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近有中官怙宠市恩,以结人心。腾骧左右等四卫勇士小厮及养马军,奏乞悉给以胖袄袴,事不下议部,即可之。时固安王公复为工部尚书,余肃敏问之曰:“府库衣袴之富如此,先生何议不及此,使恩出斯人乎?”王公曰:“祖宗之制,边方有警,应调京军出征,则以此给之,使其不劳缝制,得以克日起行。京卫军士守卫守城者,无调遣之急,岁给与布匹、绵花,使军妻各自缝制,以省有司劳费。此良法美意之所在也。今四卫军士,既给以布花,而又加此,非惟失预备非常之初意,且使恩出内竖,其于国体胥失之矣。”余公服其言。
每读《春秋左氏传》,列国大夫或论事,或谏君,动辄陈古制度,如指诸掌。公父文伯之母,虽一妇人,而其叙王后亲织元紞以下云云,本末不遗如此,则当时学士从可知矣。于此不惟见古之人才皆有用之学,亦可以占先生教化之盛矣。今吏部每选考试监生作经义,有不能记本题者,任意书平日所记文字塞白,名曰“请客文章”,亦得除授有司一职云。此风自宣德以来,已有之矣。夫时文与古义,虽大不伦,而姑恤之政,盖无有甚于此者。呜呼!使此辈而寄以民事,欲民之弗病,得乎?
嵇昭,苏州昆山人,正统六年任知滦州。涉猎古今,莅民得体,尤善楷书。十三年以外艰去,至今不忘其善。此《永平府志?名宦》条所载。然昆山未闻有此人,岂其先流寓他处,出身籍贯,犹书所自与?记以备考。
广陵之墟有五子庙,云是五代时群盗尝结义兄弟,流劫江、淮间,衣食丰足,皆以不及养其父母为憾,乃求一贫妪为母,事之甚孝。凡所举动,惟命是从。因此为善,乡人异之。殁后且有灵异,因为立庙。吴中祭五通神者,必有所谓太妈,疑即此鬼也。噫!人莫不善于为盗,而亦有风木之思,天理之在人心,固未尝泯也。况非其真母,而皆能循其教,卒化为善,不亦尤可取乎!世有亲在而不遵其教,亲殁富贵而不思者,视五子能无愧乎?
延安、绥德之境,有黄河一曲,俗名河套。其地约广七八百里,夷人时窃人其中,久之乃去。叶文庄公为礼部侍郎时,尝因言者欲筑立城堡,耕守其地,奉命往勘。大意谓其地沙深水少,难以驻牧;春迟霜早,不可耕种。其议遂寝。然闻之,昔张仁愿筑三受降城,正在此地。前时夷人巢穴其中,春深才去。近时关中大饥,流民入其中求活者甚众,逾年才复业。则是非不可以驻牧耕种也。当再询其所以。
《周礼》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其文甚明。今北方府、州、县官凡有马政者,每岁祭马神庙,而主祭者皆不知所祭之神。尝在定州,适知州送马神胙,因问所祭马神何称?云:“称马明王之神。”及师生入揖,问之,亦然。盖此礼之不讲久矣。但不知太仆寺致祭如何?未及问也。
天妃之名,其来久矣。古人帝天而后地,以水为妃。然则天妃者,泛言水神也。元海漕时,蒲田林氏女有灵江海中,人称为天妃。此正犹称岐伯张道陵为天师,极其尊崇之辞耳。或云:水,阴类。故凡水神皆塑妇人像,而拟以名人,如湘江以舜妃,鼓堆以尧后。盖世俗不知山水之神不可以形像求之,而谬为此也。
翰林院、尚宝司、六科官,其先常朝俱在奉天门上御座左右侍立,故云近侍;今皆在门下御道左右。云是太宗晚年有疾,用女官扶持上下,因退避居下,今遂为定位。六科本与尚宝司相邻,今工部委官制衣处犹称六科廊是也。永乐间失火,迁出午门,今遂为定居。
沈通理云:“金陵一民家被雷,失去二人,遍求之,乃对坐一空柜中,其发茎茎相结。”凌季行言:“褚御史昌允家人遇雷震死,遍身衣皆裂成细条,阔狭如一。”邵文敬言,其乡雷击一佛殿,两鸱尾皆失去,盖脊筒瓦内石灰泥撤净如扫,而瓦复不动。张汝弼言:“松江一塔被雷,凡七层,每层檐铃皆失去其舌。”夏德乾御史知新淦县,言本县一山有雷神,甚灵异。尝祈雨,雷雨大作,空中有物,形声如鸭,嘴爪如鹰考三,盘旋而飞。庙有大松十数株,每株爪去其皮二道,自根至梢,俱深入寸许,无一差爽。瞿世用御史尝知崇仁县,一日,雷雨中有物堕谯楼,黑色,无头尾,其圆径丈余,不久复飞去,疑其为雷神。此皆平日闻坐客所谈,因类记之。
译近来有内官倚仗宠幸、收买恩情,以此笼络人心。他上奏请求把腾骧左右等四卫的勇士、小厮以及养马军全部发给胖袄和棉裤,事情没有交给各部议论,皇帝就批准了。当时固安王公再次担任工部尚书,余肃敏问他说:“府库里的衣裤竟这样富足,先生为什么不议论这件事,反而让恩惠出自这个人呢?”王公说:“按照祖宗的制度,边境有警,应该调遣京军出征,就把这些衣裤发给他们,使他们不必费力缝制,能够在限定日期出发。京卫军士负责守卫、守城,没有紧急调遣的事,每年发给布匹、绵花,让军士的妻子各自缝制,以节省有关部门的劳费。这正是这项良法的本意。如今四卫军士已经发给布花,却又增加这些衣裤,不仅违背了预备非常之事的初衷,而且使恩惠出自宦官,这对于国家体制两方面都失当了。”余公很佩服他的话。我每次读《春秋左氏传》,看到各国大夫有的议论政事,有的劝谏国君,动不动就陈述古代制度,好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公父文伯的母亲虽然只是一个妇人,但她叙述王后亲自纺织玄紞以下的事情,前因后果一点没有遗漏,详细到这种程度,那么当时学士的学问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在这里,不仅可以看出古代人才都有实用的学问,也可以由此推知先生教化的盛况。如今吏部每次选拔考试监生,让他们写经义,有些人连题目都不能记住,便任意写下平日记熟的文章来敷衍,名叫“请客文章”,竟也能获得授予有司一职的机会。这种风气从宣德以来就已经存在了。时文和古义虽然大不相同,但姑息迁就的政策,大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唉!如果把民政托付给这类人,想让百姓不受其害,能办得到吗?嵇昭是苏州昆山人,正统六年任滦州知州。他博览古今,治理百姓合乎法度,尤其擅长楷书。正统十三年因父母丧事离职,直到今天人们还没有忘记他的好处。这是《永平府志?名宦》一条所记载的。然而昆山没有听说过这个人,难道是他的祖先曾流寓在别处,所以出身和籍贯仍按他原来的地方记载吗?记下此事,以备考察。广陵的废墟上有一座五子庙,据说五代时有一伙盗贼曾结拜为兄弟,在江、淮之间流动作案,衣食都很丰足,却都把不能奉养父母当作遗憾,于是找了一位贫穷的老妇人做母亲,侍奉她非常孝顺。凡是有所行动,都只听从她的命令。因此他们改恶行善,乡里人感到奇异。他们死后又显现灵异,于是人们为他们建了庙。吴中祭祀五通神的人,一定有所谓“太妈”,我怀疑就是这个鬼。唉!人没有不以做盗贼为恶的,但他们也有风木之思;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本来从未泯灭。何况她并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他们却都能遵循她的教导,最终改恶从善,这不是尤其值得取法吗?世上有些人父母在世时却不遵从父母的教诲,父母死后即使富贵了也不思念,和这五个人相比,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延安、绥德一带,有黄河转弯形成的一片地方,俗称“河套”。这片地方大约方圆七八百里,夷人有时偷取其中的人口,过一段时间才离去。叶文庄公任礼部侍郎时,曾因有人建议修筑城堡、在这里耕种防守,奉命前往勘察。他大致认为,这里沙层深、水源少,难以驻牧;春天来得晚、霜降得早,不能耕种,于是这项议论便搁置了。然而我听说,从前张仁愿修筑三座受降城,正是在这个地方。过去夷人把巢穴设在这里,要到春深时才离去。近来关中发生大饥荒,流民进入这里求生的很多,过了一年才恢复旧业。这样看来,这里并不是不能驻牧和耕种。应当再询问其中的原因。《周礼》记载:春天祭祀马祖,夏天祭祀先牧,秋天祭祀马社,冬天祭祀马步。这些文字说得很清楚。如今北方各府、州、县凡是负责马政的官员,每年都祭祀马神庙,但主持祭祀的人全都不知道所祭的是哪位神。我曾在定州,恰逢知州送来祭祀马神的胙肉,便问所祭的马神叫什么,回答说:“称作马明王之神。”等到师生进庙行揖礼时,我又问他们,也同样这样回答。看来这项礼仪已经很久没有讲习了。只是不了解太仆寺举行祭祀时是怎样的?我还没有来得及询问。“天妃”这个名称,流传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古人以天为帝,以地为后,把水看作天的妃子。既然如此,所谓天妃,泛指的就是水神。元朝海运时,蒲田林氏的女儿在江海中显灵,人们称她为天妃。这正如称岐伯、张道陵为天师,是极其尊崇的称呼罢了。有人说:水属于阴类,所以凡是水神都塑成妇女的形象,并且用名人的名字来比拟,例如湘江以舜的妃子为神,鼓堆以尧的后妃为神。这大概是世俗之人不知道山水之神不能靠形象来求取,因而错误地这样做了。翰林院、尚宝司、六科的官员,从前在常朝时都在奉天门上御座的左右侍立,所以称为近侍;如今都在门下御道的左右。据说太宗晚年患病,曾由女官扶持上下,因此他们退避到下面居住,后来便成为固定的位置。六科原本和尚宝司相邻,如今工部委派官员制作衣服的地方还称为“六科廊”。永乐年间发生火灾,六科迁出午门,从此便成为固定的居所。沈通理说:“金陵有一户人家遭雷击,失去了两个人,到处寻找,才发现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只空柜子里,头发一根根缠结在一起。”凌季行说:“褚御史昌允家里的人遭雷击死后,全身衣服都裂成细条,宽窄完全一样。”邵文敬说,他的家乡有一座佛殿遭雷击,两只鸱尾都不见了,大概是屋脊筒瓦里面的石灰泥全被震落,像扫过一样干净,但瓦片又没有移动。张汝弼说:“松江有一座塔遭雷击,共七层,每层屋檐上的铃铛都失去了铃舌。”御史夏德乾任新淦县知县时说,本县有一座山上有雷神,十分灵异。曾有人祈雨,雷雨大作,空中有一种东西,形状和声音像鸭子,嘴和爪子像鹰,〔“考三”三字疑为原文衍误〕,盘旋飞行。庙里有十多棵大松树,每棵树都被抓掉两道树皮,从根到梢都深入一寸左右,没有一处例外。御史瞿世用曾任崇仁县知县,有一天雷雨中有东西掉到谯楼上,黑色,没有头尾,圆径一丈多,不久又飞走了,怀疑它就是雷神。这些都是平日听来宾谈论的事,所以分类记在这里。
羣,旧作群,云高皇恶君与羊并,命移君羊上。■〈日上永下〉,旧作昶,云文皇为夏中舍改书。昆,旧作昆,云昆云尹马文炯欲镇压其民改书。此乡俗相传。然羣、崐古字,观韵书可知。■〈日上永下〉字,尝于山东宪副陈善所观赵松雪墨卷见之。盖遍旁上下,自昔并用,祖宗及文炯,或者改其一时所见耳,非始此也。天顺甲申进士■〈彡上且下〉茂,英宗不识其姓,问之李阁老贤,贤对以音与陕同,因命改姓陕。近时山东布政使胡德盛奏事,适北边有警,上览疏,见其名,嫌德盛于得胜相近,命改名靖。
天顺间,江西儒士吴与弼讲明理学,名重一时。尝被荐,征上京师授春坊谕德,力辞不受,遣还田里。成化间,海南贡士陈献章亦以理学名,有司尝应诏荐上,上吏部,奏除翰林院检讨。贺部员外郎张弼书韵语诮之云:“君恩天地宽,臣节日月皎。无事徒受官,优游岂不好?未识义如何,借问程明道。李密是何人?亦有《陈情表》。”献章不能答,未久辞归。献章,与弼门人也。
于公谦、王公文遇害时,以迎立外藩诬之。文称冤,谦但云亲王非有金符不可召,当辩之。时印绶尚宝诸内官闻之,检阅各王府符,具在,独无襄王府者。众者危疑,不知其故。乃问一退任老内官,云:“尝记宣德间,老娘娘有旨取去,但不知何在。老宫人某尚在,必知其详。”遂往问之,云是宣庙宾天时,老娘娘以为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尝欲召襄王,因取入,后以三杨学士议不谐而止,符今在后宫暖阁中。老娘娘,张太后也。于是启太后求之,果得于其处,已积尘埋没寸余矣。其后,英宗悟二人之冤而悔者,亦以此云。
成化十三年,福建长乐县平地长起一山,长三日而止。度之,高二丈余,横广八丈;其旁一池,忽生大蚬,民取食之,味甚美,乃争取食。食者不数日患痢,死者千余人。
戴御史用,字廷献,江西高安人。未第时,尝延一师于家塾。师好为人作讼牒,用父却之。其俗,凡为师弃于人者,无所容身,由是怨之。乃匿处邻郡,令家人讼于官,云师有经义,直银若干,用图之致死。用不胜搒掠,乃自诬服。用家出重赏购求能得其踪迹者。逾年,忽一人报其匿处,乃俾为乡导,果得之,事始白。后登成化丙戌进士第,仕至贵州参议。彼衡门褐夫,不皆用伍,则死于冤狱者岂少乎?此典刑者所以不可不敬慎也。
正统间,杨文贞公自江西还朝,所过馈送,一切不受。耿清惠公时为淮扬盐运使,馈鸡四翼,茄一盘,杨公受之,且携手而行。其激扬之意,默寓于交际如此。先奉直公时客淮阳,亲闻其事。
天顺间,安阳民牧牛入一破冢中,铁索县一棺,去地四五尺,四旁无一物。民摇动其棺,沙土蒙头而下,不能开眼。民惧,急趋出,沙已没趺矣。翌日,拉伴往视之,沙土满中,不复见棺。盖触其机发也。
山西之石楼、永昌,陕西之神木等县,土人善邪术,名“小法子”。能以刀锥置人腹中,痛久之即死。始觉时,急求解法,则免。广东西人善造蛊,置饮食中,中之即腹胀死;以药物解之,即吐出本形,或鱼,或蛇,或虾蟆而愈。云南孟密等夷有术,能以木换人手足骨。人初不觉,久之,行远任重,即痛不能胜。有不信者,死之日,剖股视之,果木也。此皆问之其乡人,皆以为实有者。
成化初,江、淮大饥,都御史林公聪以便宜之命赈济,驻节扬州。令御史借粮十万石于苏州府,知府林公一鹗以苏为闽、浙矜喉,江、淮冲要,万一地方不靖,无粮其何以守?不许。御史乃借之松江而去。人以一鹗知大体云。
古对以文字分合者,如:“■〈钅且〉麑触槐,甘作木边之鬼。豫让吞炭,终为山下之灰。陈亚有心终是恶,蔡襄无口便成衰。二人土上坐,一月日边明。半夜生孩,子亥二时难定;两家择配,己酉二命相当。皆佳。又闻有云:人曾作僧,人弗可作佛;女卑为婢,女又可为奴。亦可喜。
史传所载,修己背坼而生禹,简狄胸坼而生契,陆终氏娶鬼方之女,开其左右胁而生昆吾等六人,浮屠氏称释迦之生,出母右胁。黄冠氏称老聃之生,出母腋下。先儒多以为妄。魏黄初五年,汝南屈雍妻王氏生子,从右胳下水腹上出。宋时,莆田尉舍之左,有市人妻生男,从股脾间出,皆创合,母子无恙。二事各有指据,然亦未敢尽信也。近见巡按凤阳御史周蕃奏灵壁县民家生一子,溃母脐下而出,创溃处寻愈。据此,则汝南、莆田二子之生,当亦不诬也。
译“羣”字过去写作“群”,据说高皇帝厌恶“君”字和“羊”字并列,命令把“君”和“羊”的位置调换。“■〈日上永下〉”字过去写作“昶”,据说文皇帝让夏中舍改写。“昆”字过去写作“昆”,据说昆云尹马文炯想镇压百姓,便改了字形。这些都是乡间流传的说法。然而“羣”“崐”本来就是古字,查看韵书便可以知道。“■〈日上永下〉”这个字,我曾在山东宪副陈善那里看到赵松雪的墨迹卷。大概偏旁上下的位置,自古以来就有不同写法;祖宗和马文炯或许只是改了他们当时所见的一种写法,并不是从他们才开始的。天顺甲申进士“■〈彡上且下〉茂”,英宗不认识他的姓,便问李阁老贤,李贤回答说读音与“陕”相同,于是命令他改姓为陕。近来山东布政使胡德盛上奏办事,恰逢北方边境有警,皇上阅览奏疏时看到他的名字,嫌“德盛”与“得胜”相近,便命令他改名为靖。天顺年间,江西儒士吴与弼讲明理学,名声一时很大。他曾被推荐,征召到京师,授予春坊谕德,极力推辞不接受,于是被遣返回乡。成化年间,海南贡士陈献章也因理学而成名,有司曾响应诏令推荐他入朝,送交吏部,吏部上奏后授予他翰林院检讨。贺部员外郎张弼写了一首韵语讥讽他说:“君恩如天地宽厚,臣节如日月明亮。无缘无故只是接受官职,优游自在难道不好吗?还不知道义理是什么,借问程明道吧。李密是什么人?他也有一篇《陈情表》。”陈献章无法回答,不久便辞官归去。陈献章是张弼的门人。于公谦、王公文遭害时,被诬陷为迎立外藩。王文申辩冤屈,于谦只说亲王没有金符就不能召来,应当查明此事。当时掌管印绶、尚宝等事务的内官听说后,查阅各王府的符验,全部都在,唯独没有襄王府的。众人又惊疑又害怕,不知道其中原因。于是询问一名退任的老内官,他说:“我记得宣德年间,老娘娘曾下旨把它取走,只是不知道放在哪里。某位老宫人还在,她一定知道详细情况。”于是前去询问那位老宫人,她说,宣宗去世时,老娘娘认为国家有年长的君主,是社稷的福气,曾想召襄王进京,因而把金符取入宫中,后来因为三杨学士商议不合而作罢,金符如今在后宫暖阁里。老娘娘就是张太后。于是请示太后寻找,果然在那个地方找到,已经积尘掩埋了一寸多深。后来英宗醒悟到两人的冤屈并感到悔恨,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成化十三年,福建长乐县平地上突然长出一座山,长了三天才停止。测量它,高二丈多,横向宽八丈;旁边有一口池塘,忽然生出大蚬,百姓取来食用,味道非常鲜美,于是争相捕取食用。食用的人过了没几天就患痢疾,死了千余人。御史戴用,字廷献,是江西高安人。他还没有考中进士时,曾请一位老师在家塾任教。这位老师喜欢替人写诉讼文书,戴用的父亲拒绝了他。当地的习俗是,凡是被老师抛弃、逐出的人,便无处容身,因此老师怨恨戴家。于是他躲藏到邻郡,让家人向官府控告,说老师有经义方面的才学,只值若干银两,戴用却设计害死了他。戴用经不起拷打,便自认有罪。戴用家拿出重金悬赏寻找能找到他踪迹的人。过了一年,忽然有人报告了他的藏身处,于是便让那人做向导,果然找到了他,事情才真相大白。后来戴用考中成化丙戌科进士,官做到贵州参议。那些住在简陋门户中的平民,并不全都能像戴用一样,如果死于冤狱的人,又怎么会少呢?这正是掌管刑狱的人不可不敬畏谨慎的原因。正统年间,杨文贞公从江西回朝,沿途送给他的礼物一概不接受。耿清惠公当时任淮扬盐运使,送给他四只鸡翅和一盘茄子,杨公却接受了,还挽着他的手一起走。他借交往来激励、表扬人的用意,就这样默默地寓于日常交际之中。先奉直公当时客居淮阳,亲耳听说过这件事。天顺年间,安阳百姓放牛,牛进入一座破坟墓中,发现一口棺材用铁索悬挂着,离地四五尺,四周没有别的东西。百姓摇动棺材,沙土蒙头落下,无法睁眼。百姓害怕,急忙跑出来,沙土已经埋到脚背了。第二天,他带同伴前去查看,沙土已经填满其中,再也看不见棺材了。大概是触动了机关,机关发动了。山西石楼、永昌,陕西神木等县的土人擅长邪术,名叫“小法子”。他们能把刀或锥子放进人的腹中,疼痛很久后就会死亡。刚开始察觉时,赶紧求取解法,就可以免死。广东、西方一带的人擅长制造蛊,把它放在饮食中,中了蛊就会腹胀而死;用药物解蛊,就会把原形吐出来,有时是鱼,有时是蛇,有时是蛤蟆,吐出后便痊愈。云南孟密等地的夷人有一种法术,能用木头替换人的手足骨头。人起初察觉不到,时间久了,走远路、负重时就疼痛难忍。有不相信的人,到死时剖开大腿查看,果然是木头。这些都是我询问当地人所得,他们都认为确实存在。成化初年,江、淮发生大饥荒,都御史林公聪奉便宜行事的命令赈济灾民,驻节扬州。他命令御史向苏州府借粮十万石,知府林公一鹗认为苏州是闽、浙的咽喉,也是江、淮的冲要之地,万一地方不安定,没有粮食又凭什么守卫?因此不答应。御史于是向松江借粮后离去。人们认为林一鹗懂得大局。古人用拆分文字来作对的例子,如:“■〈钅且〉麑触槐,甘作木边之鬼。豫让吞炭,终为山下之灰。陈亚有心终是恶,蔡襄无口便成衰。二人土上坐,一月日边明。半夜生孩,子亥二时难定;两家择配,己酉二命相当。”这些都很好。又听说有这样的:“人曾作僧,人弗可作佛;女卑为婢,女又可为奴。”也很有趣。史传记载,修己背部裂开而生禹,简狄胸部裂开而生契,陆终氏娶鬼方的女子,剖开她左右两胁而生出昆吾等六人,佛教称释迦牟尼出生时从母亲右胁出来,道教称老聃出生时从母亲腋下出来。先儒大多认为这些说法是虚妄的。魏黄初五年,汝南屈雍的妻子王氏生孩子,孩子从她右胳膊下、腹部上方出来。宋代时,莆田县尉官舍的左边,有一位商人的妻子生男孩,孩子从大腿和腹股沟之间出来,伤口都自行合拢,母子平安。这两件事各有依据可查,但也不敢完全相信。近来看到巡按凤阳御史周蕃上奏,说灵壁县百姓家生了一个孩子,孩子从母亲肚脐下方破溃处出来,伤口破裂处不久便痊愈。照这样看来,汝南、莆田那两个孩子的出生,也应当不是虚构。
汉、唐、宋兵制,皆取兵于民。壮则入伍,老则放归,即三代寓兵于农之遗制也。本朝军伍,皆谪发罪人充之,使子孙世世执役,谓之长生军。且谪发之地,远者万里,或数千里,近者千余里。南北易调,非其土性,难以自存,是以死伤逃窜者十常七八,行伍实数,能几何人!况有罪谪发者,率皆奸民,善于作弊,无惑乎什伍之亏耗也。在京惟府军前卫幼军,皆止终其身,与前代兵制暗合。旗手卫有等军士,永乐间奉有不逃止终本身、逃者子孙勾补之旨。宁老死行伍,无一人逃得。府军前卫幼军,旧亦多逃,近比旗手之例,著为常令,故今亦无逃者。盖逃者特为身谋,其不敢逃者,为子孙谋也。使当时议兵制者,以前代之制为主,而以此法绳之,则隐匿脱漏之弊,固不能保其必无,想亦不至今日之甚也。
急须,饮器也,以其应急而用,故名。赵襄子杀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注云:饮,于禁反,溺器也。今人以暖酒器为急须,饮字误之耳。吴音须与苏同。今称暖熟食具为仆憎,言仆者不得侵渔,故憎之。王宗铨御史尝见内府揭帖,令工部制步甑,云即此器,乃知仆憎之名传讹耳。直驾校尉著团花红绿衣,戴饰金漆帽,名曰只孙鹅帽。只孙,衣名。今人有称执金吾帽者,亦似是而非也。
医士刘溥,字原博,博学能诗。画士范暹,字启东,读书善谈。二老皆苏人。在宣德、正统间、馆阁诸公皆爱重之。原博仅官太医吏目,启东终身布衣而已。意者当时士人皆知自重,不肯干人,当道亦不肯以名器私其所厚而然邪。吾于是不能无感。
昆山五保张某兄弟业疡医,凡求疗者,必之弟而不之兄,由是弟日饶,兄日凋落。兄妒之,欲俟其出,将甘心焉。一日,买舟入城,兄预匿舟中,行至新洋江,忽起捽其弟,舟人惧,急搒舟就岸,得逸去。将讼,县有父老曰:“彼无天理而害汝,今计不行,是有天理也。若讼之,且将拘系证佐,必贻害舟人,不知且止。”从之。未几,兄一夕睡至旦,目不能开,竟成瞽疾而死于贫。人以为不道所致云。
元制,内设中书省,外设行中书省,故旧时移文中多称各省。今既改行省为布政司,而移文奏章尚有称省者。今之提刑按察司,即元之肃政廉访司,俗称按察使为廉使,按察司多扁肃政字,皆踵其旧也。揆之时制,似亦非宜。在京各道厅事,及在外察院,多扁正己字,诸司则无之。盖误读程伯淳语御吏为御史故也。不然,岂有官者皆不必正已,惟御史当然耶?
《玉篇》奇字类,如款乃、万俟、宿留、冒顿、可汗、阏氏、龟兹,皆连绵假借。余如袒免、星宿之类,半是本字,未为奇也。今记忆类此者书之,读书有得,当不一书。
於戏(乌呼)。委蛇(逶迤)。齐衰(咨崔)。相近(禳祈)。扶服(匍匐)。杨休(阳煦)。子谅(慈良)。恶池(呼沱)。曲逆(去过)。休屠(配除)。谯诃(谁何)。从臾(总勇)。陂池(坡陀)。取庐(趋庐)。毒冒(代妹)。未嬉(妹喜)。揖濯(楫擢)。魋结(椎髻)。洒削(洗鞘)。崖皆朱提(主池)。
潘流清处之,青田人,与岳内翰季方同游太学,俱有文名,且相友善。流清未仕卒,其子辰幼孤,流落京师。一旦,季方过陈缉熙内翰,适其友李斯式出揖,季方愕视久之,问故,云:“此吾故友潘流清应真也。”翌日,遣人延斯式至家,命工写其真,且以示辰,云:“此汝父遗容。”命拜之,辰不识,持归示其母,其母泣涕而藏焉。此亦衣冠中之异事也。辰,字时用,博学能诗文,与李宾之学士有通家之好。李,盖岳之婿云。
松江一京官养痾家居,因星士言某年当死不测,日以诗酒盘桓园池间,虽比邻招饮,亦不出也。一日,弹琴假山下,石仆压死。闽中一娼色且衰,求嫁以图终身,人薄之,无委禽者。乃决之术士,云年至六十当享富贵之养。娼不以为然。后数年,闽人子有奄入内廷者,既贵,闻其母尚存,遣人求得之,馆于外第。翌日出拜之,遥见其貌陋,耻之,不拜而去。语左右云:“此非吾母,当更求之。”左右观望其意,至闽求美仪观者,乃得老娼以归。至则相向恸哭,日隆奉养,闽十数年而殁。咸宁伯王公为大同总兵时,术士俞姓者一日过职方,予问之,曰:“当不久败矣。”予问:“当在何年?”曰:“今年。”未几,降敕面谕革爵为民,安置安陆州。
译汉、唐、宋的兵制,都是从百姓中征取士兵。年轻强壮时入伍,年老时放还乡里,这就是三代把兵役寄寓于农业之中的遗制。本朝的军队,都是把罪犯谪发充军,使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服役,称为长生军。而且谪发充军的地方,远的有万里,或数千里,近的也有千余里。南北之间调换军籍,不适应当地土性,难以自行生存,因此死伤、逃亡的人十个常有七八个,军队实际剩下的人还能有多少呢?何况被判罪谪发的人,大多是奸猾之民,善于作弊,军伍中十人、五人编制的亏耗也就不足为怪了。在京城,只有府军前卫的幼军,都是服役到终身,这一点暗合前代兵制。旗手卫有一些军士,永乐年间曾奉有旨意:不逃的服役到本人终身,逃亡的则勾取其子孙补役。他们宁愿老死军中,也没有一个人逃走。府军前卫的幼军过去也多有逃亡,近来依照旗手卫的例子,制定为常令,所以如今也没有逃亡的人。大概逃亡的人只是为自己打算,而不敢逃亡的人,是在为子孙打算。假使当时议论兵制的人以古代兵制为主,又用这种方法来约束军队,那么隐匿、脱漏的弊病固然不能保证完全没有,想来也不至于严重到今天这种程度。“急须”是一种饮水器,因为应急使用,所以得名。赵襄子杀死智伯后,把他的头涂上漆做成饮器。注释说:“饮”读作“于禁”的反切,是溺器。如今人们把温酒器称为“急须”,是因为把“饮”字误解了。吴地口音中“须”和“苏”同音。如今把温热熟食的器具称为“仆憎”,说是仆人不得侵吞取用,所以称为“憎”。御史王宗铨曾看到内府的揭帖,命令工部制作步甑,说的就是这种器具,这才知道“仆憎”这个名称是流传中的讹误。直驾校尉穿着团花红绿衣服,戴着装饰金漆的帽子,名叫“只孙鹅帽”。“只孙”是衣服的名称。如今有人把执金吾所戴的帽子称为执金吾帽,也似是而非。医士刘溥,字原博,博学而且能写诗。画士范暹,字启东,读书并且善于谈论。两位老人都是苏州人。宣德、正统年间,馆阁中的各位官员都爱护并看重他们。原博只做到了太医院吏目,启东终身只是平民而已。想来是因为当时的士人都知道自重,不肯求取于人,当权者也不肯把官爵名器私下授予自己所偏爱的人吧。我对此不能不有所感慨。昆山五保的张某兄弟以疡医为业,凡是来求医的人,一定去找弟弟而不找哥哥,因此弟弟一天比一天富裕,哥哥一天比一天衰败。哥哥嫉妒他,想等他外出时杀死他。一日,弟弟买船进城,哥哥事先藏在船中。船行到新洋江时,哥哥突然起身抓住弟弟,船夫害怕,急忙划船靠岸,弟弟得以逃脱。哥哥将要起诉时,县里有位父老说:“他没有天理,想害你,如今计谋没有得逞,这是天理。你如果起诉,还会把船夫等证人拘押牵连,必然给船夫带来祸害,不如就此罢休。”哥哥听从了。不久,哥哥有一夜睡到天亮,双眼无法睁开,最终成为盲人,在贫困中死去。人们认为这是他不守道义所招致的。元代的制度,在朝廷内部设中书省,在地方设置行中书省,所以旧日公文中多称各地为各省。如今已经把行省改为布政司,但公文和奏章中仍有称省的。如今的提刑按察司,就是元代的肃政廉访司,民间称按察使为廉使,按察司常常悬挂写有“肃政”二字的匾额,都是沿袭旧制。按照当时的制度来衡量,这似乎也不合适。在京城,各道厅事以及地方的察院,多悬挂写有“正己”二字的匾额,各司却没有。这大概是误读程伯淳把“御吏”说成“御史”的话造成的。否则,难道所有做官的人都不必端正自己,只有御史才应当如此吗?《玉篇》中列举的奇字,如“款乃、万俟、宿留、冒顿、可汗、阏氏、龟兹”,都是连绵词或假借字。其他如“袒免”“星宿”之类,有一半是本字,不能算奇字。如今把我记得的这一类字写在这里,以后读书有新的收获,还会继续记下,不会只记这一篇。“於戏”读作“乌呼”,“委蛇”读作“逶迤”,“齐衰”读作“咨崔”,“相近”读作“禳祈”,“扶服”读作“匍匐”,“杨休”读作“阳煦”,“子谅”读作“慈良”,“恶池”读作“呼沱”,“曲逆”读作“去过”,“休屠”读作“配除”,“谯诃”读作“谁何”,“从臾”读作“总勇”,“陂池”读作“坡陀”,“取庐”读作“趋庐”,“毒冒”读作“代妹”,“未嬉”读作“妹喜”,“揖濯”读作“楫擢”,“魋结”读作“椎髻”,“洒削”读作“洗鞘”,“崖皆朱提”读作“主池”。潘流清,字处之,是青田人,和岳内翰季方一同在太学求学,都以文章闻名,而且彼此友善。流清没有做官就去世了,他的儿子潘辰年幼丧父,流落在京师。一天,季方到内翰陈缉熙家去,恰好他的朋友李斯式出来作揖。季方惊讶地久久看着他,问这是怎么回事,陈缉熙说:“这是我已故朋友潘流清的遗孤潘辰。”第二天,季方派人请李斯式到家里,命工匠把他的肖像画下来,并拿给潘辰看,说:“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容貌。”又命潘辰向画像下拜。潘辰不认识画像,拿回去给母亲看,母亲哭泣着把它收藏起来。这也是士大夫中一件奇异的事。潘辰,字时用,博学而能写诗文,和学士李宾之有通家之好。李宾之,大概是岳季方的女婿。松江有一名京官因病辞职在家居住。星士说他某年将遭遇意外死亡,他便每天在园林池沼之间吟诗饮酒消磨时光,即使邻居请他饮酒,也不出门。一天,他在假山下弹琴,假山石倒塌,把他压死了。闽中有一名妓女,年色已衰,想求嫁以图终身,人们都轻视她,没有人送聘礼求婚。她于是去问术士,术士说她到了六十岁将享有富贵的供养。妓女不以为然。几年后,有个闽人的儿子入宫做了宦官,显贵之后,听说自己的母亲还在世,便派人寻找她,把她安置在外宅。第二天,他出来拜见母亲,远远看见她相貌丑陋,感到羞耻,便不行礼离开了,对左右说:“这不是我的母亲,应当再去寻找。”左右揣摩他的意思,到了闽地寻找仪容美丽的女子,于是找到那名老妓女带了回来。见面后,母子相对痛哭,他每天加倍奉养母亲,那名妓女在闽地生活了十几年后去世。咸宁伯王公任大同总兵时,有个姓俞的术士一天经过职方,我问他:“咸宁伯将来怎样?”他说:“不久就要败亡了。”我问:“会在哪一年?”他说:“就是今年。”没过多久,皇帝下敕令当面谕告,革去咸宁伯爵位,降为平民,安置在安陆州。
周宗伯洪谟之父,尝为长阳训导,作《妖魅说》,言门生何瓒与其弟饮民家,瓒醉归,失弟所在,搜于山累日,得之木上。问其故?云:“一人引至此。今见尔辈来,遁去矣。”盖山鬼也。又门生之父郑老者,入深山采药,遇木有大菌,乃取之。行数里有人追与斗,云:“何以割吾耳,当见还。”郑老,巫者,有禳鬼术,其人不能加害而去。然精思恍惚,迷其归路,后数日,家人寻得之,邀使归,固不肯,乃执以归,药之而醒。备言其故,如一梦也。大抵深山幽谷中,固多强死之鬼与木石鸟兽之怪。人不知戒,故有独行遇害者。凡入深山者,须持利刃,不宜独行。
吏部尚书历城尹公旻罢后,朝士多指其招权纳赂之迹,甚者上章乞籍其家赀之半,赈济山东饥民。公之富,未必如是之甚也。其所以失士大夫之心者,直以待人不诚耳。如各部司属官之贤能者,每向人称道之,以示其知人;及推举时,乃先掌科掌道官。若举部属,亦先出入中官之门者,平日所称道者反不与。又尝记户科给事中李孟旸,奉使山西回,见代州等处要地武备不饬,奏乞设整饬兵备副使,以专其责。兵部覆奏,已,得旨俞允。及咨吏部,乃寝而不行。后察之,副使该于刑部年深郎中内以次升用,一乡人凯觎京职,不欲外升。欲越次他升,又恐机泄,故止。凯觎京职者,不久果升大理丞。后坐其党,调外任。
吴中有鬼善淫,凡怀春之女,多被污。与之善者,金帛首饰,皆为盗致。吾昆真义民家一女将被污,女曰:“泾西某家女貌美,何不往彼而来此?”鬼云:“彼女心正。”女怒曰:“吾心独不正耶?”遂去,更不复来。乃知邪不干正之说有以也。
苏城商人蔡某,尝泊舟京口。见一客长躯伟貌,须髯被腹,髭长数寸,蔽口。窃计其有碍饮食,乃邀入食肆以观之。客临食,脱帽,拔髻中二簪绾其髭插入两鬓,长歠大嚼,旁若无人。食已,谢去,曰:“感君厚情,何以为报?”令舟中取一木棍授之,云:“倘舟行有人侵侮,当以此示之,云胡子老官压惊棍在此,彼必退去。”后行江中,猝遇暴客,蔡如其言,果不犯而去。如是者再。始知其为暴客之渠魁,威信素行于人故也。蔡后死九江,客闻之,赙以白金,遣人护丧至京口而去。
钞字,韵书平去二声,皆为略取写录之义,无以为楮币之名者。今之钞,即古之布。《诗》云“抱布贸丝”、《周礼》“宅不毛者有里布”是也。但古以皮,故曰皮币。今以楮,故曰楮币耳。宋有交子、会子、关子、钱引、度牒、公据等名,皆所以权变钱货,以趋省便。然皆不言其制。惟入中盐粮有盐钞,钞之名始见《宋史》,盖即今盐引也。今文移中有关子,僧道簪剃有度牒,乡试举人投礼部有公据,茶盐等货俱有引,皆公文耳。《金史》记交钞之制,外为阑,作花纹,其衡书贯例,外书禁条,阑下备书经由行换之法及其印章花押。一贯至五十贯,名大钞。一百文至七百文,名小钞。以七年为限,纳旧易新。《元史》记钞之文云:以十计者四,曰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以百计者三,曰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以贯计者二,曰一贯文、二贯文。然皆不详其尺寸之制。今之钞,盖始于金,而元承其制,本朝沿袭之欤。闻洪熙、宣德间,犹有百文钞,今但有一贯文者,每贯直银三厘、钱二文,非复国初之直矣。其制以桑楮皮为之,竖长一官尺,横八寸,额上横作楷书,云“大明通行宝钞”,中作楷书“一贯”二字,字下图一贯钱形,左右作叠篆各四字,云“大明宝钞”“天下通行”,其下楷书钞法禁例,上下钤户部印,四围花纹阑。
镯,音蜀,又音浊。《周礼》“古人以金镯节鼓。”注云:钲也,形如小钟。韵书又云温器。今人名臂环为镯,音浊,盖方言也。近考之,蠋,桑虫,一名■〈虫厄〉,《尔雅》“■〈虫厄〉乌蠋”,《诗》“▯革金厄”。注云:金厄,接辔之环,形似乌蠋,以金为之。今女人金银臂环累累,有节而拳曲,正如蠋形。镯,当作蠋。音虽少异,其义甚明。
里人曾孟源尝夜行,有水当涉,遇一旧识,云:“吾负汝过。”孟源喜从之。及上其身,忽悟云:“此人已死,安得在此!必鬼欲迷我耳。”乃坚附其背,既登岸,负者云:“可以下矣。”孟源附之益坚,忽变为一板,抱至民家,叩门乞火烛之,乃炎焦棺板也,劈而焚之。深以为不祥,自分必死,然竟无恙。后年逾七十而终。
●卷九
陈宗训者,太宜人之伯父。涉猎书史,事母尽孝。每饮食亲友家,遇时新品味,母未尝,必托以疾忌,不一下箸。翌旦,必入城市,买以奉母。或远方难得之物,可怀者,必怀归。母心乐之,至老不衰。太宜人事先祖母,曲尽孝谨,有自来矣。
译周宗伯洪谟的父亲曾任长阳训导,写过《妖魅说》,说他的门生何瓒和弟弟在百姓家饮酒,何瓒喝醉回去后,找不到弟弟在哪里,便在山中搜寻了几天,终于在一棵树上找到了他。问他原因,他说:“有一个人把我带到这里。现在看见你们这些人来了,他已经逃走了。”那大概是山鬼。又有一个门生的父亲郑老,进入深山采药,遇到树上长着大蘑菇,就把它采了下来。走了几里路,有人追上来和他争斗,说:“为什么割下我的耳朵?应该把它还给我。”郑老是巫师,懂得禳解鬼怪的法术,那人不能伤害他,只好离开。但郑老因为精神恍惚,迷失了回家的路。几天后,家人找到他,叫他回家,他坚决不肯,于是家人把他强行带回去,给他服药后才醒来。他详细说出经过,自己也觉得像做了一场梦。大体说来,深山幽谷之中本来就有很多横死的鬼魂,以及木石、鸟兽所化的怪物。人们不知道戒备,所以有人独自行走时遭到祸害。凡是进入深山的人,都必须带着锋利的刀,不宜独自行走。吏部尚书、历城人尹公旻罢职以后,朝廷官员大多指责他有招揽权势、收受贿赂的罪迹;更严重的,甚至上奏请求抄没他家财产的一半,用来赈济山东饥民。尹公的富有,未必真有这样严重。他之所以失去士大夫的信任,只是因为待人不诚实罢了。比如各部司属官中有贤能的人,他平日常常向别人称赞,以显示自己知人善任;到了推举官员时,却先推举掌科、掌道的官员。即使推举部属,也先推举那些平时出入宦官门下的人;平时所称赞的人反而不在其中。他还曾记载户科给事中李孟旸出使山西回来后,看见代州等地的重要关隘武备松弛,便上奏请求设置整饬兵备副使,专门负责这件事。兵部覆奏后,皇帝已经批准。等到咨文送到吏部,却被搁置不办。后来调查这件事,原来副使应当从刑部任职年久的郎官中按次升任;有一个同乡觊觎京官职位,不愿意外调升任。想越级改任其他官职,又怕事情泄露,所以把这件事压下不办。那个觊觎京职的人,没过多久果然升任大理丞。后来因牵连同党获罪,被调到外地任职。吴中有一种擅长淫乱的鬼,凡是怀春的女子,大多会被它玷污。和它亲近的人家,金帛首饰也都被它偷走。有一次,我昆山真义村一户人家的女儿将要被玷污,女子说:“泾西某家的女儿容貌美丽,你为什么不去她那里,却来到这里?”鬼说:“那女子心地正直。”女子发怒说:“难道只有我的心不正吗?”鬼于是离去,再也没有回来。由此可知,“邪不能侵犯正人”的说法是有根据的。苏州城的商人蔡某曾经把船停泊在京口。他看见一位客人身材高大、相貌魁伟,胡须垂到腹部,髭须长数寸,把嘴都遮住了。他暗自估量,这样必定妨碍饮食,于是邀请客人到饭馆,想观察他怎样吃饭。客人临近饭食时,脱下帽子,从发髻中拔出两根簪子,把胡须束起来插在两鬓,然后大口喝汤、大口咀嚼,旁若无人。吃完后,他道谢离去,说:“承蒙您盛情款待,我拿什么报答您呢?”他让船中取来一根木棍交给蔡某,说:“如果船行途中有人侵扰欺侮你,就把这根棍子亮给他看,说‘胡子老官的压惊棍在这里’,那人一定会退走。”后来船行江中,突然遇到强盗,蔡某照他的话做,强盗果然没有侵犯他们就离去了。这样发生过两次,蔡某才知道那客人原来是强盗首领,只因平素威望和信用已经在人们中间树立起来,所以才有这样的作用。后来蔡某死在九江,那客人听说后,送白金作为赙仪,又派人护送灵柩到京口才离开。“钞”字在韵书中平声、去声都有,都是略取、抄写记录的意思,没有把它作为楮币名称的。今天所说的钞,就是古代的布。《诗经》说“抱布贸丝”,《周礼》说“宅不毛者有里布”,指的就是它。只是古代用皮制成,所以叫皮币;现在用楮树皮制成,所以叫楮币。宋代有交子、会子、关子、钱引、度牒、公据等名称,都是用来权宜地调节钱货,以求省事便利的。但这些名称都没有说明它们的具体制度。只有入中盐粮时使用的盐钞,其名称最早见于《宋史》,大概就是今天的盐引。现在公文中有“关子”,僧道剃度有“度牒”,乡试中式的举人到礼部报到有“公据”,茶、盐等货物都有“引”,这些都是公文。《金史》记载交钞的制度:外面有栏框,绘有花纹;栏框内书写面额贯数的格式,外面书写禁令条文;栏框下详细写明经由、流通、兑换的方法,以及印章和花押。一贯到五十贯的,称为大钞;一百文到七百文的,称为小钞。以七年为期限,交纳旧钞换取新钞。《元史》记载钞的面额说:按十文计算的有四种,即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按百文计算的有三种,即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按贯计算的有两种,即一贯文、二贯文。但这些记载都没有详细说明钞的尺寸制度。现在的钞,大概始于金代,元代承袭了这种制度,本朝又沿用下来吧。听说洪熙、宣德年间还有百文钞,如今只有一贯文钞;每贯值银三厘、钱二文,已经不是建国初年的价值了。钞用桑树皮和楮树皮制成,竖长一官尺,横宽八寸。上端横写楷书“大明通行宝钞”,中间用楷书写“一贯”二字,字下画一贯钱的形状;左右各写叠篆四字,分别是“大明宝钞”“天下通行”;其下用楷书写钞法禁例,上下钤盖户部印,四周有花纹栏框。“镯”字读作“蜀”,又读作“浊”。《周礼》说:“古人用金镯来节制鼓声。”注解说:镯就是钲,形状像小钟。韵书又说它是温器。现在人们把臂环称作镯,读作“浊”,大概是方言。近来考察“蠋”字,蠋是桑虫,另一个名称是“■〈虫厄〉”;《尔雅》说“■〈虫厄〉乌蠋”,《诗经》说“▯革金厄”。注解说:金厄是连接马辔的环,形状像乌蠋,用金制成。如今妇女佩戴的金银臂环一圈圈相连,有节而弯曲,正像蠋的形状。“镯”应当写作“蠋”。读音虽然略有不同,但意义十分清楚。乡里人曾孟源曾经在夜里行走,有一条水沟挡在前面必须涉水,遇到一个旧相识,那人说:“我背你过去。”孟源高兴地跟随他。等到爬上那人的身体,忽然醒悟说:“这个人已经死了,怎么会在这里?一定是鬼想迷惑我。”于是他紧紧抱住那人的背。上岸以后,背他的人说:“可以下来了。”孟源反而抱得更加紧,忽然那人变成一块木板。孟源抱着木板来到百姓家,敲门请求借火把它烧掉,才发现那是已经被火烧焦的棺材板,于是劈开烧掉了。他深深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料想自己一定会死,但最终竟然平安无事。后来他活过七十岁才去世。●卷九 陈宗训,是太宜人的伯父。他博览书史,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每次在亲友家吃饭,遇到时令的新鲜食物,只要母亲没有吃过,他必定借口自己患病或有所忌讳,不动筷子。第二天早晨,他一定进城买来奉给母亲。有时遇到远方难以得到、但可以带在身边的东西,也一定带回家。母亲心中因此十分高兴,直到年老都没有改变。太宜人侍奉先祖母,处处竭尽孝敬谨慎,也是有家风渊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