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焚书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时国已墟。惟有一人愚不得,又从黄石授兵书。”此《焚书坑诗》。不知何人所作,家君常诵之。坑在骊山下,即坑儒谷是也。
正统己巳,车驾蒙尘,敌势甚炽,群情骚然。太监金英集廷臣议其事,众嗫嚅久之,翰林徐珵元玉谓宜南迁,英甚不以为然。适兵部尚书于谦奏欲斩倡南迁之议者,众心遂决。景皇帝既即位,意欲易储。一日,语英曰:“七月初二日,东宫生日也。”英叩头云:“东宫生日是十一月初二日。”上为之默然。盖上所言者谓怀献,英所言者谓今上也。意与献陵之对正相似。珵后改名有贞。
陕西环县界,有唐时木波、合道等城遗址,志书以为范文正公守环时所筑。尝考之,唐德宗兴元十三年二月,集方渠、合道、木波三城,邠宁节度使杨朝晟之力也。文正公或因其旧址而修筑之,故云。
温泉在临潼县骊山北麓,即唐之华清宫故址。山上有玉女祠,乃其发源处。唐时每岁临幸,宫殿壮丽,今惟此池存焉。上覆屋数楹,四周甃以甓石,其水寒暖适调,清彻可鉴丝发。汤泉若句容、宣府、遵化等处亦有之,其佳胜宜莫如此。然以官府掌之,非贵宦无由得沿;其外别引泉,为男女混堂二处,则居民共之。
居庸关外抵宣府驿递官,皆百户为之,陕西环县以北抵宁夏亦然,盖其地无府、州、县故也。然居庸以北,水甘美,谷菜皆多;环县之北皆碱地,其水味苦,饮之或至泄利。驿官于冬月取雪实窖中,化水以供上官。寻常使客,罕能得也。
吾苏陈僖敏公镒为都御史巡抚陕西时,用法宽平,临事简易。数年间,雨旸时若,年谷屡登,民信爱之,以其美髯鬣,呼为胡子爷爷。尝以议事还朝,民讹传得代遮道借留者数千人。公谕以当复来,始稍稍散去。及其复来,焚香迎候亦然。民父母及身有疾者,发愿为公舁轿,则不事医药祈祷,辄愈。一出行台,人争舁之,虽禁之不息也。及公去,有画像事之者,其得民如此。代公者欲惩其弊而济之以猛,识者亦以为宜,然民虽阳畏,而阴实怒之。且旱潦相仍,边事日作,非复昔时之气象矣。故善论公者,以为非但其德有以惠乎民,而其福之庇乎民者亦博矣。
陕西都指挥司整,幼尝结数恶少为义弟兄,一人受挫,则共力复仇。整尝系杀一人于都市歌楼,主家执之不力,被脱去,乃执其与刘某于官,究整所在,刘曰:“我实杀之,非整也。”众证为整,刘自认益坚。法司不能夺,乃论死,后得末减,发充辽东三万卫军。整德之,每岁供其军赀。时整有老母,故刘诬代之。古之侠士,不能过也。
太监牛玉之败,南京六科给事中王徽等因上疏言宦官干政专权、置立私宅等事,皆祖宗时所无,请一切禁革之。其言谠直,切中时弊。徽等各调任远州判官。天下之士,莫不慕其风采。徽字尚文,南京人。丙戌岁,予犒师宁夏,过宁州,闻判官李某,数中人问及此事,李云:“始谋于王渊志默,志默恐同寮有进止者,乃焚香告天以为盟。奏本则各草一通,俱送尚文,以备采取。若为首,则六科以次列名,不容退避。盖旧规也。”志默,绍兴山阴人,谪四川茂州判官。予以此举徽擅其名,而渊之力居多,故表著之。
陕西城中旧无水道,井亦不多,居民日汲水西门外。参政余公子俊知西安府时,以为关中险要之地,使城闭数日,民何以生?始凿渠城中,引灞、浐水从东入西出,环甃其下以通水,其上仍为平地,迤逦作井口使民得以就汲。此永世之利也。
西岳华山、西镇吴山皆在陕西境内,载在祀典。而西安又有五岳庙。陈僖敏巡抚时,既不能毁,而又奏请重修之,失礼甚矣。况劳民伤财,在所得已。此不学之过也。
《水东日记》云:“世称警悟有局干人曰乖觉,于兵部奏内常用之,然未见所出。”乃引韩退之、罗隐“乖角”字,以为与今乖觉意正相反。盖奏词移文间,用方言时语,不必一一有出也。今之所谓乖,即古之所谓黠、黠岂美德哉。韵书训乖云:戾也,背也,离也。凡乖者,必与人背离。如与人相约谏君,劾奸死难,稍计利害则避而违之以自全,反谓不违者为痴。此正所谓乖角耳。
正统丙辰状元周旋,温州永嘉人。闻阁老预定第一甲三人候读卷时,问同在内诸公云:“周旋仪貌如何?”或以丰美对,阁老喜。及传胪,不类所闻。盖丰美者,严州周瑄,听之不真而误对耳。天顺庚辰,曹钦反,连捕其党冯益损之甚急。一星士冯益谦之就逮,亦弃市。盖二人皆宁波人,且同名,故有此误。人之祸福,固非偶然。然亦有如此者,所谓命也。
译“焚书只是想使人愚昧,人还没有愚昧,国家已经成为废墟。只有一个人不能使他愚昧,又从黄石公那里得到兵书。”这首诗叫《焚书坑诗》。不知道是谁作的,我父亲常常吟诵它。坑在骊山脚下,就是所谓的坑儒谷。正统己巳年,皇帝车驾蒙尘,敌军势力极盛,群情骚动不安。太监金英召集朝廷大臣商议此事,众人嗫嚅了很久,翰林徐珵,字元玉,说应当迁都南方,金英很不赞成。正好兵部尚书于谦上奏,要求斩杀倡议南迁的人,众人的心意于是确定下来。景皇帝即位后,想要更换太子。有一天,他对金英说:“七月初二是东宫的生日。”金英叩头说:“东宫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二。”皇上因此默然不语。原来皇上所说的是怀献,金英所说的是当今皇上。两人的用意和献陵中那次对答很相似。徐珵后来改名为有贞。陕西环县境内有唐代木波、合道等城的遗址,志书记载认为是范文正公镇守环县时修筑的。我曾考证过此事:唐德宗兴元十三年二月,方渠、合道、木波三城的修筑,是邠宁节度使杨朝晟的功劳。范文正公可能是因袭旧址加以修筑,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温泉在临潼县骊山北麓,就是唐代华清宫的故址。山上有玉女祠,那里就是温泉的源头。唐代每年都有皇帝临幸,宫殿十分壮丽,如今只剩下这个池子。池上覆盖着几间屋子,四周用砖石砌筑,水的寒暖适宜,清澈得可以照见丝发。句容、宣府、遵化等地也有温泉,但景致优美大概没有这里的好。不过温泉由官府掌管,不是显贵官宦就没有办法沿用;温泉外面另行引出泉水,设有男女混堂两处,则由居民共同使用。居庸关外直到宣府,驿递官员都由百户担任;陕西环县以北直到宁夏也是这样,大概因为那里没有府、州、县。可是居庸关以北水质甘美,谷物、蔬菜都很丰富;环县以北全是碱地,水味苦,饮用后有时会腹泻。驿站官员在冬天把雪收集起来,装满地窖,融化成水供上级官员使用。一般的使者和客人,很少能够享用。我们苏州的陈僖敏公陈镒任都御史巡抚陕西时,执法宽厚公平,处理事务简便。几年之间,风雨按时,年年丰收,百姓信任爱戴他,因为他胡须美丽浓密,称他为“胡子爷爷”。他曾因议事回朝,百姓误传他将被替代,便有几千人拦在道路上请求挽留。陈公告诉他们自己还会回来,他们才渐渐散去。等他再次回来时,百姓也同样焚香迎接。百姓的父母和自身患病的,都发愿为陈公抬轿,于是不再求医祈祷,病就往往痊愈。他一出巡抚衙门,人们便争着抬他,即使禁止也不能停止。等陈公离任后,还有人画像供奉他;他得到百姓爱戴到了这种程度。接替陈公的人想惩治这种弊端,便用严厉手段加以整治,有见识的人也认为这样做是适宜的;然而百姓表面上害怕,心里其实怨恨他。况且旱灾、水灾接连发生,边境事务日益频繁,已经不再有从前的气象了。所以善于评论陈公的人认为,他不只是以德行惠及百姓,而且他的福泽庇护百姓也很广泛。陕西都指挥司的整,小时候曾结交几个恶少,结为义兄弟;一人受到挫辱,众人便合力替他报仇。整曾经在都市歌楼杀死一人,主人家抓捕不力,被他逃脱了。后来官府抓住整和刘某,追问到底是谁杀人,刘某说:“人是我杀的,不是整。”众人的证词都指认是整,刘某自己认罪却更加坚定。司法官无法改变供词,于是判处死刑,后来得到减刑,发往辽东三万卫充军。整感念他的恩德,每年都供给他军中的资财。当时整有老母亲,所以刘某诬认罪名来替代他。古代的侠士也不能超过他。太监牛玉败亡后,南京六科给事中王徽等人趁机上疏,指出宦官干预政务、专擅权力、设置私宅等事情,都是祖宗时期没有的,请求一概禁止革除。他们的话正直切实,正好击中当时的弊病。王徽等人分别调任偏远州的判官。天下士人没有不仰慕他们风采的。王徽字尚文,是南京人。丙戌年,我到宁夏犒劳军队,经过宁州,听说判官李某多次被中官问及此事。李某说:“这件事最初是王渊,字志默,谋划的。志默担心同僚中有人会进言阻止,于是焚香告天,结为盟誓。奏本则各人分别起草一份,都送给尚文,以便采择。如果要推举首倡者,便由六科依次列名,不允许退让逃避。这是旧例。”王志默是绍兴山阴人,后来谪任四川茂州判官。我认为这件事虽然让王徽独占了名声,但王渊出力最多,所以特意表明记载。陕西城中原来没有水道,井也不多,居民每天都到西门外汲水。参政余公子俊任西安府知府时,认为关中是险要之地,如果让城中断水几天,百姓靠什么生活?于是开始在城中开凿渠道,引灞水、浐水从东面流入、从西面流出,在渠道下方环绕砌石以便通水;渠道上面仍然保持平地的样子,曲折地设置井口,使百姓能够就近汲水。这是可以使后世永久受益的举措。西岳华山、西镇吴山都在陕西境内,载入国家祭祀典制。西安却又有五岳庙。陈僖敏任巡抚时,既不能毁掉它,反而奏请重新修建,实在严重违背礼制。何况还劳民伤财,所得的好处已经很明显了。这是没有学问造成的过错。《水东日记》说:“世人称有警觉、能干的人为‘乖觉’,兵部的奏文中常使用这个词,但没有见到它的出处。”于是援引韩退之、罗隐所用的“乖角”二字,认为它们同如今“乖觉”的意思正好相反。其实奏词、公文之间,有时使用方言和俗语,不必每一个词都有古代出处。今天所谓的‘乖’,就是古代所谓的‘黠’,难道狡黠是美德吗?韵书解释‘乖’说:是乖戾、背离、分离的意思。凡是乖的人,必定会同别人背离。比如同别人约定劝谏君主,弹劾奸臣、舍身赴难,稍微考虑利害便逃避违约以求自保,反而把不违约的人说成愚蠢。这正是所谓的‘乖角’。正统丙辰年的状元周旋,是温州永嘉人。听说阁老预先确定第一甲三人,等候读卷时,便问同在其中的各位大臣:“周旋的仪表相貌怎么样?”有人回答说丰美,阁老很高兴。等到传胪时,周旋却不像所听说的那样。原来相貌丰美的是严州人周瑄,只是听得不真切,误作了回答。天顺庚辰年,曹钦谋反,朝廷连续逮捕他的党羽,冯益受到的牵连尤其严重。一位叫冯益谦的星士被捕,也被弃市处死。原来这两个人都是宁波人,而且姓名相同,所以发生了这样的错误。人的祸福本来就不是偶然的,但也有这样的情况,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庆阳西北行二百五十里为环县,县之城北枕山麓,周围三里许,编民余四百户,而城居者仅数十家。戍兵僦屋,闾巷不能容,至假学宫居之。其土沙瘠,其水味苦,乍饮之,病脾泄出。赵大夫沟者,味甘,然去城十余里。岁祀先师,则取酿酒,不可以给日用也。驿廪稍供稻米,盖买诸庆阳,粟一斗得稻米一升。薪木则贾诸开城。开城亦小邑,去环八十里,地有美薪,其愈环可知矣。其古迹,则灵武台在焉,唐肃宗以太子即位其处。城之南有唐时木波、合道等城,遗址尚存。居数日,校官率举业弟子五六人执经请益,咸谨朴。使之析义理,皆颇能之;与谈古今及他文事类莫能知。尝与索韵书,遍城中不可得。盖其地僻陋,无贤师友。校官来师者,各以所通经授弟子。或不久去,则贸贸焉无能成其终者。无惑乎人才之难也。
巡抚陕西都宪嘉禾项公忠,令庆阳、邠、宁州县督民种树道旁,民颇怨之。巡抚延绥都宪广东卢公祥有诗嘲之,其终篇云:“可惜路旁如许地,只栽榆柳不载桑。”项公和韵云:“老我岂无衣食计,安知此地不宜桑。”二时今在庆阳公馆壁间。邠、宁、庆阳,皆古豳地,《七月》之诗言蚕桑之事备矣。要之,卢公之言得之。
庄浪参将赵妥儿,土人也。尝马蹶,视土中有物,得一刀,甚异。每地方将有事,则自出其鞘者寸余,鞘当刀口处常自割坏。识者云:“此灵物也,宜时以羊血涂其口。”妥儿赖其灵,每察见出鞘,则预为之备。以是守边有年,卒无败事。太临刘马儿还朝日,求此刀,不与。以是掩其功,不得升。
民间俗讳,各处有之,而吴中为甚。如舟行讳“住”,讳“翻”,以“箸”为“快儿”,“幡布”为“抹布”;讳“离”、“散”,以“梨”为“圆果”,“伞”为“竖笠”;讳“狼籍”,以“榔槌”为“兴哥”;讳“恼躁”,以“谢灶”为“谢欢喜”。此皆俚俗可笑处,今士大夫亦有犯俗称“快儿”者。
译从庆阳向西北走二百五十里是环县。县城北面靠着山麓,周围大约三里,编入户籍的百姓剩下四百多户,而住在城里的只有几十家。戍兵租住民房,街巷容纳不下,甚至借用学宫居住。当地土地沙质贫瘠,水味苦,刚开始饮用时,便会伤害脾胃而腹泻。赵大夫沟的水味道甘美,但距离城池十多里。每年祭祀先师时,才取这种水来酿酒,不能供应日常使用。驿站粮仓只能略微供应稻米,大概是从庆阳购买的;一斗粟只能换得一升稻米。柴薪则从开城购买。开城也是小县,距离环县八十里,那里土地出产优质柴薪,由此可知它比环县好多少。当地的古迹有灵武台,唐肃宗就是在那里以太子身份即位的。城南有唐代木波、合道等城,遗址仍然存在。我住了几天,学官带领五六名学习科举业的弟子,拿着经书来请教,他们都谨慎朴实。让他们分析义理,他们都颇能胜任;同他们谈论古今以及其他文章事务,大多没有能够了解的。曾经向他们索要韵书,遍寻城中也找不到。大概因为那里偏僻鄙陋,没有贤能的老师和朋友。来这里任教的学官,各自把自己所通晓的经书传授给弟子;有的人不久便离去,于是学生茫然无所成就,不能坚持到底。人才难得,实在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巡抚陕西的都宪嘉禾人项公忠,命令庆阳、邠州、宁州各州县督促百姓在道路旁种树,百姓很是怨恨。巡抚延绥的都宪、广东人卢公祥作诗嘲笑他,诗的结尾说:“可惜道路旁有这么多土地,只栽榆树柳树,不栽桑树。”项公依照原韵唱和说:“年老的我难道没有衣食打算,怎么知道这里不适宜种桑?”这两首诗如今还在庆阳公馆的墙壁之间。邠州、宁州、庆阳都是古代豳地,《七月》这首诗把养蚕种桑的事情说得很完备。总的来说,卢公的话是对的。庄浪参将赵妥儿是当地人。他有一次骑马跌倒,看见土中有东西,挖出一把刀,十分奇异。每当地方将要发生事情时,刀便会自己从鞘中露出一寸多;刀鞘在刀口处也常常自行割坏。懂得的人说:“这是有灵性的东西,应当经常用羊血涂抹它的刀口。”赵妥儿依赖它的灵异,每次察觉刀已出鞘,便预先作好准备。因此守边多年,始终没有失败的事情。太临刘马儿还朝那天,索要这把刀,赵妥儿不肯给。刘马儿因此压下他的功劳,使他不能升迁。民间的习俗忌讳各地都有,而吴中尤其严重。比如行船时忌讳说“住”,忌讳说“翻”,便把“箸”称为“快儿”,把“幡布”称为“抹布”;忌讳说“离”“散”,便把“梨”称为“圆果”,把“伞”称为“竖笠”;忌讳说“狼籍”,便把“榔槌”称为“兴哥”;忌讳说“恼躁”,便把“谢灶”称为“谢欢喜”。这些都是俚俗中可笑的地方,如今士大夫也有犯这种习俗、称“快儿”的。
洪武中,朝廷访求通晓历数、数往知来、试无不验者,必封侯,食禄千五百石。山东监生周敬心奏言:“国祚长短,在德厚薄,非历数之可定。三代有道之长,固所定论。三代而下,深仁厚德者,汉、唐、宋而已。如汉高之宽仁,继以文、景之恭俭,昭、宣之贤明,光武之中兴,章帝之长者。唐太宗之力行仁义,宋太祖之诚心爱民,是以有道之长。国祚最短者莫如秦,其次如隋,又其次如五代。始皇之酷虐,炀帝之苛暴,五代之穷凶,是皆人事所致,岂在历数?钦惟圣上应天眷命,扫灭群雄,救乱诛暴,其功大矣。然神武过于汉高而宽仁不及,贤明过于太宗而忠厚不及。是以御宇以来,政教未敷,四方未治。伏乞效汉高之宽仁,同太宗之诚悫,法三代之税敛,则帝王之祚,可传万世,又何必问诸卜技之人邪!”又言:“陛下连年远征,臣民万口一辞,皆知为耻不得传国宝,欲取之耳。臣闻传国宝出自战国楚平王时,以卞和所得之玉琢之,秦始皇秘之,名曰御玺。自是以来,历代珍之,遂有是名。《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知仁乃人君之宝,玉玺非宝也。且战国之君,赵先得宝而国不守;五代之君皆得宝,皆不旋踵而亡。盖徒知玉玺之为宝,而不知仁义之为大宝故也。天下治安享国之久者,莫如三代。三代之时,未有玉玺。是知有天下者在仁义,而不在此玺亦明矣。今为取宝,使兵革数动,军民困苦,是忽真正之大宝而易无用之小宝也。圣人智出天下,明照万物,何乃轻此而重彼,爱彼而不爱此邪?”又言:“方今力役繁难,户口虽多,而民劳者众。赋敛过厚,田粮虽实,而民穷者众。教化博矣,而民不说,所谓徒善也。法度严矣,而民不服,所谓徒法也。昔者汲黯言于汉武帝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方今国则愿富,兵则愿强,城池则愿高深,宫室则愿华丽,土地则愿广,人民则愿众。于是,多取军士,广积钱财,征伐之举无虚日,士木之功无已时,如之何其可治也?”又言:“洪武四年钦录天下官吏,十三年连坐胡党,十九年起天下积年民害,二十三年大杀京民。此妄立罪名,不分臧否,一概杀之,岂无忠臣烈士、善人君子误入名项之中?于兹见陛下之德薄而杀戮之机深矣。夫自古不嗜杀人者,能一天下。而杀之多者,后嗣不昌。秦、隋、元魏之君好杀不已,其后至于灭绝种类,汉时误杀一孝妇,致东海枯旱三年。方今水旱连年,未臻大稔,未必不由杀戳无辜、感伤和气之所致也。”又言:“明主之制,赏不僭,刑不滥。今刑既滥矣,复赏赐无节。天下老人,非功非德,人赐钞五锭;征出军官,位高而禄厚,平寇御侮,亦其职分当然,今乃赏赐无极。夫厚敛重科,穷民困苦,而滥赐无功之人,甚无谓也!宜节无功之赏,以宽穷民之赋。则天下幸甚,万姓幸甚!”其余若通钞法、罢充军等事,皆切时弊。约三千余言,节其要录之。敬心,不知为山东某州县人,后仕某官。问之山东仕于朝者,皆莫之知。己无官守言责,而能直言如此,何其壮哉!不可泯也。
《孟子》云:“传说举于版筑之间。”屈原云:“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二书“筑’字,犹《周诗》“筑室百堵”之“筑”。蔡氏注说筑傅岩之野云:筑,居也。今言所居犹谓之卜筑。盖以版筑胥靡之事,说贤者,不宜有此。为贤者讳,故云然尔。然孟、屈去殷周未远,必有所传。况耕稼陶渔,不足以病舜;钓弋猎较,不足以累孔;穷而操筑,亦何足以为说讳乎!
古人于图画书籍皆有印记,云某人图书。今人遂以其印呼为图书。正犹碑记、碑铭,本谓刻记铭于碑也。今遂以碑为文章之名,莫之正矣。
前辈诗文稿,不惬意者多不存,独于墓志、表碣之类,皆存之者,盖有意焉。景泰甲戌进士蓟州钱源,其先昆山人,尝以公差过昆,访求其祖墓,父老无能知者。居数日,沈通理检家藏前人墓志,得洪武七年邑人卢熊所为钱瑞妻章氏墓志,始知其祖墓在今儒学之后,而封表之。于是,知葬理之不可无志。而志葬者世系墓地,尤不可以不详也。士大夫得亲戚故旧墓文必收藏之,而不使之废弃,亦厚德之一端也。源,本沙头郁氏子,郁与钱世连姻。钱无子,郁以一子为其后,后戍蓟州。郁今为医官,钱氏则已绝矣。
吴中乡村唱山歌,大率多道男女情致而已。惟一歌云:“南山脚下一缸油,姊妹两个合梳头。大个梳做盘龙髻,小个梳做扬篮头。”不知何意。朱廷评树之尝以问予,予思之,翼日报云:“此歌得非言人之所业本同,厥初惟其心之趣向稍异,则其成就遂有大不同者。作如是观,可乎?”树之云:“君之颖悟过我矣。作如是观。”此山歌第一曲也。
●卷二
译洪武年间,朝廷访求精通历法术数、能够推知过去和未来、占试从未不应验的人,规定一定封为侯爵,享受一千五百石俸禄。山东监生周敬心上奏说:“国家国运的长短,在于德行的厚薄,并不是历法术数所能决定的。三代有道之世长久,这本来是已经确定的论断。三代以后,仁厚深厚、德行优厚的,只有汉、唐、宋而已。比如汉高祖宽仁,继而有文帝、景帝的恭敬节俭,昭帝、宣帝的贤明,光武帝的中兴,以及章帝的宽厚长者之风。这就是它们有道而国运长久的原因。国运最短的没有像秦朝的,其次是隋朝,再其次是五代。秦始皇残酷暴虐,隋炀帝苛刻凶暴,五代诸君极其凶恶,这些都是人事造成的,难道在于历法术数吗?恭惟圣上承受上天眷顾和天命,扫灭群雄,救济乱世,诛除暴虐,功劳已经很大了。然而在神武方面超过汉高祖,在宽仁方面却不如;在贤明方面超过唐太宗,在忠厚方面却不如。因此自从统治天下以来,政教还没有广泛施行,四方也没有得到治理。伏望效法汉高祖的宽仁,具有唐太宗的诚实笃厚,仿效三代的赋税征收,那么帝王的国运就可以传至万世,又何必去向占卜术士询问呢!”他又说:“陛下连年远征,臣民众口一词,都知道这是因为以不能得到传国宝为耻,只想把它夺来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臣听说传国宝出自战国楚平王时期,是用卞和得到的玉雕琢而成的,秦始皇把它秘密收藏起来,命名为御玺。从此以后,历代都把它视为珍宝,于是有了这个名称。《易》说:‘圣人的大宝叫作君位。用什么守住君位?靠仁德。’由此可知,仁德才是君主的宝物,玉玺并不是宝物。况且战国时的君主,赵国先得到宝物,却没有守住国家;五代的君主都得到宝物,却都很快灭亡。这是因为只知道玉玺是宝物,却不知道仁义才是大宝的缘故。天下得到治理、安定而且享有国运长久的,没有比得上三代的。三代时期还没有玉玺。由此也清楚知道,拥有天下靠的是仁义,而不在这方玉玺。如今为了夺取宝物,使战争多次发动,军民困苦,这是忽视真正的大宝,却轻视无用的小宝。圣人的智慧超出天下,明察照临万物,为什么竟轻视这个而重视那个,爱护那个而不爱护这个呢?”他又说:“如今徭役繁重,户口虽然很多,但劳苦的百姓很多;赋税征收过重,田粮虽然充实,但贫困的百姓很多。教化已经很广泛了,但百姓并不喜悦,这就是所说的只有善政而没有实际成效。法令制度已经很严厉了,但百姓并不服从,这就是所说的只有法令而没有实际治理。从前汲黯对汉武帝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却在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呢?’ 如今国家希望富强,军队希望强盛,城池希望修得高大深厚,宫室希望修得华丽,土地希望扩大,人口希望增多。于是大量征取军士,广泛积聚钱财,征伐的行动没有一天停止,土木工程也没有休止,这样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呢?”他又说:“洪武四年,钦录天下官吏;洪武十三年,因胡党案实行连坐;洪武十九年,追究天下长期积累的民间祸害;洪武二十三年,大量杀戮京城百姓。这是随意罗织罪名,不分是非善恶,一概杀掉,难道其中没有忠臣烈士、善人君子误被列入名册吗?由此可见,陛下的德行薄弱,而杀戮的机心太深了。自古以来,不嗜好杀人的君主,能够统一天下;杀人很多的君主,后代就不会昌盛。秦、隋、元魏的君主喜好杀戮而不停,后来甚至灭绝了自己的族类;汉代误杀一位孝妇,竟导致东海三年干旱。如今水灾旱灾连年发生,还没有达到大丰收,未必不是杀戮无辜、伤害和气所造成的。”他又说:“贤明君主的制度是,赏赐不越分,刑罚不滥用。如今刑罚已经滥用了,赏赐又没有节制。天下的老人,并非有功也并非有德,却每人赏赐钞五锭;征召出任的军官,地位高而俸禄厚,平定盗寇、抵御外侮本来就是他们职分内应当做的事,如今却无止境地赏赐。赋税征收厚重、科派繁多,使贫困百姓困苦不堪,却滥赏没有功劳的人,实在毫无道理!应当节制对无功者的赏赐,以减轻贫困百姓的赋税。这样天下幸甚,万姓幸甚!”其余如疏通钞法、停止充军等事情,也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全文约三千多字,这里节录其中要旨。周敬心不知道是山东哪一个州县的人,后来出仕担任某官。我向在朝廷做官的山东人打听,他们都不知道此人。自己没有官职和进谏的责任,却能像这样直言不讳,是多么壮烈啊!不可以让他的事迹湮没。《孟子》说:“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中被举用。”屈原说:“傅说在傅岩操持筑墙,武丁任用他而不疑。”这两部书中的“筑”字,和《周诗》“筑室百堵”的“筑”字相同。蔡氏注释傅说在傅岩荒野筑墙时说:“筑,就是居住。”如今称居住的地方仍然叫“卜筑”。大概因为傅说曾做过版筑的苦役,所以认为贤者不应当有这种经历。为了替贤者避讳,因此才这样解释。然而孟子、屈原距离殷、周并不久远,必定有所传承。何况耕种、稼穑、烧陶、捕鱼,并不足以使舜蒙受羞辱;垂钓、射鸟、打猎、赌博,也不足以玷污孔子;困穷时从事筑墙,又有什么值得替傅说避讳的呢!古人在图画和书籍上都有印记,印文写着“某人图书”。如今的人便把这种印章称为“图书”。这正如碑记、碑铭,本来是指把记事和铭文刻在碑上;如今却把“碑”作为文章名称,已经没有人纠正了。前辈的诗文稿,很多不合心意的都不保存,唯独墓志、表、碣一类的文字,全都保存下来,大概是有用意的。景泰甲戌年进士、蓟州人钱源,他的祖先原是昆山人,曾因公差经过昆山,访求祖坟,但当地父老没有人知道。住了几天,沈通理查检家中收藏的前人墓志,找到洪武七年本县人卢熊撰写的《钱瑞妻章氏墓志》,才知道他祖先的墓在如今儒学之后,于是修筑坟墓并立表标志。从这件事可知,安葬先人不能没有墓志;而记载墓葬的人,世系和墓地尤其不能不详细。士大夫得到亲戚故旧的墓文,应当收藏起来,不让它们废弃,这也是厚德的一种表现。钱源本是沙头郁氏的儿子,郁氏与钱氏世代联姻。钱氏没有儿子,郁氏便把一个儿子过继给钱氏为后,后来钱源戍守蓟州。郁氏如今任医官,而钱氏已经绝嗣了。吴中乡村所唱的山歌,大多只是讲男女之间的情爱罢了。只有一首歌唱道:“南山脚下有一缸油,姊妹两个一起梳头。大的梳成盘龙髻,小的梳成扬篮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朱廷评树之曾经拿这件事问我,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告诉他说:“这首歌莫非是在说,人的所作所为本来相同,起初只是内心的志趣稍有不同,于是最终成就便大不相同?这样理解,可以吗?”树之说:“你的领悟超过我了。就这样理解吧。”这是山歌中的第一首。●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