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医藏辨证录一

(卷首)

医藏 · 已译 · 第 1–2 段

辨证录 清 陈士铎

序

九流莫难于医,亦莫慎于医,盖人之性命所攸关也。是必奉其传于名师,穷其理于素习,小其心于临时。一遇其人之病,先审其人之气质,按其人之性情,据其人之居处、服习,循经辨络,以得其致病之原与夫病之所在,然后随节气,就方舆,切脉对症而投之以药,无不有随手而效焉者也。顾自张仲景以后,名医代出,其所着述,几于汗牛充栋。后之学人,于茫茫大海中,非埋首读书、潜心味道、得名师之指授,而能知三昧者盖寡。余少留心于方书,稍稍知本草,每有疾而不轻服药,惟恐庸医之误也。

兹奉圣天子命抚粤东。粤东山海 区也,在天文星躔鹑火,其气多燥,而又近于大海,群山叠抱,其间,溪涧泉窦,莫非潮湿也。以天燥地湿之乡,而人之生于其中者,苟不自谨,立即致病。其气之壮者,感之轻而发之速,固可不药而愈。

然疾甚者必延医,讵知粤东之医,其能记诵《汤头》,耳熟《脉诀》、者,十无一二,甚而不解《内经》为何文,《条辨》为何意。略知药性,拘守陈方,究之胸中不通,指下不明,是以投之剂而多死。今夫病之寒热,有表里之分焉,有疑似之别焉,有浅深、主客之攸殊焉。其于似热症者辄投凉剂,岂知凡感于寒则为病热,寒郁则热盛,须温以解者,而凉剂直利刃矣;于似寒症者辄投暖剂,岂知食重内蒸,热极反寒,六脉全伏,须下以解者,而暖剂尤利刃矣。更可骇者,不论其人之形气与天行之节候、致病之根源,而擅用桂、附、人参,以为能用贵药者为通方、为老手,而不知杀人于三指,而卒不自认其罪者,莫若此等庸医之甚也。余抚粤未及三载,而闻医之杀人者不可数计,殊悯粤人之甘心送命于庸医而不自知也。比山阴余子庵来粤,携函秘藏《辨证录》一书,余假一观,真有仲景诸公所未及者,而辨证折衷补求,诚为仁人济世寿物之至宝。即为捐俸授梓印本普行,愿吾粤之医家熟读精思,悟其今之所是,故不惮琐琐以为之序。

大清雍正三年岁次乙巳中 钦命巡抚广东等处地方

提督军务兼理粮饷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广宁年希尧撰

序

医,小道也,而益于民生者甚大。习医,曲艺也,而关于民命者最深。岐黄以下,代有名贤,其间,着书立说以传于世者,千百年来不啻汗牛盈栋矣。然而,意见各别,言论参差,求能去糟粕、掇菁华、更相表里,若出一人之手,不少概见。无惑乎医道之难明,而医门之贻祸匪浅也。余于斯术,夙所未娴,迩年屏弃尘事,颇爱闲居,尝检东垣李氏、丹溪朱氏之书,排遣寒暑,反复寻绎。一主清凉,一主温补,以故宗朱者 李,宗李者 朱,两家考难,犹如水火。愚窃谓药性有温凉,病症亦有虚实,参观互取,不惟可以相通,兼可以相济,则证之疑似,不可不亟辨也彰彰矣。庚午秋间,汉川友人客于邗上,假馆小斋,业工医术。因举平日疑义相质,乃为予条分缕晰,洞开胸臆,而于证候一节,尤有发明。询其所传,则会稽陈子远公也,叩其所读之书,亦即陈子自着《辨证录》一编也。予索观焉,即启箧笥,抄本持赠。展阅数过,凡辩论证候,别具新裁,实能阐扬《灵》、《素》所未备。亟商付梓,公诸当世。客欣然笑曰:此予与陈君有志未逮者也,若果行此,厥功懋矣。

于是汇辑全稿,细加厘订,卷分一十有二,门分九十有一,脉诀、外科、幼科以次类附焉,越期年而告竣。陈君笃实君子也,自言授受之际,踪迹甚奇,要皆救世婆心,而非故为大言以欺人者,学人服膺。是编穷其辨证之精微,究其制方之妙旨,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毋按图而索骥,刻舟而求剑,是则陈君之矢念也夫,抑予之所浓望也夫。

时维

乾隆十二年秋八月望后六日天都黄晟别号退庵书于槐荫草堂

序

余素不知医。二十年前家居时,见戚里中多为庸手所误,每戒病者,勿轻延医,勿轻服药。嗣于家表兄宗之山处,得见陈子远公所着《辨证录》,试之无不奇效。知其书自浙得来,惜其为抄本,无以广其传也。十六年,余官于浙,亟求是书,乃得黄退庵刻本。奉使来滇,置一部于行箧,试之亦无不奇效。惜其板之在浙者,久经散失,窃欲付梓以广其传,而独力难成,商之李石渠、周宁斋、硕致堂,各愿共襄此举,遂于滇中付剞劂焉。前人有言:药虽用于己手,方多出于古人。是书不但传方,而先辨证,证见乎外者也。人之虚实、寒热,伏于内者不可知,见于外者显可辨。得是书者,先即其证审之,症确而药可有功,即是书亦不至无补云。

时嘉庆二十二年岁在丁丑秋九月安邑郭淳章识

自序

译《辨证录》,清代陈士铎著。序 九种学术中没有比医学更难的,也没有比医学更需要谨慎的,因为它关系到人的性命。因此,必须接受名师的传授,深入研究平日所学的医理,并在临诊时保持谦虚谨慎。一旦遇到病人,先考察他的体质,再观察他的性情,结合他的居住环境和饮食习惯,按照经脉辨析络脉,以求得致病的原因和病变所在;然后顺应节气,考虑地域环境,切脉并结合症状用药,这样往往药到病除。自张仲景以后,名医代代出现,他们的著述几乎多得运输牛马都疲惫、堆满房屋。后世学医的人置身于这片茫茫的学术海洋中,如果不埋头读书、专心体会医理,并得到名师指授,能够真正掌握其中奥妙的实在很少。我年轻时就留心医方,略微懂得药性;每逢生病也不轻易服药,只怕被庸医误治。如今奉圣明天子的命令,出任广东巡抚。广东是山海交错的地区,在天文上属于鹑火星次;这里天气多燥,又靠近大海,群山重叠环抱,山间的溪流、山涧和泉眼无不湿润潮湿。生活在这样天气干燥、土地潮湿的地方,如果自己不谨慎保养,马上就会生病。体质强壮的人,感受这种环境的影响较轻,发病也快而易解,本来可以不服药而痊愈。然而病情严重时必然要请医生,却不知道广东的医生中,能够背诵《汤头》、熟悉《脉诀》的,十人中不过一两个,甚至连《内经》讲的是什么、《条辨》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他们只略知药性,拘泥于沿用旧方,实际上胸中没有通晓医理,指下也不能辨明脉象,因此一用药,往往导致病人死亡。疾病的寒热,有表证和里证的区别,有真假难辨的差别,还有病位浅深以及正邪主客的不同。遇到类似热证的病人就贸然使用寒凉药,却不知道凡是感受寒邪都可能形成发热,寒邪郁闭则热势更盛,必须用温法来疏解;这时寒凉药就像锋利的刀一样危险。遇到类似寒证的病人就贸然使用温热药,却不知道饮食积滞会在体内郁蒸,热到极点反而出现寒象,六部脉完全沉伏,必须用攻下法来解除;这时温热药尤其像锋利的刀一样危险。更令人害怕的是,有些医生不论病人的形体和正气,也不考虑时令气候及致病根源,擅自使用桂、附、人参,以为能使用名贵药物就是通晓医术、经验老到,却不知道在三指切脉之间就能杀人,而且最终还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过;庸医中没有比这类人更严重的了。我治理广东还不到三年,却听说被医生治死的人数不胜数,实在怜悯广东人甘愿把性命送给庸医,自己却还不知道。不久,山阴余子庵来到广东,带来秘藏的《辨证录》抄本。我借来一看,发现其中确有张仲景等人尚未达到的见解;书中对辨证的折中、补充和求证,实在是仁人用来救济世人、延长生命的至宝。于是我捐出俸禄,交付刊刻印行,使它广泛流传,希望广东的医生都能熟读精思,明白当今医理的正确之处,所以不怕琐碎地写下这篇序。大清雍正三年,岁次乙巳,奉圣命巡抚广东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广宁年希尧撰写。序 医学看似只是小道,但对民生的益处非常大。学习医学看似只是专门技艺,但它关系到百姓性命,意义最为深重。自岐伯、黄帝以下,历代都有著名贤医;其中著书立说流传后世的,千百年来多得不计其数。然而各家意见不同,论述参差不齐,能够去除糟粕、采集精华,使各家互相表里贯通,仿佛出自一人之手的著作,实在很少见。难怪医道难以明白,而医学界造成的祸害也相当深重。我一向不熟悉这门学问。近年屏弃尘世事务,颇爱闲居,曾经查阅李东垣、朱丹溪的著作,用来排遣寒暑,反复探究其中的道理。一派以清凉为主,另一派以温补为主,因此尊奉朱氏的人排斥李氏,尊奉李氏的人排斥朱氏;两家互相诘难,势同水火。我私下认为,药性有温凉之分,病证也有虚实之别;互相参照、取长补短,不仅可以贯通两家的理论,还可以相互补益。由此可见,对于疑似难辨的证候,实在不能不赶紧辨明。庚午年秋天,汉川的一位朋友客居邗上,在一间小斋中借住,精通医术。我便提出平日疑惑的问题向他请教,他为我逐条分解、细致说明,敞开心胸讲解;对于辨析证候这一方面,尤其有独到阐发。我询问他的师承,原来是会稽陈远公;再问他所读的医书,也正是陈先生自己撰写的《辨证录》。我请求观看此书,他立即打开箱子,拿出抄本赠给我。我反复阅读几遍,发现凡是辨析证候的地方,都有独特的新见解,确实阐明了《灵枢》《素问》中尚未完备的内容。我立即商议将它付梓刊行,公之于世。朋友欣然笑道:“这是我和陈先生有志向却未能完成的事;如果果真能够刊行,功德就很大了。” 于是汇集全部稿本,仔细整理订正,分为十二卷、九十一门,并依次附入脉诀、外科和幼科内容,经过一年才告完成。陈先生是忠厚诚实的君子。他自己说,关于这部书传授与接受的经过十分奇异,但总的都是出于救世济人的苦心,并不是故意说大话欺骗人;求学者应当牢记在心。这部书穷尽辨证的精微,探究组方的精妙宗旨,并由此引申、触类旁通。不要拘泥于图样去寻找千里马,也不要刻舟求剑;这大概就是陈先生的心愿,也是我的殷切期望。时在 乾隆十二年秋八月望日后六日,天都黄晟,别号退庵,书于槐荫草堂。序 我一向不懂医学。二十年前我居家时,看见亲戚乡里中很多人被庸医误治,所以常常告诫病人,不要轻易请医生,也不要轻易服药。后来在家中表兄宗之山那里,看到陈远公所著的《辨证录》,试用书中的方法,没有一次不取得奇效。我知道这部书是从浙江传来的,只可惜是抄本,无法广泛流传。乾隆十六年,我在浙江任官,急切寻求这部书,才得到黄退庵的刻本。后来奉命出使云南,便在行李箱中带了一部,试用起来也没有不见奇效的。可惜存放在浙江的书版已经长期散失。我私下想重新刊刻以扩大流传,但单凭一己之力难以办成,于是同李石渠、周宁斋、硕致堂商议,他们都愿意共同促成此事,便在云南刊刻。前人说过:药虽然由自己亲手使用,药方却大多出自古人。这部书不只是传授药方,而是先辨别证候;证候是可以从外在表现看出来的。人的虚实、寒热隐藏在体内,难以直接知道;但表现在外,就清楚可辨。得到这部书的人,先根据外在证候仔细审察,证候明确后再用药,就可能取得疗效;这样说来,这部书也不至于没有补益。嘉庆二十二年,岁在丁丑,秋九月,安邑郭淳章记。自序

丁卯秋,余客燕市,黄菊初放,怀人自远,忽闻剥啄声,启扉迓之,见二老者,衣冠伟甚,余奇之,载拜问曰:先生何方来,得毋有奇闻诲铎乎?二老者曰:闻君好医,特来辨难耳。余谢不敏。二老者曰:君擅著作才,何不着书自雄,顾 时艺,窃耻之。余壮其言。乃尚论《灵》、《素》诸书,辨脉辨证,多非世间语。余益奇之。数共晨夕,遂尽闻绪论,阅五月别去。训铎曰:今而后君可出而着书矣。铎退而记忆,合以所试方,日书数则,久乃成帙。夫医道之难也,不辨脉罔识脉之微,不辨证罔识证之变。今世人习诊者亦甚多矣,言人人殊,究不得其指归,似宜辨脉,不必辨证也。虽然,辨脉难知,不若辨证易知也。古虽有从脉不从证之文,毕竟从脉者少,从证者众,且证亦不易辨也。今人所共知者,不必辨也,古人所已言者,不必辨也。必取今人之所不敢言,与古人之所未及言者,而畅辨之。

论其证之所必有,非诡其理之所或无,乍闻之而奇,徐思之而实未奇也。客曰:布帛菽粟,可以活人,安在谈医之必奇乎。余谢之曰:布帛菽粟,平淡无奇,而活人之理实奇也。日服之而不知其何以温,日食之而不知其何以饱,致使其理之彰可乎,铎之辨证,犹谈布帛菽粟之理耳。客又笑曰:君辨理奇矣,已足显著作之才,奚必托仙以 奇耶。铎,尼山之弟子也,敢轻言著作乎。闻二先生教,亦述之而已矣,何必讳其非仙哉。仙不必讳,而必谓是书非述也,得毋欺世以 奇乎。书非奇,而仍以奇闻名者,以铎闻二先生之教,不过五阅月耳,数十万言,尽记忆无忘,迷之成帙。是则可奇者乎,岂矜世以 奇哉。

山阴陈士铎敬之甫别号远公又号朱华子题于大雅堂

凡例

一、是编皆岐伯天师、仲景张使君所口授,铎敬述广推以传世。实遵师诲,非敢自矜出奇。

一、辨证不辨脉者,以证之易识也。苟能知症,何必辨脉哉。虽然,辨证更能辨脉,则治病益精,又在人善用之耳。

一、辨论证候均出新裁,阐扬《灵》、《素》所未备,于二经不无小补云。

一、编中不讲经络穴道,以经络穴道之义,已显载于《灵》、《素》二经,人可读经自考也。

一、各门辨证,专讲五行生克之理,生中有克,克中有生,经权常变,颠倒纷纭,贵人善读之耳。

一、铎壮游五岳,每逢异人传刀圭之书颇富,凡可引证,附载于各辨证条后,以备同人采择。

一、祖父素好方术,遗有家传秘本,凡关合各症者,尽行采入,以成异书。

一、吾越多隐君子,颇喜谈医,如蒋子羽、姚复庵、倪涵初、金子如、蔡焕然、朱瑞林诸先生,暨内父张公噩仍与同辈余子道元、叶子正叔、林子巨源、钱子升 、丁子威如、家太士,或闻其余论,或接其片言,均采入靡遗。

一、兹编不讲针灸,非轻之也。盖九针治病之法,已畅论于《灵》、《素》书中,不必再为发明耳。

一、人病最多,集中所论,恐不足概世人之病,然生克之理既明,常变之法可悟,此编旁通治法,正有余也。

一、二师所传诸方,与鄙人所采诸法,分两有太多过重之处,虽因病立方,各合机宜,然而气禀有浓薄之分,生产有南北之异,宜临症加减,不可拘定方中,疑畏而不敢用也。

一、铎年过六旬,精神衰迈,二师传铎之言,愧难强记,恐至遣忘,辨论之处,或多未备,尤望同人之教铎也。

一、是编方法,亲试者十之五,友朋亲串传诵者十之三,罔不立取奇验,故敢付梓告世。

然犹恐药有多寡、轻重,方有大小、奇偶,又将生平异传诸方,备载于后,便世临病酌用也。

一、岐天师传书甚富,而《外经》一编尤奇。篇中秘奥,皆采之《外经》,精鉴居多,非无本之学也。铎晚年尚欲笺释《外经》,以求正于大雅君子也。

一、铎勤着述,近年以来广搜医籍,又成一编,决寿夭之奇,阐生克之秘,有益于人命不浅。

怅卷帙浩繁,铎家贫不克灾梨,倘有同心好善之士,肯捐资剞劂,铎倾囊付之,不吝惜也。

大雅堂主人远公识

卷之一

伤寒门(四十三则)

冬月伤寒,发热头痛,汗退场门渴,人以为太阳之症也,谁知太阳已趋入阳明乎。若徒用干葛汤以治阳明,则头痛之症不能除;若徒用麻黄汤以治太阳,则汗出不能止,口渴不能解,势必变症多端,轻变为重。法宜正治阳明而兼治少阳也。何则?邪入阳明留于太阳者,不过零星之余邪,治太阳反伤太阳矣。故太阳不必治,宜正治阳明。盖阳明为多气多血之府,邪入其中,正足大恣其凶横,而挟其腑之气血,为炎氛烈焰者,往往然也,故必须用大剂凉药,始可祛除其横暴也。

方用:石膏(一两) 知母(二钱) 麦冬(二两) 竹叶(二百片) 茯苓(三钱) 甘草(一钱)

人参(三钱) 柴胡(一钱) 栀子(一钱)水煎服。一剂而头痛除,二剂而身热退,汗止而口亦不渴矣。

译丁卯年秋天,我客居燕京,黄菊刚刚开放,远方思念着友人。忽然听到敲门声,我打开门迎接,只见两位老人,衣冠仪表十分高大庄重。我觉得很奇异,连忙拜问道:“先生从哪里来?莫非有什么奇闻要来教导我吗?” 两位老人说:“听说你喜爱医学,特地来同你辨析疑难。” 我谢绝说自己才疏学浅。两位老人说:“你擅长写作,有才华,为什么不著书立说来显示自己的才能,却只顾〔原文此处疑有缺字〕时下的文章,我私下以此为耻。” 我认为他们的话很有气魄。于是他们高谈《灵枢》《素问》等医书,辨析脉象和证候,其中许多说法都不是世间通常所说的。我更加感到惊奇。我同他们朝夕相处了几个月,于是把他们的全部议论都听到了;五个月后,他们告辞离去。临行教导我说:“从今以后,你可以出而著书了。” 我退下来后回忆他们的教诲,再结合自己试验过的方剂,每天写下几条,时间久了便编成一部书。医学之道很难:不辨别脉象,就无法认识脉象的细微变化;不辨别证候,就无法认识证候的变化。如今学习诊脉的人也很多了,但各人说法都不同,归根到底仍找不到要旨,似乎只应当辨脉,不必辨证。话虽如此,辨脉难以掌握,还不如辨证容易认识。古书虽然有“依据脉象而不依据证候”的说法,但毕竟依脉诊治的人少,依据证候诊治的人多;况且证候也并不容易辨明。今人都知道的内容,不必再辨析;古人已经说过的内容,也不必再辨析。必须选取今人不敢说、古人还没有说到的内容,充分加以辨析。所论述的,是证候中必然存在的道理,并不是故意把实际上没有的道理说得诡异;初听似乎奇特,仔细思考后其实并不奇怪。客人说:“布帛和粮食可以养活人,谈论医学为什么一定要追求奇特呢?” 我回答说:“布帛和粮食本身平淡无奇,但使人存活的道理实际上很奇妙。” 人们每天穿衣,却不知道衣服为什么能使身体温暖;每天吃饭,却不知道食物为什么能使人饱腹。难道不应该把其中的道理讲明吗?我辨析证候,也不过是在谈论布帛粮食发挥作用的道理罢了。客人又笑道:“你辨析医理已经很奇特,足以显示著书的才华了,何必还要假托神仙来增添奇异呢?” 我陈士铎是尼山孔门的弟子,哪里敢轻率地说自己著书呢?我听到两位先生的教诲,也只是把它们记述下来罢了,何必忌讳说明他们不是神仙呢?既然不必忌讳说他们是神仙,却一定要说这部书不是记述他们的教诲,难道不是想欺骗世人、以奇异来博取声名吗?这部书本身并不奇异,却仍以奇闻著称,是因为我听两位先生教诲不过五个月,数十万字竟然全都记忆不忘,并〔原文“迷之成帙”疑有讹字,意未明〕编成一部书。这才是值得称奇的地方,难道是要靠奇异来向世人夸耀吗?山阴陈士铎,字敬之,别号远公,又号朱华子,题于大雅堂。凡例 一、本书全部是岐伯天师、张仲景使君口授的内容,由陈铎恭敬地记录、推广并加以阐发,以传之后世。这确实是遵循老师的教诲,并不是我敢于自夸、故意标新立异。一、本书辨证而不专门辨脉,是因为证候比较容易认识。如果能够认识证候,又何必一定要辨脉呢?话虽如此,如果辨证时还能进一步辨脉,治疗疾病就会更加精确;这还要看医生能否善于运用。一、本书辨论证候,都是新的见解,阐明了《灵枢》《素问》中尚未完备的内容,对这两部经典也算略有补益。一、本书不讲经络和穴道,是因为经络、穴道的道理已经详细记载在《灵枢》《素问》两部经典中,读者可以自行读经考察。一、各门辨证专门讲解五行生克的道理:相生之中有相克,相克之中有相生;医理有常规,也有权变,变化错综复杂,贵在读者善于理解。一、我壮年游历五岳时,每逢遇到奇异之人,便得到不少传授刀圭之术的书;凡是可以引用来作证的,都附在各篇辨证内容之后,供同道取用。一、祖父一向喜好方术,遗留下家传秘本;凡是与各类病证有关的内容,都全部采录进来,以编成这部奇书。一、我们越地有许多隐居的君子,也很喜欢谈论医学,如蒋子羽、姚复庵、倪涵初、金子如、蔡焕然、朱瑞林诸位先生,以及岳父张公噩;还有同辈的余子道元、叶子正叔、林子巨源、钱子升、丁子威如和家太士〔末一人名疑有讹误〕。我有的听到他们的余论,有的承接他们的片言,都一一采录,没有遗漏。一、本书不讲针灸,并不是轻视针灸。因为九针治病的方法,已经在《灵枢》《素问》中充分论述过了,不必再另作阐发。一、人的病证种类最多,本书所论恐怕不能概括世人的全部疾病;但是五行生克的道理既然明白,常法与变法也就可以领悟,本书从旁贯通各种治法,内容正是很充足的。一、两位老师传授的方剂,以及我所采集的各种治法,药物分量有些偏多、偏重;虽然都是根据病情立方,也各自符合病机,但人的禀赋有厚薄不同,地域有南北差异,所以应当临证加减,不可拘泥于固定方剂,因疑虑害怕而不敢使用。一、我年过六十,精神衰退,两个老师传授给我的话,惭愧难以全部强记,恐怕会有遗忘;辨论之处或许多有不完备,尤其希望同道来指教我。一、本书的方法中,亲自试验过的约占十分之五,朋友亲属传用验证的约占十分之三,没有一次不是立即取得奇效,所以才敢刊刻出来告诉世人。然而仍担心药物有多少、轻重的不同,方剂有大小、奇偶的区别,因此又把平生得到的其他传授方剂详尽附录在后面,方便世人临病时斟酌使用。一、岐伯天师传授的医书非常丰富,其中《外经》一书尤其奇妙。本书篇章中的秘要,都采自《外经》,其中精微的鉴别内容很多,并不是没有根本依据的学问。我晚年还想为《外经》作注疏,以求得大雅君子的指正。一、我勤于著述,近年以来广泛搜集医籍,又编成一部书,探究决定寿命长短的奥妙,阐明五行生克的隐秘,对人的性命大有益处。可惜书卷浩繁,我家贫困,不能刊刻印行;如果有志同道合、乐于行善的人愿意捐资刻印,我愿意把书稿全部交付,绝不吝惜。大雅堂主人远公记。第一卷 伤寒门(四十三则) 冬季患伤寒,发热、头痛,〔原文“汗退场门渴”疑为OCR错误〕,人们以为是太阳病,谁知道太阳病已经趋向阳明病了。如果只用干葛汤治疗阳明病,头痛的症状就不能消除。如果只用麻黄汤治疗太阳病,汗出就不能停止,口渴也不能解除,势必使病情发生多种变化,轻证转为重证。治疗方法应当以阳明病为主,同时兼顾少阳病。为什么呢?邪气进入阳明而仍留在太阳的,不过是零星残余之邪;再去治疗太阳,反而会损伤太阳正气。所以太阳病不必专门治疗,应当正面治疗阳明病。阳明是气血都很旺盛的腑,邪气进入其中,正气充足,邪气反而可以肆意逞凶,挟带腑中的气血形成炽热的炎气烈焰,往往就是这样。因此必须使用大剂量的寒凉药,才能驱除这种横暴的邪势。方剂用:石膏(一两)、知母(二钱)、麦冬(二两)、竹叶(二百片)、茯苓(三钱)、甘草(一钱)。人参(三钱)、柴胡(一钱)、栀子(一钱),水煎服。服一剂头痛消除,服两剂身体发热退去,汗也停止,口也不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