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雎鸠,扬雄、许慎以为白厥▯,郭璞以江东人谓之鹗,陆机以幽州人谓之鸷。黄公绍讥其皆以意求之,断以为即今之杜鹃,云:“自蜀人作《华阳国志》,妄称望帝所化,遂有杜鹃、杜宇之名。而雎鸠、王雎,世反不识。”此正以五十步笑百步者也。惟朱子《诗传》云“状类凫鹥”,最为得之。今吴音讹呼雎为竖。婚礼,好事者必求鸳鸯王雎,以备名件,盖非尚珍异。鸳鸯,取其匹而有思;王雎,以其挚而有别也。
文武诸司之设,各有正官主之。如五军都督府,则左右都督;通政司,则通政使;大理、太常、鸿胪、光禄等寺,则各寺卿;国子监,则祭酒;太医院,则本院使;钦天监,则本监正;上林苑监,则左右监正是也。近年各以尊官处之;中军都督府英国公张懋,右军都督府保国公朱永,皆太子太傅;左军都督府定西侯蒋琬,前军都督府新宁伯谭祜,后军都督府襄城侯李瑾,皆太子太保;通政使司张文质,太常寺刘岌,鸿胪寺施纯,皆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大理寺,工部尚书杜铭;光禄寺艾福,国子监邱濬,钦天监康永韶,皆礼部侍郎;太医院则通政使蒋宗武,上林苑监则右通政李孜省。此亦制度之一变也。成化乙巳记。
《癸辛杂识》云:“官品有金紫银青之目。盖金至于紫,银至于青,为绝品也。”此说殆非。盖金银谓印,青紫谓绶,或谓所佩鱼袋及服色耳。古人有金章紫绶紫袍,今时文武极品官,俱无金印,印亦无绶。又紫为禁色,臣下无敢服者。惟四品以上,绯袍金带;七品以上,青袍银带。此即金紫银青之遗制也。
巡抚官,永乐间已有之,然仅设于要处耳。洪熙、宣德初年,添设渐多,侍郎、通政、大理寺卿,惟其人,不皆都御史也。景泰以来,悉置都御史。初意盖以御史在外,多浮薄不逊,以此轧之耳。以今计之,亦太盛矣。苏松等处,凤阳等处,宣府等处,顺天等府,保定等府,延绥等处,甘肃等处,河南、山东、山西、辽东、大同、宁夏、陕西、湖广、江西、两广、云南、四川、贵州、福建,凡二十人。内署衔不同者,两广曰“总督军务”,苏松等处曰“总理粮储”,凤阳等处曰“总督漕运”,辽东、湖广、云南皆曰“赞理军务”,山西曰“提督雁门等关”,保定曰“提督紫荆等关”,顺天等府曰“整饬蓟州等处兵备”。余止称巡抚,郧阳等处曰“抚治”,盖主流民也。凡推举各边及腹里干涉军务者,吏、兵二部会同;干涉钱粮流民者,吏、户二部会同;惟总督漕运者,吏、户、兵三部会同。江西、福建、山东地方,有事则设,事宁则革之。
各处总兵官印文,辽东曰“征虏前将军”,宣府曰“镇朔将军”,大同曰“征西前将军”,延绥曰“靖虏副将军”,宁夏曰“征西将军”,甘肃曰“平羌将军”,云南曰“征南将军”,两广曰“征蛮将军”,湖广曰“平蛮将军”,皆柳叶篆。漕运总兵无将军名目,其印曰“漕运之印”,叠篆文。若陕西止称“镇守官”,贵州、蓟州等处,虽名总兵,俱无将军印。
永乐间,平江伯陈公瑄把总海运粮储,共一百万石,时未有总兵之名。十三年,里河漕运加至五百万石,统各处一百七十余卫。后以湖广、浙江、河南、山东各都司所属茶陵、临山、彰德、济南等卫地远,省之,每岁上运四百万石。洪熙元年,始充总兵官督运,镇守淮安,此设总兵之始也。宣德四年,同工书黄福计议于徐州等处立仓,令官军接运,六年挂“漕运之印。”八年公薨,以都督佥事王瑜、都指挥佥事吴亮充左、右副总兵同管。正统四年,专以马兴充总兵,汤节充参将。此设参将之始也。景泰二年,设左佥都御史王▯同管,此文臣总督漕运之始也。
钦天监官,例不致仕,老死而后已。天文生由科目出仕者,只于本衙门任用,不令出任府州县官。盖有深意存焉。太医院官无考满依资格升职者,盖此流医药有效,则奉特旨升官故也。近年吏部考察京职,钦天监官年六十以上者俱勒令休致,罢革传奉冗官,则太医院官皆在其列。计无所出,则请旨去留。由是权移他手,而贤否混淆矣。
乡民有子患疮疹,备牲酒祷神,语拙,不能致词,乃要其妇翁祷之。翁之孙适亦患此疾,翁乃对神私语,为其孙祷。时婿拜于后,怪其词不扬,膝行听之,知其然,未敢言也。俄而翁之孙愈,婿之子亡。婿由是甚怨之,以其情诉于人,人以为笑。成化间,一巡抚都御史被讼于朝,其亲有官给事中者,巡抚乃以重赂托之赂中官求援,给事以为己物奉以求进,是由得升吏部侍郎,而巡抚竟坐法戍边死。又兵部尚书缺人,一兵部侍郎欲得之,其亲家有为刑部尚书者素稔中官,遂托之纳赂。尚书之为己谋,亦如给事,于是去刑而迁兵。侍郎知之,恚恨,疽发项死。此二人与妇翁之御其婿者甚类,皆可笑也。
译扬雄、许慎认为雎鸠就是白厥▯,郭璞认为江东人称它为鹗,陆机认为幽州人称它为鸷。黄公绍讥讽他们都是凭主观臆测来求取解释,断定雎鸠就是今天的杜鹃,说:“自从蜀人撰写《华阳国志》,妄称望帝化为杜鹃,于是才有杜鹃、杜宇的名称;而雎鸠、王雎,世人反而不认识。”这正是用五十步笑百步。只有朱子的《诗传》说它“形状像凫和鹥”,最为恰当。现在吴地口音把“雎”讹读为“竖”。婚礼上,喜欢讲究的人一定要寻找鸳鸯、王雎来备作礼仪用品,大概并不是因为崇尚珍奇。鸳鸯,是取其成双而且有相思之意;王雎,是取其情意专一而又有分别之意。文武各部门的设置,都有正官主持其事。例如五军都督府由左右都督主持,通政司由通政使主持,大理寺、太常寺、鸿胪寺、光禄寺等寺由各寺卿主持,国子监由祭酒主持,太医院由本院院使主持,钦天监由本监监正主持,上林苑监由左右监正主持。近些年,各机构都由尊贵的官员担任主官:中军都督府由英国公张懋任职,右军都督府由保国公朱永任职,他们都是太子太傅;左军都督府由定西侯蒋琬任职,前军都督府由新宁伯谭祜任职,后军都督府由襄城侯李瑾任职,他们都是太子太保;通政使司的张文质、太常寺的刘岌、鸿胪寺的施纯,都是太子少保兼礼部尚书;大理寺由工部尚书杜铭任职;光禄寺的艾福、国子监的邱濬、钦天监的康永韶,都是礼部侍郎;太医院则由通政使蒋宗武任职,上林苑监则由右通政李孜省任职。这也是制度的一种变化。成化乙巳年记。《癸辛杂识》说:“官品有金紫、银青这样的称号。大概金达到紫、银达到青,就是最高等级了。”这种说法大概不对。所谓金、银指的是印,青、紫指的是绶,也有人说指所佩的鱼袋和服色。古人有佩金章、紫绶、穿紫袍的,到了现在,文武最高品级的官员都没有金印,印上也没有绶。况且紫色是禁色,臣下没有人敢穿。只有四品以上穿绯袍、系金带,七品以上穿青袍、系银带。这就是“金紫银青”遗留下来的制度。巡抚这一官职,永乐年间已经有了,但只在重要地区设置。洪熙、宣德初年,增设的地方逐渐增多;侍郎、通政、大理寺卿,只根据任用的人选而定,并不全都是都御史。景泰以来,全部设置为都御史。起初大概是因为御史在外任职时,多浮薄而不谦逊,所以用都御史的名位来压制他们。按现在的情况计算,设置也太多了。苏松等处、凤阳等处、宣府等处、顺天等府、保定等府、延绥等处、甘肃等处,以及河南、山东、山西、辽东、大同、宁夏、陕西、湖广、江西、两广、云南、四川、贵州、福建,共二十人。其中署衔不同的,两广称“总督军务”,苏松等处称“总理粮储”,凤阳等处称“总督漕运”,辽东、湖广、云南都称“赞理军务”,山西称“提督雁门等关”,保定称“提督紫荆等关”,顺天等府称“整饬蓟州等处兵备”。其余只称巡抚,郧阳等处称“抚治”,大概是因为那里负责安抚流民。凡是推举各边及腹里涉及军务的官员,由吏部、兵部会同办理;凡是涉及钱粮、流民事务的,由吏部、户部会同办理;只有总督漕运的官员,由吏部、户部、兵部三部会同办理。江西、福建、山东这些地方,有事时便设置,事情平定后就裁撤。各地总兵官印上的文字,辽东称“征虏前将军”,宣府称“镇朔将军”,大同称“征西前将军”,延绥称“靖虏副将军”,宁夏称“征西将军”,甘肃称“平羌将军”,云南称“征南将军”,两广称“征蛮将军”,湖广称“平蛮将军”,都用柳叶篆书。漕运总兵没有将军的名号,印上写“漕运之印”,用叠篆书写。陕西只称“镇守官”,贵州、蓟州等地虽然名为总兵,都没有将军印。永乐年间,平江伯陈公瑄总管海运粮储,共一百万石,当时还没有“总兵”的名号。永乐十三年,内河漕运增加到五百万石,统领各地一百七十多个卫。后来因为湖广、浙江、河南、山东各都司所属的茶陵、临山、彰德、济南等卫路途遥远,便裁减了这些地方,每年上运四百万石。洪熙元年,开始充任总兵官督运,并镇守淮安,这是设置总兵官的开始。宣德四年,陈瑄和工部尚书黄福在徐州等地商议设立粮仓,命官军接运;宣德六年,悬挂“漕运之印”。宣德八年,陈公去世,任命都督佥事王瑜、都指挥佥事吴亮充任左、右副总兵,共同管理漕运。正统四年,专门任命马兴为总兵,任命汤节为参将,这是设置参将的开始。景泰二年,设置左佥都御史王▯共同管理,这是文臣总督漕运的开始。钦天监的官员按惯例不得致仕,一直到老死才停止任职。天文生中由科举出仕的人,只在本衙门任用,不让他们出任府、州、县官,大概是有深意的。太医院官员没有按照考满和资历升职的制度,大概是因为这一类官员如果医药有效,就会奉特别诏旨升官。近年吏部考察京官,钦天监官员中年满六十岁以上的都被勒令退休;裁撤革除那些由传奉而得、没有实际职掌的冗官时,太医院官员也都在其中。没有办法可想,只好请旨决定去留。由此权力转移到别人手中,贤能与否也混淆不清了。乡民有个儿子患疮疹,准备牲畜和酒祭祷神灵。因为他言辞笨拙,不能把话说清楚,就请岳父替他祷告。恰好岳父的孙子也患了这种病,岳父便面对神灵私下为自己的孙子祷告。当时女婿在后面跪拜,觉得岳父说话声音不高,便跪着向前偷听,知道了实情,却不敢说出来。不久岳父的孙子痊愈了,女婿的儿子却死了。女婿因此非常怨恨岳父,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都把它当作笑话。成化年间,一名巡抚都御史被人告到朝廷,他的亲属中有一名给事中,巡抚便拿重金托付给他,请他贿赂宦官求援。给事中把贿金当成自己的财物,拿它去谋求升迁,因此得以升任吏部侍郎;巡抚却最终因犯法获罪,被发配戍守边地而死。又有一次,兵部尚书缺员,一名兵部侍郎想得到这个职位;他的亲家担任刑部尚书,平素熟悉宦官,于是托他送上贿赂。刑部尚书替自己谋求升迁,也像那个给事中一样,于是离开刑部而调任兵部。那名侍郎知道后,愤恨不平,颈部毒疮发作而死。这两个人和那个岳父用手段对付女婿的做法很相似,都很可笑。
南京妓女刘引静,幼为一商所眷,商死,刘为持服,岁时修斋设祭,哭泣甚哀,日以女工自养,誓不接客,家人不能夺其志也。商家后凋落,且能推所有以周其妻子。有富翁闻其贤,欲娶焉,刘不从而止。京师郭七公子者,故定襄伯登之从子也。尝昵一妓,方妙年,公子死,即削发解足纨为尼。屠宝石,京师大贾也。尝以罪发遣辽东充军,家破,无可托者,以白金万两寄所昵妓家,后数年赦回,以所寄还之,封识如故。世有处贵富之地,而淫亵无耻;当变故之时,而贪昧忘义者多矣。孰知风尘之中,有此卓异者?人性之皆善,岂不信哉!然则观人者,未可以其类也。
朝廷近建三官庙,规制宏丽,像肖庄严,其费皆出内帑,不烦有司。工成日,内府各内官及文武诸司大臣俱往瞻礼。盖上承母后意,而群臣将顺之也。兵书涞水张公问予三官所由始?尝考之汉熹平间,汉中有张修为太平道,张角、张鲁为五斗米道,而鲁尤盛。盖自其祖陵、父衡造符书于蜀鹤鸣山,制鬼卒祭酒等号。有疾者,令其自书氏名及服罪之意,作三道,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沈之水。谓之天地水三官。三官之名,实始于此。予既以复张公,且为评云:“水为五行之一,生于天而附于地,非外天地而为物也。今以水与天地并列,已为不通之论。若其使民服罪之书,水官者沈之水,地官者埋之地,似矣。天官者,既云上之天,则置之云霄之上可也,却云著之山上。然则山非地乎?其诬惑蚩蚩之民甚矣!”
“大■〈敝上瓦下〉子中消白日,小车儿上看青天。”此邵康节先生诗。今人呼盛茶酒器为■〈敝上瓦下〉,有自来矣。然此字亦后人方言所增,韵书无之。
《檀弓》记孔子居宋,见司马桓魋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初疑所谓石椁,若今合石为之,不应若是其难也。弘治戊申之春,舟过徐州约三十里,闻乡人言,其地有洞山寺,寺下有洞,为古迹,甚奇。乃命舣舟一登,读眉州万阁老所撰建寺碑,乃知即所谓桓山,宋桓魋葬处也。其隧道当南向,今已在佛殿下矣。佛殿后有一穴,可入石椁,约高丈余,其深约五六步,其广半之。两旁又各凿为夹室状,每处可容十人。盖四周一全山,山而刳其中耳。是宜三年而不成也。苏长公游北山时,盖已荡然金椎之余矣。今石壁所刻赋,盖后之好事者为之。其称洞山者,以石椁为洞也。
近见二文士有三年服者,同送乡人之丧,一人束孝帛,一人不束。人问之,不束者云:“重不可加轻。”束者云:“斯须之敬”。闻者质予,当以何人为是?予曰:“若论小节,二人皆是,若论大体,二人皆非。盖父母之丧,虽出门吊问亦不可,况可送之出郊乎?今既往吊,且受其帛矣。及出送,而曰重不加轻乎?如以为礼尚往来,使子弟行之可也。”
唐诗云:“邵平瓜地接吾庐,谷雨干时手自锄”。历解云:谷雨,读作去声,如“雨我公田”之雨。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令雨其谷于水也。读为上声者非。
梅圣俞《河鲀诗》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鲀当此时,贵不数鱼虾。”而吾乡俗语则云:“庐青长一尺,莫与河鲀作主客”。芦青,即荻芽也。荻芽长,河鲀已过时矣。而圣俞云然,予尝疑之。后观范石湖《吴郡志》,始知此鱼至春则泝江而上。苏、常、江阴居江下流,故春初已盛出,真润则在二月。若金陵上下,则在二三月之交。池阳以上,暮春始有之。圣俞所云,始池阳、当涂之俗。而欧公所谓“群游水上,食絮而肥”,南人多以荻牙为羹,则又附会之说,非真知河鲀者也。
观属目,闻属耳。然佛书有观其音声之文,杜诗有“心清闻妙香”之句。正犹鸟不可以牝牡言,兽不可以雄雌言,《易》有牝鸡,《诗》有雄狐。此文字中活法,可以意会而不必泥也。
译南京妓女刘引静,年幼时被一个商人所爱。商人死后,刘引静为他服丧,每逢节令便设斋祭祀,哭泣得非常悲哀;她每天靠女红养活自己,发誓不再接客,家人也不能改变她的志向。后来商人家道衰落,她还能够拿出自己的所有财物来周济商人的妻子儿女。有个富翁听说她贤德,想娶她为妻,刘引静不答应,这件事便作罢。京师有个郭七公子,原是定襄伯郭登的侄孙。他曾经宠爱一名妓女,那妓女正值妙龄;郭七公子死后,她便削发出家,解下足上的纨袜做了尼姑。屠宝石是京师的大商人,曾因犯罪发遣辽东充军,家产败尽,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便把白金一万两寄存在所宠爱的妓女家中。几年后,他遇到赦免返回,那妓女把寄存的白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封识也和原来一样。世上身处富贵地位却淫乱无耻的人,以及遭逢变故时贪婪昏昧、忘却信义的人,实在太多了。谁能知道风尘之中竟有这样卓异的人呢?人的本性都向善,难道不值得相信吗?既然如此,观察人时就不能只按其身份类别来判断。朝廷近来修建三官庙,规模宏大,形制华丽,神像庄严逼真,所费都出自内帑,不劳烦有关部门。工程完工那天,内府各内官以及文武各部门的大臣都前往瞻仰行礼。这大概是皇上承顺母后的意思,而群臣也就顺势迎合罢了。兵部尚书涞水人张公问我三官的来历。我曾考察过:汉熹平年间,汉中有张修奉行太平道,张角、张鲁奉行五斗米道,其中张鲁的势力尤其强盛。这大概是从他的祖父张陵、父亲张衡在蜀地鹤鸣山制作符书,设置“鬼卒”“祭酒”等名号开始的。有病的人,就让他自己写下姓名和认罪的意思,写成三份:一份送上天,放置在山上;一份埋入地下;一份沉入水中。这就叫天地水三官。三官这个名称,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把这些答复了张公,又评论说:“水是五行之一,生成于天而依附于地,并不是脱离天地而独自成为一种事物。如今把水和天地并列,已经是说不通的论断了。至于让百姓认罪的文书,水官的沉入水中,地官的埋在地下,似乎还说得通。天官的,既然说是送上天,那么放在云霄之上就可以了,却又说放在山上。那么山难道不属于地吗?这样欺骗迷惑愚昧百姓,实在太过分了!” “大■〈敝上瓦下〉子中消白日,小车儿上看青天。”这是邵康节先生的诗。如今人们把盛放茶酒的器具叫作■〈敝上瓦下〉,是有来历的。不过这个字也是后人根据方言增造的,韵书中没有。《檀弓》记载,孔子住在宋国时,见司马桓魋亲自为自己制作石椁,三年还没有完成,便说:“像这样奢靡,死后还不如早点腐朽更好。”起初我怀疑这里所说的石椁,如果像现在这样用石头合成,不应当如此艰难。弘治戊申年春天,我乘船经过徐州约三十里处,听乡人说,那里有洞山寺,寺下有洞,是古迹,十分奇特。于是命人把船靠岸,登山察看,读了眉州万阁老撰写的建寺碑文,才知道那里就是所谓的桓山,是宋国桓魋的葬地。他的墓道应当朝南,如今已经位于佛殿下面了。佛殿后面有一个洞穴,可以通入石椁,高约一丈多,深约五六步,宽度约为深度的一半。两旁又各自凿成夹室的形状,每处可以容纳十个人。原来是把整座山从四周凿空,只留下中间部分罢了。这样看来,三年还没有完成,确实是应该的。苏长公游览北山时,大概那里已经只剩下金椎凿打的痕迹,其他都荡然无存了。如今石壁上所刻的赋,大概是后来的好事者所作。称它为洞山,是因为把石椁凿成了洞。近来见到两位文士身着三年丧服,一同送乡人的灵柩,其中一人束着孝帛,另一人没有束。有人问他们原因,没有束孝帛的人说:“重丧不能再加上轻丧。”束孝帛的人说:“这是表示片刻的敬意。”听到的人来问我,究竟哪一个人是对的?我说:“如果只论小节,两个人都对;如果论大体,两个人都不对。父母去世,即使出门吊唁都不可以,何况还能送灵柩到郊外吗?如今既然已经去吊唁,并且接受了孝帛,等到出门送行时,却说重丧不能加轻丧吗?如果认为礼节贵在有来有往,让子弟去做就可以了。” 唐诗说:“邵平瓜地接着我的房舍,谷雨干时亲手锄地。”历来的解释都说:“谷雨”的“雨”读去声,就像“雨我公田”的“雨”一样。自雨水之后,土壤中的肥力开始活动,就要让雨水滋润谷物。因此把它读作上声是不对的。梅圣俞《河鲀诗》说:“春天的洲渚生出荻芽,春天的江岸飞舞着杨花。河鲀正在这个时节,贵重得不是鱼虾可比。”但我们乡里的俗语却说:“芦青长到一尺,不要再把河鲀当作主客。”芦青就是荻芽。荻芽长大,河鲀的时令就已经过去了。圣俞这样说,我曾经对此感到疑惑。后来读到范石湖的《吴郡志》,才知道这种鱼到了春天就逆江而上。苏州、常州、江阴位于江流下游,所以初春已经大量出现;真州、润州则在二月出现。金陵上下,则在二月与三月交接之时出现。池阳以上,要到暮春才有。圣俞所说的,是池阳、当涂一带的情况。至于欧阳公所说的“成群游在水面上,以柳絮为食而肥壮”,以及南方人多用荻芽做羹汤,则又是附会之说,并不是真正了解河鲀的人所说的。“观”是用眼看,“闻”是用耳听。然而佛经有“观其音声”的说法,杜甫诗中有“心清闻妙香”的句子。这正如鸟不能只用“牝牡”来称说,兽不能只用“雄雌”来称说,《易经》中有“牝鸡”,《诗经》中有“雄狐”。这是文字中的灵活用法,可以意会,不必拘泥。
蜃气楼台之说,出《天官书》,其来远矣。或以蜃为大蛤,《月令》所谓“雉入大海为蜃”是也。或以为蛇所化,海中此物固多有之。然滨海之地,未尝见有楼台之状,惟登州海市,世传道之,疑以为蜃气所致。苏长公《海市诗序》谓其尝出于春夏,岁晚不复见。公祷于海神之庙,明日见焉。是又以为可祷而得,则非蜃气矣。《辽东志》云:“辽东东南皆山也,其峰峦叠翠,葱蒨可观,当夏秋之交,时雨既霁,旭日始兴,其山岗凝结,而城郭楼台草木隐映,人马驰骤于烟雾之中,宛若人世所有。虽丹青妙笔,莫尽其状。古名登、莱海市,谓之神物幻化,岂亦山川灵淑之气致然邪?”观此,则所谓楼台,所谓海市,大抵皆山川之气掩映日光而成,固非蜃气,亦非神物。东坡之祷,盖偶然耳。且诗中有云“朝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钟。”其自负亦不浅矣。况此老素善谑,又安知非自神其事以鸣其不平邪!
虞邵庵作《朱泽民母吉宜人墓碣》有云:“至元甲午,吉宜人将就馆,其姑施夫人疾病,叹曰:‘吾妇至孝,天且赐之佳子,吾必及见之。’既而疾且亟,治后事,其大父卜地阳抱山之原,使穿圹以为藏。施夫人曰:‘异哉!吾梦衣冠伟丈夫来告云:勿夺吾宅,吾且为夫人孙。’既而役者治地深五尺,得石焉。封曰‘太守陆君绩之墓’,别有刻石在旁,曰‘此石烂,人来换’。石果断矣,其祖命亟掩之,而更卜兆地。夫人又梦伟衣冠者复来曰:‘感夫人盛德,真得为夫人孙矣。’德润生,其大父字之曰顺孙,而施夫人没。人以为孝感所致。”德润,泽民名也。泽民仕元,为征东行省儒学提举,今朱文天昭御史之高祖。审如是,则泽民乃陆公绩后身也。予尝观前代探环觅刀等事,犹未之信。今观此文,则知天地间异闻,不可谓尽无也。
杨铁崖,国初名重东南,从游者极其尊信。观其《正统辩》、《史钺》等作,皆善已。若《香奁》、《续奁》二集,则皆淫亵之词,予始疑其少年之作,或出于门人子弟滥为笔录耳。后得印本,见其自序,至以陶元亮《赋闲情》自附,乃知其素所留意也。按:《闲情赋》有云“尤蔓草之会,诵《召南》之余歌。”盖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也。铁崖之作,去此远矣。不以为愧而以之自附,何其悍哉!《香奁》、《续奁》,惟昆山有刻本,后又有杨东里跋语。玩其辞气,断非东里之作,盖好事者盗其名耳。记此以俟知者。
魏将军某年七十余,披甲上殿,及随銮舆出入。不减少年。人问其平生事,云:“年四十五时,已绝男女之欲。”周和尚,庐陵人,流落京师,年九十余,远路能步行,须发不白。予尝问其得何修养之术,云:“无他术,自壮年能节欲耳。”且云:“人之精液,度与女子,能生人。若能保守存留,岂不能资生自身?”太仓画士张▯,年九十余,耳聪目明,犹能作画。尝问其何修而致,云:“平生惟欲心颇淡,欲事能节。或者赖此耳,无他术也。”
毗陵谢应芳子兰,尝论三高祠不当祠范蠡,云:“季鹰、鲁望,吴产也,吴人▯示为东家某是已。鸱夷子皮始终事越,间以行成留吴,其心未尝一日忘乎越也。进美女,献宝器,以惑吴之君臣,乘虚进兵,以灭吴之宗社,大率皆蠡之谋。越人论功,蠡居第一,岂非吴之大仇乎?惟其功成名遂,遯迹而去,其识见固高于常人。然浮海之装,捆载珠玉,在齐复营致千金之产,自齐居陶,父子耕蓄,转物逐利,复积蓄累钜万。太史公前后不一书者,盖深鄙之,非美之也。较诸子房辞汉,翛然从赤松子之游,相去多矣。杜牧之、苏子瞻,皆谓蠡私西施,以申公夏姬为比。由是观之,谓其人为贪为秽,亦不为过。尚何风节足慕乎?今也以吴人馨香之黍稷,享敌国贪秽之仇雠,于理其可乎哉!《礼》云‘民不祀非族’,况仇敌乎?吴有三高,人特未之思耳。若泰伯、仲雍、延陵季子,真天下所共高者也。凡为吴人,苟非土木,孰不有高山景行之思。宜尊三让至德之圣,祠于堂上,配以二贤,仍以季鹰、鲁望列之从祀。如此则正前人之谬戾,新斯民之耳目,振高风,崇祀让,激衰世薄俗,而劝之于风化,岂小补哉!若谓蠡有功而祀之,则越人祀之宜矣。如诸葛武侯之贤,蜀人祀之,吴、魏未尝有祠焉。斯理之公,古今一致,所谓质诸鬼神而无疑者也。”此言具子兰《上饶参政书》。自志云:“方议移文有司,会世变而止。”按:此言蠡事,大率皆前人所尝道。其言“吴有三高,人未之思”一段,则前人所未发也。
译关于蜃气形成楼台的说法,出自《天官书》,流传已经很久了。有人认为蜃是大蛤,《月令》所说的“雉入大海为蜃”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认为蜃是蛇变化而成的,海中本来就有很多这种东西。然而沿海地区从来没有见过楼台的形状,只有登州海市,世代流传称说,人们怀疑是蜃气造成的。苏轼《海市诗序》说,海市曾在春夏出现,到年末就不再看见了。他在海神庙祈祷,第二天便看见了海市。这样又认为海市可以通过祈祷得到,那么它就不是蜃气了。《辽东志》说:“辽东东南部都是山,峰峦层叠,青翠茂盛,值得观赏。夏秋交替之际,时雨刚停,旭日初升,山冈上的水气凝结,城郭、楼台、草木隐约映现,人马在烟雾中奔驰,宛如人世间真实存在的景象。即使绘画高手,也无法完全描绘它的形状。古人称为登州、莱州海市,说是神物幻化而成,难道也不是山川灵秀之气造成的吗?”由此看来,所谓楼台、所谓海市,大抵都是山川之气遮映日光形成的,既不是蜃气,也不是神物。东坡的祈祷,大概只是偶然碰上罢了。况且诗中还有这样的句子:“朝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自称正直足以感动山鬼,哪里知道造物主怜悯我这衰老之人。”他自负也不浅啊。何况这位老人一向善于说笑,又怎么知道他不是为了发泄心中的不平,故意把这件事说得神奇呢!虞邵庵撰写《朱泽民母吉宜人墓碣》时写道:“至元甲午年,吉宜人将要临产,她的婆婆施夫人生病,感叹说:‘我的儿媳非常孝顺,上天又将赐给她一个好孩子,我一定要亲眼看到他。’不久病情危急,施夫人开始安排后事。吉宜人的祖父在阳抱山的山原上选择墓地,让人挖墓穴安葬她。施夫人说:‘奇怪啊!我梦见一位身穿官服、相貌伟岸的丈夫来告诉我:“不要夺取我的住宅,我将成为夫人的孙子。”’不久役夫挖地挖到五尺深,得到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封题:‘太守陆君绩之墓’,旁边另有刻石,写着:‘此石烂,人来换。’石头果然断裂了。她的祖父命人赶快把它掩埋,又重新选择墓地。施夫人又梦见那位身穿官服的伟岸男子回来,说:‘感念夫人的大德,我真的能够成为夫人的孙子了。’德润出生后,他的祖父给他取字顺孙,不久施夫人去世。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上天所造成的。”德润,就是泽民的名。泽民在元朝做官,任征东行省儒学提举,是如今朱文天昭御史的高祖。如果事情确实如此,那么泽民就是陆公绩的后身。我曾经看到前代探取玉环、寻找宝刀一类的事情,仍然不相信。如今读到这篇文章,才知道天地之间的奇异传闻,不能说全都不存在。杨铁崖在国初时名望震动东南,跟随他游学的人都极其尊敬信服他。看他的《正统辩》《史钺》等作品,确实都写得很好。至于《香奁》《续奁》两部集子,都是淫秽轻薄的言辞,我起初怀疑是他年轻时所作,或者是门人弟子胡乱记录下来的。后来得到刻本,看到他亲自写的序言,甚至把陶渊明的《闲情赋》拿来与自己相比,这才知道这些作品原本就是他一直留意创作的。考察《闲情赋》,其中说:“尤其像蔓草交会那样的情意,也还吟诵着《召南》余下的歌诗。”这说的是情感产生于内心,却止于礼义。杨铁崖的作品距离这一点远得很。不以此为羞愧,反而拿来与自己相比,真是太强横无耻了!《香奁》《续奁》只有昆山有刻本,后来又有杨东里的跋语。细读它的文辞语气,绝不可能是杨东里所作,大概是好事者盗用他的名义罢了。记下这件事,等待真正了解的人来判断。魏将军某年七十多岁,仍披甲上殿,随从銮舆出入,一点也不比年轻人差。有人问他一生的经历,他说:“我四十五岁时,就已经断绝男女欲望了。”周和尚是庐陵人,流落在京师,九十多岁时还能徒步走远路,胡须和头发都没有变白。我曾问他有什么养生的方法,他说:“没有别的方法,只是从壮年起就能节制欲望罢了。”他还说:“人的精液,交给女子,能够生育人。如果能够保守留存,难道不能用来资养自己的生命吗?”太仓画士张▯九十多岁时,耳朵灵、眼睛明,仍然能够作画。有人曾问他修养了什么才达到这种程度,他说:“我一生只是欲望之心比较淡,男女之事能够节制。也许是依靠这个吧,没有别的办法。” 毗陵人谢应芳,字子兰,曾经评论三高祠不应当祭祀范蠡,说:“季鹰、鲁望都是吴地人,吴人祭祀他们,作为东道主,这是理所当然的。鸱夷子皮始终侍奉越国,只是中间用施行成事的办法留在吴国,他的内心没有一天忘记越国。他进献美女,献上宝器,来迷惑吴国的君臣;趁吴国空虚时进兵,来灭亡吴国的宗庙社稷,这些大体都是范蠡的谋划。越人论功,范蠡位居第一,难道不是吴国最大的仇敌吗?只是他功成名就后隐迹离去,他的见识本来就高于常人。然而他浮海离开时装载了成捆的珠玉,在齐国又经营积聚了价值千金的产业;从齐国迁居陶地后,父子耕作积蓄,转运货物、追逐利润,又积蓄了数以万计的财富。太史公前后记述不一致,大概是深深鄙视他,并不是赞美他。拿他和张子房辞别汉王、飘然跟随赤松子交游相比,差得太远了。杜牧之、苏子瞻都说范蠡把西施据为己有,并把她比作申公与夏姬的关系。由此看来,说这个人贪婪而淫秽,也不算过分。还有什么风操节义值得仰慕呢?如今却用吴人的馨香黍稷去祭祀敌国那个贪婪淫秽的仇敌,从道理上说可以吗?《礼记》说‘民不祀非族’,何况是仇敌呢?” 吴地有三位值得尊崇的高士,只是人们特别没有想到这一点罢了。像泰伯、仲雍、延陵季子,才是真正天下人共同尊崇的人。凡是吴人,只要不是草木土石,谁没有仰慕高山、景仰高尚品德的想法?应当尊崇三次谦让、具有至高德行的圣人泰伯,把他供奉在正堂之上,配祀仲雍、延陵季子两位贤人,仍然把季鹰、鲁望列为从祀。这样就能纠正前人的谬误,更新百姓的见闻,振兴高尚风气,崇尚谦让的祭祀,激励衰败时代的浅薄习俗,并以此促进教化,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如果认为范蠡有功而祭祀他,那么越人祭祀他就是应该的。正如诸葛武侯那样贤明,蜀人祭祀他,吴国、魏国却从来没有为他设祠。这种道理无论古今都一样,是所谓拿去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的道理。”这些话见于子兰《上饶参政书》。他自己记载说:“正准备写公文让有关部门办理,恰逢世道发生变故,于是停止了。”考察起来,这段关于范蠡的议论,大体都是前人曾经说过的;其中“吴地有三位高士,只是人们没有想到”这一段,却是前人没有说过的。
先儒谓诗传有本韵不必叶而叶者。今细察之,信然。如《吉日》三章“其祁孔有”,“或群或友”,“悉率左右。”皆叶羽已。然有、友、右,皆从又,吴人自来呼又为以音,但不通于天下耳,不必叶也。又如《隰桑》“遐不谓矣”,传云:“遐与何同。”若以声音相同,则今常熟吴音称何人为“遐个”是已。其引郑氏云:“遐之言胡也。”则又以义不以音矣。
巡抚周文襄公初至昆山,甫登岸,盛怒,挞一人,儒学教谕朱冕叱皂隶令止,进白公曰:“请姑息怒,至衙门治之可也。”公从之。至寓府入见后,公召冕问故,对曰:“下车之初,观瞻所系,恐因怒伤人,累盛德耳。”公谢之。未几,太仓开设卫学,公奏保冕为教授,且语二卫武职云:“吾为尔子弟得一良师,宜隆重之。”冕,字士章,嘉兴人。在昆庠时,季考月试,赏罚明信,弟子多所作成。至今论师道者,必首称之。详见叶文庄公《水东日记》。
尝闻中官谈汉府事,因问汉庶人所终,云:“初,庶人被执,锁絷逍遥城。一日,宣庙欲往观,左右止之,不听。及至,熟视久之,庶人出其不意,伸一足勾上仆地,左右急扶起,久而神思乃宁。始自悔,亟命壮士舁铜缸至覆之。缸约重三百斤,犹觉顶负而动,积炭缸上如山。然炭逾时,火炽铜▯,庶人亦不知其处矣。”
成化二十一年乙巳二月初五日丑时,泰山微震;三月一日丑时,大震;本日戊时复震;初五日丑时,复震;十三日、十四日相继震;十九日连震二次。考之自古祥异,所未闻也。
凡军前纪功,南蛮首三级为一功,北狄首一级为一功,凡妇人首级受赏而已,不升官。北狄妇人面与男子无须者不异,故报功者多杂以妇首充数,莫能辨也。尝遇都督马仪谈及此,仪云:“辨之亦有法,纪功多文臣,不知此法耳。第投水中,仰者妇人,俯者男子。”予尝闻水中浮尸,男俯女仰,此阴阳定体之妙。虽人力翻覆之,终归其旧,未知人首亦然。仪在边最久,必尝试知其然也。
积书不能尽读,而不吝人借观,亦推己及人之一端。若其人素无行,当谨始虑终,勿与可也。世有借书一痴,还书一痴之说,此小人谬言也。痴,本作瓻,贮酒器。言借时以一瓻为贽,还时以一瓻为谢耳。以书借人,是仁贤之德;借书不还,是盗贼之行。岂可但以痴目之哉!
通政司所以出纳王命,为朝廷之喉舌,宣达下情,广朝廷之总明,于政体关系最重也。洪武、永乐间,实封皆自御前开拆,故奸臣有事即露,无幸免者。自天顺间,有投匿名奏本言朝廷事者,于是始有关防。然其时但拘留进本人在官候旨意,出即纵之,未尝窥见其所奏事也。后不知始于何年,乃有拆封类进及副本备照之说。一有讦奏左右内臣及勋戚大臣者,本未进而机已泄,被奏者往往经营幸免,原奏者多以虚言受祸。祖宗关防奸党,通达下情之意,至是无复存矣。可胜叹哉!
成化末年,太监梁芳辈导引京师富贾收买古今玩器进奉,启上好货之心,由是幸门大开。金夫子弟,各以珍异投献求进而无名,乃于各寺观聚写释道星命等书进呈,遂得受职。内原任中书序班者,得升职至太常、鸿胪、太仆少卿等阶;白身人得受鸿胪主簿、序班等职;生员、儒士、匠丁、乐工、勋戚厮养,凡高赀者,皆与并进,名曰传奉。盖命由中出,不由吏部铨选,故名。名器之滥,无逾此时。未几,以星变修弭,廷议革之,稽其数,原有职传升者三十六人,白身授职者五百三十八人,悉革职,勒令原籍闲住,不再录用;军职传升者,数当倍蓰,未暇籍也。
鸭脚树实如杏,而其核中之仁可食,故曰仁杏。今云银杏,是似而非也。
陆展染白发以媚妾,寇准促白须以求相,皆溺于所欲而不顺其自然者也。然张华《博物志》有染白须法,唐、宋人有镊白诗,是知此风其来远矣。然今之媚妾者盖鲜,大抵皆听选及恋职者耳。吏部前粘壁有染白须发药,修补门牙法,观此可知矣。
●卷十
译前代儒者说,《诗经》传文中有些字本来同韵,不必押韵,却被认为押韵。如今仔细考察,确实如此。例如《吉日》第三章的“其祁孔有”“或群或友”“悉率左右”,都被说成与“羽”“已”押韵。然而“有、友、右”都从“又”得声,吴地人一向把“又”读作“以”的音,只是这种读法不通行于天下,所以这些字本来不必押韵。又如《隰桑》的“遐不谓矣”,传文说:“遐与何相同。”如果是因为声音相同,那么如今常熟吴音称“何人”为“遐个”,就是这个意思。可是它引用郑氏的话说:“遐的意思是胡。”这又是从意义上解释,而不是从声音上解释了。巡抚周文襄公刚到昆山,才登上岸,就非常愤怒,鞭打了一个人。儒学教谕朱冕呵斥皂隶,让他们停手,上前对周公说:“请您暂且息怒,到了衙门再处理他也可以。”周公听从了。到了府署的寓所,拜见完毕后,周公召来朱冕询问缘故。朱冕回答说:“您刚到任之初,关系到众人对您的观瞻。我担心您因愤怒伤人,反而损害了您的盛德。”周公向他道谢。不久,太仓开设卫学,周公上奏保举朱冕为教授,并且对两卫的武职人员说:“我替你们的子弟找到了一个好老师,应当隆重尊敬他。”朱冕,字士章,嘉兴人。他在昆山儒学任职时,季考、月试都赏罚分明而且确实,学生多有成就。直到今天,谈论为师之道的人,都一定首先称道他。详细情况见叶文庄公《水东日记》。我曾听一名中官谈论汉府的事情,便问汉庶人最后的结局。他说:“起初,汉庶人被捕,锁在逍遥城。有一天,宣庙想去看他,身边的人劝阻,宣庙不听。到了那里,宣庙长时间仔细看着他,汉庶人出其不意地伸出一只脚,把宣庙勾倒在地,身边的人急忙把他扶起来,过了很久他的神志才安定下来。宣庙这才开始后悔,立即命壮士把一口铜缸抬来,把汉庶人倒扣在下面。铜缸约重三百斤,汉庶人仍然觉得头顶着缸在移动;炭火堆在缸上,堆得像山一样。然而过了一段时间,炭火烧得铜缸熔化,汉庶人也不知道被熔化到了哪里。” 成化二十一年乙巳二月初五日丑时,泰山发生轻微地震;三月一日丑时,发生强烈地震;当天戊时又发生地震;初五日丑时,再次地震;十三日、十四日接连发生地震;十九日连续震动两次。考察自古以来的祥瑞和灾异,这种情况是从未听说过的。凡是在军前记录战功,南蛮的首级三颗算一功,北狄的首级一颗算一功;妇人的首级只接受赏赐,不提升官职。北狄妇人的面貌与没有胡须的男子没有区别,所以申报战功的人常常混杂妇人首级充数,无法辨认。我曾遇到都督马仪谈到这件事,马仪说:“辨别也有办法,只是记录战功的多是文臣,不知道这个方法罢了。只要把首级投入水中,仰面浮着的是妇人,俯面沉着的是男子。”我曾听说水中的浮尸,男子俯面、女子仰面,这是阴阳决定形体的奇妙规律。即使有人用力把尸体翻转,它最终也会恢复原来的姿势;不知道人的首级是不是也这样。马仪在边地任职最久,一定是亲自试验过,知道确实如此。积聚书籍却不能全部读完,而不吝惜借给别人观看,也是推己及人的一种表现。如果对方平素品行不好,就应当慎重考虑事情的开始和结局,不要借给他。世上有“借书一痴,还书一痴”的说法,这是小人的谬论。“痴”本来写作“瓻”,是盛酒的器具。意思是借书时用一瓻酒作为见面礼,还书时再用一瓻酒表示感谢罢了。把书借给别人,是仁人贤者的德行;借书不还,是盗贼的行为。怎么可以只把这种人称作“痴”呢!通政司负责收发君王的诏命,是朝廷的喉舌,传达下情,使朝廷的总览和明察更加广泛,在政体中关系极为重要。洪武、永乐年间,密封奏本都由御前拆阅,所以奸臣一有事情就会暴露,没有能够侥幸逃脱的。天顺年间开始,有人投递匿名奏本谈论朝廷的事情,于是才设置了防范办法。但当时只是拘留递送奏本的人,让他在官署等候旨意,出署后就释放他,从来没有查看他所奏的事情。后来不知道始于哪一年,才有拆封后分类进呈以及抄送副本备查的说法。一旦有人弹劾左右近臣以及勋戚大臣,奏本还没有呈上去,消息却已经泄露,被弹劾的人往往设法求得幸免,原来奏报的人却多因被认为虚妄而遭祸。祖宗防范奸党、通达下情的本意,到这时已经不复存在了。怎能不令人叹息!成化末年,太监梁芳一类人引导京师的富商收买古今珍玩进献,开启了皇上喜好货物的心思,由此通往宠幸的门路大开。金夫子的弟子们各自拿珍奇异物进献,想求得进身,却没有名目,于是就在各寺观中集中抄写释教、道教、星命等书进呈,便得以接受官职。原来任中书序班的人,得以升为太常、鸿胪、太仆少卿等官阶;没有功名的白身人,得授鸿胪主簿、序班等职;生员、儒士、匠丁、乐工、勋戚家中的奴仆,只要家资丰厚的,都一并得到升用,名叫“传奉”。大概因为任命出自宫中,不经过吏部铨选,所以叫作传奉。官职名器的滥用,没有超过这个时期的。不久,朝廷因星变而商议修德消灾,议论革除这种制度。查核人数,原有官职而通过传奉升迁的三十六人,没有官身而授予官职的五百三十八人,全部革去职务,勒令回原籍闲住,不再录用;军职中通过传奉升迁的,人数应当多出数倍,来不及登记。鸭脚树的果实像杏,而果核中的仁可以食用,所以叫作“仁杏”。如今称为“银杏”,是形似而名称不当。陆展染白发来取悦妾,寇准催促白胡须来求得宰相之位,都是沉溺于自己的欲望而不顺应自然的人。不过张华《博物志》中有染白胡须的方法,唐、宋人也有拔白发的诗,由此可知这种风气流传已久。但如今取悦妾室的人大概很少了,大多是等待选拔任用的人和留恋官职的人。吏部以前曾在墙上张贴过染白胡须头发的药方、修补门牙的方法,由此就可以看出这种风气。●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