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菽园杂记八

卷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6–29 段

江南巡抚大臣,惟周文襄公忱最有名。盖公才识固优于人,其留心公事,亦非人所能及。闻公有一册历,自记日行事,纤悉不遗。每日阴晴风雨,亦必详记。如云某日午前晴,午后阴,某日东风,某日西风,某日昼夜雨。人初不知其故。一日,民有告粮船失风者,公诘其失船为何日、午前午后、东风西风。其人不能知而妄对,公一一语其实。其人惊服,诈遂不得行。于是知公之风雨必记,盖亦公事,非漫书也。

还元水者,腊月以空瓶,不拘大小,细布缄其口,引之以索,浸粪厕中。日久,粪汁渗入,瓶满自沈,取埋土中。二三年,化为清水,略无臭气。凡毒疮初发时,取一碗饮之,其毒自散。此法闻之沈通埋先生,尝试之,有效。

凡咽喉初觉壅塞,一时无药,以纸绞探鼻中,或嗅皂角末,<贲页>嚏数次,可散热毒。仍以李树近根皮磨水涂喉外,良愈。

《辍耕录》言“婶妗字非古,吴音世母合而为婶,舅母合而为妗耳。”此说良是。今吴中乡妇呼阿母,声急则合而为黯。轻躁之子,呼先生二字,合而为襄,但未有此字耳。又如前人谓语助尔,即而已字反切。《楚辞》些,即娑诃字反切。今以类推之,蜀人以笔为不律,吴人以孔为窟陇。又如古人以瓠为壶,《诗》“八月断壶”是已。今人以为葫芦,疑亦诸字之反切耳。

世俗相传,以三月二十八日为东岳生日,然不见于纪载。许襄敏公彬重修《蒿里祠记》云:“每年三月二十八日,属东岳帝君诞辰,天下之人,不远千数百里,各有香帛牲牢来献。”夫二仪既分,五岳以峙,非今日生一山,明日生一山,有日月次第可记而谓之生日也,其妄诞不辩而明矣。不知许公何所据而书之石乎?然其文集中无此篇,殆他人依托者。

《韵书》云:“楚庄王灭陈为县,县之名自此始。”此说非也。《周礼?小司徒》有云:“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邱,四邱为甸,四甸为县。”又《遂人》云:“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里为酇,五酇为鄙,五鄙为县。”则县之名,先已有之,但与今县制不同耳。或谓郡县自秦、汉始,亦非也。周制,地方千里,分为百县,县有四郡,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秦废封建之制,置三十六郡,以监天下之县。汉因而增置郡国六十七。郡之名亦先有之,特古今制度不同,大小▯异耳。

前代史,凡事更时未久,曰亡何,曰居亡何,曰居亡几何,曰未几;其最近者,曰顷之,曰少选,曰为间,曰已而,曰既而。至宋人作《唐书》,事或逾年,或数月,或数日,率用“俄而”字。后人效之,如叙宋太祖、太宗授受之际,一则曰“俄而殂”,一则曰“俄而帝崩”,以致烛影斧声之疑,纷纷异说。尝考之,开宝九年冬十月壬子帝以后事属晋王,癸丑夕崩于万岁殿。太祖夜召晋王,时夜已四鼓。盖前后二夕,而曰“俄而”。一字不当,害事如此。叙事之文,可不慎欤?

俞贞木字有立,钱芹字继忠,皆苏人。革除年间,苏守姚善好礼贤士,有立以明经见重于守,月朔望必延至讲书府学。尝令吏馈米于有立,误送继忠。吏惶恐白守,将取还,有立云:“钱先生与人不苟合,尤不苟取与。今受米不辞,必知公之贤耳。”守惊异,即令人请见。继忠对使者云:“吾为郡民,有召敢不赴。但吾心未宿戒,不可轻往,他日可也。”他日,浣濯衣冠,斋沐而往。守甚喜,延之别室,请问经义,继忠云:“此士子之务耳。公为政,何不谈时务而及此邪?”守益起敬,遂问今日何者为急务?继忠令屏左右,云:“今日之务,勤王为急。”守跃然而悟,于是密结镇、常、嘉、松四郡守,训练其民,率先赴行,竟死其事。

户部尚书夏忠靖公原吉,长沙人,德量宽厚,喜怒不形。永乐间,尝以治水至昆山,寓千墩禅寺,所居不设仪从。乡民数人入寺游观,公方坐室中观书,不意其为夏公也,杂坐其旁。既而它之,问僧云:“尚书何在?”僧云:“室中观书者是也。”民惧,乃奔云。公好食▯刍猪肝,一日膳夫供具,公饭尽而肝如故,怪之。已而分食,乃知入盐过多,咸不可食也。人服其量。杨东里作公《神道碑》,记隶污织金赐衣,吏碎所爱砚,皆无怒意。谓其有王子明、韩稚圭之度,非过称也。

译江南巡抚大臣中,只有周文襄公忱最有名。大概周公的才识本来就高于常人,而他对公务的用心,也不是别人所能比的。听说周公有一本日历,自己记录每天的事务,细微琐碎之事一件也不遗漏。每天阴晴风雨,也一定详细记载。例如写某日午前晴、午后阴,某日刮东风,某日刮西风,某日昼夜下雨。人们起初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一天,有百姓报告粮船遇风失事,周公追问粮船是哪一天、午前还是午后失事,是东风还是西风。那人无法知道,便胡乱回答,周公一一说出真实情况。那人惊讶佩服,骗局于是无法进行。这才知道周公必定记录风雨,原来也是为了公务,并不是随意写写。所谓还元水,是在腊月拿一个空瓶,不论大小,用细布封住瓶口,再系上绳子,把它浸入粪厕之中。时间久了,粪汁渗进去,瓶子装满后自然沉下去;取出后埋在土中。两三年后,就会化成清水,一点臭气也没有。凡是毒疮刚开始发作时,取一碗来喝,毒气自然消散。这种方法是从沈通埋先生那里听来的,他曾经试用过,确实有效。凡是刚感到咽喉堵塞,一时又没有药,可以把纸搓成条探入鼻中,或者闻皂角末,打几个喷嚏,就能驱散热毒。仍然用李树靠近根部的树皮磨成水,涂在喉咙外面,很快就会痊愈。《辍耕录》说:“‘婶’‘妗’这两个字不是古字,是吴地语音把‘世母’合起来成为‘婶’,把‘舅母’合起来成为‘妗’罢了。”这个说法很正确。如今吴地乡妇称呼母亲为“阿母”,语速快时就合成“黯”音。轻浮急躁的孩子称呼“先生”两个字,也合成“襄”音,只是还没有这样的字罢了。又如前人说,语气助词“尔”就是“而已”二字的反切。《楚辞》中的“些”,就是“娑诃”二字的反切。现在按这类情况推论,蜀人把笔称为“不律”,吴人把孔称为“窟陇”。又如古人把瓠称为壶,《诗经》说“八月断壶”,就是这个意思。如今人们称它为葫芦,恐怕也同样是其他字的反切吧。世俗相传把三月二十八日定为东岳的生日,但史籍记载中看不到这种说法。许襄敏公彬重修《蒿里祠记》说:“每年三月二十八日,正值东岳帝君的诞辰,天下人不远千里、数百里,各自带着香、帛和牲畜来献祭。”天地阴阳既已分开,五岳已经耸立,难道不是今天生成一座山、明天生成一座山,有先后日期可以记载,才称作生日吗?这种说法的荒诞显然不必辨明。只是不知道许公根据什么把它写在石碑上?然而他的文集中没有这篇文章,大概是别人假托他的名义写的。《韵书》说:“楚庄王灭掉陈国,把它设置为县,县的名称从此开始。”这种说法不对。《周礼?小司徒》中说:“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邱,四邱为甸,四甸为县。”《遂人》中又说:“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里为酇,五酇为鄙,五鄙为县。”那么,“县”这个名称早已有了,只是同今天的县制不同罢了。有人说郡县制度从秦、汉才开始,也不对。周代制度规定,地方纵横千里,分为一百个县;县下有四郡,上大夫接受县,下大夫接受郡。秦朝废除封建制度,设置三十六郡,用来监察天下的县。汉朝沿袭这一制度,又增设郡国六十七个。郡这个名称也早已有之,只是古今制度不同,大小相差很大罢了。前代史书中,凡是事情发生后过的时间不久,使用“亡何”“居亡何”“居亡几何”“未几”等说法;时间最近的,则使用“顷之”“少选”“为间”“已而”“既而”等说法。到了宋人编写《唐书》,有些事情明明相隔一年,有些相隔数月,有些相隔数日,却大多使用“俄而”这个词。后人仿效这种写法,例如叙述宋太祖、太宗交接帝位的时候,一个说“俄而殂”,一个说“俄而帝崩”,以至于关于烛影斧声的疑案出现了纷纷不同的说法。我曾考察此事:开宝九年冬十月壬子日,宋太祖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晋王;癸丑日夜间,在万岁殿驾崩。太祖夜里召见晋王时,已经是四更了。前后大概相隔两个夜晚,却写成“俄而”。一个字使用不当,造成的危害竟然如此。撰写叙事文章,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俞贞木,字有立;钱芹,字继忠,都是苏州人。革除年间,苏州知府姚善喜欢礼敬贤士,有立凭借通晓经学受到知府器重,每逢初一、十五,知府都一定请他到府学讲书。曾经让属吏给有立送米,属吏却误送给了继忠。属吏惊恐地禀告知府,准备取回米;有立说:“钱先生与人交往从不随便迎合,尤其不会随便接受或给予东西。如今他接受米而不推辞,一定是知道您的贤德。”知府惊异,立即派人请继忠来见。继忠对使者说:“我是郡中的百姓,既然有召见,怎敢不去?只是我的内心还没有做好戒备,不能轻率前往,改日可以。”到了另一天,他洗净衣服和帽子,斋戒沐浴后前往。知府非常高兴,请他到另一间屋里,询问经义。继忠说:“这是读书人的职责。您主持政务,为什么不谈论时务,反而谈这些呢?”知府更加敬重他,便问:“如今什么是最急迫的事务?”继忠让左右的人退下,说:“如今的急务,是勤王。”知府猛然醒悟,于是秘密联合镇江、常州、嘉兴、松江四郡的知府,训练百姓,率先出兵,最终为此事而死。户部尚书夏忠靖公夏原吉,是长沙人,品德气度宽厚,喜怒不形于色。永乐年间,他曾因治理水患到昆山,住在千墩禅寺,居住时不设置仪仗随从。几个乡民进入寺中游览,夏公当时正坐在屋里看书,他们不知道那就是夏公,便杂坐在他旁边。后来听说了这件事,乡民问僧人:“尚书在哪里?”僧人说:“屋里看书的那个人就是。”乡民害怕了,便逃跑了。夏公喜欢吃▯刍猪肝。一天,膳夫准备了饭菜,夏公吃完饭而猪肝仍原样未动,他感到奇怪。后来分给众人吃,才知道是放盐太多,咸得无法食用。人们佩服他的气量。杨东里撰写夏公的《神道碑》,记载有人把污物弄脏了皇帝赐给他的织金衣服,属吏又打碎了他所喜爱的砚台,他都没有发怒。说他具有王子明、韩稚圭那样的气度,并不是过分赞誉。

丈量田地,最是善政。若委托得人,奉公量见顷亩实数,使多余亏欠各得明白,则余者不至暗损贫寒,欠者不至虚陪粮税,弊除而利兴矣。周文襄巡抚时,尝有此举,以属户部主事何寅。寅日惟耽酒,未尝遍历田野,亲视丈量,只凭里胥辈开报,辄与准理。丈量稍多分毫者,必谓之积出;比原数亏欠者,皆谓之量同,更不开亏欠一项。如太仓城中军民居址、街衢河道,皆作纳粮田地。量至北郊二十七保,多出田亩若干,将内二顷九十三亩有奇,拨与太仓学收租。盖缩于城市,而伸于郊墟,故有此积出,非原额之外田也。别处量出多余者,则以送京官之家。自正统初至今,量同者纳无地之粮,京官家享无税之利。是虽何寅贻患于民,而文襄安于成案,不察其弊,盖亦不能无责也。寅,广东南海人。尝问其家世,已荡然矣。或者为官不忠所事之报耶!

府官之制,始于秦立郡守、郡尉、郡丞、郡监之官。汉因秦制,罢郡监,以丞相史分刺属郡,谓之刺史。景帝改郡守称太守,郡属有司马之官。后汉有郡主簿、五官椽。五官掾者,兼置功曹、户曹、决曹、贼曹、仓曹是也。晋、齐、梁、陈并因之。隋改刺史为总管,以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东西曹掾、司功、司兵、司仓、司土、司马、司法、司户诸参军为参佐,而省治中别驾。炀帝改总管为太守,改长史、司马为通守、赞治,寻改赞治为郡丞。唐改太守为总管,又改总管为都督,省郡丞置别驾、长史,余悉因隋制。景云初,罢州都督为刺史。天宝元年,改刺史为守。乾元元年,升州刺史为节度使。大历五年,改节度使为观察使。宋以知州大都督之衔,其官属有通判、长史、司马、签判、判官、掌书记、推官、支使、录事、司户、司法、司土、司理、参军。政和间,置司仪、司兵、司功与司录、司户、司土、司刑,为州七曹。宣和间,改州为路,设安抚使都总管,兼本路钤辖。绍兴初,改州为府,以知州为知府,设通判三员,罢司仪、司兵、司功诸曹官。元改府为路,设达鲁花赤、总管、同知、治中、判官、推官、经历、知事、照磨、提控、案牍、译史及录事达鲁花赤、录事判官各一员。本朝改路为府,革达鲁花赤、治中、提控、案牍、译史、录事,改总管为知府,判官为通判,而同知、推官、经历、知事、照磨,则仍其旧,检校则建置云。

今世富家有起自微贱者,往往依附名族,诬人以及其子孙,而不知逆理忘亲,其犯不韪甚矣。吴中此风尤甚。如太仓有孔渊字世升者,孔子五十三世孙。其六世祖端越仕宋,南渡。至其父之敬,任元通州监税,徙家昆山。元祐初,州治迁太仓,新作学宫,世升多所经画,遂摄学事,号莘野老人。子克让,孙士学,皆能世其业。士学家甚贫,常州某县一富家,欲求通谱,士学力拒之。殁后无子,家人不能自存,富家乃以米一船易谱去。以此观之,则圣贤之后,为小人妄冒以欺世者多矣。

周瑛良石知广德州时,作《祠山杂辩》。其辩埋葬一事云:“按埋本作貍,《周礼》以“貍沈祭山川’,注云:‘祭山林则貍之,祭川泽则沈之。’是埋藏者,本山泽之祭也。其曰今夜埋藏,及旦皆无有,过言耳。”考诸本集志埋藏事,谓坎地深广各五尺,凡祭物皆三百六十,舁埋坎中,蒙以太牢之皮,反土而平治之,土不见赢余,或加缩于初。及久后埋藏,或值其故穴,皆不见其中所有。此说未为无理,盖土不见赢余者,平治之也。或加缩于初者,物腐而土陷也。久后埋藏,不见中所有者,物化也。今盗发古冢,皆不见其中所有者,亦化也。人言地热则速化,埋藏易化,地热故也。道流欲神异之,故为过言以骇愚俗耳。”所云本集,盖祠山旧有《指掌集》,良石按而辩之。

布衣沈鉴文昭,记览博洽,而放言自废,时自为“沈落魄”。或问云:“今之居大位享大福者,未必有学问;有学问者,多是贫贱无福。何也?”文昭云:“有学问便是福,何须富贵!”老僧惟寅尝云:“读书要有福,无福者读书不成。如人家子弟,有志读书,若无衣食之忧,户役之扰,疾病之累以夺其心,便是有福。纵使无忧于衣食,无忧于户役,若身常有疾,则不能遂志,即是无福。”此等议论皆有理。

前代赐诸侯有汤沐邑,赐公主有脂粉田,而皇庄则未闻也。今所谓皇庄者,大率皆国初牧地及民田耳。岁计之入,有内官掌之,以为乘舆供奉。然国家富有天下,尺地莫非其有,仓廪府库莫非其财,而又有皇庄以为己有,此固众人所不识也。闻大臣中惟彭文宪尝言之,其疏留中不出。而言官不闻有议乞革罢者,何邪?或云正统、天顺间尚无之。

译丈量田地,是最好的善政。如果委托给合适的人,秉公丈量,查明田地的实际顷亩数,使多出的和亏欠的都清楚明白,那么多出的田地就不会暗中损害贫寒百姓,亏欠的田地也不会让百姓虚缴粮税,弊端消除而利益兴起。周文襄任巡抚时,曾经实行过这件事,把它交给户部主事何寅办理。何寅每天只顾饮酒,从未遍历田野、亲自查看丈量,只凭里胥等人开报,便一概准许办理。丈量数稍微多出一点的,必定说是积出;比原数少的,全都说是量同,而且不再另列亏欠一项。例如太仓城中的军民住宅、街道、河道,都被当作纳粮田地。丈量到北郊二十七保时,多出若干田亩,其中二顷九十三亩有余,拨给太仓学收租。这是因为城市中的田地被缩减,而郊外荒地被增加,所以有这些积出,并不是原额之外另有田地。其他地方丈量出多余田地的,就把它送给京官之家。从正统初年至今,所谓量同的地方都在缴纳本来没有土地的粮税,而京官之家却享有免税的利益。这虽然是何寅给百姓留下的祸患,但文襄却安于既成的案卷,没有察觉其中弊端,大概也不能说毫无责任。何寅是广东南海人。曾经询问他的家世,已经荡然无存了。难道这是做官而不忠于职守所得到的报应吗!府一级官署的制度,始于秦朝设置郡守、郡尉、郡丞、郡监等官职。汉朝沿用秦制,废除郡监,派丞相史分赴各属郡巡察,称为刺史。汉景帝将郡守改称太守,郡属官中又有司马。东汉有郡主簿、五官掾。所谓五官掾,就是兼设功曹、户曹、决曹、贼曹、仓曹等职。晋、齐、梁、陈都沿用这一制度。隋朝把刺史改为总管,以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东西曹掾、司功、司兵、司仓、司土、司马、司法、司户等参军作为属官,裁撤治中、别驾。隋炀帝把总管改为太守,又把长史、司马改为通守、赞治,不久又把赞治改为郡丞。唐朝把太守改为总管,又把总管改为都督,裁撤郡丞,设置别驾、长史,其余大都沿用隋制。景云初年,撤销州都督,改设刺史。天宝元年,把刺史改称守。乾元元年,将州刺史提升为节度使。大历五年,把节度使改为观察使。宋朝以知州兼大都督的名号,其属官有通判、长史、司马、签判、判官、掌书记、推官、支使、录事、司户、司法、司土、司理、参军。政和年间,设置司仪、司兵、司功以及司录、司户、司土、司刑,合称州的七曹。宣和年间,把州改为路,设置安抚使都总管,兼任本路钤辖。绍兴初年,把州改为府,以知州改称知府,设置三名通判,撤销司仪、司兵、司功等曹官。元朝把府改为路,设置达鲁花赤、总管、同知、治中、判官、推官、经历、知事、照磨、提控、案牍、译史,以及录事达鲁花赤、录事判官各一员。本朝把路改为府,废除达鲁花赤、治中、提控、案牍、译史、录事,把总管改称知府,把判官改为通判;同知、推官、经历、知事、照磨则仍旧设置,至于检校,则另有建置。当今有些富家出身微贱,往往依附名门望族,诬陷别人,甚至连累其子孙,却不知道这是违背天理、忘却亲情,所犯的错误实在太大了。吴中这种风气尤其严重。比如太仓有个孔渊,字世升,是孔子的第五十三世孙。他的六世祖孔端越在宋朝做官,随宋室南渡。到他的父亲孔之敬时,任元朝通州监税,于是举家迁到昆山。元祐初年,州治迁到太仓,重新修建学宫,世升参与筹划了许多事情,于是代理学宫事务,人称“莘野老人”。他的儿子孔克让、孙子孔士学,都能继承家业。士学家境十分贫困,常州某县有一家富户,想求得孔氏家谱,士学竭力拒绝。士学死后没有儿子,家人无法维持生活,富家便用一船米换走了家谱。由此看来,圣贤的后代被小人妄自冒认、用来欺骗世人的,实在很多。周瑛,字良石,任广德州知州时,写了《祠山杂辩》。他辩论埋葬一事说:“考察起来,‘埋’本来写作‘貍’。《周礼》说:‘用貍祭祀山川。’注释说:‘祭祀山林就埋入地下,祭祀川泽就沉入水中。’这样看来,所谓埋藏,本来是祭祀山泽的方式。至于所说‘今夜埋藏,到了早晨全都没有了’,只是夸大的说法罢了。”我考察有关埋藏的各本记载,说坑的深和宽各五尺,所有祭物共三百六十件,抬入坑中埋好,用太牢的皮覆盖,再把土填回并整平,地面不见多余的土,有时反而比原来下陷。过了很久以后再挖掘埋藏物,有时找到原来的坑穴,却都看不见里面原有的东西。这种说法并非没有道理:所谓地面不见多余的土,是因为填平了;有时比原来下陷,是因为物品腐烂而土层下沉;久后掘开却看不见里面的东西,是因为物品已经化尽。如今盗掘古墓,也都看不见里面原有的东西,同样是因为已经化掉了。人们说地气炎热就化得快,埋藏物容易化掉,是因为地气炎热。道士想把事情说得神异,所以故意夸张说法来惊吓愚昧的百姓罢了。”他所说的《本集》,大概是祠山旧有的《指掌集》,周良石依据它加以考辨。布衣沈鉴,字文昭,记忆和见闻广博通达,却任意放言,因而自我荒废,时常自称“沈落魄”。有人问他说:“如今身居高位、享有大福的人,未必有学问;有学问的人,大多贫穷卑贱、没有福分。这是为什么?”文昭说:“有学问本身就是福,何必一定要富贵呢!”老僧惟寅曾说:“读书要有福分,没有福分的人读不成书。比如富贵人家的子弟,有志读书,如果没有衣食的忧虑、户役的扰累和疾病的拖累来分散他的心志,这就是有福。即使衣食无忧、户役无忧,如果身体经常有病,也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这就是没有福。”这些议论都有道理。前代赏赐诸侯,有汤沐邑;赏赐公主,有脂粉田;但皇庄却从未听说过。如今所谓皇庄,大多不过是开国初年的牧地和民田罢了。每年的收入,由内官掌管,用来供奉皇帝的车驾和日常用度。然而国家富有天下,哪一尺土地不是国家所有,哪一座仓廪府库不是国家的财产,却又另设皇庄作为皇帝自己的产业,这实在是一般人所不能理解的。听说大臣中只有彭文宪曾经说过这件事,他的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可是也没听说言官中有人上疏请求革除皇庄,这是为什么呢?有人说,正统、天顺年间还没有皇庄。

瞿世用御史巡按广东时,尝寝疾,卧内垩壁一堵,一夕勾出山水图。世用心怪之,然犹疑病中眼花,妄有所见。召县官入视,皆以为画也。乃命以墨涂之,隐隐犹见笔迹,后数日才灭。世用病寻愈,亦无他。

京师闾阎,多信女巫。有武人陈五者,厌其家崇信之笃,莫能制。一日,含青李于腮,给家人疮肿痛甚,不食而卧者竟日。其妻忧甚,召女巫治之。巫降神,谓五所患是名丁疮,以其素不敬神,神不与救。家人罗拜恳祈,然后许之。五佯作呻唤甚急,语家人云:“必是神师入视救我可也。”巫入按视,五乃从容吐青李示之,捽巫,批其颊而出之门外。自此家人无崇信者。

“布衣李靖,不揆狂简,献书西岳大王閤下。靖闻上清下浊,爰分天地之仪;昼明夜昏,乃著人神之道。又闻聪明正直,依人而行,至诚感神,信不虚矣。伏惟大王嵯峨擅德,肃爽凝威,为灵术制,百神配位,名雄四岳,是以历像清庙,作镇金方。遐规历代哲王,莫不顺时禋祀,兴云致雨,天实肯从,转孽为祥,何有不赖。呜呼!靖者一丈夫尔,何得进不偶用,退不获安?呼吸若穷池之鱼,进退似失林之鸟。忧伤之心,不能已已。社稷凌迟,宇宙倾覆,奸雄竞逐,郡县大崩。遂欲建义横行,云飞电扫,斩鲸鲵而清海岳,卷氛祲以辟山河。使万姓昭苏,庶物昌运,即应天顺人之作也。又大宝不可以妄据,欲杖剑竭节,未有飞龙在天,捧忠义之心身,倾济世志,吐肝胆于阶下,惟神鉴之。愿告进退之机,得遂平生之志,有赛德之时,终陈击鼓。若三问不对,亦何神之有灵?然后即靖斩大王头,焚其庙,建纵横之略,亦未晚也。”惟神裁之。”右李卫公《上西岳书》,不见记载,喜其奇而录之。闻高皇将起义,阴卜于山寺伽蓝神。三投珓,皆不许,遂击破神像而去。十数年间,致成大业,盖古之英雄豪杰,欲建功业若卫公者,必其先有定志,而假鬼神以决之,所谓质诸鬼神而无疑者也。况帝王之兴,自有天命。虽鬼神之灵,亦莫能测其机兆,则夫丛祠土偶岂能决哉?

天顺间,太监曹吉祥、忠国公石亨用事,势焰炙手可热。文人武士,出入其门,以盗有名器者,不可胜数。京师有贺三老者,吉祥从子都督钦之妻父也。见钦声势日盛,独不踵其门。钦尝欲为求一官,力辞不可。干面胡同口一卖饼小家,生女美而艳,都督石彪欲取为妾,父母乐从之,女独不肯,乃已。未几,石氏败,彪弃市,曹钦谋反,凡连姻及所亲者诛窜殆尽,三老独免。

京师有妇女嫁外京人为妻妾者,初看时,以美者出拜;及临娶,以丑者换之,名曰:“戳包儿”。有过门信宿,盗其所有逃去者,名曰“拿殃儿”。此特里▯奸邪耳。又有幼男诈为女子,傅粉缠足,其态逼真。过门时,乘其不意,即逸去。成化间,尝有嫁一监生者,适无衅可逸。及暮,近之,乃男子也。执于官,并其媒罗之。有男诈为女师者,京城内外人家,留教针指。后至真定一生家,生往狎之,力辞不许。生强之,乃男子,遂系之于官,械送京师法司,奏置极刑。此皆所谓人妖也。

鮠鱼字一作蛔,味美而子有毒,不减河鲀子,食之能杀人。闻蛇亦能化鳖,凡鳖在旱地得者,不宜食,下水则无毒矣。

驸马都尉,本秦、汉官。汉有奉车都尉,主车舆;驸马都尉,主驸马;骑都尉,主羽林骑。是谓三都尉。今止称驸马,省文耳。然唐人云:“戚里旧知何驸马。”今人数列侯云“公侯驸马伯”。盖诗词文移取便无妨,若君前奏对,自当称驸马都尉。今谒陵陛辞复命,皆云“驸马臣某”,盖承袭谬误,莫之正耳。”

成化庚子,山西石州民家生一猪。二头二尾八足,共一脊,生即死。王主事禄公差至其地,尝闻之知州云。尝与郑介庵会饮,介庵问鱼馁肉败,不直曰鱼烂肉腐而云然,何如?予不能对,因请教,曰:“鱼之烂自内始,如腹之馁,肉之腐自外入,如军之败。”请问何出?云:“不知所出,尝闻之先辈张伯绪如此。”后读程沙随《思问录》,中具此说,始知出于程。尝见晦庵先生称沙随为程丈,盖前辈也。《思问录》于《论》、《孟》多所发明。

译瞿世用任御史巡按广东时,曾经卧病。他在卧室白墙上有一整面墙,某天夜里墙上出现了一幅山水图。世用心里觉得奇怪,但仍怀疑是病中眼花,产生了幻觉。他召县官进来看,大家都认为确实是画。于是命人用墨汁涂抹,仍隐约看得见笔迹,过了几天才消失。世用的病不久便痊愈了,也没有发生别的事情。京城的平民百姓,大多信奉女巫。有个武人叫陈五,厌恶家人对女巫的信奉过于虔诚,却无法制止。一天,他把一枚青李含在腮边,装作家人中有人疮肿疼痛得厉害,不能吃东西,整天躺着。他的妻子十分忧虑,召来女巫为其治疗。女巫降神后说,陈五患的是名叫丁疮的病,因为他平时不敬神,所以神不肯救他。家人围绕着跪拜,恳求祈祷,女巫这才答应。陈五假装呻吟得十分急迫,对家人说:“一定是神师进来看我,救我才好。”女巫进来查看,陈五便从容地吐出青李给她看,抓住女巫,打了她一耳光,把她赶出门外。从此以后,家人再也没有信奉女巫的了。“布衣李靖,不自量力而冒昧上书,谨呈西岳大王阁下。李靖听说,清气在上、浊气在下,于是形成天地的仪象;白昼明亮、黑夜昏暗,于是确立了人与神的秩序。又听说神明聪察而正直,依托人事而运行,人的至诚可以感动神灵,这些话确实不假。伏惟大王高峻如山,独具德行,肃然清爽而凝聚威严,掌管神灵法术,百神各有配享之位,声名冠绝四岳,因此历代都配享于清净的宗庙,镇守西方金位。远谋足以比拟历代圣明君王,没有谁不顺应时令举行祭祀,使云气兴起、降下雨水;上天确实肯于听从,能够把灾祸转为祥瑞,哪里有不依赖您的呢?唉!我李靖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子,为什么进身不能得到任用,退处又不能获得安宁?进退困窘,仿佛困在浅水中的鱼;进退失据,仿佛失去树林的鸟。忧伤的心情,实在不能停止。如今社稷衰败,天下倾覆,奸雄争相逐鹿,郡县大乱。因此我想要树立义旗纵横驰骋,如云飞行、如雷电横扫,斩杀鲸鲵而清理海岳,卷除妖氛而开辟山河,使万民复苏,万物昌盛。这就是顺应天意、顺从人心的举动。况且帝位不能妄自占据,我愿手持宝剑竭尽忠节;只是如今还没有飞龙在天,我捧着忠义之心和自身,倾尽济世的志向,在台阶下吐露肝胆,只有神明鉴察我的心意。希望您告知我进退的时机,使我能够实现平生的志向;等到有报答神德的时候,我最终一定陈列击鼓的祭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如果三次询问都得不到回答,那还算什么有灵的神呢?到那时我就斩下大王的头,焚毁他的庙宇,再施展纵横天下的谋略,也还不算晚。请神明裁断。”以上是李卫公的《上西岳书》,史书没有记载,我喜欢它的奇特,便把它记录下来。听说明太祖将要起兵时,曾暗中在山寺向伽蓝神占卜。他三次投珓,神都不许可,于是打破神像离去。十多年间,他最终成就了大业。大概古代那些想建立功业、如李卫公一样的英雄豪杰,必定先有坚定的志向,再借鬼神来作决定,这就是所谓“向鬼神询问而没有疑惑”。何况帝王兴起,自有天命。即使鬼神真的有灵,也不能窥测天命发动的征兆,那么丛祠里的土偶又怎么能够作出决定呢?天顺年间,太监曹吉祥、忠国公石亨掌握权势,气焰炽盛,势力大得烫手。文人武士出入他们的门下,因而盗取有名位和器物之职的人,多得数不清。京城有个贺三老,是曹吉祥侄子曹钦的岳父。他见曹钦的声势日益显赫,唯独不登他的门。曹钦曾想替他谋求一个官职,他竭力推辞,始终不肯。干面胡同口有一户卖饼的小人家,生了一个美丽艳丽的女儿,都督石彪想纳她为妾,父母乐意答应,女儿却独自不肯,于是作罢。不久,石氏一党败亡,石彪被押到市曹处死,曹钦谋反,凡是与他们结为姻亲以及亲近的人,几乎全都被诛杀或流放,唯独三老得以免祸。京城有些女子嫁给京城以外的人做妻妾,最初相看时,让美貌的女子出来拜见;到了临近成婚时,却把丑陋的女子换过去,称为“戳包儿”。有些人过门住了一两夜,偷走对方的财物逃走,称为“拿殃儿”。这不过是乡里奸邪之徒所为罢了。又有人把幼男假装成女子,给他傅粉、缠足,姿态装扮十分逼真。过门时,趁人不备就逃走。成化年间,曾有人嫁给一名监生,恰好没有机会逃走。到了晚上,丈夫靠近她,才发现原来是男子。于是将他捉送官府,并把媒人一同拘捕。有男子假装成女师,在京城内外的人家中留住,教人针线。后来到了真定一名生员家里,生员想与他亲近,他竭力推辞不肯。生员强迫他,才发现是男子,于是将他押送官府,戴上刑具送到京师法司,奏请处以极刑。这些都属于所谓“人妖”。鮠鱼这个字也写作“蛔”,味道鲜美,但鱼籽有毒,毒性不亚于河鲀籽,吃了能够杀人。听说蛇也能变成鳖;凡是在旱地上捉到的鳖,不宜食用,放入水中后就没有毒了。驸马都尉,本来是秦、汉时期的官职。汉朝有奉车都尉,掌管车舆;驸马都尉,掌管副车之马;骑都尉,掌管羽林骑。这三者称为三都尉。如今只称驸马,只是省略了文辞罢了。然而唐人说:“戚里旧知何驸马。”如今人们列举公、侯等爵位时说“公侯驸马伯”。这在诗词和公文中为了方便使用倒没有妨碍;如果是在君主面前奏对,就应当称作驸马都尉。如今谒陵、陛辞、复命时,都说“驸马臣某”,这是沿袭错误,竟没有人纠正罢了。” 成化庚子年,山西石州一户民家生了一头猪,两个头、两条尾巴、八只脚,共有一条脊骨,出生后立即死去。王主事禄公出差到那里时,曾听当地知州说起这件事。我曾与郑介庵聚会饮酒,介庵问道:鱼馁、肉败,为什么不直说鱼烂、肉腐,却要这样说,怎么样?我不能回答,于是请教他。他说:“鱼腐烂是从内部开始的,就像腹部松馁;肉腐败是从外部侵入的,就像军队败亡。”我问这话出自哪里,他说:“不知道出处,只是曾听前辈张伯绪这样说。”后来读程沙随的《思问录》,其中完整记载了这种说法,才知道它出自程氏。我曾见晦庵先生称沙随为程丈,可见他是前辈。《思问录》对《论语》《孟子》多有阐发。

同寮刘时雍言其乡一女染奇病,每中夜,有物来与交,日渐羸惫,医莫能治。闻一道士能祛邪,请治之。道士求二童男,淋浴更衣,各授以剑,作咒语,噀水使舞。舞将终,叱之去。二童趋出,投水中,久之不起,众危之。逾半日,水忽涌起,二童共持一大蛇头出。头微有角,盖蛟类也。二童仆地,久而始苏。女是夜始安寝,病不复作矣。道士由是名誉大振。后有人召之,竟不验。或疑其犯淫污自坏也。夫蛟,恶物也。昔周子隐、许旌阳皆尝斩蛟,疑天地间自有此等神术,人能至诚感神,则神物为之诃护,而其术以行。不然,则深渊之底,蛟龙之所蟠据,人虽气正而才武,非其素履熟由之地,而亡生以徇之,鲜有不堕其牙颊者矣,安望其能捉髑髅而出哉!

翰林编修张元祯尝建言,选六科给事中,不必拘体貌长大,惟当以器识远大,学问该博,文章优赡者充之。其言最当。徒以不拘体貌一言有碍,竟托之空言而已。盖六科系近侍官,兼主奏对,必选体貌端厚,语言的确者,以壮观班行,表仪朝宁。但在前居此地者,体貌非不端厚,而其器识学问文章,往往过人。盖出自精选,号为得人,如姚夔、叶盛、林聪、尹旼、张宁辈是已。以后则专以体貌为主,而其所重者反不之计,所谓出题考选,亦不过虚应故事耳。揆其所以,其时典选者相继多北人,大率专主体貌,则其类得以并进。况学识兼备者,必思举其职,而屡有纠弹,不若安静简默者之易制也。盐山王忠肃公素有重望,亦进一二乡里之劣者,则其余不足责矣。使为吏部者,以公天下为心,不阴厚乡里。遇缺,选其体貌丰伟、音吐正当者五倍其数,试其奏议弹文数篇,若场屋时文,则不以试。每五六人中,择其优者一人奏上,如此而不得人,吾未之信也。

同寮吴味道处之,遂昌人。尝言其家人看稻庄所,夜吹笛以自娱,忽有大面矬人倚石而听之,次夜亦然。家人知其为鬼物,然未敢发也。至三夜,乃然炭坐处,烧铁箸炭中,取笛吹之。其物复来,乃出其不意,取箸刺之,急趋水旁去。诘旦,踪迹之,见一大虾蟆死水旁,刺痕在其颔下。

近时言官言宫闱事,尝受挫辱。自是事无大小,噤不敢言。有孙御医者,素善谑,人问生疥何以愈之?曰:“请六科给事中餂之。”问故,曰:“不语唾可治疥也。”昆山有徐生,善写竹,尝游京师。吏科有知者,请写竹于壁。写毕,欲题其上云“朝阳鸣凤”。或云:“恐致人口语,不若易以‘舞凤’。”或又以为不可,乃以彩凤易之。有从旁语云:“鸣也鸣不成,舞也舞不成。不如好衣服,摇摆过日可也。”众哄堂一笑而散,闻此等嘲谑,固言路之不幸,亦非国家之幸也。

土兵之名,在宋尝有之,本朝未有也。成化二年,延绥守臣言营堡兵少,而延安,庆阳府州县边民多骁勇耐寒,习见胡骑,敢于战斗。若选作士兵,练习调用,必能奋力,各护其家,有不待驱使者。兵部奏请敕御史往,会官点选,如延安之绥德州、葭州、府谷、神木、米脂、吴堡、清涧、安定、安寨、保安、庆阳之宁州、环县,选其民丁之壮者,编成什伍,号为土兵。原点民壮,亦改此名。其优恤之法:每名量免户租六石,常存二丁贴其力役;五石以下者,存三丁;三石以下者,存四丁。于时得壮丁五千余名,委官训练听调。此陕西土兵之所由始也。

成化十六年四月初二日,云南丽江军民府巨津州雪山移动。十七年六月十九日戌时,大理府地震有声,民物摇动,二次而止。鹤庆军民府本日亥时,满川地震,至天明,约有一百余次,次日午时止廨舍墙垣俱倒。压死军民囚犯皂隶二十余人,伤者数多;乡村民屋倒塌一半,压死男妇不知其数。丽江军民府通安州,本日戌时地震,人皆偃仆,墙垣多倾。以后昼夜徐动约有八九十次,至二十四日卯时方止。各处奏报地震,无岁无之,而云南之山移地震,盖所罕闻者,故记之。

●卷八

袭封衍圣公,每岁赴京朝贺,沿途水陆驿传,起中马站船廪给。回日,无马快船装送。而张真人往回水陆起上马站船廪给,且有马快船之从。盖其时方崇道教,而内官梁芳、左道李孜省辈方用事,故致隆于其所尊如此。予闻之,颇不平,言于尚书余公,欲优厚之,公慨然曰:“是义举也。”即日奏允。自是衍圣公往回陆路得起上等马,回日应付马快船装送,于吾道实有光云。时成化十六年三月初五日也。

译同僚刘时雍说,他家乡有一个女子得了奇怪的病,每到半夜,就有东西来和她交合,她日渐憔悴困乏,医生无法医治。听说有个道士能驱除邪祟,便请他来治疗。道士要求找来两个童男,让他们沐浴更衣,各自拿着一把剑,念诵咒语,喷水使他们起舞。舞蹈将要结束时,道士呵斥他们离开。两个童男快步跑出去,跳入水中,很久没有上来,众人都为他们担心。过了半天,水面忽然涌起,两个童男共同托着一颗大蛇头浮出水面。蛇头微微有角,大概属于蛟一类。两个童男倒在地上,过了很久才苏醒。那女子从这天夜里才安稳入睡,病也不再发作。道士因此声名大振。后来有人再请他,竟然不灵了。有人怀疑是他犯了淫污之事,因而法术失效。蛟是凶恶的东西。过去周子隐、许旌阳都曾斩蛟,我怀疑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这类神奇法术;人如果至诚感动神明,神灵之物便会替他呵斥、护卫,于是法术才能施行。否则,深渊底下是蛟龙盘踞的地方,人即使正气充足、勇力过人,若不是自己平素熟悉、能够往来的地方,却要牺牲性命去冒险,很少有不落入蛟龙口中的,哪里还指望他能捉住蛟的头骨出来呢!” 翰林编修张元祯曾建议,选任六科给事中,不必拘泥于身材高大,只应选拔器量见识宏远、学问广博、文章优美充实的人来充任。他的话最为恰当。只是因为“不拘体貌”这一句话有所妨碍,最终竟把他的建议托为空话罢了。因为六科属于近侍官,又兼管奏对,必须选拔相貌端正厚重、言语明确可靠的人,以壮大朝班的观瞻,作为朝廷的表率和仪容。但从前担任这一职位的人,相貌并非不端厚,而他们的器量见识、学问文章往往又超过常人。因为出自精选,号称选得其人,例如姚夔、叶盛、林聪、尹旼、张宁这些人就是如此。后来却专门把相貌作为主要标准,反而不考虑真正受重视的才德;所谓出题考选,也不过是敷衍旧例罢了。推究其中原因,当时负责选官的人接连多是北方人,大都只看重相貌,这样同类的人便能够一同升进。何况学问和见识兼备的人,必定想要履行自己的职务,往往会提出纠察弹劾;不如那些安静少言、沉默服从的人容易控制。盐山王忠肃公一向享有很高声望,却也举荐了一两个乡里的劣才,那么其余的人就更不值得责备了。假如担任吏部官员的人以公正对待天下为心,不暗中偏袒乡里;遇到职位空缺时,选出相貌高大端正、声音言辞合宜者,人数取缺额的五倍,再让他们各写数篇奏议、弹劾文书来试验;至于科场应试时的时文,则不必拿来考试。每五六个人中选出其中最优秀的一人奏报上去,像这样做还选不到人才,我是不相信的。同僚吴味道,字处之,是遂昌人。他曾说,他家看守稻田庄舍的人,夜里吹笛自娱,忽然有一个大脸、矮身的人倚着石头听笛;第二夜也这样。家人知道那是鬼物,却不敢声张。到了第三夜,便在坐处点燃炭火,把铁筷子烧红,拿起笛子吹奏。那东西又来了,他便出其不意地取出铁筷子刺它,然后迅速跑到水边。第二天清晨追寻踪迹,发现水边死了一只大蛤蟆,刺痕就在它的下颌处。近来言官谈论宫闱之事,曾经受到挫折和侮辱。从此无论事情大小,都闭口不敢说。有个孙御医,平素喜欢说笑。有人问他,生了疥疮怎样才能治好?他回答:“请六科给事中来舔它。”问他原因,他说:“不说话,唾液就能治疥疮。”昆山有个徐生,擅长画竹,曾游历京城。吏科有个熟人,请他在墙上画竹。画完后,他想在画上题“朝阳鸣凤”。有人说:“恐怕会招来别人议论,不如改成‘舞凤’。”又有人认为这样也不行,于是改用“彩凤”。旁边有人说道:“鸣也鸣不成,舞也舞不成。不如穿上漂亮衣服,摇摇摆摆地混日子就好了。”众人哄堂大笑,随后散去。听到这类嘲笑,固然是言路的不幸,也不是国家的幸事。“土兵”这个名称,宋朝曾经有过,本朝原来没有。成化二年,延绥守臣说,营堡中的士兵太少,而延安、庆阳两府所属州县的边民大多骁勇耐寒,熟悉胡人骑兵,敢于作战。如果选他们充当士兵,加以训练、听候调遣,他们一定能够奋力作战,各自保卫自己的家乡,不用等到驱使也会出力。兵部奏请下令御史前往,会同有关官员点选,例如延安府的绥德州、葭州、府谷、神木、米脂、吴堡、清涧、安定、安寨、保安,以及庆阳府的宁州、环县,选取当地民丁中强壮的,编成什伍,号称土兵。原来所称民壮,也改用这个名称。优恤办法是:每名土兵酌情免除户租六石,常留二丁替代其服力役;户租五石以下的,留三丁;三石以下的,留四丁。当时得到壮丁五千余名,委派官员训练,听候调遣。这就是陕西土兵的起源。成化十六年四月初二日,云南丽江军民府巨津州的雪山发生移动。十七年六月十九日戌时,大理府发生有声响的地震,民房和器物都摇动了两次便停止。鹤庆军民府当天亥时,整个川地发生地震,一直持续到天亮,大约有一百多次,第二天午时才停止,官署房屋和墙垣全都倒塌。被压死的军民、囚犯、皂隶有二十多人,受伤的很多;乡村民房倒塌了一半,被压死的男女不知有多少。丽江军民府通安州当天戌时发生地震,人们全都仆倒在地,墙垣大多倾塌。此后昼夜缓慢震动,大约有八九十次,直到二十四日卯时才停止。各地奏报地震,没有一年没有发生;但云南山移地震之事,实在罕见,所以记录下来。●卷八 衍圣公承袭爵位后,每年赴京朝贺,沿途水陆驿站所需的马匹、船只和廪给,都从中等马站、船站调拨供应。返回时,却没有马匹和快船装送。而张真人往返时,水陆两路都调拨上等马匹、船只和廪给,并且还有马匹和快船随行。大概当时正崇尚道教,而内官梁芳、左道李孜省等人正掌权,所以对所尊奉的人优厚到了这种地步。我听说后很不平,便向尚书余公说起,想请他给予衍圣公优厚待遇。余公慨然说:“这是合乎义理的举动。”当天便上奏获准。从此,衍圣公往返时,陆路可以调拨上等马匹,返回时还应付马匹和快船装送,这对我们的儒道确实很有光彩。那时是成化十六年三月初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