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録集注卷十四
遗书或问,括囊还做得在位使否?先生曰:六四位是在上,然坤之六四却是重隂,故曰贤人隐,便做不得在位。又问:恐后人縁此谓有朝隐者?先生既答以安有此理,而遂以林希尝有此说语之也。林希字子中,长乐人。阿章惇意,草元祐诸贤谪词。朱子曰:子云深沈善思索,如隂阳消长之妙,都去推求。然如太▯之类,亦是拙底工夫。盖天地之间,只有自二而四,自四而八,如此推去,都走不得。子云却添両作三,谓之天地人事,事欲分作三截。又有气无朔,有日星无月,恐不是道理】孔明有王佐之心,道则未尽王者,如天地之无私心焉。行一不义而得天下,不为。孔明必求有成而取刘璋,圣人宁无成耳,此不可为也【孔明先世葛氏,琅琊诸县人,后徙阳都。阳都先有葛姓者,时人谓诸葛,因氏。刘璋字季江,夏竟陵人,益州牧焉,子也。张松劝璋迎先主,先主至涪,璋往防之。松劝先主于防袭璋,先主不忍。松兄广汉太守肃,惧祸及已,因发其谋。璋收松斩之,敇诸关戍文书勿复得通。先主先主怒,还兵击璋,所在战克,进围成都,璋降,迁之公安,以病卒。事详后汉书及蜀志】若刘表子琮将为曹公所并取,而兴刘氏可也【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为荆州牧,卒。子琮举州降曹操。先主乆之乃觉,或劝先主攻琮,荆州可得。日刘荆州临亡托我以孤,遗背信自济,吾所不为,且死何面目以见荆州乎?遂将其众去。事详后汉书及魏志】诸葛武侯有儒者气象【此程子所以语孙觉者如此。朱子曰:孔明虽尝学申韩,然资质好,却有正大气象】孔明庻几礼乐【中说王道篇曰:使孔明而无死,礼乐其有兴乎?朱子曰:义利之大分,武】
译有人写信或当面请教,说“括囊”这一爻难道还能对应处于官位的人吗?先生说:六四爻位确实处于上位,但坤卦的六四却是重阴,所以说这是贤人隐退,因此就不能算作处于官位。又问:恐怕后人因此会说有在朝廷中隐居的人吧?先生既然回答说哪有这种道理,于是就把林希曾经有过这种说法告诉了他。林希字子中,是长乐人。他迎合章惇的心意,起草了贬谪元祐年间各位贤臣的诏书。朱子说:扬雄深沉且善于思考,比如阴阳消长的微妙之处,他都去推求。然而像《太玄》这类著作,也是笨拙的功夫。因为天地之间,只有从二到四,从四到八,这样推演下去,都错不了。扬雄却把二添作三,称之为天、地、人、事,想把事情分成三截。又有气而无朔,有日星而无月,恐怕不合道理。诸葛亮有辅佐君王的胸怀,但道理上却未尽到君王之道,比如天地那样没有私心。做一件不义的事就能得到天下,也不去做。诸葛亮必定要追求成功而夺取刘璋的地盘,圣人宁愿不成功,这也是不可以做的。【诸葛亮祖先是葛氏,琅琊郡诸县人,后来迁居阳都。阳都先前有姓葛的人,当时人们称他们为诸葛,于是他就以诸葛为氏。刘璋字季江,是江夏竟陵人,担任益州牧,是刘焉的儿子。张松劝刘璋迎接刘备,刘备到达涪城,刘璋前往防备。张松劝刘备在防备时袭击刘璋,刘备不忍心。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祸患牵连到自己,于是揭发了张松的阴谋。刘璋逮捕张松并杀了他,命令各关卡戍守的文书不再通行。刘备愤怒,回兵攻打刘璋,所到之处都战胜,进而包围成都,刘璋投降,被迁往公安,因病去世。事迹详见《后汉书》及《三国志·蜀书》】如果像刘表的儿子刘琮那样将被曹操兼并,那么复兴刘氏宗室是可以的。【刘表字景升,山阳郡高平人,担任荆州牧,去世。他的儿子刘琮率领全州投降曹操。刘备很久之后才察觉,有人劝刘备攻打刘琮,荆州就可以得到。刘备说:刘荆州临终前把孤儿托付给我,我如果背弃信义来保全自己,这是我不会做的,况且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刘荆州呢?于是率领他的部众离开。事迹详见《后汉书》及《三国志·魏书》】诸葛武侯有儒者的风范。【这就是程子对孙觉所说的话如此的原因。朱子说:诸葛亮虽然曾经学习申不害、韩非的法家思想,但资质良好,却有正大光明的气象】诸葛亮差不多符合礼乐的标准。【《中说·王道篇》说:假如诸葛亮没有死,礼乐大概会兴盛吧?朱子说:义与利的大分别,在于武】
【侯知之有非他人所及者,亦其天资有过人处。若其细微之间,则不能无未察处。观其读书之时,他人务为精熟而已,则独观大意。此其大者固非人所及,而不务精熟,亦岂得无欠阙耶】文中子本是一隐君子,世人往往得其议论附防成书,其间极有格言,荀▯道不到处【文中子见第三卷朱子曰:其书多为人添入,真伪难见,然好处甚多,就中论世变因革处最好。又曰:文中子于作用处晓得,故上书欲兴太平,为周公事业;及知时势不可为,则急退而续诗书、续元经,又欲为孔子事业。殊不知孔子时有三代礼乐制度典谟,故可以明道。汉魏下不背道者甚鲜,安可取而续诗书、春秋耶?】以上并伊川语】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言语虽有病,然自孟子而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者才见此人。至如断曰:「孟子醇乎醇」,又曰:「荀与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不是他见得,岂千余年后便能断得如此分明【韩愈见前朱子曰:王通于施为作用处极分晓,却于大体处不窥见。退之于大体处见得,而于作用施为处却不晓。又曰:文中子根基浅,却是以天下为心。韩文公虽见得道之大用,然却无实用功处,只是欲求官职而已】学本是修徳,有徳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因学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伊川语朱子曰:韩文公见得大意已分明,只是不曽就身上细宻做工夫。黄东发曰:所传者即原道篇所谓「其位君臣父子,其教礼乐刑政,其文诗书易春秋,以至麻丝宫室粟米蔬菓鱼肉皆道之实也」,故曰:「以是而传,以是者指原道之书所谓道者而言之,以明中国圣人皆以此道而为治也」,故他日论异。端曰:果孰传之耶?正言此之所谓道者,无非实,而其传具有自来;彼之所谓道者,无非虚,而初无所自传云尔。非他,有面相授受之宻传也。愚按:观公送文畅序,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下便接尧,以是传之舜云云,则所传者指仁义及礼乐刑政言之,明矣。仁义便是性,道便是率性之道;教便是修道之教。中庸要领已具于此。朱子所谓于道之大体大用,已见得及,见得大意已分明者,盖即指此而言之也】周茂叔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洒,沙也,反。见黄庭坚所作诗序。李延平每诵此言,以为善形容有道者气象。朱子曰:所谓洒落者,只是形容其不疑所行,清明高逺之意。若有一毫私吝心,则何处更有此等气象。胡敬斋曰:此二语终有清高意,必如所谓心广体胖,脺面盎背,充实光辉,真有道气象。此节言其体】其为政精宻严恕,务尽道理【通书附録见潘兴嗣所撰墓志。政原文作治。朱子曰:濂溪在当时,人见其有山林之志,则以为襟懐洒落,有仙风道气;见其政事精絶,则以为宦业过人,无有知其学者。惟程太中知之,所见如此,冝其生两程先生也。此节言其用】伊川先生撰明道先生行状曰:先生资禀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寛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诚贯于金石,孝弟通于神明。视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阳之温;聴其言,其入人也,如时雨之润。胷懐洞然,彻视无间。测其蕴,则浩乎若沧溟之无际。极其徳美,言盖不足以形容【间,去声,下同。溟,音明。溟,海也。叶氏曰:以上言资禀之粹,充养之厚也】先生行已,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见善若出诸已,不欲勿施于人。居广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动有常【叶氏曰:以上言行已之有本也】先生为学,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防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汝南周氏,郡周平王少子烈,食采汝坟,汉兴仍封其后于汝,是为正公,虽后屡迁徙,犹称汝南云。濂溪为南安军司理参军,时程太中公摄通守事,视其气貎非常人,与语知其为学知道也,因与为友,且使其二子
译侯知道之有非他人所能赶上的,也是因为他天资有过人之处。但在细微的地方,也不能没有没察觉到的地方。看他读书的时候,别人只求精熟罢了,他却只看大意。这大的方面固然不是别人能赶上的,但不求精熟,难道就没有欠缺吗?
文中子本来是一位隐居的君子,世人往往得到他的议论,附会编集成书,其中很有格言,但荀子所达不到的地方……【文中子见第三卷。朱熹说:他的书多被人添入,真伪难以分辨,但好处很多,其中论述世变因革的地方最好。又说:文中子在施为作用的地方懂得,所以上书想要兴太平,做周公的事业;等到知道时势不可为,就急退而续《诗》《书》、续《元经》,又想作孔子的事业。却不知道孔子时有三代礼乐制度典谟,所以可以明道。汉魏以后不背离道的很少,怎么可以取而续《诗》《书》《春秋》呢?】以上都是伊川的话。
韩愈也是近世的豪杰之士,像《原道》中的言语虽然有毛病,但从孟子以后能将这么大的见识寻求的人,才见到此人。至于断言说:“孟子醇乎醇”,又说:“荀与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如果不是他看得明白,难道千余年后就能断得如此分明吗?【韩愈见前。朱熹说:王通在施为作用的地方极明白,却在大体处没窥见。韩愈在大体处看得明白,而在作用施为的地方却不明白。又说:文中子根基浅,却是以天下为心。韩愈虽然看得出道的大用,却没有实用功的地方,只是想要求官职罢了。】
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后有言。韩愈却倒学了,因为学文每天追求所未达到的,于是有所得。像说:“轲之死不得其传”,像这样的言语不是蹈袭前人,又不是凭空撰出来的,必定有所见。如果无所见,不知道所传的是什么【伊川语。朱熹说:韩愈看得大意已分明,只是不曾就身上细密做工夫。黄东发说:所传的即《原道》篇所谓“其位君臣父子,其教礼乐刑政,至麻丝宫室粟米蔬菓鱼肉皆道之实”,所以说:“以是而传”,以是者指《原道》之书所谓道者而言之,以明中国圣人皆以此道而治也,所以他日论异端说:“果孰传之耶?”正言此之所谓道者,无非实,而其传自有自来;彼之所谓道者,无非虚,而初无自传云尔。并非有面相授受的密传。愚按:看韩愈《送文畅序》,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政刑。下面便接尧,以是传之舜云云,那么所传的指仁义及礼乐政刑而言,明白了。仁义便是性,道便是率性之道,教便是修道之教。《中庸》要领已具于此。朱熹所谓于道之大体大用,已看得及,看得大意已分明者,盖即指此而言之。】
周茂叔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的【洒,沙也,反。见黄庭坚所作的诗序。李延平每诵此言,认为善形容有道者的气象。朱熹说:所谓洒落者,只是形容他不疑所行,清明高远的意态。若有一毫私吝心,则何处更有这等气象。胡敬斋说:此二语终有清高意,必如所说心广体胖,面盎背,充实光辉,真有道气象。这一节言其体】
他为政精密严恕,务尽道理的【《通书》附录见潘兴嗣所撰墓志。政原文作“治”。朱熹说:濂溪在当时,人见其有山林之志向,就以为襟怀洒落,有仙风道气;见其政事精良,就以为宦业过人,没有知道他的学问的。只有程太中知道,所见如此,宜其生两程先生。这一节言其用】
伊川先生撰明道先生行状说:先生资质禀赋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和如良玉,宽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诚贯于金石,孝敬通于神明。看他的脸色,他接物,如春阳之温;听他的话,他入人,如时雨之润。胸怀洞然,彻视无间。测他的蕴藏,则浩乎若沧溟之无际。极他的德美,言语盖不足以形容的【间,去声,下同。溟,音名。溟,海也。叶氏说:以上言资质禀赋之粹,充养之厚也】
先生行事,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见善如出诸己,不欲勿施于人。居广居而行大道,言语有物而行动有常的【叶氏说:以上言行事之有本也】
先生为学,自十五六岁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于是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向,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佛老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的【汝南周氏,郡周平王少子烈的,食采汝坟,汉兴仍封其后于,是为正公,虽后屡迁徙,犹称为汝南云。濂溪为南安军司理参,时程太中公摄通守事,看他的气貌非常人,与他语知其为学知道也,因与他为友,且使其二子
受学焉。外书又云,明道尝言,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字体贴出来,盖其博求精察,益充所闻,以底于成者尤多,自得之功。朱子曰,明道当时已见大意,故始虽博取而能不为所惑。若此见得未的,而更以释老等说助之,恐为所漂荡而无以自立也】明于庻物,察于人物,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明于庻物二句,说见孟子。朱子曰,尽性至命二句以心言,穷神知化二句以用言。张杨园曰,学者好言尽性至命而不尽爱敬之实,好言穷神知化而不思进反之义,遗下学而希上达,所谓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者也】辨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也。谓孟子殁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已任,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叶氏曰,浅近故迷暗者为所惑,深逺故高明者反陷其中】自谓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谓下吕本有之字。陈氏曰,开物谓人所未知者开发之,成务谓人所欲为者成全之】言为无不周徧,实则外于伦理【其所言自以为大包法界,细入微尘,无不周徧矣,而实则外于人伦物理。胡氏曰,释氏窥见心体,故言为无不周徧,然未知止于其所,故外伦理而妄行。夏氏以「言为」为所言所为,拘泥不可从】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异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蓁芜,圣门之蔽塞。阙之而后可以入道【蓁,草盛貎。芜,秽也。叶氏曰:浅陋固滞者,刑名功利之习,词章训诂之士是也。学者不入于浅陋固滞,则必入于佛老之虚无】先生进将觉斯人,退将明之书,不幸早世,皆未及也。其辨析精防,稍见于世者,学者之所传耳【见,音现叶氏曰:以上言学道之本末,与其辟异端正人心之大畧也】先生之门学者多矣,先生之言平易易知,贤愚皆获其益,如羣饮于河,各充其量。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此専就大学之教言之也。陈氏曰:格物致知所以求知,所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所以求得所止】洒埽应对至于穷理尽性【此兼大小学之教言之也。陈氏曰:洒埽应对,小学之教也。穷理即致知至于知止之事,尽性即诚意至于平天下之事】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舍近而趋逺,处下而闚高,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易,并去声。下同舍近趋逺,承致知至于知止二句而言。处下闚高,承洒埽应对二句而言。未致知而求知止,未诚意而求平天下,是舍近而趋逺也。方洒扫应对而求穷理尽性,是处下而闚高也。叶氏曰:以上言教人之道本末备具而循序渐进,恐学者厌卑近而务高逺,轻自肆而无实得也】先生接物,辨而不间【辨,分辨也。间,间隔也。言虽贤否自有分辨,而物我一体,未尝有间也】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从,怒人而人不怨,贤愚善恶咸得其心。狡伪者献其诚,暴慢者致其恭,闻风者诚服,觌徳者心醉【觌,叶本作观】虽小人以趋向之异,顾于利害时见排斥,退而省其私,未有不以先生为君子也【荆公与先生虽道不同而尝谓先生忠信,先生每与论事,心平气和,荆公多为之动。叶氏曰:「以上言接物之道】先生为政治恶,以寛处烦而裕,当法令繁宻之际,未尝从众为应文逃责之事。人皆病于拘碍,而先生处之绰然。众人忧以为甚难,而先生为之沛然【忧上吕本无人字】虽当仓卒,不动声色,方监司竞为严急之时,其待先生率皆寛厚。设施之际有所頼焉【卒音猝叶氏曰:「以上言为政之道】先生所为纲条法度,人可效而为也。至其道之而从,动之而和,不求物而物应,未施信而民信,则人不可及也【道音导文集叶氏连上为一节,今正之此节言感应之逹,有人之所不可及者朱子曰:「明道尝为条例司,不以为浼,而伊川所作行状乃独不载其事
译向他求学。外书又记载,明道曾言,我的学问虽然有所师承,但“天理”二字却是从自身体悟中提炼出来的,这是因为他在广博求精、细致考察中,更加充实了所听闻的知识,从而达成成就,其中自得的功效尤其显著。朱子说,明道当时已经洞见大意,所以起初虽然广泛汲取,却能够不被迷惑。如果对此见得不够确切,反而用佛老等学说去辅助它,恐怕会被其漂荡而失去自立。
明察万事万物,洞察人物情理,知道尽性至命必须本于孝悌,穷究神妙、知晓变化,由此通达礼乐。朱子说,尽性至命两句是从心而言,穷神知化两句是从用而言。张杨园说,学者喜好谈论尽性至命却不践行爱敬的实质,喜好谈论穷神知化却不思考进反之义,舍弃下学而希求上达,这就是所谓穷深极微却不可以进入尧舜之道的人。
辨别异端似是而非的错误,开启百代以来未明的困惑,秦汉以来,没有人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他说孟子去世后圣学不传,以振兴斯文为己任,他的话说,“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异端害了它。”过去的危害浅近而容易知道,现在的危害深奥而难以辨别,过去的迷惑人是趁着人们迷暗,现在的入人是趁着人们高明。叶氏说,浅近所以迷暗者被迷惑,深远所以高明者反而陷在其中。
自称穷神知化却不足以开物成务。陈氏说,开物是指开发人所未知的,成务是指成全人所欲为的。言论看似无不周遍,实则背离了伦理。胡氏说,佛家窥见了心体,所以言论看似无不周遍,然而不知道止于其所,所以背离伦理而妄行。夏氏将“言为”解释为所言所为,拘泥不可从。穷深极微却不可以进入尧舜之道,天下的学问如果不是浅陋固执,就必然陷入于此,自从道不明以来?邪诞妖异之说竞相兴起,蒙蔽生民的耳目,使天下沉溺于污浊。即使是高才明智之人,胶着于见闻,醉生梦死,自己不觉悟。这些都是正路的杂草丛生,圣门的阻塞。清除它们之后才可以进入道。叶氏说:浅陋固执者,是刑名功利之习,词章训诂之士。学者如果不陷入浅陋固执,就必然陷入佛老的虚无。
先生进取将唤醒这些人,退守将阐明这些道理,不幸早逝,都未能实现。他辨析精微,稍见于世的,是学者所传下来的。叶氏说:以上言说学道的本末,以及辟除异端、端正人心的大略。
先生门下的学者很多,先生的言论平易易知,贤愚都能获得益处,如同群饮于河,各自充满其量。先生教导人,从致知到知止,从诚意到平天下。陈氏说:格物致知是为了求知,所止诚意到平天下是为了求得所止。从洒扫应对到穷理尽性。陈氏说:洒扫应对,是小学的教导。穷理即致知到知止的事,尽性即诚意到平天下的事。循序渐进,针对世上学者舍弃近处而趋向远处,处于低位而窥探高位,所以轻率自大而最终一无所得。叶氏说:以上言说教人的道理本末具备而循序渐进,担心学者厌恶卑近而务求高远,轻率放肆而无实得。
先生接人待物,分辨而不间隔。虽然贤否自有分辨,而物我一体,未曾有间隔。感应而能通达,教导人而人容易顺从,发怒于人而人不怨恨,贤愚善恶都能得其心。狡诈虚伪者献出诚意,暴戾傲慢者致以恭敬,闻风者诚心信服,见德者心醉。虽然小人因趋向不同,顾及利害时偶尔排斥,退而反省其私心,没有不以先生为君子的。叶氏说:以上言说接物之道。
先生为政厌恶苛刻,以宽厚处理烦杂而充裕,当法令繁密之际,未曾随众做应付文辞逃避责任之事。人们都苦于拘束碍手,而先生处理得绰然有余。众人担忧以为很难,而先生做起来沛然有余。虽然当仓促之时,不动声色,正当监司竞相严急之时,他们对待先生率皆宽厚。设施之际有所依赖。叶氏说:以上言说为政之道。
先生所制定的纲条法度,人可以效仿而为。至于他引导而顺从,触动而和谐,不寻求外物而外物响应,未施信用而民众信任,则是人不可及的。朱子说:明道曾担任条例司,不以为玷污,而伊川所作的行状却独独不记载此事。
。明道谓青苗可放过,而伊川乃于西监一状较计如此。盖明道所处是大贤以上,事学者未至,而轻议之,恐失所守。伊川所处虽高,然实中人皆可跂及,又当观用之浅深,事之大小,裁酌其宜,难执一意。君子所以贵穷理也。」按伊川先生既殁,门人高弟多已先亡,无有能形容其徳者,故是编独阙焉。然先生尝谓张绎曰:「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读者详之】明道先生曰:「周茂叔牕前草不除去,问之,云与自家意思一般【除下叶本无去字遗书下同指生意周流无间而言】本注云:「子厚观驴鸣,亦谓如此【盖取其有自得意也】张子厚闻生皇子,喜甚,见饿莩者食便不美【明道语】伯淳尝与子厚在兴国寺讲论终日,而曰:「不知旧日曾有甚人于此处讲此事【按吕侍讲家传中亦有此语,与此字句微别,又但言与二程诸公,不言子厚,兴作相盖兴国寺旧名相国寺,宋太平兴国中改今名,在开封府城内】谢显道曰:「明道先生坐如泥塑人,接人则浑是一圑和气【外书下同叶氏曰所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侯师圣云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归谓人曰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掞舒店反侯仲良字师圣河东人二程先生舅氏无可之孙朱光庭字公掞河南偃师人以给事中封还刘丞相挚罢政制落职后迁集贤院学士汝州名今属汝宁府时明道以亲老求近乡监局得监汝州酒税故公掞于此见之遗书内刘绚▯汝所闻乃是时语也】游杨初见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觉顾谓曰贤辈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及出门门外之雪深一尺【按是时明道已殁而游杨复师事伊川于洛此一条言二先生气象之不同也】刘安礼云明道先生徳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恱立之从先生三十年未尝见其忿厉之容【乐音洛易音异附】録吕与叔撰明道先生哀词云先生负特立之才知大学之要博闻强识躬行力究察伦明物极其所止涣然心释洞见道体【强区两反识去声】其造于约也虽事变之感不一知应以是心而不穷虽天下之理至众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于一也异端并立而不能移圣人复起而不与易【复扶又反叶氏曰致一者见之明而守之定故邪说不能移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也】其养之成也和气充浃见于声容然望之崇深不可慢也遇事优为从容不迫然诚心恳恻弗之措也【见音现从音冲措委置也】其自任之重也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
译明道认为青苗法可以宽纵放过,而伊川却在西监的一份状文中计较得如此详细。大概是因为明道所处的境界是大贤以上,对于学问尚未达到此境界的人,如果轻易议论,恐怕会失去应有的操守。伊川所处的境界虽然也很高,但实际上中等资质的人都可以企及,又应当观察运用的深浅、事情的大小,斟酌适宜的做法,难以固执一种意见。君子之所以重视穷究事理,原因就在于此。」按:伊川先生去世后,门人高弟大多已经先亡,没有能够形容其德行的人,所以这部书中唯独缺少这方面的记载。然而先生曾经对张绎说:「我的道与明道相同,将来想要了解我的人,寻求这篇文章就可以了。」读者请详细参看。明道先生说:「周茂叔窗前的草不除去,问他,他说这与自家的意思一般【此处指生机周流无间而言】。本注说:「子厚观看驴鸣,也认为如此【大概是取其有自得之意】。张子厚听说生了皇子,非常高兴,见到饿殍,吃饭就觉得不美味【这是明道的话】。伯淳曾经与子厚在兴国寺整日讲论,却说:「不知道以前曾有什么人在这里讲过这些事【按吕侍讲家传中也有此语,与此字句略有不同,又只说与二程诸公,不说子厚,兴作相,盖兴国寺旧名相国寺,宋太平兴国年间改今名,在开封府城内】。谢显道说:「明道先生坐着像泥塑的人,接待人则全然是一团和气【外书下同。叶氏说所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侯师圣说朱公掞在汝州见到明道,归来对人说: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掞音舒店。侯仲良字师圣,河东人,二程先生舅氏,无可之孙。朱光庭字公掞,河南偃师人,以给事中封还刘丞相挚罢政制被落职,后迁集贤院学士。汝州名,今属汝宁府。当时明道因父母年老请求靠近家乡的监局,得以监汝州酒税,所以公掞在这里见到他。遗书内刘绚〇汝所闻乃是时的话语】。游酢、杨时初次拜见伊川,伊川闭目而坐,二人侍立。伊川醒来后看着他们说:贤辈还在这里吗?天色已晚,暂且休息吧。等到出门,门外的雪深达一尺【按:此时明道已去世,而游杨又师从伊川于洛阳。这一条是说两位先生气象的不同】。刘安礼说:明道先生德行充备,纯和之气洋溢于面背,快乐平易且多宽恕,整天怡悦。我跟随先生三十年,未曾见过他发怒严厉的样子【乐音洛,易音异,附】。抄录吕与叔撰写的明道先生哀词说:先生具有特立独行的才能,知晓大学的要领,博闻强识,亲身实践并极力探究,明察人伦,通晓事物,达到极致。豁然心开,洞见道体【强音区两,识去声】。他达到简约的境界,虽然感于事变的不同,知道用这颗心应对而不穷尽;虽然天下的道理极多,知道反求自身而自足,其致于一也。异端并立而不能使他动摇,圣人复起也不会与他改变【复音扶又。叶氏说致一者见之明而守之定,故邪说不能移,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也】。他修养所成的,和气充溢,见于声容,然而望之崇高深远,不可轻慢。遇事从容不迫,然而诚心恳切,不肯置之不理【见音现,从音冲,措委置也】。他自任之重,宁愿学习圣人而未至,也不愿以一善
成名【愚按:士君子立志,自当如此。然善无大小,随分皆当自尽。如以目前所当为之事而舍之而不为,曰“吾不欲以一善成名”,也是又与于自欺之甚者也。此等处,学者须善看,不以辞害志,焉可也】宁以一物不被泽为已病,不欲以一时之利为已功,其自信之笃也。吾志可行,不苟洁其去就;吾义所安,虽小官有所不屑。吕与叔撰《横渠先生行状》云:康定用兵时,先生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许,上书谒范文正公。公知其逺器,欲成就之,乃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因劝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以为未足【仁宗康定元年,西夏赵元昊攻保安军,取金明砦,李士彬父子被执,乘胜抵延州城下,执副总管刘平、石元孙以归,又陷塞门诸砦,所谓用兵时也。范文正公时为陜西招讨副使,故先生上书谒之也。先生与邠人焦寅游,寅喜谈兵,先生悦其言,故亦喜谈兵】于是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嘉祐初,见程伯淳、正叔于京师,共语道学之要,先生涣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于是尽弃异学,淳如也【嘉祐,宋仁宗年号也。尹和靖以“尽弃异学”语言之程先生云:“表叔平生议论,谓颐兄弟有同处则可,若谓学于颐兄弟则无是事。”顷属与叔删去,不谓尚存斯言,防于无忌惮。然按《渊源録》谓“尽弃异学”语,一本作“尽弃其学而学焉”,则“尽弃异学”语,恐是后来所改】本注尹彦明云:横渠昔在京师,坐虎皮说《周易》,聴从甚众。一夕,二程先生至,论《易》。次日,横渠撤去虎皮曰:“吾平日为诸公说者,皆乱道。有二程近到,深明《易》道,吾所不及,汝辈可师之【为去声,不及之不。吕本作弗按《外书》注:“逐日虎皮出,是日更不出虎皮也。”自是乃归陜西朱子曰:横渠之学,实亦自成一家,但其源则自二程发之耳】晩自崇文移疾西归,横渠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至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识音志,起坐宋本作坐起崇文宋蔵书馆名,干徳初置三馆于长庆门西,谓之西馆,书凡八万卷。太平兴国三年,帝临幸,嫌其陋,命于升龙门东北创立三馆,赐名崇文院,迁西馆书贮焉。三馆者,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也。元丰定官制,改名秘书省。神宗熙宁二年,吕正献公荐先生有古学,召见问治道,先生曰:「为政不法三代者,终苟道也。」帝恱,以为崇文院校书。移疾,顔师古《汉书注》「移书言疾也」。愚按,犹今言告病也】学者有问,多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闻者莫不动心。有进【知礼成性、变化气质说见第二卷】尝谓门人曰:「吾学既得于心,则修其辞命,辞无差,然后断事,断事无失,吾乃沛然精义入神者豫而已矣【断都玩反精义入神说见第二卷。朱子曰:「张子谓须先说得分明,然后方行得分明。今人见得不明,故说得自儱侗,如何得行处分明】先生气质刚毅,徳盛貎严,然与人居,乆而日亲。其治家接物,大要正已以感人,人未之信,反躬自治,不以语人。虽有未喻,安行而无悔,故识与不识,闻风而畏,非其义也,不敢以一毫及之【治并平声】横渠曰:「二程从十四五时便锐然欲学圣人【锐吕本作脱,注一作锐,愚按从锐为优,《语録》此言二程自防立志如此,以见人之皆可以为圣人也。按二程已见于前,此复引横渠之言以终之者,盖隐以二程接古圣贤相传之统,亦所以俟后圣于无穷也,其防深矣。黄勉斋曰:「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自周以后,任传道之责者不过数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后,曾子、子思继其微,至孟子而始着《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絶,至朱子而始着,识者以为知言】
近思録集注卷十四
近思録集注后序
近思録集注既成,或疑名物训诂非是书所重,胡考订援据之不惮
译成名【愚按:士人君子立志,自然应当如此。然而善行无论大小,都应当随自己的本分尽力去做。如果因为眼前应当做的事而舍弃不做,说“我不想凭一件善行来成名”,这又是自欺欺人到了极点。这类地方,求学的人必须善于体察,不要因为言辞而损害了本意,这样就可以了】宁愿把一件事物没有受到恩泽当作自己的病痛,也不愿意把一时的利益当作自己的功劳,这就是他自信之坚定啊。我的志向可以实行,就不苟且地洁身自好而离开或留下;我的道义所安顿的,即使是小官职也有所不屑。吕与叔撰写《横渠先生行状》说:康定年间用兵时,先生十八岁,慷慨地以功名自许,上书拜见范文正公。范文正公知道他有远大的器量,想要成就他,于是责备他说:“儒者自有名教,何必从事于军事?”于是劝他读《中庸》。先生读了这本书,虽然喜爱它,还认为不够【仁宗康定元年,西夏赵元吴攻打保安军,夺取金明砦,李士彬父子被俘,乘胜抵达延州城下,俘获副总管刘平、石元孙回去,又攻陷塞门等砦,这就是所谓的用兵之时。范文正公当时担任陕西招讨副使,所以先生上书拜见他。先生与邠地人焦寅交往,焦寅喜欢谈论军事,先生喜欢他的话,所以也喜欢谈论军事】于是又访求佛道之书,多年间穷究它们的学说,知道没有所得,反而向六经寻求。嘉祐初年,在京城见到程伯淳、程正叔,共同谈论道学的要领,先生豁然开朗地自信地说:“我的道自足,何必向外旁求?”于是完全抛弃异端之学,淳朴专一【嘉祐,宋仁宗的年号。尹和靖把“完全抛弃异端之学”这话对程先生说:“表叔平生的议论,说颐兄弟有相同之处还可以,如果说向颐兄弟学习则没有这回事。”近来嘱咐与叔删去,没想到还保留着这话,恐怕过于无忌惮。然而查考《渊源录》说“完全抛弃异端之学”这话,另一版本作“完全抛弃那些学问而向他们学习”,那么“完全抛弃异端之学”这话,恐怕是后来改动的】本注尹彦明说:横渠过去在京城,坐着虎皮讲说《周易》,听讲的很多人。一天晚上,二程先生到来,讨论《易》。第二天,横渠撤去虎皮说:“我平日为各位所说的,都是乱道。有二程近来到了,深明《易》道,我比不上,你们可以以他们为师【“为”读去声,“不及”的“不”读去声。吕本作“弗”。按《外书》注:“每天拿出虎皮,这天再没有拿出虎皮。”从此就回到陕西。朱子说:横渠的学问,实在也自成一家,但他的源头则是由二程阐发的】晚年从崇文院因病西归,横渠整天端坐在一间屋子里,左右都是书籍,低头读书,抬头思考,有心得就记录下来,有时半夜起来坐着,取蜡烛来书写。他对于至道的精思,不曾片刻停息,也不曾片刻忘记【“识”音志,“起坐”宋本作“坐起”。崇文,宋藏书馆名,干德初年在长庆门西设置三馆,称为西馆,书共有八万卷。太平兴国三年,皇帝临幸,嫌它简陋,命令在升龙门东北创立三馆,赐名崇文院,把西馆的书迁贮在那里。三馆是史馆、昭文馆、集贤院。元丰年间确定官制,改名为秘书省。神宗熙宁二年,吕正宪公推荐先生有古学,召见询问治道,先生说:“为政不效法三代的,终究是苟且之道。”皇帝高兴,任命他为崇文院校书。移疾,颜师古《汉书注》“移书言疾也”。愚按,犹如现在说的告病】学者有问,多告诉他知礼成性、变化气质的道理,学习一定要像圣人那样才停止,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动心志的。有进【知礼成性、变化气质的说法见第二卷】曾经对门人说:“我的学问既然在心中有所得,就修治言辞,言辞没有差错,然后决断事务,决断事务没有失误,我才充沛地精义入神,预先就已经这样了【“断”读都玩反。精义入神的说法见第二卷。朱子说:“张子说必须先把道理说明白,然后才能把事理行得明白。现在的人见解不明,所以说得笼统含糊,怎么能行得明白”】先生气质刚毅,德行盛大容貌严肃,然而与人相处,久了日益亲近。他治家待人,大旨是端正自己来感动他人,他人不信任,反省自身修养,不拿话去告诉他人。即使有不理解的,安然实行而没有悔恨,所以认识与不认识的人,听到风声就畏惧,不是他的道义,不敢有一丝一毫涉及【“治”读平声】横渠说:“二程从十四五岁时就锐然想要学习圣人【“锐”吕本作“脱”,注一作“锐”,愚按从“锐”为优,《语录》这话二程自幼立志如此,以显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按二程已见于前,这里又引用横渠的话来终结它,大概隐含着二程承接古圣贤相传的道统,也是用来等待后世的圣人在无穷尽中,其意旨深远了。黄勉斋说:“道的正统,等待人然后传,自周以后,承担传道责任的不过数人,而能使这道显著彰明的只有一二人罢了。由孔子以后,曾子、子思继承其微言,到孟子才开始著述《由孟子》以后《周程张子》继承其绝学,到朱子才开始著述,识者认为这是知言”】
近思录集注卷十四
近思录集注后序
近思录集注完成,有人怀疑名物训诂不是这本书所重视的,为什么考订援引依据却不忌惮
烦,为曰:“此正愚注之所以作也。”自宋史分道学儒林为二,而后之言程朱之学者,往往但求之身心性命之间,而不复以通经学古为事,于是彼稍稍知究心古学者,辄用是为诟病,以谓道学之说兴,而经学寖微。噫!何其言之甚欤?夫道者,所以为儒之具也;而学也者,所以治其具也。故人不学,则不知道;不知道,则不可以为儒;而不通知古今,则不可以言学。夫经,其本也;不通经,则虽欲博观今古,亦泛滥而无所归也。宋史离而二之,过矣。伊川分学者为三:曰文章,曰训诂,曰儒者。夫六经皆文章也,其异同疑似为之博考而详辨之,即训诂也。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儒者之文章乎?孟子曰:“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非儒者之训诂乎?然则文章也,训诂也,而儒之所以为儒者,要未始不存乎其间。然而伊川且必欲别儒于文章训诂之外者,何也?盖欲求儒者之道于文章训诂中则可,而欲以文章训诂尽儒者之道则不可,其本末先后之间,固有辨也。柰之何进训诂章句之学于儒林,而反别道学于儒之外?其无识可谓甚也。夫道学与政术判为二事,横渠犹病之,况离道学与儒而二之耶?甚矣其蔽也。盖尝窃论之:马郑贾孔之説经,譬则百货之所聚也;程朱诸先生之説经,譬则操权度以平百货之长短轻重者也。防权度,则货之长短轻重不见;而非百货所聚,则虽有权度,亦无所用之矣。故愚尝以谓,欲求程朱之学者,其必自马郑诸传疏始。愚故于是编备着汉唐诸家之説,以见程朱诸先生之有本,俾彼空疎寡学者无得以借口焉。乾隆元年正月之望,归安后学茅星来谨识。
译我烦闷地说:“这正是我撰写此注的原因。”自从《宋史》将道学与儒林分为两类之后,后来谈论程朱之学的学者,往往只在身心性命之间寻求,不再以通晓经书、学习古学为事,于是那些稍微知道用心研究古学的人,就以此作为责难的理由,认为道学兴起,而经学逐渐衰微。唉!他们的话多么偏激啊!道,是成为儒者的根本;而学,是用来治理这根本的。所以人不学习,就不知道道;不知道道,就不能成为儒者;而不通晓古今,就不能谈论学。经书,是根本;不通晓经书,即使想要广泛观览古今,也会泛滥而没有归宿。《宋史》将它们分开为两类,是错误的。伊川将学者分为三类:文章、训诂、儒者。六经都是文章,对其异同疑似进行广泛考证和详细辨析,就是训诂。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这不是儒者的文章吗?孟子说:“不因为文辞而损害言辞,不因为言辞而损害意志,以心意去推测意志,这才算是掌握了它”,这不是儒者的训诂吗?那么文章和训诂,儒者之所以成为儒者的原因,难道不都存在于其中吗?然而伊川一定要将儒者区别在文章和训诂之外,为什么呢?大概想在文章和训诂中寻求儒者之道是可以的,但想用文章和训诂穷尽儒者之道则不可以,其本末先后之间,本来就有区别。为什么将训诂章句之学纳入儒林,反而将道学区别在儒者之外呢?他们的无知可以说非常严重了。道学与政术被分为两件事,横渠尚且对此感到忧虑,何况将道学与儒者分开为两类呢?他们的偏见太严重了。我曾经私下议论:马融、郑玄、贾逵、孔颖达解释经书,好比是百货聚集的地方;程朱诸位先生解释经书,好比是拿着权度来衡量百货的长短轻重。如果没有权度,百货的长短轻重就无法显现;但如果没有百货聚集,即使有权度,也没有用处。所以我曾经认为,想要寻求程朱之学的人,一定要从马融、郑玄等人的传疏开始。所以我在这部书中详细记载汉唐诸家的学说,以显示程朱诸位先生是有根本的,使那些空疏少学的人无借口可找。乾隆元年正月十五日,归安后学茅星来恭敬地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