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第十八
朱子曰:「前辈固不敢议论,然论其行事之是非,何害?固不可凿空立论,然读书有疑,有所见,自不容不立议论。」
朱子曰:「孟子后,荀、扬浅济,不得事。只有王通、韩愈好,又不全。安卿曰:『他也只是见不得十分,不能止于善也。』曰:『也是汉儒,惟董仲舒纯粹,其学甚正,非诸人比。只是困苦无精彩,极好处,也只有『正谊明道』两句。下此诸子,皆无足道。』如张良、诸葛亮固正,只是粗。武侯名义俱正,无所隐匿,其为汉复雠之志,如青天白日,人人得而知之,有补于天下后世,非子房比也。盖为武侯之所为则难,而子房投间抵隙得为,即为故其就之易耳。顷见李先生亦言,孔明不若子房之从容,子房不若孔明之正大。文中子论治体处,高似仲舒,而本领不及;爽似仲舒,而纯不及。董仲舒才不及陆宣公,而学问过之。张子房近黄老而隐晦不露。王通于世务、变故、人情、物态、施为、作用处,极见得分晓,只是于大体处却有病。韩退之于大体处见得,而于作用施为处却不晓。史以陆宣公比贾谊,谊才高似陆宣公,公谙练多学,更纯粹。问陆宣公比诸葛武侯如何?曰:『武侯气象较大,恐宣公不及。韩退之却有些本领,非欧公比。』原道其言虽不精,然智实大纲是。
问本朝人物曰:「韩富规模大,又粗;温公差细密,又小。了翁有济时之才,道卿纯粹,才不及也。使了翁得志,必有可观。」
王近思曰:「霍光小心谨厚,而许后之事,不可以为不知。马援戒诸子以口过,而裹尸之祸,乃口过之所致。二人之编在小学,无亦取其一节邪?」朱子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取人之善,为己师法,正不当如此论也。」后人据纸上语指点前人,甚易为力,不知事到手头,实要处断,毫发之间,便有成败。
朱子曰:「古之圣贤,其文可谓盛矣。然岂有意学为如是之文哉?有是实于中,则必有是文于外。有治世之文,有衰世之文,有乱世之文。文字之设,要以达吾之意而已。政使极其高妙,而于义理无得焉,则亦何所益于吾身,而何所用于斯世?文章须正大,须教天下后世见之明白无疑,有典有则,方是文章。主乎学问以明理,则自然发为好文章。诗亦然。」
朱子曰:「古人文章只是平熟,而意自是。后人文章务意多而酸涩。如《离骚》初无奇字,只恁说将去,自是好理之至,当不容有二。若以必自己出而不蹈前人为高,则私意而已。」
朱子曰:「仲舒为人宽缓,其文亦如其人。扬雄之《太玄》《法言》,盖亦《长杨》《较猎》之流,而粗变其音节,初非实为明道讲学而作也。韩文力量不如汉文,汉文不如先秦战国。韩退之议论正,规模大;柳子厚较精密。问韩、柳二家文体孰正?曰:柳文自高古,但不甚醇正。杜诗佳处有在用事造语之外者。欧公文字大纲好处多。《六一文》一唱三叹。今人如何作文?某未冠而读南丰先生之文,爱其词严而理正。居尝诵习,以为人之为言,必当如此,乃为非苟作者。东坡之言曰:『吾之为文,必与道俱』,则是文自文,而道自道,待作文时旋去讨个」
译朱子说:“前辈固然不敢随意议论,但是讨论他们行事的是非,有什么妨害呢?固然不可以凭空立论,但是读书有了疑问,有了自己的见解,自然不容许不发表议论。”
朱子说:“孟子之后,荀子、扬雄浅薄无力,成不了大事。只有王通、韩愈比较好,但也不完美。安卿说:‘他们也只是见识不到十分透彻,不能止于至善。’朱子说:‘这也是汉儒,只有董仲舒纯粹,他的学问很端正,不是其他人能比的。只是他困顿缺乏精彩,最好的地方,也只有‘正谊明道’这两句话。这以下的诸子,都不值得称道。’像张良、诸葛亮固然端正,只是粗疏。武侯名义都端正,没有什么隐瞒,他为汉朝复仇的志向,如同青天白日,人人都能知道,对天下后世有补益,不是子房能比的。因为做武侯所做的事很难,而子房投隙抵空得以作为,既然作为,所以他就容易。近来见李先生也说,孔明不如子房从容,子房不如孔明正大。文中子论述治体的地方,高过仲舒,但根本不如;爽利过仲舒,但纯粹不如。董仲舒的才能不如陆宣公,但学问超过他。张子房接近黄老之学而隐晦不露。王通在世务、变故、人情、物态、施为、运用方面,极见得分明,只是在根本大体上却有毛病。韩退之在根本大体上看得清楚,但在运用施为方面却不明白。史书将陆宣公比作贾谊,贾谊才高像陆宣公,陆宣公经验丰富学问多,更纯粹。问陆宣公与诸葛武侯相比如何?朱子说:‘武侯气象较大,恐怕宣公不及。韩退之却有些根本,不是欧阳公能比的。’《原道》那篇文章虽然言辞不精妙,但大体上确实是正确的。”
问本朝的人物,朱子说:“韩琦、富弼规模大,又粗疏;温公细致周密,又格局小。了翁有济世之才,道卿纯粹,才能不及他。假使了翁得志,必定有可观之处。”
王近思说:“霍光小心谨慎忠厚,但许后之事,不能说他不晓得。马援告诫儿子们不要因口舌招祸,但裹尸的灾祸,却是口舌之过所导致的。这两个人编入《小学》,难道只是取他们的一节吗?”朱子说:“《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取别人的善处,作为自己的师法,正不应该这样议论。”后人根据纸上的言语指点前人,很容易用力,不知道事情到了手头,实在需要决断,毫发之间,便有成败。
朱子说:“古代的圣贤,他们的文章可以说很盛了。但哪里是有意学成这样的文章呢?内心有这种实质,外面就一定有这种文章。有治世的文,有衰世的文,有乱世的文。文字的设置,要以表达我的意思罢了。即使极其高妙,但对义理没有收获,那么对我的自身有什么益处,对当世有什么用处呢?文章必须正大,必须让天下后世看了明白无疑,有典范有法则,才是文章。以学问为主来明白道理,自然发出好文章。诗也是这样。”
朱子说:“古人文章只是平实熟透,而意思自然正确。后人文章追求意思多而酸涩。如《离骚》起初没有奇字,只是这样讲下去,自然是好理到了极点,当不容有二。如果以必定出自己手而不蹈袭前人为高,那就是私意罢了。”
朱子说:“董仲舒为人宽缓,他的文章也像他的人。扬雄的《太玄》《法言》,大概也是《长杨》《校猎》之类,只是粗略改变了音节,起初并不是实在为了明道讲学而作的。韩文力量不如汉文,汉文不如先秦战国的文。韩退之议论正,规模大;柳子较精密。问韩、柳两家文体哪个更正?朱子说:柳文自然高古,但不甚醇正。杜诗好的地方有在用典造语之外的。欧阳公文字大纲好处多。《六一文》一唱三叹息。今人如何作文?我未成年时读南丰先生的文章,喜爱他词严而理正。平时诵读学习,认为人说话,必定应当如此,才是不苟且的作者。东坡的话说:‘我写文章,必定与道一起’,那就是文自是文,而道自是道,等到写文章时再去讨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