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菽园杂记三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8 段

天顺初,有欧御史者,考选学校士,去留多不公。富室子弟惧黜者,或以贿免。吾昆郑进士文康,笃论士也。尝送一被黜生诗,篇末云:“王嫱本是倾城色,爱惜黄金自娱身。”事可知矣。时有被黜者,相率鸣诉于巡抚曹放李公秉,公不为理。未几,李得代,顺德崔公恭继之,诸生复往诉。公一一亲试之,取其可者檄送入学。不数年去而成名者甚众,皆崔公之力也。二公一以镇静为务,一以伸理为心,似皆有见。若其孰为得失,必有能辨之者。

天顺三年,南直隶清理军伍御史郭观、持法颇刻。昆山县有一人诬首者,至连坐二十四人充军,予家时为里正,亦在遣中。将欲伸冤于巡抚以,闻太仓查用纯娴习吏学,与谋之,查云:“巡抚与御史各领敕书行事,诉之无益。”又谋之昆城高以平氏,高云:“诉之可也。”或以查语质之,高云:“此非有识之言也。在京刑部、都察院狱情,必大理寺评允无碍,才敢决断。御史在外行事,旁若无人。刑狱苟有冤抑,伸理平反,非巡抚而谁?诉之有益。”于是往诉,都宪崔公果为平反之,二十四人皆复为民。谚云:“事要好,问三老。”信然。

天顺癸未会试,寓京邸,尝戏为《魁星图》,题其上云:“天门之下,有鬼踢斗。癸未之魁,笔锭入手。”贴于座壁,亡何失去。时陆鼎仪寓友人温秉中家,出以为玩,予为之惘然。问所从来,云:“昨日倚门,一儿持此示我,以果易之。”予默以为吾二人得失之兆矣。未几,鼎仪中第一名予下第。

本朝开科取士,京畿与各布政司乡试在子午卯酉年秋八月,礼部会试在辰丑未戌年春二月。盖定规也。洪武癸未,太宗渡江。天顺癸未,贡院火。皆以其年八月会试,明年三月殿试,于是二次有甲申科。贡院火时,举人死者九十余人,好事者为诗云:“回禄如何也忌才,春风散作礼闱灾。碧桃难向天边种,丹柱翻从火里开;豪气满场争吐焰,壮心一夜尽成灰。曲江胜事今何在?白骨棱棱漫作堆。”至今诵之,令人伤感。或云苏州奚昌元启作。

正统间,工部侍郎王某出入太监王振之门。某貌美而无须,善伺候振颜色,振甚眷之。一日,问某曰:“王侍郎,尔何无须?”某对云:“公无须,儿子岂敢有须。”人传以为笑。

  新举人朝见,著青衫,不著褴衫者,闻始于宣宗,有命欲其异于岁贡生耳。及其下第送国子监,仍著褴衫。盖国学自有成规也。

本朝政体,度越前代者甚多。其大者数事,如前代公主寡,再为择婿,今无之。前代中官被宠,与朝臣并任,有以功封公侯者;今中官有宠者,赐袍带,有军功者,增其禄食而已。前代京尹刺史,皆有生杀之权;今虽王公不敢擅杀人。前代重臣得自辟任下寮,今大臣有专擅选官之律。前代文庙圣贤,皆用塑像;本天朝初建国学,革去塑像,皆用木主。前代岳镇海渎,皆有崇名美号;今止以山水本名称其神,郡县城隍及历代忠臣烈士,后世溢美之称,俱令革去。前代文武官,皆得用官妓;今挟妓宿娼有禁,甚至罢职不叙。

陈元孚先生读书法:生则慢读吟语句,熟则疾读贪遍数,攀联以续其断,喝怒以正其误。未熟切忌背诵,既倦不如少住。如此力少功多,乃是读书要务。

薛主事机,河东人。言其乡人有患耳鸣者,时或作痒,以物探之,出虫蜕,轻白如鹅翎管中膜。一日,与其侣并耕,忽雷雨交作,语其侣曰:“今日耳鸣特甚,何也?”言未既,震雷一声二人皆踣于地。其一复醒,其一脑裂而死,即耳鸣者。乃知龙蛰其耳,至是化去也。戴主事春,松江人。言其乡有卫生者,手大指甲中见一红筋,时或曲直,或蜿蜿而动。或恐之曰:“此必承雨濯手,龙集指甲也。”卫因号其指早“赤龙甲。”一日,与客泛湖,酒半,雷电绕船,水波震荡,卫戏语坐客早:“吾家赤龙得无欲去邪?”乃出手船窗外,龙果裂指而去。此正与青州妇人青筋痒则龙出事相类。传云:神龙或飞或潜,能大能小,其变化不测。信矣哉!

旧习举业时,尝作《诗说质疑》一册,近已焚去,存其有关大义者一二云:

《羔裘》三章朱氏云:“舍命不渝,则必不徼幸以苟得,而于守身之道得矣。邦之司直则必不阿谀以求容,而于事君之道得矣。既能顺命以持身,以能忠直以事上,此其所以为邦之美士也。”如此说未为不可,但详味语意在首章。邦之司直,邦之彦兮者,赞美之辞耳。

《彤弓》三章辅氏云:大抵此诗云云,疑此说非是。盖载与橐是藏之之事,喜与好是贶之之心,右与▯寿是飨之之节耳。当重在首章。

《六月》“有严有翼”谢氏云:为将必严云云,军士不整。疑此说非是。严、敬二字相因,岂可分属将帅。

译天顺初年,有一位姓欧的御史考选学校生员,取舍大多不公平。有钱人家的子弟害怕被黜退的,有的用贿赂免除。我们昆山的郑进士文康,是一位持论笃实的人。他曾为一名被黜退的生员作诗,篇末说:“王嫱本来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却爱惜黄金来娱乐自己。”事情由此就可知道了。当时有被黜退的人,一起到巡抚曹放、李公秉那里鸣冤申诉,李公不替他们处理。不久,李公任期届满离去,顺德崔公恭接任,诸生又前去申诉。崔公亲自一个个考验他们,录取其中合格的,发文送入学校。不到几年,离去后成名的人很多,都是崔公的力量。两位公一位把镇静作为要务,一位把申理作为心愿,似乎都有自己的见解。至于究竟谁得谁失,一定有能辨别的人。天顺三年,南直隶清理军伍的御史郭观,执法颇为苛刻。昆山县有一人诬告首发,竟牵连二十四人充军。我家当时担任里正,也在遣发之列。将要向巡抚申诉冤屈时,听说太仓的查用纯熟悉吏学,便同他商量。查用纯说:“巡抚和御史各自奉敕办事,向巡抚申诉没有用。”又去向昆城的高以平氏商量,高氏说:“可以申诉。”有人拿查用纯的话来质问他,高氏说:“这不是有见识的话。京城刑部、都察院审理案件,必须经大理寺审议认可、没有妨碍之后,才敢裁决。御史在外办事,旁若无人;刑狱如果有冤屈压抑,要申理平反,除了巡抚还能是谁?向巡抚申诉是有用的。”于是前去申诉,都宪崔公果然替他们平反,二十四人全都恢复为平民。俗话说:‘事情要办好,就去问三位老人。’确实如此。天顺癸未年会试时,我住在京城旅舍,曾经戏作一幅《魁星图》,在上面题写道:“天门之下,有鬼踢斗。癸未年会试第一名,笔锭拿到手。”把它贴在座位旁的墙上,不久便丢失了。当时陆鼎仪住在朋友温秉中家里,拿出来作为玩物,我因此感到惘然。问他是从哪里得到的,他说:“昨天我靠在门边,有个孩子拿着它给我看,我用水果换来了它。”我暗中认为这是我们两人得失的征兆。不久,陆鼎仪考中第一名,而我落榜。本朝开科取士,京畿和各布政司的乡试在子、午、卯、酉年秋季八月举行,礼部会试在辰、丑、未、戌年春季二月举行。这是既定的规制。洪武癸未年,太宗渡江;天顺癸未年,贡院失火。这两次都在当年八月举行会试,第二年三月举行殿试,于是出现了两次甲申科。贡院失火时,举人死了九十多人。好事者作诗说:“火神为什么也忌妒人才,春风却化作礼闱火灾。碧桃难以向天边栽种,丹柱反而从火中开出;满场豪气争相喷吐火焰,一夜之间壮志全都化成灰。曲江的盛事如今在哪里?白骨森森徒然堆成一堆。”直到今天人们还吟诵它,令人悲伤感慨。有人说是苏州奚昌元启所作。正统年间,工部侍郎王某出入太监王振的门下。王某相貌俊美而没有胡须,善于察看王振的脸色行事,王振非常宠爱他。一天,王振问王某:“王侍郎,你为什么没有胡须?”王某回答说:“公公您没有胡须,儿子哪里敢有胡须。”人们传说这件事,把它当作笑谈。新考中的举人入朝拜见时,穿青色衣衫,不穿褴衫,听说是从宣宗时开始的,是宣宗下令让他们区别于岁贡生。等到他们会试落第,被送入国子监时,仍然穿褴衫。这是因为国学自有既定规制。本朝的政治体制,有许多地方超过前代。其中大的有几件:前代公主守寡后,还可以再次为她选择夫婿,如今没有这种做法。前代宦官受到宠信,可以和朝臣一样任职,甚至有人因功封为公侯;如今宦官中受宠的,只赐给袍服和衣带,有军功的,也只是增加俸禄而已。前代京尹、刺史都有生杀之权;如今即使王公也不敢擅自杀人。前代重臣可以自行征辟任用属官,如今大臣有专擅选官的律令。前代文庙中的圣贤都使用塑像;本朝建立国学之初,革除了塑像,全部使用木主。前代对岳镇海渎,都有尊崇的美好封号;如今只按山水本来的名称称呼其神,郡县城隍以及历代忠臣烈士,后世加上的溢美称号,也都命令革除。前代文武官员都可以使用官妓;如今带着妓女留宿、嫖娼都有禁令,甚至会被罢职且不再任用。陈元孚先生的读书方法是:生疏时慢慢读,吟咏语句;熟悉后快速读,贪求遍数;上下勾连,以接续断开的地方;大声喝读,以纠正错误。没有读熟时,切忌背诵;已经疲倦时,不如暂且停下。这样用力少而收效多,才是读书的要领。薛主事机是河东人。他说,他的乡里有一个患耳鸣的人,耳中有时发痒,用东西探取,取出一层虫蜕,轻薄洁白,像鹅毛管中的薄膜。一天,他和同伴一起耕田,忽然雷雨交加,便对同伴说:“今天耳鸣特别厉害,是什么缘故?”话还没有说完,一声震雷响起,两个人都跌倒在地。一个人又醒了过来,另一个人的脑袋裂开而死,正是那个耳鸣的人。由此才知道,是龙蛰伏在他的耳朵里,到这时化去。戴主事春是松江人。他说,他的乡里有个叫卫生的人,手的大拇指指甲中出现一条红筋,有时弯曲伸直,有时蜿蜒蠕动。有人吓唬他说:“这一定是承接雨水洗手时,龙聚集在你的指甲上了。”卫生于是给那根手指取名叫“赤龙甲”。一天,他和客人泛舟湖上,酒喝到一半,雷电绕着船,水波震荡。卫生戏弄同座客人说:“我家的赤龙莫非想要离开吗?”于是把手伸到船窗外,龙果然撕裂他的手指飞走了。这正和青州妇人手上青筋发痒、龙飞出的事情相类似。传说说:神龙有时飞翔,有时潜伏,能大能小,它的变化无法测知。果真如此啊!过去研习科举业时,我曾写过一册《诗说质疑》,近来已经烧掉了,只保存其中一两条有关大义的内容如下:《羔裘》三章,朱氏说:“安守天命而不改变,就一定不会侥幸苟且求得,从而懂得守持自身的道理;作为国家执掌正直之道的人,就一定不会阿谀奉承以求取容纳,从而懂得侍奉君主的道理。既能顺应天命来守持自身,又能忠诚正直地侍奉君上,这就是他成为国家美士的原因。”这样解释不能说不可以,但仔细体会文意,重点在首章。“邦之司直”“邦之彦兮”都是赞美的话。《彤弓》三章,辅氏说:大体上这首诗如此如此,我怀疑这种说法不对。因为“载”和“橐”说的是收藏它的事情,“喜”和“好”说的是赏赐它时的心意,“右”和“▯寿”说的是享用它时的礼节。重点应当在首章。《六月》“有严有翼”,谢氏说:作为将领一定要威严如此如此,军士才不会散乱。我怀疑这种说法不对。“严”和“敬”两个字相互关联,怎么可以分别归属于将领和军士呢?

《甫田》二章朱氏曰:齐明牺羊,礼之盛也云云,祈年之祭言之。疑此说非也。此章上下五句,各以韵相叶,而互见其义耳。非必报成之祭,无乐以达和。祈年之祭,无礼以备物也。

《思文》“无此强尔界”朱氏疏义,以此句专指来牟言。疑非作诗者本意。此句文意,正如《鲁颂》之“无小无大”,《书》之“无偏无尝”,皆是形容下文耳。

《臣工》“王釐尔成,来咨来茹。”先儒说此二句太支离,愈致窒碍。惟刘须溪“未有所言”一句得之。

《元鸟》、《三颂》多宗庙乐歌,与《风》《雅》不同。故其分节,以音韵而不以义理,如《天命元鸟》至“正域彼四方”,以商茫汤方韵为一节。若义理则“在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处断。分属“商之先后”一段者,以音韵之协也。“商之先后,受命不殆,”正应上文“天命”、“帝命”。今读《诗》者,多不解此。

移文中字有“日用”而不知所自,及因袭误用而未能正者,姑举一二:如“查”字音义与“槎”同,水中浮木也。今云查理、查勘,有稽考之义。“吊”本伤也,愍也。今云吊卷、吊册,有索取之义。“票”与“慓”同,本训急疾,今以为票帖。“绰”本训宽缓,今以为巡绰。“盔”,本盂也,今以名铁胄。“镯”,本钲也,今以名钏属。又如“闸朝”、“闸班”、“课程”,其义皆未晓,其亦始说方言与?“价直”为“价值”,“足彀”为“足勾”,“斡连”为“穵运”,此类尤多。甚者施之章奏,刻之榜文,此则承讹踵谬,而未能正者也。

佛本音弼,《诗》云“佛时仔肩。”又音拂,《礼记》云“献鸟者佛其首。”注云:“佛,不顺也,谓以翼戾之。”“禅”本音“擅”,《孟子》云“唐虞禅”是已。自胡书入中国,佛始作符勿切,禅始音蝉。今人反以辅佛之佛、禅受之禅,为借用圈科,非知书学者。

僧慧暕涉猎儒书而有戒行。永乐中,尝预修《大典》,归老太仓兴福寺。予弱冠犹及见之,时年八十余矣。尝语坐客云:“此等秀才,皆是讨债者。”客问其故,曰:“洪武间,秀才做官,吃多少辛苦,受多少惊怕,与朝廷出多少心力?到头来,小有过犯,轻则充军,重则刑戮,善终者十二三耳。其时士大夫无负国家,国家负天下士大夫多矣。这便是还债的。近来,圣恩宽大,法网疏阔。秀才做官,饮食衣服舆马宫室子女妻妾,多少好受用?干得几许好事来?到头全无一些罪过。今日国家无负士大夫,天下士大夫有负国家多矣。这便是讨债者。”还债、讨债之说,固是佛家绪余,然谓今日士大夫负朝廷,则确论也。省之不能无愧。

回回教门异于中国者,不供佛,不祭神,不拜尸,所尊敬者惟一天字。天之外,最敬孔圣人。故其言云:“僧言佛子在西空,道说蓬莱住海东,惟有孔门真实事,眼前无日不春风。”见中国人修斋设醮,笑之。初生小儿,先以郭羊脂纳其口中,使不能吐咽,待消尽而后乳之。则其子有力,且无病。其俗,善保养者,无他法,惟护外肾,使不著寒。见南人著夏布袴者,甚以为非,恐凉伤外肾也。云“夜卧当以手握之令暖。”谓此乃生人性命之本根,不可不保护。此说最有理。

太仓未有学校之前,海宁寺僧善定能讲《四书》,里之子弟多从之游。尝与人曰:“为人不可坏了大题目。如为子须孝,为臣须忠之类是也。”淮云寺僧惟寅亦能讲解儒书,尝语人曰:“凡人学艺,须学有迹者,无迹者不能传后。如琴弈皆为无迹,书画诗文有迹可传也。”此亦有见之言。其徒尝诵之,有诘之者曰:“为人而去其天伦,谓之不坏大题目,可乎?为学出日用彝伦之外,而归于寂灭,谓之有迹,可乎?”其徒不能答。

译《甫田》第二章,朱氏说:“齐明牺羊,是礼仪盛大的表现如此如此”,这是在说祈求丰年的祭祀。我怀疑这种说法不对。本章上下五句,各自以押韵相互呼应,并且相互显现其中的意义。未必一定是报答收成的祭祀,因为没有音乐来通达和谐;也未必是祈求丰年的祭祀,因为没有礼仪来完备祭品。《思文》“无此强尔界”,朱氏的疏义把这句话专指来牟而言。我怀疑这不是作诗人的本意。这句话的文意,正如《鲁颂》的“无小无大”和《尚书》的“无偏无党”,都是用来形容下文的。《臣工》“王釐尔成,来咨来茹”,先儒解释这两句过于支离,反而造成更多窒碍。只有刘须溪所说的“未有所言”一句,才说得对。《元鸟》和《三颂》多是宗庙乐歌,与《风》《雅》不同。因此它们分章分节是依据音韵,而不是依据义理。例如《天命元鸟》到“正域彼四方”,以“商、芒、汤、方”押韵作为一节;如果按照义理,则应在“在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处断开。把“商之先后”归入一段,是因为音韵相协。“商之先后,受命不殆”正好照应上文的“天命”“帝命”。如今读《诗》的人,大多不明白这一点。公文中有些字已经日常使用,却不知道它们的来源;还有些字因沿袭错误而误用,至今不能纠正,姑且举一两个例子:“查”字的音义与“槎”相同,指水中的浮木。如今说“查理”“查勘”,却有稽查考核的意思。“吊”本来是悲伤、怜悯的意思;如今说“吊卷”“吊册”,却有索取的意思。“票”与“慓”相同,本义是急速,如今却用来表示票帖。“绰”本义是宽缓,如今却用来表示巡查。“盔”本来是盂,如今用来命名铁制头盔。“镯”本来是钲,如今用来命名手镯之类的东西。又如“闸朝”“闸班”“课程”,它们的意义都不明白,难道也是从方言开始的吗?“价直”写作“价值”,“足彀”写作“足勾”,“斡连”写作“穵运”,这一类尤其多。更严重的是把这些用在章奏中,刻在榜文上;这就是承袭讹误、沿着错误继续下去而不能纠正的情况。“佛”本来的读音是“弼”,《诗经》说“佛时仔肩”。又有“拂”的读音,《礼记》说“献鸟者佛其首”,注释说:“佛,就是不顺,指用鸟翼使它的头转向一边。”“禅”本来的读音是“擅”,《孟子》说“唐虞禅”,就是这个意思。自从胡人的书传入中国以后,“佛”才读作“符勿切”,“禅”才读作“蝉”。如今的人反而把辅弼的“佛”、禅让的“禅”当作借用的圈点符号,这是不懂书学的人。僧人慧暕广泛涉猎儒家典籍,并且持守戒律。永乐年间,他曾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后来回到太仓兴福寺养老。我在二十岁左右时还见过他,那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他曾对同席客人说:“这些秀才,都是来讨债的。”客人问其中的缘故,他说:“洪武年间,秀才做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惊吓,为朝廷出了多少力?到最后,稍有过错,轻则充军,重则遭受刑罚杀戮,能够善终的只有十分之二三罢了。那时士大夫没有亏负国家,而国家亏负天下士大夫的地方却很多。这就是还债的。近来圣恩宽厚,法网也较为宽疏。秀才做官,饮食、衣服、车马、宫室、子女、妻妾,有多少享受可得?又做成了多少好事?到头来竟没有一点罪过。如今国家没有亏负士大夫,而天下士大夫亏负国家的地方却很多。这就是讨债的。”还债、讨债的说法,固然是佛家思想的余绪;但说今天的士大夫亏负朝廷,确实是正确的论断。我省察自己,不能不感到惭愧。回回教与中国的教门不同之处在于:不供奉佛,不祭祀神,不跪拜尸体,所尊敬的只有“天”这个字。在天之外,最敬重孔圣人。因此他们有这样的说法:“僧人说佛子在西方天空,道士说蓬莱在东海之东,只有孔门的道理真实可靠,眼前没有一天不是春风。”他们看见中国人设斋醮祭祀,便讥笑他们。小儿初生时,先把郭羊脂放进他的口中,使他不能吐出或咽下,等羊脂化尽以后才给他喂奶。这样孩子就有力气,而且不生病。他们的习俗是,善于保养身体,并没有别的方法,只有保护外肾,使它不受寒。看见南方人穿夏布裤子,便认为很不对,担心凉气伤害外肾。他们说:“晚上睡觉时,应当用手握住它,使它保持温暖。”他们认为这是人的性命根本,不可不加保护。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太仓还没有学校以前,海宁寺的僧人善定能够讲解《四书》,乡里的子弟大多跟随他学习。他曾对人说:“做人不能坏了大原则。比如做儿子的必须孝顺,做臣子的必须忠诚之类,就是大原则。”淮云寺的僧人惟寅也能够讲解儒家典籍,曾对人说:“凡是学习技艺,都必须学习有形迹、能够留下凭据的东西;没有形迹的东西,不能传给后人。像琴和棋都属于没有形迹的,书法、绘画、诗文则有形迹,可以流传。”这也是有见识的话。他的弟子曾背诵这些话,有人诘问他说:“做人如果抛弃天伦关系,却说没有坏掉大原则,可以吗?做学问如果脱离日常生活和人伦常道,最后归于寂灭,却说是有形迹的,可以吗?”他的弟子无法回答。

古诸器物异名:瑄赑,其形似龟,性好负重,故用载石碑。螭■〈虫勿〉,其形似兽,性好望,故立屋角上。徙牢,其形似龙而小,性吼叫,有神力,故悬于钟上。宪章,其形似兽,有威性,好囚,故立于狱门上。饕餮,性好水,故立桥头。蟋蜴,形似兽,鬼头,性好腥,故用于刀柄上。■〈虫弯〉■〈虫全〉,其形似龙,性好风雨,故用于殿脊上。螭虎,其形似龙,性好文彩,故立于碑文上。金貌,其形似狮,性好火烟,故立于香炉盖上。椒图,其形似螺蛳,性好闭口,故立于门上,今呼鼓丁非也。虭蛥,其形似龙而小,性好立险,故立于护朽上。鳌鱼,其形似龙,好吞火,故立于屋脊上。兽■〈虫勿〉,其形似狮子,性好食阴邪,故立门环上。金吾,其形似美人,首鱼,尾有两翼,其性通灵,不睡,故用巡警。出《山海经》、《博物志》。右尝过倪村民家,见其《杂录》中有此,因录之以备参考。如词曲有“门迎四马车,户列八椒图”之句,“八椒图”,人皆不能晓。今观椒图之名,义亦有出也。然考《山海经》、《博物志》,皆无之。《山海经》原缺第十四、十五卷,闻《博物志》自有全本,与今书坊本不同,岂记此者尝得见其全书与?

关云长,封汉寿亭侯。汉寿,本亭名。今人以汉为国号,止称寿亭侯,误矣!汉法: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万户以上,或不满万户,为县。凡封侯,视功大小。初亭侯,次乡、县、郡侯。云长汉寿亭侯,盖初封也。今《印谱》有“寿亭侯印”,盖亦不知此而伪为之耳。

谈星命者以十二宫值十一曜立说,论人行年休咎。十一曜,宋潜溪尝辩之。而十二宫,亦有可以破愚昧者。三代之时,人授五亩之宅,百亩之田,若非后世富连阡陌,贫无立锥,其时田宅未闻余欠也。男则稼穑,女则桑麻,以衣为食;用器不足,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务本者不至乎贫,逐末者不至乎富。其时财帛盖无不足者,子事其父,弟事其兄,少事其长。奴仆惟官府有之,民庶之家,非敢畜也。天子诸侯公卿大夫士庶人,后夫人妃嫔妻妾,各有定制。男子二十而冠,三十而有室;女子十五而笄,二十而嫁。各有其节。婚姻之早晚,妻妾之多寡,无容异也。乡田同井,死徙无出乡,其时迁移之议,何自而兴?四十始仕,五十命为大夫,七十致仕。出身迟速,官职崇卑之说,何自而起?盖后世上无道揆,下无法守,于是小道邪说以作。虽有聪明才智之士,不能不为之惑。何则?教化不足以深入人心,故人自信不笃,而徇物易移也。

京畿民家,羡慕内官富贵,私自奄割幼男,以求收用;亦有无籍子弟,已婚而自奄者。礼部每为奏请,大率御批之出,皆免死,编配口外卫所,名净军。遇赦,则所司按故事,奏送南苑种菜;遇缺,选入应役。亦有聪敏解事,跻至显要者。然此辈,惟军前奄入内府者,得选送书堂读书,后多得在近侍,人品颇重。自净者,其同类亦薄之。识者以为朝廷法禁太宽,故其伤残肢体,习以成风如此。欲潜消此风,莫若于遇赦之日,不必发遣种菜,悉奏髡为僧;私蓄发者,终身禁锢之。则此风自息矣。

吴中民家计一岁食米若干石,至冬月,舂白以蓄之,名冬舂米。尝疑开春农务将兴,不暇为此,及冬预为之。闻之老农云:“不特为此。春气动,则米芽浮起,米粒亦不坚,此时舂者多碎而为粞,折耗颇多。冬月米坚,折耗少,故及冬舂之。”

韩文公《送浮屠文畅师序》,理到之言也,髡缁氏乃以不识浮屠字议讥之。此可见文公高处,盖是平生不看佛书然耳。若称沙门比邱之类,则堕其窠臼中矣。后人注身毒国,云“即今浮屠胡”是也。又如世俗信浮屠诳诱,伊川先生治丧不用浮屠之类,皆袭之。而作古者,韩公也。

“礼不下庶人。”非谓庶人不当行,势有所不可也。且如娶妇三月然后庙见,及见舅姑。此礼必是诸侯、大夫家才可行。若民庶之家,大率为养而娶,况室庐不广。家人父子,朝暮近在目前,安能待三月哉?又如“内外不共井,不共浴”。“不共湢浴”犹为可行,若凿井一事,在北方最为不易。今山东北畿大家,亦不能家自凿井,民家甚至令妇女沿河担水。山西少河渠,有力之家,以小车载井绠,出数里汲井;无力者,以器积雨雪水为食耳。亦何常得赢余水以浴?此类推之,意者古人大抵言其礼当如此,未必一一能行之也。

译古代各种器物的异名如下:瑄赑,形状像乌龟,性情喜欢负重,所以用来驮载石碑。螭■〈虫勿〉,形状像野兽,性情喜欢远望,所以立在屋角上。徙牢,形状像龙但较小,性情喜欢吼叫,并有神力,所以悬挂在钟上。宪章,形状像野兽,具有威严的性情,喜欢囚禁,所以立在狱门上。饕餮,性情喜欢水,所以立在桥头。蟋蜴,形状像野兽,长着鬼头,性情喜欢腥味,所以用在刀柄上。■〈虫弯〉■〈虫全〉,形状像龙,性情喜欢风雨,所以用在宫殿屋脊上。螭虎,形状像龙,性情喜欢文彩,所以立在碑文上。金貌,形状像狮子,性情喜欢火烟,所以立在香炉盖上。椒图,形状像螺蛳,性情喜欢闭口,所以立在门上;如今叫作鼓丁,是不对的。虭蛥,形状像龙但较小,性情喜欢站在险处,所以立在护朽上。鳌鱼,形状像龙,喜欢吞火,所以立在屋脊上。兽■〈虫勿〉,形状像狮子,性情喜欢吞食阴邪之物,所以立在门环上。金吾,形状像美人,头是鱼头,尾部有两只翅膀,性情通灵而且不睡觉,所以用来巡逻警戒。这些说法见于《山海经》《博物志》。我曾经过倪村一户人家,看见他家《杂录》中有这些内容,于是抄录下来,以备参考。比如词曲中有“门迎四马车,户列八椒图”的句子,“八椒图”这三个字,人人都不能理解。现在看到椒图这个名称,意思也算有出处了。不过考察《山海经》《博物志》,其中都没有这种说法。《山海经》原来缺少第十四、十五卷;听说《博物志》本来有完整的版本,和现在书坊刻本不同,难道记载这些内容的人曾经看过它的全书吗?关云长被封为汉寿亭侯。汉寿原本是亭的名称。如今人们把汉当作国号,只称作寿亭侯,这是错误的!汉代的制度是:十里设一亭,十亭设一乡。户数达到一万以上,或者不足一万户的地方,设置为县。凡是封侯,都根据功劳大小而定,先是亭侯,其次是乡侯、县侯、郡侯。云长的汉寿亭侯,大概是最初受封的爵位。如今《印谱》中有“寿亭侯印”,大概也是不知道这一点,因而伪造出来的。谈论星命的人根据十二宫对应十一曜来立说,评论人的流年吉凶。十一曜,宋濂曾经辨析过。至于十二宫,也有可以用来破除愚昧的道理。三代时期,人们得到五亩宅地、百亩田地;不像后世那样,富人田地相连,穷人连立锥之地也没有。那时没有听说田宅还有多余或不足。男子从事农耕,女子从事种桑养蚕,以衣物换取食物;器用不足,就用自己有的东西交换自己没有的东西。致力于农业根本的不会贫穷,追逐末业的也不会富有。那时财物大概没有不足的。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哥哥,年轻人侍奉年长者。奴仆只有官府才有,平民百姓家不敢蓄养。天子、诸侯、公卿、大夫、士、庶人,以及后夫人、妃嫔、妻、妾,都各有固定的制度。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三十岁娶妻成家;女子十五岁举行笄礼,二十岁出嫁,各有规定的节度。婚姻早晚、妻妾多少,都不容许有所不同。乡里的田地实行同井制,人死或迁徙也不出本乡;那么当时关于迁移的议论,又是从哪里兴起的呢?四十岁才开始做官,五十岁任命为大夫,七十岁退休。关于出仕早晚、官职高低的说法,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大概是后世上面没有道德规范,下面也没有法度操守,于是各种小道和邪说才兴起。即使是聪明有才智的人,也不能不被它迷惑。为什么呢?因为教化还不足以深入人心,所以人们自己信守的意志不坚定,容易随着外物改变。京畿地区的百姓羡慕宦官的富贵,私自把幼童阉割,想求得收用;也有没有户籍的子弟,已经结婚却自行阉割。礼部常常为此上奏请求处理,大体上皇帝批示下来,都是免除死罪,编入口外卫所,名叫净军。遇到大赦时,主管部门便按照旧例上奏,把他们送到南苑种菜;有职位空缺时,就挑选他们入内服役。也有聪明能干、通晓事务的人,后来升到显要职位。然而这类人中,只有在军前被阉割、收入内府的,才能选送书堂读书,后来多数得以在皇帝近旁侍奉,身份和品行颇受重视。自行阉割的人,同类人也轻视他们。有见识的人认为,朝廷的法令禁制太宽,所以他们伤残肢体,竟逐渐形成风气。若想暗中消除这种风气,不如在遇到大赦的日子,不必再遣送他们种菜,而全部上奏请求剃发为僧;私自蓄发的,终身监禁。这样,这种风气自然就会停止。吴中百姓计算一年要吃多少石米,到了冬月,便把米舂成白米储藏起来,称为“冬舂米”。我曾经疑惑,开春以后农事将要兴起,哪有空闲做这件事,为什么还要提前到冬天做呢?后来听老农说:“不只是因为这个。春天气候发动,米芽就会浮起,米粒也不坚实,这时舂米,很多会碎成米屑,损耗很大。冬月米粒坚实,损耗少,所以要趁冬天舂米。” 韩文公《送浮屠文畅师序》是说理透彻的文章,然而那些剃发着黑衣的佛教徒却因为他不认识“浮屠”二字而议论讥笑他。这正可以看出韩文公高明的地方,大概是因为他一生不读佛书罢了。如果称作“沙门”“比丘”之类,就反而落入佛教徒的窠臼了。后人给“身毒国”作注,说“就是今天所说的浮屠胡”,也是这种情况。又如世俗相信浮屠的欺骗诱导,伊川先生治丧不用浮屠之类的话,也都是沿袭这种说法。而创造这种说法的人,是韩公。“礼不下庶人”并不是说庶人不应当实行礼,而是因为实际条件有所不能。比如娶妻后三个月才到祖庙参见祖先,并且拜见舅父舅母,这种礼制一定只有诸侯、大夫之家才可以实行。若是平民百姓之家,大多是为了有人奉养父母才娶妻,何况房屋也不宽敞。一家人、父子早晚都近在眼前,怎么能等待三个月呢?又比如说“内外不共井,不共浴”。“不共湢浴”还可以实行;如果要凿井,在北方是最不容易的事。如今山东、北畿的大户人家,也不能每家自己凿井,百姓家甚至要让妇女沿河挑水。山西河渠少,有财力的人家用小车装载汲井的绳索,走出几里去打水;没有财力的人,只能用器皿收集雨水、雪水作为饮用水。又怎么能够经常有多余的水用来洗浴呢?由此类推,我想古人大概只是说礼制在道理上应当这样,并不一定每一项都能够实行。

京师有李实名牛心,红核必中断,云是王戎钻核遗迹。湖湘间有湘妃竹,斑痕点点,云是舜妃洒泪致然。吴中有白牡丹,每瓣有红色一点,云是杨妃妆时指捻痕。有舜哥麦,其穗无芒,熟时遥望之,焦黑若火燎然,云是舜后母炒熟麦,令其播种,天佑之而生,故名。有王莽竹,每竿著土一节,必有剖裂痕,云是莽将篡位,灭铜人于竹中,以应符谶而然。凡此固皆附会之说。然其种异常,亦造化之妙,莫能测也。

杜子美《饮中八仙歌》云:“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说者以船为襟纽,窃意明皇或在船召白,白醉而不能上耳,不必凿说也。唐人韦处士《郊居诗》云:“门外晚晴秋色老,万条寒玉一谿烟”。“万条寒玉”,谓竹也。近时作草书者皆书作“萧条寒玉”,误也。张继《枫桥夜泊诗》二句云“江村渔父对愁眠”,然不若旧本“江枫渔火”为佳。此皆刻本之误也(原本“江枫渔火为佳”之下曰“但不知继自改定,定于他人尔”)。

昆山吕寅叔家贫,授徒为养,平居无故不出门户。每岁春秋祀先师,必半夜预诣学,随班行礼。礼毕辄去,不令县官知。予在昆学数年,见其始终如此,虽阴雨不爽也。可谓笃厚君子矣。

陶浩,字巨源,太仓名医,读书有识。景泰间,昆学教谕严先生敏妻病,予时为学生,遣迎巨源治之。严,杭人,适其乡人尚书于公加少保官,其子为千户,严极口誉之。巨源从容曰:“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严为默然,巨源之识可想矣。

常朝官悬带牙牌,专主关防出入,与古所佩鱼袋之制不同。观其正面,刻各衙门官名,背面刻“出京不用”字及禁令可知。天顺三年,浙江乡试策门及之,而终无决断。盖见之不明也。凡在内府出入者,贵贱皆悬牌,以别嫌疑。如内使火者乌木牌,校尉力士勇士小厮铜牌,匠人木牌,内官及诸司常朝官牙牌,若以为荣美之饰。则朝廷待两京为一体,何在京伶官之卑亦有之。而南京诸司,尊官不以此荣美之邪。况古者金鱼之佩,未必出京不用也。

沈质文卿居太仓,家甚贫,以授徒为生。一夕,寒不成寐,穿窬者穿其壁,文卿知之,口占云:“风寒月黑夜迢迢,辜负劳心此一遭。只有破书三四束,也堪将去教儿曹。”穿壁者一笑而去。视“世上如今半君似”之句,颇为优柔矣。

张倬,山阴人。景泰初,为昆山学训。年未三十,以聪敏闻。典史姜某体肥,尝戏张云:“二十三岁小先生。”倬应云:“四五百斤肥典史。”有玙僧会者,尝对客云:“儒教虽正,不如佛学之博。如僧人多能读儒书,儒人不能通释典是也。本朝能通释典者,宋景濂一人而已。”倬云:“譬如饮食,人可食者,狗亦能食之;狗可食者,人决不食之矣。”此虽一时戏言,亦自可取。

东西长安门通五府各部处总门,京师市井人谓之孔圣门,其有识者则曰拱辰门。然亦非也,本名公生门。予官南京时,于一铺额见之,近语兵部同寮,以为无意义,多哗之。问之工部官,以予为然。众乃服。

吏人称外郎者,古有中郎、外郎,皆台省官,故僭拟以尊之。医人称郎中,镊工称待诏,磨工称博士,师巫称太保,茶酒称院使,皆然。此元时旧习也,国初有禁。

锁钥云者,以其形如籥耳。今锁有圆身者,古制也。方身锁,近世所为,唐人云“银钥收金锁合”,误以开锁是为钥。开锁具自名钥匙,亦云锁匙。

●卷三

本朝六卿之设,虽祖周官,而六部之名,实沿唐制。但唐之六部为尚书省之属曹,本朝六部为六尚书之公署。唐以为省名,今以为官名,为不同耳。唐尚书省之制,都堂在中,尚书令、左右仆射、左右丞各一人居之。吏、户、礼三部在东,兵、刑、工三部在西。每部尚书、左右侍郎各一人,各统四司。六部之外,又有左右二司。每司各有郎中、员外郎,分理庶务。署覆文案,则有主事。今之六部,特尚书一省之官,户、刑二部属司比唐制加多耳。又如唐中书省,有令,有侍郎,中书舍人,通事舍人,官属颇多。今革中书省,止存中书舍人而已。唐门下省有给事中等官,今革门下省,改通政司,止存其属给事中,分六科而已。唐御史台有御史大夫、御史中丞,其属有三院:台院,侍御史隶焉;殿院,殿中侍御史隶焉;察院,监察御史隶焉。今改御史台为都察院,革侍御史、殿中御史,止存监察御史,分道理事。特唐三院之一耳。唐有学士院、翰林院、集贤院、宏文馆,今皆革去,止存翰林院。其余诸司,减省于唐,不能悉数。好议者辄谓本朝官制冗滥,其亦未之考邪。

译京师有一种李子,名叫牛心李,红色的果核一定从中间断开,据说这是王戎钻果核留下的遗迹。湖湘一带有湘妃竹,斑斑点点,据说是舜的妃子洒泪造成的。吴中有白牡丹,每片花瓣上都有一点红色,据说是杨妃梳妆时用手指捻弄留下的痕迹。有一种舜哥麦,麦穗没有芒,成熟时远远望去,焦黑得像被火烧过,据说是舜的后母把麦子炒熟后叫舜播种,天神保佑它生长,所以取名舜哥麦。有一种王莽竹,每节竹竿接近泥土的地方必有剖裂的痕迹,据说是王莽将要篡位时,把铜人熔灭在竹子里面,以应验符谶,因而形成这样。以上这些固然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但它们的种类形态确实异常,也可见造化的奇妙,不是人所能测知的。杜子美《饮中八仙歌》说:“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解说的人把“船”解释为衣襟上的纽扣,我私下认为,唐明皇或许是在船上召见李白,李白醉了不能上船罢了,不必牵强附会地解释。唐人韦处士《郊居诗》说:“门外晚晴秋色老,万条寒玉一谿烟。”“万条寒玉”是指竹子。近来写草书的人都写成“萧条寒玉”,错了。张继《枫桥夜泊诗》有两句说“江村渔父对愁眠”,但不如旧本的“江枫渔火”好。这些都是刻本造成的错误。(原本“江枫渔火为佳”下面说:“只是不能知道这是张继自己改定的,还是别人改定的。”) 昆山吕寅叔家境贫寒,靠教授学生来维持生活,平日没有特殊缘故不出家门。每年春秋祭祀先师,他一定在半夜前往学校,随着队列行礼。礼毕便立即离开,不让县官知道。我在昆山学校任职数年,看见他始终如此,即使遇到阴雨天也没有违误。真可以说是忠厚笃实的君子了。陶浩,字巨源,是太仓的名医,读书而且有见识。景泰年间,昆山学校教谕严先生敏的妻子生病,我当时是学生,派人迎请巨源来治疗。严先生是杭州人,恰好他的同乡尚书于公加任少保官,他的儿子又任千户,严先生极力称誉他们。巨源从容地说:“虽然说不要依靠君主,我是不相信的。”严先生便默然不语。由此可以想见巨源的见识。官员每日入朝时悬挂带有牙牌的腰带,专门用来掌管关防和出入,这与古代佩戴鱼袋的制度不同。看牙牌正面,刻着各衙门的官名;背面刻着“出京不用”几个字及禁令,由此就可以知道它的用途。天顺三年,浙江乡试的策问涉及这件事,但最终没有作出裁断,大概是因为对它了解不清楚。凡是在内府出入的人,无论贵贱都悬挂牌子,用来区别身份、避免嫌疑。例如内使火者用乌木牌,校尉、力士、勇士、小厮用铜牌,匠人用木牌,内官以及各司每日入朝的官员用牙牌,好像把它当作荣耀美观的装饰。如果说朝廷把南京、北京视为一体,那么为什么在北京的卑贱伶官也有这种牌子,而南京各司的尊贵官员却不把它当作荣耀美观之物呢?况且古人佩戴金鱼,未必是出了京城就不用。沈质,字文卿,住在太仓,家境非常贫寒,靠教授学生为生。有一天夜里,天气寒冷,不能入睡。小偷凿穿他的墙壁,文卿知道后,随口吟道:“风寒月黑夜迢迢,辜负劳心此一遭。只有破书三四束,也堪将去教儿曹。”凿墙的人笑了一笑便离去了。与“世上如今半君似”这句相比,这几句就显得相当含蓄柔和了。张倬是山阴人。景泰初年,任昆山学校训导。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就以聪明敏捷闻名。典史姜某身材肥胖,曾开玩笑对张倬说:“二十三岁的小先生。”张倬应声说:“四五百斤的胖典史。”有个叫玙僧会的人,曾当着客人的面说:“儒教虽然正大,却不如佛学广博。比如僧人大多能够读儒家书籍,儒生却不能通晓佛教经典。本朝能够通晓佛教经典的,只有宋景濂一人。”张倬说:“譬如饮食,人能够吃的东西,狗也能吃;狗能够吃的东西,人却绝不会吃。”这虽然是一时的戏言,也自有可取之处。东西两座长安门通向五府各部衙门的总门,京师市井之人称它为孔圣门,有见识的人则称为拱辰门。但这两种叫法也都不对,它本来的名称是公生门。我在南京任官时,曾在一家铺子的匾额上看见这个名称,后来把它告诉兵部同僚,认为“公生门”没有意义,众人便纷纷嘲笑我。我向工部官员询问,他认为我的说法正确,众人才服气。小吏把自己称作外郎,是因为古代有中郎、外郎,都是台省官员,所以他们借用这些名称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医生称作郎中,镊工称作待诏,磨工称作博士,巫师称作太保,卖茶酒的称作院使,都是同样的情况。这是元代遗留下来的旧习俗,国初已经有禁令。所谓“锁钥”,是因为锁的形状像籥。如今有圆形锁身的锁,这是古代的样式。方形锁身的锁,是近世制造的。唐人说“银钥收金锁合”,误以为开锁的器具叫钥。开锁的器具本来名叫钥匙,也叫锁匙。●卷三 本朝设置六卿,虽然是承袭《周官》,但六部的名称实际上沿用唐代制度。只是唐代的六部是尚书省所属的各曹,本朝的六部是六位尚书的官署。唐代把尚书省作为机构名称,如今则把尚书作为官名,二者有所不同。唐代尚书省的制度是:都堂在中央,由尚书令、左仆射、右仆射、左丞、右丞各一人居掌。吏、户、礼三部在东面,兵、刑、工三部在西面。每部设尚书一人、左侍郎和右侍郎各一人,各自统辖四司。六部之外,又有左右二司。每司各设郎中、员外郎,分别处理各种政务。署中复核文书案卷,则设主事。如今的六部,只是尚书一省的官署;户部、刑部所属的司,比唐代制度增加得更多。又如唐代中书省,有中书令、中书侍郎、中书舍人、通事舍人,官属相当多。如今废除了中书省,只保留中书舍人。唐代门下省有给事中等官,如今废除门下省,改设通政司,只保留其所属的给事中,分为六科罢了。唐代御史台有御史大夫、御史中丞,所属有三院:台院,隶属侍御史;殿院,隶属殿中侍御史;察院,隶属监察御史。如今把御史台改为都察院,废除了侍御史、殿中御史,只保留监察御史,分道处理事务,这只是唐代三院中的一院罢了。唐代有学士院、翰林院、集贤院、弘文馆,如今都废除了,只保留翰林院。其余各司,比唐代有所裁减,不能全部列举。喜欢议论的人动不动就说本朝官制冗杂泛滥,难道他们也没有考察过这些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