大啊。以顺从为正,又以礼法自我约束,这是真正对待下属的极致,凡是做后妃的人都应当效法。
慈爱的道理
慈爱幼小
《内则》说:“其次是慈母,其次是保母,都住在孩子的房间,别人没有事不去。”
又说:幼儿早睡晚起,吃饭没有定时。
又说:甘甜柔滑的食物,留给幼儿吃。
《诗经·蓼莪》第三章说:“父亲啊,生我;母亲啊,养我。抚摸我,养育我,长大我,培育我,照顾我,回护我,出入怀抱我。”
谨按:年幼的,依靠亲近的人养育;地位卑下的,依靠尊贵的人养育。养育的方法,就是慈爱罢了。看《内则》:君大夫的孩子出生后,另设房间居住。幼儿在众多妾室及傅御之类的人中,选择合适的人作为老师、慈母、保母这三位母亲,而首先重视宽裕慈惠。又不限制幼儿起居饮食的节度,凡是父母所吃的剩余食物,甘甜柔滑的,就让幼儿吃,这都是为了慈爱他们。从前诗人追思父母的恩德,反复言说仍不尽,大概无非是慈爱。因此先王推广这个意思来养育幼小,保存孤弱,写在《月令》中,而礼经又阐发这个说法说:“不只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孩子。”那么养育自己的孩子用慈爱,而养育别人的孩子更应当用慈爱了。妇人对自己的孩子没有不慈爱的,必然对于前妻的孩子、妾生的孩子、
夫兄弟亲族之子,凡非己出者,自幼至长,无不尽心抚养,而后足以为慈。故采辑宫闱以迨庶妇,能慈幼者,着之为《母道》之式焉。
译凡是兄弟和亲族的孩子,只要是并非自己亲生的,从幼年到成年,没有不尽心抚养的,这样才足以称为慈爱。因此,收集宫中后妃直到普通妇女中那些能够慈爱幼小的例子,将其作为《母道》的典范。
汉明徳马皇后,明帝为太子时,选入宫;及即位后,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肃宗。帝以后无子,命令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养,劳瘁过于所生。肃宗亦孝性惇笃,母子慈爱,始终无纎芥之间。
唐太宗文徳长孙皇后有下嫔生豫章公主而死后视公主一如所生。
宋明徳李皇后,潞州上党人,淄州刺史处耘第二女。开宝中,太祖聘为太宗妃。既纳币,防太祖崩。至太平兴国三年,始入宫,年十九。雍熙元年,诏立为皇后。后性恭谨庄肃,抚育诸子及嫔御甚厚。
宋杨淑妃,益州人。始仁宗在乳褓,章献使妃防视,凡起居饮食必与之俱,所以拥佑扶持,恩意勤备。及帝即位,甞召其侄永徳见禁中,欲授以诸司副使,妃辞曰:“小儿岂胜大恩,小官可也。”更命为右侍禁。章献遗诰尊为皇太后。仁宗未有嗣,太后每劝帝择宗子近属而贤者养于宫中,所选即英宗也。
宋慈圣光献曹皇后,神宗立,尊为太皇太后,名宫曰庆寿。帝致极诚孝,所以承迎娯恱,无所不尽。从行登翫,毎先后防掖。后亦慈爱天至,或退朝稍晩,必自至屏扆▯瞩间,亲持饍饮以食帝。
金显宗孝懿皇后圗克坦氏,逮嫔御,和平其有生子而母亡者,视之如己所生,慈训无间。
唐和政公主下嫁柳潭,潭兄澄之妻杨贵妃娣也。势幸倾朝,公主未甞干以私。及死,抚其子如所生。
宋徐国长公主,仁宗幼女也。妾媵得女,拊视如己出。谨按此皆后妃公主之慈幼者:汉马后之于肃宗,抚育劳瘁,过于所出;宋杨太后之于仁宗,拥佑扶持,恩意勤偹;曹太后之于神宗,慈爱天至,亲授膳饮。三帝亦皆极奉飬之诚,无纎芥之间,岂非慈孝相感哉?唐长孙后,金圗克坦后;宋徐国长公主,抚妾之子女如己所出,不懐嫡庶之嫌;宋李后抚育诸子甚厚,初无前后之迹。是皆人情所难。唐和政公主于姒妇生不借其势,死而抚其孤,髙义又何可及也?《易》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后妃而能慈,得坤道矣。佐天而昌后,不亦休乎?
魏芒慈母者,魏孟阳氏之女,芒卯之后妻也。有三子,前妻之子五人,皆不爱。慈母遇之甚异,犹不爱。慈母乃命其三子不得与前妻子齐衣服饮食起居进退,甚相逺。前妻之子犹不爱。于是前妻中子犯魏王令当死,慈母忧戚悲哀,带围减尺,朝夕勤劳以救其罪。人有谓慈母曰:“何为勤劳忧惧如此?”慈母曰:“如妾亲子,虽不爱妾,犹救其祸而除其害。独于假子而不为,何以异于凡母?其父为其孤也,而使妾为其继母。继母如母,为人母不能爱其子,可谓慈乎?亲其亲而偏其假,可谓义乎?不慈且无义,何以立于世?彼虽不爱妾,安可以忘义乎?”魏安厘王闻之,髙其义,曰:“慈母如此,可不赦其子乎?”乃赦其子,复其家。自此五子亲拊慈母,雍雍若一。慈母率导八子,咸为魏大夫卿士,各成于礼义。
汉翟母者,丞相方进后母也。方进年十三,失父,辞后母欲西学长安,母怜其幼,不忍也。随与俱,方进出从博士受经,母织屦给其资用,十余年不怠。后方进至丞相封侯,母尚在,供养勤备焉。
陈文矩妻李,法之姊,字穆姜,生二男。前妻有四子。文矩为安众令,卒于官。四子以母非所生,憎毁日积,而穆姜慈爱温仁,抚字益隆,衣食资供,皆兼倍所生。或谓母曰:“四子不孝甚矣,何不别居以逺之?”对曰:“吾方以义相导,使其自迁善也。”及前妻长子兴有疾,困笃,恻隠自然,亲调药膳,恩情笃宻。兴疾久乃瘳,于是呼三弟谓曰:“继母慈仁,出自天授,吾兄弟不识恩养,禽兽其心。虽母道益隆,我曹过恶亦已深矣。”遂将三弟诣南郑狱,陈母之徳状,已之过,乞就刑辟。县言之于郡,郡守表异其母,蠲除其徭,遣四子,许以修革。自后训导愈明,并为良士。穆姜年八十余卒,临终敕诸子曰:“吾弟伯度,智达士也,所论薄葬其义至矣。又临亡遗命,贤圣法也。今汝曹遵承,勿与俗同増吾
译汉明德马皇后,在明帝还是太子时,被选入宫中;等到明帝即位后,被封为贵人。当时皇后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因被选入宫,生下了肃宗。皇帝因为皇后没有亲生儿子,命令她抚养肃宗,对她说:“人不一定非要自己生儿子,只是担心爱护抚养不到位罢了。”皇后于是尽心抚养,辛劳憔悴的程度超过了亲生母亲。肃宗也天性孝顺敦厚,母子慈爱,始终没有细微的隔阂。
唐太宗文德长孙皇后,有下位嫔妃生下豫章公主后去世,皇后看待公主如同亲生女儿一样。
宋明德李皇后,是潞州上党人,淄州刺史李处耘的第二个女儿。开宝年间,宋太祖聘她为太宗的妃子。已经下了聘礼,恰逢太祖驾崩。到了太平兴国三年,才进入宫中,当时十九岁。雍熙元年,下诏立她为皇后。皇后性情恭敬谨慎、端庄严肃,抚育各位皇子以及嫔妃非常优厚。
宋杨淑妃,是益州人。起初仁宗还在襁褓中时,章献太后让淑妃看护,凡是起居饮食必定与她在一起,用来拥戴辅助扶持,恩惠情意勤勉完备。等到皇帝即位,曾经召见她的侄子杨永德在禁中,打算授予他诸司副使的官职,淑妃推辞说:“小孩子怎能承受这样的大恩,担任小官就可以了。”于是改命为右侍禁。章献太后遗诏尊她为皇太后。仁宗没有子嗣,太后常常劝皇帝选择宗室近亲中贤能的人抚养在宫中,所选择的即是英宗。
宋慈圣光献曹皇后,神宗即位后,尊她为太皇太后,将宫殿命名为庆寿。神宗对极尽诚孝,用来迎合取悦太皇太后的事情,没有不尽力做到的。跟随出行登高游玩,常常在前后护卫扶持。太皇太后也慈爱天然至极,有时退朝稍晚,必定亲自到屏风后面,亲手拿着饮食给皇帝吃。
金显宗孝懿皇后图克坦氏,对待嫔妃,和睦平和,那些生了儿子而母亲去世的,看待她们如同自己亲生,慈爱教诲没有间断。
唐和政公主下嫁给柳潭,柳潭的哥哥柳澄的妻子是杨贵妃的妹妹。权势宠幸倾动朝野,公主不曾借机谋取私利。等到柳潭死后,抚育他的儿子如同亲生。
宋徐国长公主,是仁宗的小女儿。侍妾生下女儿,她抚育看待如同自己亲生。谨按:这些都是后妃公主中慈爱幼小者的例子:汉马皇后对于肃宗,抚育辛劳憔悴,超过了亲生母亲;宋杨太后对于仁宗,拥戴辅助扶持,恩惠情意勤勉完备;曹太后对于神宗,慈爱天然至极,亲手奉上饮食。三位皇帝也都极尽奉养之诚,没有细微的隔阂,这难道不是慈爱与孝心相互感应的结果吗?唐长孙皇后,金图克坦皇后;宋徐国长公主,抚育侍妾的子女如同自己亲生,不存有嫡庶的嫌隙;宋李皇后抚育各位皇子非常优厚,起初没有先后厚薄之分。这些都是人情难以做到的。唐和政公主对于妯娌,活着时不借其权势,死后抚育其孤儿,高义又怎能企及呢?《易经》说:“至大啊,大地的本源,万物依靠它生长。”后妃能够慈爱,就符合了坤道的精神。辅佐上天而昌盛后代,不也是美好的吗?
魏芒慈母,是魏孟阳氏的女儿,芒卯的后妻。芒卯有三个儿子,前妻有五个儿子,都不喜欢慈母。慈母对待他们非常优待,他们还是不喜欢。慈母于是命令自己的三个儿子不得与前妻的儿子在衣服饮食起居进退方面同等,相差很远。前妻的儿子还是不喜欢。于是前妻的次子触犯魏王法令应当处死,慈母忧愁悲伤,腰围减了一尺,早晚勤劳以救他的罪。有人对慈母说:“为什么这样勤劳忧惧呢?”慈母说:“如果是我的亲生儿子,虽然不喜欢我,我还救他的祸患而除去他的灾祸。唯独对于养子却不这样做,与普通的母亲有什么不同?他的父亲因为他年幼,而让我做他的继母。继母如同母亲,做母亲不能爱护他的儿子,可以称为慈吗?亲近自己的亲生儿子而偏袒养子,可以称为义吗?不慈且不义,凭什么立于世间?他们虽然不喜欢我,怎么能忘记道义呢?”魏安厘王听说后,推崇她的道义,说:“慈母如此,能不赦免她的儿子吗?”于是赦免了他的儿子,恢复了他的家业。从此五个儿子亲近抚爱慈母,和睦如同一人。慈母率领教导八个儿子,都成为魏国的大夫卿士,各自在礼义上有所成就。
汉翟母,是丞相翟方进的后母。翟方进十三岁时,失去父亲,辞别后母想去长安求学,母亲怜悯他年幼,不忍心。于是跟随他一起去,翟方进外出跟从博士学习经书,母亲编织草鞋供给他的费用,十多年不懈怠。后来翟方进做到丞相封侯,母亲还在世,供养勤勉完备。
陈文矩的妻子李氏,是陈法的姐姐,字穆姜,生了两个儿子。前妻有四个儿子。文矩担任安众县令,死在任上。四个儿子因为母亲不是亲生,憎恨毁谤日益积累,而穆姜慈爱温仁,抚育更加隆重,衣食供给,都加倍于亲生儿子。有人对母亲说:“四个儿子非常不孝,为什么不分开居住以远离他们?”回答说:“我正要用道义引导他们,使他们自己迁善。”等到前妻的长子陈兴生病,病情危重,穆姜自然产生恻隐之心,亲自调配药膳,恩情深厚亲密。陈兴病了很久才痊愈,于是叫来三个弟弟对他们说:“继母慈爱仁厚,出自天性,我们兄弟不识恩养,有禽兽之心。虽然母道更加隆重,我们的罪过也已经很深了。”于是带着三个弟弟到南郑县狱,陈述母亲的德行状况,自己的过错,请求接受刑罚。县里上报给郡,郡守表彰她的母亲为特殊人物,免除他们的徭役,遣送四个儿子,允许他们修心改过。从此训导更加明确,都成为良士。穆姜八十多岁时去世,临终告诫儿子们说:“我的弟弟陈伯度,是通达智慧的士人,他所论述的薄葬之义非常正确。又临终留下遗命,这是贤圣的法度。现在你们遵循继承,不要与世俗相同增加我的……”
宋,余楚妻建阳人,姓陈氏,生子翼。三岁,楚卒。陈氏尽以其产遗前妻二子。翼年十五,使游学四方。在外十五年,以进士归。
临江军判官王益妻呉氏,抚州金谿人,好学强记,而恂恂自下。于事未甞有所专。益生七子,长二子,元配徐出也。呉爱之甚于子。二子卒,遇其嫠妇,异诸妇处,内外疎戚甚恩。有谗讪,置之未甞或藏怒也。自奉养未甞择衣食,而人有以穷来归者,分衣食给之。嫁三从孤女如己女,待长子之母族如己族。
髙阳郡君齐氏,祈州蒲隂人,侍读学士王洙妻也。读书有节行,始自哀早孤,誓不嫁,养母者有年。学士失元配,诸子幼,闻其贤,从母兄求之曰:「是必能母吾子。」于是时服母丧阕矣,归王氏。字诸子甚恩,恭俭有礼,阖门欣欣,无异言。
元雅里氏,兆边千戸耶律留格妻也。留格卒,令善格袭其父爵。雅里拜且泣曰:「薛阇者,留格前妻所出嫡子也。善格者,妾所出。若立之,是私己而蔑天伦,窃为不可。」太祖叹其贤。
谨按,此皆继母之慈幼者。凡母之爱子也,甚于父;至继母而有间矣。继母自有子,而更有间矣。即子致其孝,难必母尽其慈。乃芒母、陈母,其前妻之子,皆乖戾不顺,而抑己子以厚之,直救其死亡疾病。卒之,诸子感化成立,并为良士、显官。余母王母,其行事亦犹是也。翟母之训,学耶律母之让爵,可谓明于道而笃于义。至齐氏未嫁时,其夫愿得以抚诸孤,岂非慈爱成性耶?嗟夫!是诸母者,生则享诸子之奉,殁则垂后世之名。岂若闵子骞、尹伯竒之母,身辱而名恶哉?凡为继母者,宜深长思己。
齐义继母者,齐二子之母也。当宣王时,有人鬬死于道,吏讯之,被一创。二子兄弟立其傍,吏问之,兄曰:“我杀之。”弟曰:“非兄也,乃我杀之。”期年,吏不能决,言之于相,相不能决,言之于王。王曰:“今皆赦之,是纵有罪也;皆杀之,是诛无辜也。寡人度其母能知之善恶,试问其母,聼其所欲杀活。”相召其母,问之曰:“母之子杀人,兄弟相代死,吏不能决,言之于王。王有仁惠,故问母何所欲杀活。”其母泣而对曰:“杀其少者。”相受其言,因而问之曰:“夫少子者,人之所爱也,今欲杀之,何也?”其母对曰:“少者,妾之子也;长者,前妻之子也。其父疾且死之时,属之于妾,曰:‘善养视之。’妾曰:‘诺。’今既受人之托,许人以诺,岂可以忘人之托而不信其诺耶?且杀兄活弟,是以私爱废公议也;背言忘信,是欺死者也,何以立于世哉?子虽痛乎,独谓行何?”泣下沾襟。相入言于王,王美其义,髙其行,皆赦不杀,而尊其母,号曰义母。
汉,二义者,珠崖令之后妻及前妻之女也。女名初,年十三。珠崖多珠,继母连大珠以为系臂。及令死,当送防,法内珠入于闗者死。继母弃其系臂珠,其子男年九嵗,好而取之,置之母镜奁中,皆莫之知。遂奉防归至海闗,闗侯士吏搜索,得珠十枚于继母镜奁中。吏曰:「嘻,此值法,无可奈何,谁当坐者?」初恐罪其母,乃曰:「初当坐之。」吏曰:「其状何如?」对曰:「君不幸,夫人解系臂弃之,初心惜之,取而置夫人镜奁中,夫人不知也。」继母闻之,遽疾行问初。初曰:「夫人所弃珠,初复取之,置夫人奁中,初当坐之。」母意亦以初为实,然怜之,乃因谓吏曰:「愿且待,幸无劾儿,儿诚不知也。此珠妾之系臂也,君不幸妾解去之,而置奁中,廹奉丧道逺,与弱小俱,忽然忘之,妾当坐之。」初固曰:「实初取之。」继母又曰:「儿但让耳,实妾取之。」因涕泣不能自禁。初曰:「夫人哀初之孤,欲强活初身,夫人实不知也。」又因哭泣,泣下交颈,送葬者尽哭哀感,傍人莫不为酸鼻挥涕。闗吏执笔书劾,不能就一字。闗侯垂泣终日,不能忍决,乃曰:「母子有义如此,吾宁坐之,不忍加文。且又相让,安知孰是?遂弃珠而遣之。」既去后,乃知男独取之也。
元秦闰夫妻柴氏,晋宁人。闰夫前妻遗
译宋,余楚的妻子建阳人,姓陈,生了儿子余翼。余翼三岁时,余楚去世。陈氏把全部家产都给了前妻的两个儿子。余翼十五岁时,陈氏让他外出游学。他在外游历十五年,考中进士后回家。
临江军判官王益的妻子吴氏,是抚州金溪人,喜爱学习且记忆力强,却谦逊谨慎,处处退让。在处理家事时,从未独断专行。王益生有七个儿子,其中两个年长的儿子,是原配徐氏所生。吴氏疼爱他们胜过亲生儿子。两个长子去世后,吴氏对待他们的遗孀,与其他媳妇区别对待,对内外亲属都非常恩厚。有人进谗言毁谤,她置之不理,从未怀恨在心。自己日常供养,从未挑剔衣食,而有人因贫困来投奔,她就分给衣食接济。她把三个跟随丈夫的孤女当作自己的女儿出嫁,对待长子的母族亲戚如同自己的族人。
高阳郡君齐氏,是祈州蒲阴人,侍读学士王洙的妻子。她读书有节操品行,起初因幼年丧父,发誓不嫁人,赡养母亲多年。王洙失去了原配妻子,几个儿子年幼,听说她贤德,向她的母兄求婚说:“这个人一定能做我儿子的母亲。”当时齐氏守母丧期满,便嫁入王家。她抚养几个儿子非常恩厚,恭敬节俭有礼,全家欢欣,没有异议。
元雅里氏,是辽边千户耶律留格的妻子。留格去世后,命令善格继承父亲的爵位。雅里跪拜哭泣说:“薛阇是留格前妻所生的嫡子。善格是我所生的。如果立善格,这是徇私而轻视天伦,我认为不可以。”太祖赞叹她的贤德。
谨按,这些都是慈爱幼子的继母。凡是母亲爱儿子,都比父亲更甚;到了继母,感情就有隔阂了。继母自己有儿子,隔阂就更深了。即使儿子尽孝,也难以保证继母一定尽慈。然而芒母、陈母,她们前妻的儿子,都乖戾不顺,她们却压抑自己的儿子来厚待前妻之子,甚至救他们于死亡疾病之中。最终,几个儿子被感化而成长成才,都成为良士、显官。余母、王母的行事也是这样。翟母的训导,耶律母的让爵,可以说明晓道义且笃行仁义。至于齐氏未嫁时,她的丈夫希望她能抚养几个孤儿,难道不是慈爱已成天性吗?唉!这些继母,活着时享受几个儿子的奉养,去世后留下后世的美名。哪里像闵子骞、尹伯奇的母亲那样,自身受辱而名声恶劣呢?凡是做继母的,应当深思熟虑。
齐义继母,是齐国两个儿子的母亲。在齐宣王时,有个人斗殴死在路边,官吏审讯他,身上有一处伤口。两个儿子兄弟站在旁边,官吏问他们,哥哥说:“是我杀的。”弟弟说:“不是哥哥,是我杀的。”过了一年,官吏不能决断,报告给相国,相国不能决断,报告给齐王。齐王说:“现在都赦免他们,是放纵有罪的人;都杀了他们,是诛杀无辜的人。我推测他们的母亲能知道善恶,试着问他们的母亲,听她想要杀谁活谁。”相国召来母亲,问她说:“您的儿子杀人,兄弟互相代替去死,官吏不能决断,报告给大王。大王有仁爱恩惠,所以问您想要杀谁活谁。”母亲哭着回答说:“杀小的那个。”相国接受她的话,于是问她说:“小儿子,是人们所喜爱的,现在想要杀他,为什么呢?”母亲回答说:“小的,是我的儿子;大的,是前妻的儿子。他父亲病重将死的时候,托付给我,说:‘好好抚养看待他。’我说:‘好。’现在既然接受了别人的托付,许诺于人,怎么能忘记别人的托付而不信守诺言呢?况且杀哥哥活弟弟,是用私爱废弃公议;违背诺言忘记信义,是欺骗死者,凭什么立足于世呢?儿子虽然痛苦,难道只考虑行为吗?”泪水沾湿了衣襟。相国入宫报告齐王,齐王赞美她的义气,推崇她的品行,都赦免不杀,并且尊奉她的母亲,号称义母。
汉朝,两个义人,是珠崖令的后妻和前妻的女儿。女儿名叫初,十三岁。珠崖多珍珠,继母连成大珍珠作为系臂饰物。等到珠崖令去世,应当送灵柩回乡,法律规定把珍珠带入关口的处死。继母丢弃了她的系臂珠,她的儿子男孩九岁,喜欢而拿走了,放在母亲的镜匣中,都不知道。于是奉送灵柩回乡到海关,海关侯士吏搜查,在继母镜匣中得到十枚珍珠。吏说:“唉,这触犯法律,无可奈何,谁应当受罪?”初担心连累母亲,就说:“初应当受罪。”吏说:“情况怎么样?”回答说:“您不幸去世,夫人解开系臂丢弃了,初心里爱惜,拿起来放在夫人的镜匣中,夫人不知道。”继母听说后,急忙快步走去问初。初说:“夫人丢弃的珍珠,初又拿起来,放在夫人的镜匣中,初应当受罪。”母亲心里也认为初说的是实情,但怜惜她,于是对吏说:“希望暂且等待,幸好不要弹劾孩子,孩子确实不知道。这珍珠是我系臂的,您不幸去世我解下来,放在镜匣中,迫于送丧路途遥远,与弱小同行,忽然忘记了,我应当受罪。”初坚持说:“确实是初拿的。”继母又说:“孩子只是谦让罢了,确实是我拿的。”于是哭泣不能自禁。初说:“夫人怜悯初的孤苦,想强行活命,夫人确实不知道。”又因此哭泣,泪水流下浸湿衣领,送葬的人都哭泣哀感动,旁边的人没有不酸鼻流泪的。海关吏拿着笔写弹劾文书,不能写下一个字。海关侯垂泪整天,不忍心决断,于是说:“母子有义气如此,我宁愿受罪,不忍心加罪。况且又互相谦让,怎么知道谁是对的?于是丢弃珍珠而放他们走。”离开后,才知道是男孩独自拿的。
元朝秦闰夫妻柴氏,是晋宁人。闰夫前妻留下
一子,尚幼,柴氏鞠如己出。未几,柴氏有子。闰夫病且死,嘱柴氏曰:「我病不复起,家贫惟二幼子,汝能抚其成立,我死无憾矣。」闰夫死,家事日微,柴氏辛勤绩纺,遣二子就学。至正十八年,贼犯晋宁,其长子为贼驱迫,在围中,既而得脱。初在贼时,有恶少与张福为仇,往灭其家。殳官军至,福诉其事,事连柴氏长子,法当诛。柴氏引次子诣官,泣诉曰:「徃从恶者,吾次子,非吾长子也。」次子曰:「我之罪可加于兄乎?」鞫之至死,不易其言。官反疑次子非所出,讯之他囚,始得其情。官义柴氏之行为之言曰:「妇执义不忘其夫之命,子趋死而能成母之志,此天理人情之至也。」遂释其长子,次子亦得不死。时人皆以为难。二十四年,有司上其事,旌其门而复其家。
译有一个儿子,年纪尚小,柴氏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不久,柴氏生了自己的儿子。闰夫病重将死,嘱咐柴氏说:“我病重不能再起来,家里贫穷只有两个年幼的儿子,你能把他们抚养成人,我死也就没有遗憾了。”闰夫死后,家道日益衰微,柴氏辛勤纺织,送两个儿子去上学。至正十八年,贼寇侵犯晋宁,她的长子被贼寇驱迫,身处包围之中,后来得以逃脱。起初在贼寇那里时,有个恶少与张福有仇,前去灭张福的满门。后来官军到来,张福控告这件事,案情牵连到柴氏的长子,按法律应当处死。柴氏带着次子到官府,哭着诉说:“以前跟随恶少去的是我的次子,不是我的长子。”次子说:“我的罪过可以加在兄长身上吗?”审讯他直到面临死刑,他都不改变自己的话。官府反而怀疑次子不是柴氏亲生,审问其他囚犯,才弄清真相。官府认为柴氏的行为合乎道义,替她说话道:“妇人坚守道义不忘记丈夫的托付,儿子奔赴死亡却能成全母亲的意志,这是天理人情中最极致的表现。”于是释放了长子,次子也得以不死。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很难做到的事。二十四年,有关部门上报这件事,表彰她的家门并免除她家的赋役。
唐王兰英者,独孤师仁之姆。师仁父武都,谋归唐,王世充杀之。师仁始三嵗,免死禁锢。兰英请髠钳,得保养,许之。时丧乱,饿死者籍籍,游丐道路以食。师仁身啖土饮水,后诈为采薪,窃师仁归京师。髙祖嘉其义,诏封兰英永寿乡君。
谨按:妇人之于前子,抚如己出,己足称矣。乃齐义继母元秦母捐其子以活前子,珠崖令妻舍其身以全前女,岂非天下之至难者欤?观其对相国之言,诉闗吏及问官之语,千载之下诵之,令人陨涕。且弟愿代兄,女愿代母,孝友萃于一门,卒之母女兄弟皆全,孰谓为善无报耶?若唐王兰英全三嵗孤,至髠钳游丐,啖土饮水,是亦舍生取义,幸而不死耳。
隋陆让母冯氏,上党人,性仁爱,有母仪。让其孽子也。开皇末,为播州刺史,数有聚敛,赃货狼籍,为司马所奏,案得实,将就刑。冯氏蓬头垢面,诣朝堂,数让罪,于是流涕呜咽,亲持杯粥劝让食。既而上表求哀,情词甚切。上愍然为之改容。献皇后甚竒其意,致请于上。侍书御史柳彧进曰:“冯氏母徳之至,有感行路,如或戮之,何以为劝?”上于是集京城士庶于朱雀门,遣舍人宣诏曰:“冯氏以嫡母之徳,足为世范,慈爱之道,义感人神,特宜矜免,用奬风俗。”让可减死,除名。复下诏褒美之,赐物五百叚。集命妇与冯相识,以旌宠异。
谨按《孟子》称:“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夫孽子何患?岂非以世之嫡母往往妬妾而及其子耶?然则为孽子者,不失懽幸矣。乃冯氏哀痛迫切,上表求哀,何恩孽子之深也?慈爱之徳,上动天子,宜史册称述不衰矣。若宣示士庶,两诏褒嘉,人主厉世摩钝,当遵斯术耳。
鲁义姑姊者,鲁野之妇人也。齐攻鲁,至郊,望见一妇人抱一儿,携一儿行。军且及之,弃其所抱,抱其所携而走。山儿随而啼,妇人遂行不顾。齐将问儿曰:“走者,尔母耶?”曰:“是也。”“母所抱者谁也?”曰:“不知也。”齐将乃追之,军士引弓将射之,曰:“止!不止,吾将射尔。”妇人乃还。齐将问:“所抱者谁也?所弃者谁也?”对曰:“所抱者,妾兄之子也;所弃者,妾之子也。见军之至,力不能两防,故弃妾之子。”齐将曰:“子之于母,其亲爱也,痛甚于心。今释之而反抱兄之子,何也?”妇人曰:“己之子,私爱也;兄之子,公义也。夫背公义而向私爱,亡兄而存妾子,幸而得全,则鲁君不吾畜,大夫不吾飬,庶民国人不吾与也。夫如是,则胁肩无所容,而累足无所履也。子虽痛乎,独谓义何?故忍弃子而行义,不能无义而视鲁国。”于是齐将按兵而止,使人言于齐君曰:“鲁未可伐也。”乃至于境,山泽之妇人也,犹知持节行义,不以和害公,而况于朝臣士大夫乎?请还。齐君许之。鲁君闻之,赐妇人束帛百端,号曰义姑姊。
晋郑休妻石氏,少有徳操,年十余嵗,乡邑称之。既归郑氏,为九族所重。休前妻女既幼,又休父布临终有庶子沈方,生命弃之。石氏曰:「奈何使舅之嗣不存乎?」遂养沈及前妻女。力不兼举,九年之中,三不举子。
唐郑夫人者,韩文公愈之嫂也。荥阳人,为昌黎韩防妻。愈生甫朞,失父母,鞠于郑。韩会卒,遭时艰,避地江南,零丁孤苦,诲愈成立,为世大儒。
元武用妻苏氏,真定人,徙家京师,生子徳政。四嵗而寡,夫之兄利其资,欲逼而嫁之,不聴。未几,夫兄举家死,惟余三弱孙,苏氏取而育之。徳政长,事苏氏至孝。苏氏死,时天大旱,徳政方掘地求水以供塟事,忽二蛇跃出。徳政因黙祷焉,二蛇一东一北,随其地掘之,果得泉。有司上其事,旌复其家。
谨按:慈爱虽有天性,然当患难之时,孤苦之际,安能必其不易心耶?且亲疎恩讐,亦常情也。鲁义姑姊,弃己子,全兄子;石氏不举子以养舅子;郑氏嫠妇阨穷,而教育从子;苏氏不念旧恶,而育夫兄之孙。皆遇愈穷而慈愈笃,可为贤媛之极则矣。或疑弃子、不举子者,近于矫情。嗟夫!孱然妇人所为
译唐代的王兰英,是独孤师仁的保姆。师仁的父亲独孤武都,谋划归顺唐朝,被王世充杀害。师仁当时刚三岁,免死但被禁锢。王兰英请求剃发戴枷,得以抚养师仁,朝廷准许了。当时战乱丧乱,饿死的人很多,她沿街乞讨来维持生计。师仁吃土喝水,后来王兰英假装去砍柴,偷偷把师仁带回了京城。高祖赞赏她的义举,下诏封王兰英为永寿乡君。
谨按:妇人对待前妻之子,像对待自己亲生的一样,这就足以称道了。然而齐国的义继母元秦母舍弃自己的儿子以保全前妻之子,珠崖令的妻子牺牲自己以保全前妻之女,这难道不是天下最难做到的事吗?看她对宰相说的话,向关吏申诉以及回答问官的话,千载之下诵读起来,令人落泪。而且弟弟愿意代替哥哥,女儿愿意代替母亲,孝悌友爱汇聚在一门之中,最终母女兄弟都得以保全,谁说行善没有回报呢?像唐代的王兰英保全三岁的孤儿,以至于剃发戴枷、沿街乞讨,吃土喝水,这也是舍生取义,幸好没有死罢了。
隋朝陆让的母亲冯氏,是上党人,生性仁爱,有做母亲的仪范。陆让是她的庶子。开皇末年,陆让任播州刺史,多次聚敛钱财,赃物堆积如山,被司马弹劾,查案属实,即将受刑。冯氏蓬头垢面,来到朝堂,列举陆让的罪过,于是流泪呜咽,亲自端着杯粥劝陆让吃。随后上表请求宽恕,情辞非常恳切。皇上怜悯地为之改变脸色。献皇后很惊奇她的用意,向皇上请求。侍书御史柳彧进言说:“冯氏是母德达到极致,感动了路人,如果杀了她,怎么用来劝勉世人呢?”皇上于是召集京城的士人和百姓在朱雀门,派遣舍人宣读诏书说:“冯氏以嫡母之德,足以成为世人的典范,慈爱之道,义感人神,特别应当怜悯免罪,用来奖励风俗。”陆让可以减死罪,削除官职。又下诏褒奖赞美她,赐给财物五百段。召集命妇与冯氏相识,以表彰她的特殊恩宠。
谨按《孟子》说:“孤臣孽子,他们操心危惧,考虑祸患深远。”那么孽子有什么祸患呢?难道不是因为世上的嫡母往往嫉妒妾室而波及到他们的儿子吗?然而作为孽子,不失去欢幸就可以了。于是冯氏哀痛迫切,上表请求宽恕,对孽子的恩情多么深厚啊?慈爱的德行,上感动天子,适宜史册称颂不衰。如果向士人百姓宣示,两道诏书褒奖嘉许,君主激励世风、磨砺钝者,应当遵循这种方法。
鲁国的义姑姊,是鲁国郊野的妇人。齐国攻打鲁国,到达郊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领着另一个孩子走。军队将要追上,她扔掉所抱的孩子,抱起所领的孩子逃跑。山儿跟在后面啼哭,妇人于是走而不顾。齐将问孩子说:“逃跑的是你母亲吗?”回答说:“是的。”“母亲所抱的是谁?”回答说:“不知道。”齐将于是追赶她,军士拉弓将要射她,说:“停!不停,我将射你。”妇人于是返回。齐将问:“所抱的是谁?所弃的是谁?”回答说:“所抱的,是我哥哥的儿子;所弃的,是我的儿子。看见军队到来,力量不能两全,所以舍弃我的儿子。”齐将说:“儿子对于母亲,其亲爱之情,心痛于心。现在舍弃他反而抱哥哥的儿子,为什么呢?”妇人说:“自己的儿子,是私爱;哥哥的儿子,是公义。违背公义而趋向私爱,使哥哥灭亡而保全自己的儿子,侥幸得以保全,那么鲁君不会养活我,大夫不会供养我,庶民百姓不会接纳我。像这样,那么耸肩无处容身,缩脚无处立足。儿子虽然心痛,但唯独对义理怎么说呢?所以忍心舍弃儿子而行义,不能没有义理而面对鲁国。”于是齐将按兵不动,派人告诉齐君说:“鲁国不可攻打。”于是到达边境,山泽间的妇人,还知道持守节操行义,不因私和而损害公义,何况朝臣士大夫呢?请求退兵。齐君答应了他。鲁君听说后,赐给妇人百束帛,号称为义姑姊。
晋朝郑休的妻子石氏,年少时有德行操守,十几岁时,乡邑称赞她。嫁给郑氏后,被九族所敬重。郑休前妻的女儿年幼,又郑休的父亲郑布临终时有庶子沈方,命人抛弃他。石氏说:“怎么能让舅父的嗣续不存呢?”于是抚养沈方和前妻的女儿。力量不能兼顾,九年之中,三次没有生育儿子。
唐代的郑夫人,是韩文公韩愈的嫂子。荥阳人,是昌黎韩防的妻子。韩愈刚满一周岁,失去父母,由郑夫人抚养。韩会去世,遭遇时局艰难,避乱到江南,孤苦伶仃,教诲韩愈成人,成为世人大儒。
元朝武用的妻子苏氏,是真定人,迁家到京师,生儿子武德政。四岁守寡,丈夫的哥哥贪图她的财产,想逼迫她改嫁,她不听从。不久,丈夫哥哥全家死亡,只剩下三个弱小的孙子,苏氏把他们收养起来。武德政长大后,侍奉苏氏非常孝顺。苏氏去世时,当时天大旱,武德政正挖地求水以供丧葬之事,忽然两条蛇跳出。武德政于是默默祈祷,两条蛇一条向东一条向北,顺着它们去的地方挖掘,果然得到泉水。有关部门上报此事,表彰并免除他家的徭役。
谨按:慈爱虽然有天性,但在患难之时,孤苦之际,怎么能一定保证他不改变心意呢?而且亲疏恩怨,也是常情。鲁义姑姊,舍弃自己的儿子,保全哥哥的儿子;石氏不生育儿子以抚养舅父的儿子;郑氏寡妇困穷,而教育侄子;苏氏不念旧恶,而抚养丈夫哥哥的孙子。都是处境越穷困而慈爱越笃厚,可以作为贤媛的最高准则了。有人怀疑舍弃儿子、不生育儿子,接近矫情。唉!孱弱妇人所为
极难,顾从而苛求之,岂所以劝世耶?且义姑姊之言,盖以示鲁之有道,而讽齐之相侵,岂诚虑国不我畜而身无所容也?
译极其困难,反而因此苛责她,这难道是鼓励世人向善的方法吗?况且义姑姊的话,大概是为了显示鲁国有道义,并讽刺齐国相互侵扰,难道真的是担心国家不接纳我、自身无处容身吗?
御定内则衍义卷十四
<子部,儒家类,御定内则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内则衍义卷十五
大学士傅以渐恭纂
慈之道
敦仁
内则》曰:「子妇有勤劳之事,虽甚爱之,姑纵之而宁数休之。」谨按:生人之道,喜勤而恶逸;父母之心,均劳而施爱。如两子妇,一勤一惰,则使勤者之日多,而惰者每弃为不足用。然天下无独成之事,精神有限,才智亦有时而穷。故纵之,使分其心于私事,则拮据公事之精神益振;且息其力于异日,则感激今日之体恤益切。此母待子、姑待妇之礼也。
史记》周太姒居内,念臣下之勤劳,风王于礼贤,审官谨按天地之大徳,仁而已矣。皇后体备坤贞,道参干始,非仁莫与成,慈非慈莫与使众。太姒之仁,施于臣下,是以天下之心为心。其经任用而分理天下者,官。
也,其未经任用而具干济天下之才者,贤也。贤而加之以礼,则贤为我用;官而严之以审,则官无幸人。正朝廷,即所以正百官;正百官,即所以正万民。太姒身不出宫庭,而天下之精神命脉无所不贯,真敦仁之道也。
刘聪妻刘氏,名娥。初为贵嫔,俄拜为后。将起防仪殿以居之,其廷尉陈元达切谏,聪大怒,将斩之。娥时在后堂,私勅左右停刑,手疏启曰:「伏闻将为妾营殿,今昭徳足居防仪,非急。四海未一,祸难犹繁,动须人力资材,尤宜慎之。廷尉之言,国家大政。夫忠臣之谏,岂为身哉?帝王拒之,亦非顾身也。妾仰谓陛下,上寻明君纳谏之昌,下忿闇主拒谏之祸。宜赏廷尉以美爵,酬廷尉以列土。如何不惟不纳,而反欲诛之?陛下之怒,由妾而起;廷尉之祸,由妾而招。人怨国疲,咎归于妾。拒諌害忠,亦妾之由。自古败国丧家,未始不由妇人者也。妾每览古事,忿之忘食。何意今日妾自为之后,人之观妾,亦犹妾之视前人也。复何面目仰视巾栉?请归死此堂,以塞陛下误惑之过。」聪览之,色变,谓其羣下曰:「朕比得风疾,喜怒过常。元达忠臣也,朕甚愧之。」以娥表示元达曰:「外辅如公,内辅如此,后朕无忧矣。」及娥死,諡武宣皇后。
谨按:谏臣者,朝廷之耳目。故纳谏者,号为圣主;拒谏者,称为自用。刘后以新起防仪殿,而救諌官之死,其仁有深焉者矣。
宋英宗髙皇后,当仁宗时,知天下苦新法,屡言未改。及其听政,与天下顺流更始,立罢免数十事。孳孳以保养帝徳,佑安天下为心。每言曰:「茍有利于社稷,吾无爱于髪肤。」故九年中,百姓驩洽,若更生宇内,复康。
谨按《诗》大雅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王安石鋭意而行新法,天下皆知其苦民,而神宗乃悉心倾听,君以求治,太急成其偏好;臣以博通经史,行其刚愎。至太后屡言而未改,天下谁复有敢言者哉?太后亲政之始,即散遣修京城役夫,减皇城觇卒,止禁廷工技,罢导洛司,出近侍尤无状者十三人,戒中外无苛敛,寛民间保户马,一切有害于民者,概行罢斥。用司马光、吕公着同心辅政,九年之内,善政鳞鳞,号称女中尧舜,诚敦仁之极轨也。
辽兴宗仁懿皇后萧氏,小字挞里,钦哀皇后弟孝穆之长女。性寛容,姿貌端丽。帝即位,入宫,生道宗。重熙四年,立为皇后。仁慈淑谨,中外感徳。凡正旦、生辰,诸国贡币,悉赐贫▯。尝梦重元曰:“臣骨在太子山北,不胜寒栗。”寤即命屋之。慈悯类此。
谨按:施仁于有象者,谓之阳徳;存仁于无形者,谓之隂徳。节所贡之货币,而赒恤贫瘠;感偶梦之寒骨,而曲加廕覆。何此心之恻然,独甚也?
鲁臧母者,臧文仲之母也。文仲将使齐,母曰:「汝刻而寡恩,好尽人力,好穷人以威。鲁之宠臣多怨之,其不免也。夫必施徳而求助焉。」于是文仲自给于大夫国人而后行。
谨按:臧孙辰,鲁之名臣也。孔子讥其不仁者三,不智者三。观其母所料,刻而寡恩,则自负愈髙,结怨愈隠,操下愈亟,取祸愈速。不仁者,人即以不仁报之,可不惧哉?可不惧哉!
译御定《内则衍义》卷十四
子部,儒家类,《御定内则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内则衍义》卷十五
大学士傅以渐恭敬编纂
慈爱的道理
敦厚仁爱
《内则》说:“儿媳有辛劳的事务,即使非常疼爱她们,姑母也应当放手让她们去做,但务必多次让她们休息。”谨按:养育人的道理,是喜欢勤勉而厌恶安逸;父母的心意,是均衡劳役而施予关爱。如果有两个儿媳,一个勤勉一个懒惰,那么就会让勤勉者做事的时间更多,而懒惰者往往被弃用,被认为没有用处。然而天下没有独自能完成的事,人的精神有限,才智也有穷尽的时候。所以放手让她们,使她们能分出心思处理私事,那么处理公事的精神就会更加振奋;并且让她们在日后得以休息,那么对今日体恤的感激之情就会更加深切。这是母亲对待儿子、婆婆对待儿媳的礼节。
《史记》记载,周太姒居于内宫,念及臣下的辛劳,以礼贤之风劝勉周王,审慎地选拔官员。谨按:天地最大的德行,不过是仁罢了。皇后具备坤卦的贞静之德,道义参与乾卦的创始之功,没有仁就不能成就,没有慈就不能役使众人。太姒的仁爱,施于臣下,是以天下人的心为心。那些经过任用而分担治理天下事务的,是官员;那些未经任用但具备治理天下才能的,是贤人。对贤人加以礼遇,那么贤人就会为我所用;对官员严格加以审慎,那么官员中就没有侥幸得位的人。端正朝廷,就是用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就是用来端正万民。太姒身不出宫庭,但天下的精神命脉没有不贯通的,这真是敦厚仁爱的道理啊。
刘聪的妻子刘氏,名叫娥。起初被封为贵嫔,不久被立为皇后。刘聪将要修建防仪殿让她居住,廷尉陈元达极力劝谏,刘聪大怒,将要斩杀陈元达。刘娥当时在后堂,私下命令左右停止行刑,亲手写奏疏说:“我听说陛下将为妾身营建宫殿,现在昭德殿足以居住,防仪殿并非急务。四海尚未统一,祸乱灾难仍然繁多,动用人力资材,尤其应当慎重。廷尉的话,关乎国家大政。忠臣的劝谏,难道是为了自身吗?帝王拒绝劝谏,也不是为了顾惜自身。妾身仰望陛下,上寻明君采纳劝谏而昌盛,下愤恨昏君拒绝劝谏而遭祸。应当赏赐廷尉以美爵,酬谢廷尉以封地。为何不仅不采纳,反而想要诛杀他?陛下的愤怒,因妾身而起;廷尉的灾祸,因妾身而招致。人民怨恨国家疲敝,罪责归于妾身。拒绝劝谏害死忠臣,也是由妾身造成的。自古以来败国丧家,没有不是由妇人引起的。妾身每次阅览古事,愤恨得忘记吃饭。没想到今日妾身自己成为皇后,人们看待妾身,也像妾身看待前人一样。还有什么面目仰视巾栉(指侍奉君王)?请求死在这堂上,以弥补陛下误惑的过错。”刘聪看了奏疏,脸色改变,对他的群臣说:“我近来得了风疾,喜怒超过常度。陈元达是忠臣,我深感愧疚。”把刘娥的奏疏给陈元达看,说:“外有像您这样的辅佐,内有像这样的皇后,朕无忧了。”等到刘娥去世,谥号为武宣皇后。
谨按:谏臣是朝廷的耳目。所以采纳劝谏的,被称为圣明的君主;拒绝劝谏的,被称为刚愎自用。刘皇后因为新起建防仪殿,而救下谏官的性命,她的仁爱有深远的意义啊。
宋英宗的高皇后,在仁宗时,知道天下苦于新法,屡次进言但未能改变。等到她听政,与天下顺应潮流改弦更张,立即废除了数十件事。孜孜不倦以保养帝德、佑护安定天下为心。常说:“如果有利于国家,我不吝惜毛发肌肤。”所以九年中,百姓欢欣融洽,如同在宇内重生,恢复康宁。
谨按:《诗经·大雅》说:“不犯过错不遗忘,遵循旧有的规章。”王安石锐意推行新法,天下都知道它使百姓受苦,而神宗却悉心倾听,君主因为急于求治,过于急切形成了偏好;臣子因为博通经史,实行其刚愎自用。直到太后屡次进言而未能改变,天下谁还敢再说话呢?太后亲政之初,就遣散修筑京城的役夫,减少皇城的侦察士卒,停止宫廷工匠技艺,罢免导洛司,放出近侍中特别无状的人十三人,告诫朝廷内外不要苛捐杂税,放宽民间保户马匹的规定,一切有害于百姓的,一概罢免斥退。任用司马光、吕公着同心辅佐朝政,九年之内,善政层出不穷,号称女中的尧舜,确实是敦厚仁爱的最高准则。
辽兴宗仁懿皇后萧氏,小名挞里,是钦哀皇后弟弟孝穆的长女。性格宽容,姿容端庄美丽。皇帝即位,她入宫,生下道宗。重熙四年,被立为皇后。仁慈贤淑谨慎,朝廷内外感念她的恩德。凡是元旦、生辰,各国进贡的币帛,全部赐给贫民。曾经梦见重元说:“我的骨头在太子山北,受不了寒冷战栗。”醒来就命令为他建屋遮蔽。她的慈悯就像这样。
谨按:施仁于有形之物,称为阳德;存仁于无形之处,称为阴德。节省所进贡的货币,而赈济贫苦;感应偶然的梦境中寒骨的遭遇,而曲折加以荫蔽覆盖。为何这颗心如此恻隐,特别深切呢?
鲁国的臧母,是臧文仲的母亲。文仲将要出使齐国,母亲说:“你刻薄而缺乏恩德,喜欢耗尽人力,喜欢用威势使人困窘。鲁国的宠臣大多怨恨你,你将无法免于祸患。一定要施予恩德然后求助于人。”于是文仲向大夫和国人求助后,才出发。
谨按:臧孙辰,是鲁国的名臣。孔子讥讽他不仁有三处,不智有三处。看他母亲所预料的那样,刻薄而缺乏恩德,那么自负越高,结怨越深,驾驭下属越急切,招致祸患越快。不仁的人,别人就用不仁回报他,能不害怕吗?能不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