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灵素节注类编》自序 古代圣人把天地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既然把百姓看作子女，就不忍心看着他们死亡，必定希望保全他们的生命。希望保全人的生命，就必须明白人为什么生、为什么死的道理，于是写成了《灵枢》《素问》等篇章。圣人阐明生死道理的书称为《内经》，大概是因为把性命看作内在而重要，把事物看作外在而次要。朱子说：上天凭借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形成万物的形体，同时也把理赋予其中。理存在于天时称为理，赋予万物时称为性，虽然同出一源而名称不同，本来都只是一种灵明罢了。这种灵明依托气的化生而形成形体，凡是具有血气的东西，都有知觉。只有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禀受了阴阳五行的完整之气，所以与天地并列为三才；伏羲圣人画卦时有奇偶之爻（原文“HT”字样疑为OCR或缺字），用来表示天地人的形象。天属阳，但阳中包含阴；地属阴，但阴中包含阳；人也是这样，所以卦象一定有六爻。阳中有阴、阴中有阳，是因为阴阳相互以太极为根。太极运动就产生阳，静止就产生阴，所以太极是阴阳的根本。因此阴阳贵在平衡；一方偏盛就会造成偏害，偏盛到极点就会断绝，阴阳的根基脱离，太极也就毁坏了。太极就是阴阳相互环抱、浑然一体的一股元气，是人的生命根蒂。主宰太极的是知觉和神明，这体现了天人合一的道理，称为“性”，所以说“天命之谓性”。一股灵明孕育在太极之中就产生生命，阴阳之气耗尽、太极毁坏就会死亡。由此说来，人所以能够生存，是因为得到气化的和谐；人所以患病，是因为气化发生了乖乱；人所以死亡，是因为阴阳之气断绝。所以圣人详细探究天地阴阳五行生化的道理，就是要调转人体阴阳气血生化的根源，用来救治疾病、保全生命。唉！这正是圣人把天地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所以能够掌握造化的权柄，弥补天地的不足，并把教诲传给后世，使百姓免受早死和疫病的痛苦；这种恩泽怎么能穷尽呢！然而，道理的微妙之处通达于天地造化；医治事务的重大，又关系到人的性命。没有特别聪明通达的资质，就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没有沉潜钻研、努力学习的功夫，就不能精通其中的医术；没有仁慈恻隐之心，就不能善于运用医术；没有不嫉妒、不贪求的胸襟，就不能实行医道。这样看来，医学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如果没有实际学问，却侥幸窃取虚名，这是造孽，不是在行道。医道不能实行，是因为圣人的教诲没有得到阐明。圣人教诲没有得到阐明，是因为气化日渐衰薄，人心日渐浇薄，奸诈巧伪彼此争斗，只经营名利，却从未认真考虑养生之道。一旦偶然患病，就把性命交给医生，任凭医生处置，自己不能作主；等到病情危急，平日经营谋求、依靠自己的那些东西全都没有用，只能束手等死，徒然悲伤哭泣，实在可怜。那些从事医学的人，不肯用心研究圣人经典中的医理和治法，陋习相互沿袭，不懂阴阳虚实，只用一张通用的方子混治各种疾病，还说医道不过如此，自称这是仁术，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暗中杀人。把别人的身体和性命当作自己谋生的手段，试着扪心自问，果真能够心安吗？医生杀人，固然未必是有意的；但如果不估量自己的学问和医术，这与有意杀人又有什么不同？我常常看到有人因自行给自己治病而损害性命，这无不正是冥冥报应迅速到来的表现，难道不可畏惧吗！孟子说：选择所从事的学术，不可不慎重。世上谋生的技艺也很多，为什么一定要借着仁术的名义，却去做不仁的事实呢？惭愧我见识浅陋，年老力衰，不能阐明圣人的道理来挽救日益衰败的风气。以前我凭自己一点浅见，写成《医门棒喝》四卷，姑且叙述这种弊病；如今残余的气息尚且勉强延续，又把《灵枢》《素问》中重要精妙的文字节选出来，加以注解，分类编排，作为学医者首先必须阅读的书，略微表达古代圣人垂教的用意，或许对医道不无小小的补益。只是经典的旨意深远玄妙，我个人管窥所得的见解，恐怕还不能完全恰当，更希望高明的君子不吝赐教，这实在是医道之幸。道光十四年甲午年孟春，会稽章楠谨慎作序。凡例 一、《灵枢》《素问》是圣人经典，本来不应割裂；因为想便于学人揣摩研究，所以分门别类，这种做法古已有之，并不是我创立的。既然古已有之，我又何必仿效别人呢？由于圣经文字简略而意义广泛，后人的注解就像从管子里窥看太阳；阳光遍照宇宙，从管中只能看见一角。因此有人明白这一点却不明白另一点，明白这一点而不明白另一点时，所见往往似乎正确，实际上却并不正确。所以我也拿着自己的管子去窥看，所看到的就有不同于众人的地方。既然都是从管中窥看太阳，所见各有不同，那么不妨就把我从自己的管中看到的说出来，等待明白的人加以取舍。一、全书多是问答之辞，类似儒家典籍中的《论语》《孟子》，由此可知它是逐渐累积形成的，并不是在一时之间写成的。书中对天人合一的道理反复详细说明，有时举这一点来说明另一点，有时引用另一点来证明这一点，所以各篇的文字和意义有重复之处。如今遇到文字相同而意义不同的，就把它们收录并加以说明；文字不同而意义相同的，就不再收录，以减少繁复而趋于简明，只求阐明义理罢了。一、本书专为研习方药脉学的医生编写；妇女和小儿的病情，医理也相同。至于针灸、外科、祝由等内容，另有专门著作，所以不收入。现在根据对经典义理的体会分门编排：第一为禀赋源流，第二为摄养为本，第三为阴阳脏腑，第四为营卫经络，第五为四诊合参，第六为外感内伤，第七为治法准则，第八为运气要略。虽然已经分门别类，仍然标出各篇原来的题目，以备考证。如果一段内容关系到两个门类，就在两个门类中都收录；注释放在其中一门，读者可以随时查阅。

译一、本经由黄帝提问、岐伯陈述的内容，占十分之六七。其中的文意大多古奥难懂，间或还有脱漏和讹误；历来的注家纷纷争论，很少有完全恰当、不可更改的论说。其中又有些词义浅显易懂，像评论又像议论，不像经典语言；所叙述的事实也不像上古之事，于是后人产生怀疑并凭臆测推断，说这部书是战国时人编造的，不是出自轩辕黄帝和岐伯，这种看法很肤浅。大体说来，上古的典籍诰命本来意义深奥、文字奇特，必须经过翻译才能流传；儒家经典尚且如此，因此其中夹杂了许多不相类似的文字，年代久远之后，也自然多有脱漏讹误。我在前一部集中，对君火、相火、夏至以前患温病、夏至以后患暑病，以及“秋伤于湿”等说法属于讹误等问题，都作了辨析说明，阐明其中的根本道理，以解答历来存在的疑问。姑且不谈这些，单看古人所绘的脏腑、经络和穴位图，如果不是天生的神圣之人，谁能够知道得这样详细，而且丝毫不出错呢？如果说这是战国时人编造的，那么战国时代的神圣之人，又何必借用轩辕黄帝和岐伯的名义呢？况且秦越人阐述《难经》、阐发其中道理时，凡是称作“经曰”的内容，都是《灵枢》《素问》的文字，这更足以证明它们是古代经典。竟然说它是战国时代的书，难道不是肤浅得可笑吗！读书却不探求其中的道理，动辄凭主观臆断，正是所谓拘泥文辞而损害本意。现在凡是深奥简古的文字，我都静下心来体会，详细辨析注释，务必阐明其中不变的道理；至于文意清楚、容易理解、不需要多作注释的，就略去不注。这就是我个人管窥所得、不同于众人的地方。如果采用旧注，一定标明作者姓名，不敢抹杀他们的长处。一、本经由众位圣人问答而成，阐明医学的根本道理；它所讲的具体运用多是针刺、砭石之法，而汤药方剂很少。后来张仲景进一步阐明其运用，确立汤剂的治法，被称为继承圣道。然而，本经阐明阴阳造化的源流和天人合一的最高道理，大处没有不包括的，小处没有不贯通的，本来已经具备理论和运用两方面；只是仲景特别详细说明脉象和证候，根据脉证来制定汤剂方法，成为后世的准则。至于外科、针灸等，虽然另分支派，却必须以方药脉学为总纲；如果各科不明白方脉的道理，就不能很好地运用各自的方法。因此，仲景又是方药脉学的祖师，也是传承轩辕黄帝、岐伯医道的人。所以《内经》确立了七方的制度，而仲景依据方剂扩大了它的治法。所谓治法，就是依据《内经》所阐明的寒、热、温、凉以及辛、甘、咸、苦、酸、淡等气味，按照它们相互辅助、相互制约以及升、降、浮、沉的作用，结合脉证是否适宜来施治，从而制定成方；所以这是医道在临床上的运用。后世注解《内经》的人很少，是因为它难以理解。仲景的书看起来似乎容易理解，因此妄加注释的人很多；注释越多，仲景的道理反而越晦暗。如果不思考、不弄明白《内经》的根本理论，又怎么能通达仲景的实际运用呢？这就是轩辕黄帝、岐伯医道的传承一直微弱却没有完全断绝的原因。到了近世，吴门的叶、薛、徐、王等诸位君子，已经呈现出复兴这一学术的迹象；延续到今天，能够接续这条微弱传承的人仍然很少。静观世人相互沿袭的风气，这一线传承恐怕将要断绝了，怎能不令人悲痛！章楠又记。第一卷 禀赋源流总论 在六合之内，最珍贵的是人；人所看重的，是自己的性命。有了性命，才有道德；有了道德，才有功业，那么性命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保护和维护性命的，就是医学。从事医学的人如果不知道人的禀赋和生命来源，又凭什么保护性命呢？所谓性，就是灵明；所谓命，就是气。一股灵明乘着阴阳五行之气，生于天地之间，具有太极的形体，并且与天地万物同出一根，所以人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才；人体阴阳气血的生化，与天地生化万物的过程没有不同。灵明没有形体，而气有形；从无到有叫作生，具有形体的气凝成形质，而灵明主宰其中；从有形到无形叫作死，形体和形质消散转化为气，而灵明归于天地造化。生和死的变化，以天地造化为关键；百姓可以依循它，却不能使每个人都明白它。必须悟得道理之后才能知道其中的关键；知道关键，就能顺应气化的运行，而灵明本身始终没有改变。所以说：“早晨听到道理，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了。” 能够知道生命产生的关键，也就能够知道死亡的道理。所以说：“还不了解生，怎么能了解死呢？” 然而，既然同有一个灵明、同出于一股元气，为什么又会有聪明愚笨、贤能不肖的差别，以及强健虚弱、长寿夭折的不同呢？同样具有一个灵明，是因为人的本性彼此接近；贤能和愚笨不相同，是因为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寿命长短不同，是因为气化有厚薄之别。后天习染损害灵明，就像尘土污染镜子；尘土日益堆积，明镜也日益昏暗，直到昏昧无光，这种人就叫作下愚不移。所以灵明清楚，禀受的气就清纯；灵明昏暗，禀受的气就浑浊；灵明强盛，禀受的气就厚；灵明虚弱，禀受的气就薄。这就是贤愚、寿夭产生差别的原因，不只是人如此，万物也都是这样。孟子说：“意志专一就能影响气，气专一也能影响意志。” 心之所向叫作志，这说明心和气出于同一个根本。所以心能够使气发生变化，气也能够反过来影响心。因此，后天习染形成的恶习，最能使灵明昏暗；而气化发生乖乱，也非常损害灵明。所以儒家圣人设立教化，是要荡涤恶习来保全人的灵明；医家圣人设立教化，是要调理气化来保全人的灵明；两者相互资助，缺一不可。然而，教化方法虽然由先圣传下，能不能保全自己的灵明，仍在于各人的心志，与外在事物无关。如果想调理气化来保全灵明，就一定要先明白生命开始产生的道理，所以开头列出禀赋源流，概略论述如下。第一卷　禀赋源流总论 经典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