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菽园杂记四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9–12 段

国初欲建都凤阳,其城池九门:正南曰洪武,南之左曰南左甲第,右曰前右甲第,北之东曰北左甲第,西曰后右甲第,正东曰独山,东之左曰长春,右曰朝阳,正西曰涂山。后定鼎金陵,乃设中都留守司于此。金陵本六朝所都,本朝拓其旧址而大之,东尽钟山之麓,城池周回九十六里。立门十三:南曰正阳,南之西曰通济,又西曰聚宝,西南曰三山、曰石城,北曰太平,北之西曰神策、曰金川、曰钟阜,东曰朝阳,西曰清凉,西之北曰定淮、曰仪凤。后塞钟阜、仪凤二门。其外城,则因山控江,周回一百八十里。别为十六门:“曰麒麟,曰仙鹤,曰姚坊,曰高桥,曰沧波,曰双桥,曰夹冈,曰上方,曰凤台,曰大驯象,曰大安德,曰小安德,曰江东,曰佛宁,曰上元,曰观音。永乐十七年,改北平为北京。十九年,营建宫殿。寻拓其故城规制,周回四十里。凡九门:正南曰正阳,南之左曰崇文,右曰宣武,北之东曰安定,西曰德胜,东之南曰朝阳,北曰东直,西之南曰阜城,北曰西直。然其时尚称行在。正统七年,诸司题署,始去“行在”字,旧都诸司印文皆增“南京”字。而两京之制,于是定矣。

昆山本古娄县,梁大同初改今名。其山在今松江府华亭县界,晋陆氏兄弟机、云生其下,皆有文学,时人比之昆山片玉,故名。唐吴郡太守赵居贞奏割昆山、嘉兴、海盐三县地立华亭县,山始分属焉。今为松江九峰之一。昆山县治北之山,自名马鞍。《县志》引刘澄之《扬州记》甚明。或有称玉峰者,盖拟之耳。然昆山之神,载在祀典,其祠旧在马鞍山东偏,又似以马鞍为昆山者。

皇陵初建时,量度界限,将筑周垣,所司奏民家坟墓在旁者当外徙。高皇云:“此坟墓皆吾家旧邻里,不必外徙。”至今坟在陵域者,春秋祭扫,听民出入无禁。此言闻之凤阳尹杜长云。于此可见帝皇气象,包含偏覆,自异于寻常万万也。

南京通政司门下有一红牌,书曰“奏事使”。云洪武间,凡有欲奏事不得至御前者,取此牌执之,可以直入内府,各门守卫等官不敢阻当。国初通达下情如此。成化初年,南京通政司官遇告状,有所知名则不受,甚者挞而逐之。祖宗之法,盖荡然矣。

南京各部皂隶,俱戴漆巾,惟礼部无之。诸司前门俱有牌额,惟兵部无之。云洪武中,逻卒常阴伺诸司得失,礼部皂隶尝昼寝,兵部夜无巡警,皆被逻者取去,故至今犹然。吏部后有敬亭者,仁庙为皇太子监国时,吏部选官,谓之敬选。故云。

永乐七年,太监郑和、王景宏、侯显等统率官兵二万七千有奇,驾宝船四十八艘,赍奉诏旨赏赐,历东南诸蕃,以通西洋。是岁九月,由太仓刘家港开船出海,所历诸蕃地面,曰占城国,曰灵山,曰昆仑山,曰宾童龙国,曰真腊国,曰暹罗国,曰假马里丁,曰交阑山,曰爪哇国,曰旧港,曰重迦逻,曰吉里地闷,曰满刺加国,曰麻逸冻,曰甏坑,曰东西竺,曰龙牙加邈,曰九州山,曰阿鲁,曰淡洋,曰苏门答剌,曰花面王,曰龙屿,曰翠岚屿,曰锡兰山,曰溜山洋,曰大葛阑,曰阿枝国,曰榜葛剌,曰卜剌哇,曰竹步,曰木骨都东,曰阿丹,曰剌撒,曰佐法儿国,曰忽鲁谟斯,曰天方,曰琉球,曰三岛国,曰浡泥国,曰苏禄国。至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诏书停止。诸蕃风俗土产,详见太仓费信所上《星槎胜监览》。

罗修撰伦上疏论阁老南阳李公夺情事,调泉州市舶提举。章编修懋、黄编修仲昭、庄检讨昶皆上疏论元夕观灯事,章调知临武,黄调知湘潭,庄调桂阳州判官。李公殁后,淳安商公复入阁,言于上,皆得复其官。于是罗为南京翰林修撰,章、黄皆为南京大理评事,庄为南京行人司副。适庐陵陈公文亦卒,士人有为诗悼之者,末二句云:“九原若见南阳李,为道罗生已复官。盖章、黄、庄三人之谪,实出上意;而罗之谪,李公不能无意。故云。先是,大臣遭父母丧夺情起复者,比比皆是。至是,始著为令,皆终丧三年。夺情起复者,亦间有之。实出朝廷勉留,非复前时之滥。是则罗生一疏之力也。

宣德间,大理寺卿胡概巡抚南直隶,用法严峻。凡豪右之家素为民害者,悉被籍其产,徙置远方。虽若过甚,而小民怨气一时得伸。周文襄继之,一意宽厚,富家大户颇被帡幪。有告讦者,亦不轻理。一讦者面斥公曰:“大人如何不学胡卿?使我下情不能上达。”公从容语之曰:“胡卿敕书令其祛除民害,我敕书只令抚安军民,朝廷委任不同。”温颜遣之,人服其量。

尝有有临刑以三覆奏得免,或问当此时自觉心神何如?云:“已昏然无所知。但记身坐屋脊上,下见一人面缚,我妻子亲识皆在其旁。少顷报至,才得下屋。”盖上屋者其魂,所见面缚者其身也。观此,则世俗落魂之说,信有之矣。

译国初想要把都城建在凤阳,那里城池有九座城门:正南门叫洪武门,南面的左门叫南左甲第,右门叫前右甲第;北面的东门叫北左甲第,西门叫后右甲第;正东门叫独山,东面的左门叫长春,右门叫朝阳;正西门叫涂山。后来在金陵定都,于是在这里设置中都留守司。金陵本来是六朝的都城,本朝扩展旧城址并加以扩大,东面到达钟山山麓,城池周长九十六里。设置十三座城门:南门叫正阳,南面的西门叫通济,再往西叫聚宝;西南有三山门、石城门;北门叫太平;北面的西门有神策、金川、钟阜三门;东门叫朝阳;西门叫清凉;西面的北门有定淮、仪凤二门。后来堵塞了钟阜、仪凤两座城门。外城则凭借山势、控制江流,周长一百八十里。另外设置十六座城门:麒麟、仙鹤、姚坊、高桥、沧波、双桥、夹冈、上方、凤台、大驯象、大安德、小安德、江东、佛宁、上元、观音。永乐十七年,把北平改为北京。十九年,营建宫殿。不久又考察了那座旧城的规制,周长四十里。共九座城门:正南门叫正阳,南门左边叫崇文,右边叫宣武;北门东边叫安定,西边叫德胜;东门南边叫朝阳,北边叫东直;西门南边叫阜城,北边叫西直。但当时仍称为“行在”。正统七年,各衙门题写署名时,才开始去掉“行在”二字;旧都各衙门的印文也都增加“南京”二字。两京的制度于是确定下来。昆山原本是古代的娄县,梁大同初年改为现在的名称。那座山在今松江府华亭县境内,晋代陆机、陆云兄弟出生在山下,都有文学才华,当时人们把他们比作“昆山片玉”,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唐代吴郡太守赵居贞上奏,分割昆山、嘉兴、海盐三县的土地设置华亭县,这座山才开始划归华亭。如今它是松江九峰之一。昆山县治北面的山,自有名称叫马鞍山。《县志》引用刘澄之《扬州记》,记载得很清楚。有人称它为玉峰,大概是仿照“昆山片玉”的说法罢了。然而昆山之神载入祀典,它的祠庙过去在马鞍山东侧,这又好像是把马鞍山当作昆山。皇陵刚开始修建时,测量划定界限,将要修筑外围墙垣,主管官署上奏说,旁边有百姓坟墓的,应当迁到外面去。高皇帝说:“这些坟墓都是我家过去的邻居,不必迁到外面。”直到今天,仍在陵域内的坟墓,春秋两季祭扫时,允许百姓出入,不加禁止。这件事是我从凤阳尹杜长云那里听来的。由此可以看出帝王的气度,能够包容并普遍施恩,确实远远不同于寻常人。南京通政司门下有一块红牌,上面写着“奏事使”。据说洪武年间,凡是有事想上奏却不能到御前的人,拿着这块牌子,就可以直接进入内府,各门的守卫官员都不敢阻拦。国家初建时,向下通达民情就是这样。成化初年,南京通政司的官员遇到前来告状的人,只要知道其姓名,就不予受理;严重的还要鞭打后赶走。祖宗的法度,大概已经荡然无存了。南京各部的皂隶,都戴漆巾,只有礼部没有。各衙门的前门都有牌额,只有兵部没有。据说洪武年间,巡逻的士卒常常暗中窥察各衙门的得失;礼部的皂隶曾经白天睡觉,兵部夜里没有巡逻警戒,都被巡逻者抓走了,所以直到今天仍保持这种情况。吏部后面有一座亭子,仁宗还是皇太子、监国时,吏部选官就在这里举行,称为“敬选”。因此有这样的说法。永乐七年,太监郑和、王景宏、侯显等统率二万七千多名官兵,驾驶四十八艘宝船,携带诏旨和赏赐物品,经过东南各蕃国,前往沟通西洋。这年九月,从太仓刘家港开船出海,所经过的各蕃国和地方有:占城国、灵山、昆仑山、宾童龙国、真腊国、暹罗国、假马里丁、交阑山、爪哇国、旧港、重迦逻、吉里地闷、满刺加国、麻逸冻、甏坑、东西竺、龙牙加邈、九州山、阿鲁、淡洋、苏门答剌、花面王、龙屿、翠岚屿、锡兰山、溜山洋、大葛阑、阿枝国、榜葛剌、卜剌哇、竹步、木骨都东、阿丹、剌撒、佐法儿国、忽鲁谟斯、天方、琉球、三岛国、浡泥国、苏禄国。到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诏令停止这次活动。各蕃国的风俗和土产,详见太仓费信所上《星槎胜监览》。罗修撰罗伦上疏,论述阁老南阳李公被夺情起复之事,因此被调任泉州市舶提举。章编修章懋、黄编修黄仲昭、庄检讨庄昶都上疏议论元夕观灯之事,章懋调任临武知县,黄仲昭调任湘潭知县,庄昶调任桂阳州判官。李公去世后,淳安人商公再次入阁,向皇上进言,他们都得以恢复原职。于是罗伦任南京翰林院修撰,章懋、黄仲昭都任南京大理寺评事,庄昶任南京行人司副职。正好庐陵人陈公文也去世了,有士人作诗悼念他,末两句说:“九泉之下如果见到南阳李公,请告诉他罗先生已经复职。”这是因为章懋、黄仲昭、庄昶三人的贬谪,确实出自皇上的意思;而罗伦的贬谪,李公也不能说没有意图。所以诗中这样说。在此以前,大臣遭逢父母丧事,却被夺情起复的,接连不断。到这时,才正式制定法令,规定都要服丧三年。夺情起复的,也偶尔还有,但确实是朝廷勉强挽留,并不是又恢复从前那种滥行的情况。这就是罗先生一篇奏疏的力量。宣德年间,大理寺卿胡概巡抚南直隶,执法严厉。凡是豪强富贵之家,平日危害百姓的,全都被没收财产,迁往远方。虽然似乎过于严厉,但百姓积聚的怨气一时得以伸张。周文襄公继任后,一心采取宽厚政策,富家大户颇受庇护。有人来告发,也不轻易审理。有一次,一个告发者当面斥责周公说:“大人为什么不学胡卿?使我的下情不能上达。”周公从容地对他说:“胡卿的敕书命令他铲除民众的祸害,我的敕书只命令我安抚军民,朝廷对我们的委任不同。”他和颜悦色地把那人送走,人人都佩服他的气量。曾有人临刑时,因为三次复奏而获免。有人问他在那一刻自己觉得心神怎样,他说:“已经昏昏沉沉,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记得自己坐在屋脊上,向下看见一个被反绑着的人,我的妻子、儿女和亲友都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报信的人到了,我才得以下屋。”大概上屋顶的是他的魂,所看见那个被反绑的人就是他的身体。由此看来,世俗所说的魂魄离体,确实是有这种事的。

文皇兵至济南,城未下,以箭书射城中促降。时国子监生济阳高贤宁适在城中,乃作《周公辅成王论》射城外,乞罢兵。未几城下,贤宁被执,云“此即作论秀才。”文皇曰:“好人也。”欲官之,固辞。其友纪纲劝令就职,贤宁曰:“君是学校弃才,我已食廪有年,不可也。”纲言于上,全其志而遣之,年九十七而终。盖纲前时被黜生,故云“弃才”。于是见贤宁守身之节,文皇待士之度,两得之矣。

吴下每有乡村小夫,语言应对,全不务实。问其里居,如安亭则曰安溪,茜泾则曰茜溪。石浦则曰石川,芝塘则曰芝川,疁塘则曰疁溪,涂松则曰松溪。但取新美,不知失其义理。盖亭乃汉制乡都之名,如华亭、夷亭、望亭,皆古名。塘、浦,乃吴中水道之名。川与溪,则水出两山之间大而驶者,如蜀之东西川、越之剡溪,婺之兰溪、湖之▯苕等溪是矣。苏、松之地,平畴千里,塘浦浜港经纬其间。通潮处,其水以时长落;无潮处,其水平漫如常。与彼异矣。必欲以川溪名之,亦未为不可。但亭与塘、浦,其名传自古昔,初非朝歌、胜母之可憎,柏人、彭亡之可忌。不知何辱于此辈而必欲更之邪!

江西民俗勤俭,每事各有节制之法,然亦各有一名。如吃饭,先一碗不许吃菜,第二碗才以菜助之,名曰“斋打底”。馔品,好买猪杂脏,名曰“狗静坐”,以其无骨可遗也。劝酒果品,以木雕刻彩色饰之,中惟时果一品可食,名曰“子孙果盒。”献神牲品,赁于食店,献毕还之,名曰“人没分”。节俭至此,可谓极矣。学生读书人,各独坐一木榻,不许设长凳,恐其睡也,名曰“没得睡”。此法可取。

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阡陌等字,相传始于国初刑部尚书开济,然宋边实《昆山志》已有之。盖钱谷之数用本字,则奸人得以盗改,故易此以关防之耳。

正统间,南直隶提督学校御史庐陵孙先生鼎,笃信力行之士,言行政事,足以表仪士类。每阅诸生试卷,虽盛暑若灯下,必衣冠焚香,朗诵而去取之。侍者劝便服,先生曰:“士子一生功名富贵,发轫于此。此时岂无神明在上?各家祖宗之灵,森列左右,亦未可知。小子岂敢不敬?”故事,士子中小试赴举者,插花挂红,鼓乐道送。时睿皇北狩之报方至,先生语诸生云:“天子蒙尘在外,正臣子泣血尝胆之时。吾不敢陷诸生于非礼,花红鼓乐,今皆不用。”乃亲送至察院前门而还。至今人能道之。

凡小说记载,多朝贵及名公之事,大抵好事者得之传闻,未必皆实。如以“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之句为欧公者,后世娶妻妹辄据以为口实。尝考公年谱,公初娶胥氏,翰林学士偃之女;继娶杨氏,集贤院学士谏论大夫大雅之女;三娶薛氏,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奎之女。《行状》、《墓志》皆同,是知此说好事者为之也。此犹未为害事,若某《诗话》记司马温公私狎营妓,王荆公以诗戏之,其为污染名德甚矣。盖温公固不为此,荆公端人,追之戏之,恐亦非其所屑为也。辟而不信为宜。

侄,本妻兄弟之女。古者诸侯之女,嫁与诸侯,以姊侄从。《左传》云“侄其从姑”是已。今人称兄弟之子为侄,不知误自何时?唐狄仁杰谏武后云:“姑侄与母子熟亲”?始见于此。然犹称武姓之子为侄,对姑而言之耳。此字随俗称呼则可,若施之文章,不若称从子、族子之类之为愈也。

欧阳公言馂馅之讹,最为可笔。今俗吏于移文中,如价直之直作值,枪刀之枪作鎗,案桌作案棹,交倚作交椅,此类甚多。使欧公见之,当更绝倒也。

唐制,尚书省其属有六尚书,即令六部是己。故唐人结衔云“尚书某部某官”。其称尚书者,省名也。本朝六尚书,乃六部官名。六部之属曰某清吏司,各有郎中主之,员外郎、主事为佐。今人书衔,往往蹈袭古式,称“尚书某部某官”者,不讲时制,而专尚虚夸故也。大抵古人结衔多实,今人多夸。如唐、宋人于本衔之外书“赐紫金鱼袋”,或“实食若干户”之类,盖其常得服用者。近时京官使外国,摄盛而行者,则终身书“赐一品服。”尝与修《一统志》者,则书“国志总裁”。前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后任在京祭酒者,则曰“两京国子祭酒。”有尝为美官,而外补左迁革职者,犹书“前某官”。盖眷恋未能舍也。此虽细事,亦足以观人品矣。

译文皇帝的军队到达济南时,城还没有攻下,便把催促投降的箭书射入城中。当时国子监生、济阳人高贤宁恰好在城内,于是作《周公辅成王论》射到城外,请求停止用兵。不久济南城被攻下,高贤宁被捕,文皇帝问:“这就是写那篇文章的秀才吗?”又说:“是个好人。”想授给他官职,他坚决推辞。他的朋友纪纲劝他接受任职,高贤宁说:“你是学校所弃置的人才,我已经领取廪禄多年,不能这样做。”纪纲把这话告诉皇上,文皇帝成全他的志向,放他离去;他活到九十七岁才去世。纪纲以前曾被黜为生员,所以高贤宁说“弃才”。由此可见,高贤宁有守身的节操,文皇帝有礼待士人的气度,两方面都表现出来了。吴地一带常有乡村小民,说话应答完全不务实。问他住在哪个里,如安亭就说安溪,茜泾就说茜溪;石浦就说石川,芝塘就说芝川,疁塘就说疁溪,涂松就说松溪。他们只求名称新奇好听,却不知道这样会失去原来的意义。亭本来是汉代乡、都一级的名称,如华亭、夷亭、望亭,都是古名。塘、浦,是吴中水道的名称。川和溪,是水从两山之间流出,水面较大、流速较快的地方,如蜀地的东西川、越地的剡溪、婺地的兰溪以及湖地的▯苕等溪流就是这样。苏州、松江一带,平坦的田野绵延千里,塘、浦、浜、港纵横分布其中。有潮水通入的地方,水面随时涨落;没有潮水的地方,水面平缓开阔,通常没有变化。这与川、溪不同。如果一定要用川、溪来命名,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但亭、塘、浦这些名称,是从古代传下来的,并不是像朝歌、胜母那样令人厌恶,也不是像柏人、彭亡那样需要忌讳。不知它们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些人,竟一定要改掉它们呢?江西的民俗勤俭,每件事都有节制的方法,而且各有专门名称。比如吃饭,第一碗不许吃菜,第二碗才用菜来佐饭,叫作“斋打底”。菜肴喜欢买猪的各种杂碎,叫作“狗静坐”,因为没有骨头可以留下。劝酒时用的果品,用木头雕刻并涂上彩色加以装饰,里面只有一种时令水果可以吃,叫作“子孙果盒”。献给神灵的牲畜,向食店租来,祭献完毕再归还,叫作“人没分”。节俭到这种程度,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学生读书人各自独坐在一张木榻上,不许设置长凳,怕他们睡觉,称为“没得睡”。这种办法倒是可以采用。“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阡、陌”等字,相传开始使用于国初刑部尚书开济,但宋代边实的《昆山志》中已经有了这些字。大概钱粮数目如果使用通常的字,奸人就可以偷偷改动,所以改用这些字来加以防范。正统年间,南直隶提督学校御史、庐陵人孙鼎先生,是一位笃信并努力实践的人;他的言论、行政和办事,都足以成为士人的表率。他每次批阅诸生的试卷,即使盛暑时节,也像在灯下读卷一样,必定穿戴整齐、焚香,然后朗声诵读,作出取舍。侍从劝他穿便服,他说:“士子一生的功名富贵,正是从这里起步的。此时怎么知道上面没有神明在看?各家的祖宗之灵,也可能森然排列在左右。小子我怎么敢不恭敬?”按照旧例,士子中参加小试、准备赴乡试的人,要插花、挂红,并由鼓乐沿路送行。当时睿皇帝北狩的消息刚刚传来,孙先生对诸生说:“天子蒙受尘辱在外,正是臣子泣血、卧薪尝胆的时候。我不敢使诸生陷于不合礼制,插花、挂红、奏鼓乐,现在全都不用。”于是亲自送他们到察院前门才回来。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够讲述这件事。凡是小说中的记载,大多涉及朝廷显贵和名公,基本上都是好事之人从传闻中听来,未必全都真实。比如把“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这两句话说成是欧阳公所说,后世有人娶了妻子的妹妹,便总拿这些话作为谈资。我曾考察欧阳公的年谱:他最初娶胥氏,是翰林学士胥偃的女儿;后来娶杨氏,是集贤院学士、谏议大夫杨大雅的女儿;第三次娶薛氏,是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薛奎的女儿。《行状》和《墓志》记载都相同,由此可知,这种说法是好事之人编造的。这还不算造成什么危害;如果某部《诗话》记载司马温公私下亲近营妓,王荆公作诗戏弄他,那对名德的玷污就太严重了。司马温公本来当然不会做这种事,王荆公是端正之人,追究并戏弄他,恐怕也不是他愿意做的。对于这种说法,应该加以辟斥而不要相信。“侄”本来是妻子的兄弟的女儿。古代诸侯的女儿嫁给诸侯时,要让自己的姊妹和侄女随嫁。《左传》说“侄其从姑”,就是这个意思。现在人们把兄弟的儿子称为“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误用开始的。唐代狄仁杰劝谏武后时说“姑侄与母子熟亲”,这种用法最早见于这里。不过,他仍然是把武姓的儿子称为侄,是相对于姑母而言的。这个字随俗称呼可以,但如果用于文章,不如称“从子”“族子”之类更好。欧阳公谈到“馂馅”的讹误,最值得一笑。如今俗吏在公文中,常把“价直”的“直”写成“值”,把“枪刀”的“枪”写成“鎗”,把“案桌”写成“案棹”,把“交倚”写成“交椅”,这一类错误很多。假如欧阳公看到这些,应该会更加笑倒了。唐代制度中,尚书省所属的官署有六尚书,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六部。因此唐人书写官衔时说“尚书某部某官”。其中所谓“尚书”,是尚书省的名称。本朝的六尚书,却是六部官员的名称。六部所属的机构叫某清吏司,各司由郎中主持,员外郎、主事作为辅佐。如今有人书写官衔,往往沿袭古代格式,称“尚书某部某官”,这是不讲当时制度,只图虚夸的缘故。大体说来,古人的官衔大多实在,今人的官衔大多夸饰。唐、宋人除了本来的官衔外,还写“赐紫金鱼袋”或“实食若干户”之类,因为他们通常确实享有相应的服饰或食邑。近来京官出使外国,曾经盛装出行的,便终身书写“赐一品服”。曾参与编修《一统志》的,就书写“国志总裁”。以前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后来又任在京祭酒的,就称“两京国子祭酒”。有些人曾经担任过显要官职,后来外调、降职或被革职,却仍然书写“前某官”,大概是留恋旧职而不能割舍。这虽然是小事,也足以看出人的品格。

自三代而下,搢绅、介胄判为二途者久矣。然综理纲维,其事武士未之能专也。故历代握兵者,必皆文武兼资之才。近代若宋之安抚司、元之行省,皆总州郡兵民之政。国朝建置之初,一切右武,如五军都督官高六部尚书一阶;在外都司卫所,比布政司、府、州官亦然。然什伍之兵,官军之食,修固城隍,缮完兵器之财,皆自府、州县而出,岂可判而为二哉?故国初委任权力,重在武臣,事无不济;承平日久,无用武事,则其势自有不可行者矣。今天下兵政不立,兵威不振,正坐此也。使当时谋国者为善后之计,每都司卫所正官俱设文职一员,佐贰乃用武职,除民事不预。凡军中事,宜与布政使司及府、州官会同行事,庶乎其可也。然律令有变乱成法之戒,谁得而议之。

当涂民邵某,业合韦,事母孝。母病瞽,日佣归,必买市食以奉母。一日邵出,其妻得蚊螬虫数枚,炙以奉姑,绐云:“所亲佳馈也。”姑食而美,乃留二三啖其子。子见之,失声痛哭,母被惊,双目忽开明如平时。邵欲逐其妻。母曰:“非妇毒我,我目当再明。天使妇以此医我也。”邵乃留之终身。

洪武中,京民史某与一友为火计。史妻有美姿,友心图之。尝同商于外,史溺水死,其妻无子女,寡居。持服既终,其友求为配,许之。居数年,与生二子。一日,雨骤至,积潦满庭。一虾蟆避水上阶,其子戏之,杖柢之落水。后夫语妻云:“史某死时,亦犹是耳。”妻问故,乃知后夫图之也。翌日,俟其出,既杀其二子,走诉于朝。高皇赏其烈,乃置后夫于法而旌异之。好事者为作《虾蟆传》,以扬其善,今不传。

国初,江岸善崩,土人谓有水兽曰猪婆龙者搜抉其下而然。适朝廷访求其故,人以猪与国姓同音,讳之,乃嫁祸于鼋。上以鼋与元同音,益恶之,于是下令捕鼋。大江中,鼋无大小,索捕殆尽。老鼋逃捕者,不上滩浅,则以炙猪为饵钓之。众力掣不能起,有老渔云:“此盖四足爬土石为力耳。当以翁穿底,贯钓缗而下,翁罩其头,必用前二足推拒,从而并力掣之,则足浮而起矣。”如其言,果然。猪婆龙,云四足而长尾,有鳞甲,疑即鼋也,未知是否。闻鼋之大者能食人,是亦可恶。然搜抉江岸,非其罪也。夫以高皇之聪明神智,人言一迁就,祸及无辜如此。则朋党狱兴之时,人之死于迁就者,可胜言哉!

正统初,南畿提学彭御史勖,尝以永乐间纂修《五经》、《四书大全》讨论欠精,诸儒之说,有与《集注》背驰者,尝删正自为一书,欲缮写以戏,或以《大全序》出自御制而止。以今观之,诚有如彭公之见者,盖订正经籍,所以明道,不当以是自沮也。

洪武中,京城一校尉之妻有美姿,日倚门自衒。有少年眷之,因与目成。日暮,少年入其家,匿之床下。五夜,促其夫入直,行不二三步,复还,以衣覆其妻,拥塞得所而去。少年闻之,既与狎,且问云:“汝夫爱汝若是乎?”妇言其夫平昔相爱之详。明发别去,复以暮期。及期,少年挟利刃以入,一接后,绝妇吭而去。家人莫知其故,报其夫,归,乃摭拾素有仇者一二人讼于官。一人不胜锻炼,辄自诬服。少年不忍其冤,自首伏罪云:“吾见其夫笃爱若是,而此妇忍负之,是以杀之。”法司具状上请,上云:“能杀不义,此义人也。”遂赦之。高皇尝微行至三山街,见老妪门有坐榻,假坐移时,问妪为何许人?妪以苏人对。又问:“张士诚在苏何如?”妪云:“大明皇帝起手时,张王自知非真命天子,全城归附。苏人不受兵戈之苦,至今感德。”问其姓氏而去。翌旦,语朝臣云:“张士诚于苏人,初无深仁厚德,昨见苏州一老妇,深感其恩。何京师千万人无此一妇也?”洪武二十四年后,填实京师,多起取苏松人者以此。

后生新进议论政事,最宜慎重,盖经籍中所得者义理耳。祖宗旧章,朝廷新例,使或见之未真,知之未悉,万一所言乖谬,非但诒笑于人而已。尝记初登第后,闻数同年谈论都御史李公侃禁约娼妇事,或问:“何以使之改业不犯?”同年李钊云:“必黥刺其面,使无可欲,则自不为此也。”众皆称善,予亦窃识之久矣。近得《皇明祖训》观之,《首章》有云:“子孙做皇帝时,止守《律》与《大诰》,并不用黥刺剕劓阉割之刑。臣下敢有奏用此刑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为之毛骨竦然。此议事以制,圣人不能不为学古入官者告,而本朝法制诸书,不可不遍观而博识也。

高皇一日遣小内使至翰林,看何人在院。时危素太朴当直,对内使云:“老臣危素。”内使复命,上默然。翌日传旨:“令素余阙庙烧香。”盖余、危,皆元臣,余为元死节。盖厌其自称老臣,故以愧之。

译自三代以来,士大夫和武士长期以来已经分成两条道路。然而统筹治理国家纲纪的事务,武士从来不能独自承担。因此历代掌握兵权的人,必定都是兼具文才武略的人才。近代如宋代的安抚司、元代的行省,都总管州郡的军政和民政。本朝建置初期,一切崇尚武力,如五军都督的官阶比六部尚书高一级;在外的都司、卫所,其官阶与布政司、府、州官相比也一样。然而军队编制,官军粮饷,修筑坚固城池,修缮兵器所需的财物,都由府、州、县供给,怎么能把军政和民政截然分开呢?所以建国初年委任权力时,重点放在武臣身上,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太平日子久了,没有了用兵之事,原来的势力格局自然有不能实行的地方。如今天下的兵政没有建立,军威不能振作,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假使当时谋划国事的人能为后续治理作出安排,每个都司、卫所都设置一名文职正官,副职才任用武职,并且不参与民政;凡是军中的事务,都应当与布政使司以及府、州官共同办理,这样或许还可以行得通。然而律令中有不得变乱既成法度的禁戒,谁又能提出这种议论呢?当涂百姓邵某,以合韦为业,侍奉母亲很孝顺。母亲患眼病失明,他每天做工回来,一定买市场上的食物供养母亲。一天邵某外出,他的妻子得到几只蚊螬虫,烤熟后拿给婆婆吃,骗她说:“这是亲近的人送来的好东西。”婆婆吃后觉得味道很好,便留下两三口给儿子吃。儿子看见后,失声痛哭;母亲受到惊吓,双眼忽然恢复明亮,和往常一样。邵某想把妻子赶走。母亲说:“不是媳妇要害我,我的眼睛本来就会重新明亮。上天是借媳妇来医治我。”邵某于是让妻子终身留下。洪武年间,京城百姓史某和一个朋友谋划放火。史某的妻子姿色美丽,那朋友对她起了歹心。他们曾一同在外经商,史某溺水而死;他的妻子没有子女,守寡居住。服丧期满后,那位朋友请求娶她,她答应了。过了几年,两人生了两个儿子。一天,突然下起暴雨,积水灌满庭院。一只虾蟆为躲避水患爬上台阶,孩子戏弄它,用木杖把它捅落水中。后来丈夫对妻子说:“史某死的时候,也就是这样。”妻子追问缘故,才知道是后夫谋害了史某。第二天,等后夫出门后,她杀死了两个儿子,跑到朝廷上告发。高皇帝赞赏她的刚烈,于是依法处置后夫,并对她加以表彰。好事之人为此写了《虾蟆传》,用来宣扬她的善行,如今已经失传。建国初年,江岸经常崩塌,当地人说是有一种叫“猪婆龙”的水兽在下面挖掘造成的。正好朝廷查问原因,人们因为“猪”与国姓同音,忌讳这个说法,于是把祸害嫁给鼋。皇上又因为“鼋”与“元”同音,更加厌恶它,于是下令捕捉鼋。长江中无论大小鼋,几乎都被搜捕殆尽。躲过捕捉的老鼋不上浅滩,就用烤猪作饵来钓它。众人合力也拉不上来,有个老渔夫说:“这大概是因为它用四只脚扒住泥土和石头来使力。应当把翁罐底部穿个孔,穿过钓线放下去,让翁罐罩住它的头;它一定会用前两只脚推拒,这时再一起用力拉,那么它的脚浮起来,就能拉上来了。”照他的话做,果然成功。所谓猪婆龙,据说有四只脚和长尾巴,身上有鳞甲,我怀疑就是鼋,但不知道是不是。听说大的鼋能够吃人,这也确实可恶。然而挖掘江岸,并不是它的罪过。以高皇帝的聪明神智,只因听了别人一句迁就的话,就使无辜者遭受这样的灾祸。那么朋党案件兴起时,人们因迁就而死的,又哪里说得尽呢?正统初年,南畿提学彭御史彭勖曾认为,永乐年间编纂修订的《五经大全》《四书大全》讨论得不够精审,其中各位儒者的说法,有的与《集注》相互违背。他曾经删削订正,自己编成一部书,想誊写出来试用;后来有人说《大全序》出自皇帝亲制,他才停止。以今天看来,确实有如彭公所见的地方。订正经典,是为了阐明道理,不应因此自我阻止。洪武年间,京城一名校尉的妻子姿色美丽,每天倚门自我炫耀。有个少年爱慕她,于是与她眉目传情。天黑后,少年进入她家,藏在床下。到了五更,恰逢她催促丈夫入值;丈夫走了两三步,又返回来,用衣服盖住妻子,把她紧紧拥抱一番,觉得满足后才离去。少年听见并看见这些事,既与妇人亲近,又问她:“你的丈夫这样爱你吗?”妇人详细说了丈夫平日爱护她的情形。天亮分别时,少年又约定晚上再来。到了约定时间,少年带着利刃进入,与妇人亲近一次后,割断她的喉咙离去。家里人不知道缘故,报告了她的丈夫;丈夫回来后,便挑出平日与妻子有仇的一两个人,到官府告发。一个人经不起刑讯逼供,便自行诬认服罪。少年不忍看他蒙受冤屈,自首认罪说:“我看见她丈夫爱她到了这种程度,而这个妇人却忍心背叛他,所以杀了她。”司法官署把案情写成文书上奏请示,皇上说:“能够杀死不义之人,这是义人。”于是赦免了他。高皇帝曾经微服出行到三山街,看见一位老妇人门前有坐榻,便借坐了一会儿,问老妇人是哪里人。老妇人回答说是苏州人。他又问:“张士诚在苏州时怎么样?”老妇人说:“大明皇帝起兵时,张王自己知道不是真命天子,全城归附。苏州人没有遭受兵戈之苦,直到今天还感念他的恩德。” 问过他的姓氏就离去了。第二天早晨,他对朝臣们说:“张士诚对于苏州人,起初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仁德;昨天我见到苏州一位老妇人,深深感受到她的恩德。为什么京城千万人中,竟没有这样一位老妇人呢?”洪武二十四年以后,朝廷充实京师人口,许多征调苏州、松江人,就是因为这件事。后辈新进之士议论政事,最应当谨慎慎重,因为从经籍中得到的只是义理。对于祖宗旧有的章程、朝廷新定的条例,如果有的只是看见而未真正了解,知道而未完全掌握,万一所说的违背谬误,就不只是被别人讥笑而已。我曾记得刚中进士后,听几个同年谈论都御史李公侃禁止娼妇的事,有人问:“怎样才能使她们改行而不再做这种事?”同年李钊说:“一定要在她们脸上刺字,使她们没有可欲之处,这样自然就不会再做了。”众人都称好,我也暗暗记住这话很久了。近来得到《皇明祖训》阅读,其中《首章》说:“子孙做皇帝时,只应遵守《律》和《大诰》,不得使用黥、刺、剕、劓、阉割之刑。臣下如果敢奏请使用这些刑罚,文武百官应立即弹劾奏报,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我读后不禁毛骨悚然。这件事说明,议论政事必须以制度为依据,圣人也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那些学习古道而入仕为官的人;而本朝关于法制的各种书籍,也不可不全部阅读并广泛知晓。高皇帝有一天派一名小内使到翰林院,查看当时有谁在院中值班。当时危素字太朴正在值班,对内使说:“老臣危素。”内使回去复命,高皇帝默然不语。第二天传旨说:“命危素到余阙庙烧香。”大概余阙、危素都是元朝旧臣,而余阙为元朝死于守节。高皇帝大概厌恶危素自称“老臣”,所以用这件事使他感到惭愧。

南京国子监,日有鸱鸮鸣于林间,祭酒周先生洪谟恶之,令监生能捕逐者放假三日,一时跅驰之士多得放假,人目为“鸱鸮公”以讥之。其后刘先生俊为祭酒,好食蚯蚓,监生名之曰“蚯蚓子”,以为鸱鸮公之对。

予尝题墨竹,以竹为草,或云:“草以岁为枯荣,竹耐久不雕,草何足以当之?”予时亦无定见。后见《山海经》,叙山之草木,每以竹为草属,始自喜有据。又见晋人论草木之有竹,犹鸟兽之有鱼,自是天地间一种。此说亦奇。

洪武中,大臣为三公者,皆开国功臣,三孤亦无备员。如刘伯温、汪广洋,宁封伯爵,而不以公孤加之,其慎重可知矣。永乐中,惟姚广孝为少师。洪熙、宣德以至正统间,大臣为三孤者,亦不过蹇忠定公义、夏忠靖公原吉、黄忠宣公福、黄文简公淮数人及内阁三杨公而已。至景泰中,有以少傅兼太子少师,以少保兼太子太傅,以太子太保兼尚书、都御史,以太子少师、少傅、少保兼侍郎、副都御史、大理卿、通政使,又有尚书、侍郎兼詹事府詹事等官。公孤师少,在朝不下二三十员。尚书每部二员,侍郎每部三四员,都御史员数,又有甚焉。名爵之滥,未有甚于此时者矣。故当时谣曰:“满朝升保傅,一部两尚书。侍郎都御史,多似柳穿鱼。”

景泰间,南京夹冈门外一家娶妇,及门,肃妇入,空轿也。婿家疑为所赚,诉于法司,拘舁夫及从者鞫之,众证云:“妇已登轿矣。”法司不能决,乃令遍求之,得之荒冢中。问之,妇云:“中途歇轿,二人掖吾入门,时吾已昏然。且有物蔽面,不知其详。至天明,始惊在林墓中耳。”

江西南丰县一寺中佛阁有鬼出没,人不敢登。徐生者,素不检,朋辈使夜登焉。且与约曰:“先置一物于阁,翌旦持以为信,则众设酒饮之;否则有罚”。及暮,生饮至醉而登,不持兵刃,惟拾瓦砾自卫而已。一更后,果有数鬼入自其牖,方上梁坐,生大呼,投瓦砾击之,鬼出牖去。生观其所往,则皆入墙下水穴中,私识之而卧。翌旦,日高未起,众疑其死矣。乃从容持信物而下,众醵饮之。明日,率家僮掘其处。得白金一窖,六十余斤。佛阁自是无鬼。

寮友孙司务譓,徐州萧县人。尝言正统间,其里人王某女出嫁,中途下车自便,忽大风扬尘,吹女上空,须臾不见。里人讹言鬼神摄去。父母亲族,号哭不已。是日,落五十里外人家桑树上,问知为某村某家女,被风括去。叩其空中何见?云:“但闻耳边风声霍霍,他无所见。身愈上,风愈寒,体颤不可忍。”其家盖旧识也,翌日送归,乃复成婚。

予之齿者去其角,傅之翼者两其足。或云有齿无角,若犬豕似矣。牛羊有角,未尝无齿也。角当作,谓鸟咮,讹为角耳。盖以为兽予之角,则无鸟之咮;鸟傅之翼,则无兽之四足。翼足互言鸟兽,齿角不当专以兽言。此说有理,但考之韵书,甪无释鸟咮义,不知何所据也。

成化壬辰岁,陕西陇州雨雹,大者如牛马头,次者如碗,小者如鹅卵。人与牛羊马驴被打死甚多,禾苗尽坏。

华亭民有母再醮后生一子。母殁之日,二子争欲葬之。质之官,知县某判其状云:“生前再醮,终无恋子之心;死后归坟,难见先夫之面。宜令后子收葬。”松庭叔父传道其事云。

●卷四

景泰皇帝即位于正统十四年九月六日,今上时已在储位矣。明年为景泰元年,上皇还自北庭,居南宫。又明年,册己子为皇太子,更封今上为沂王。未几,太子薨,灾异迭见。今南京吏侍章公纶时为仪制郎中,应诏陈言修德弭灾十四事。内敦孝义一事,尤为剀切。大意谓太上皇帝君临天下十有四年,陛下向尝亲受册封为臣子,是天下之父也。至以天位授陛下,尊为太上皇,是天下之至尊也。每月朔望及岁时节旦,宜率群臣朝见于延安门,以极遵崇之道。至于储位,不可久虚。宜推同气犹子之义,诏沂王复正储位,则和气充牣,欢声洋溢,天心自回,灾异自弭。疏入,上大怒,逮系诏狱。榜掠五日,体无完肤,欲置之死。天忽大风雨沙,狱遂少缓,得不死。初,御中钟同尝讽礼部言此事,因并逮之。明年,南京大理少卿廖公庄亦继公有言,诏庭箠八十,几死;且并箠公暨同,同死狱中。天顺元年,诏首释公,擢为礼部右侍郎,寻改南京礼部,转今官。

译南京国子监中,每天都有鸱鸮在林间鸣叫,祭酒周先生洪谟很厌恶这件事,命令能够捕捉或驱逐鸱鸮的监生放假三天。一时之间,许多放荡不羁的监生因此得到假期,人们便给周洪谟取了“鸱鸮公”的外号来讥讽他。后来刘先生俊任祭酒,喜欢吃蚯蚓,监生们便给他取名“蚯蚓子”,把它作为“鸱鸮公”的对应称呼。我曾题写墨竹,把竹子归入草类。有人说:“草木一年一枯一荣,竹子却能长久不凋,草怎么足以和竹子相提并论呢?”当时我自己也没有确定的见解。后来读到《山海经》,其中叙述各山的草木,常常把竹子列入草类,我才开始高兴自己有了依据。又看到晋人论说草木中有竹,就像鸟兽中有鱼一样,各自是天地间的一类。这种说法也很奇特。洪武年间,担任三公的大臣都是开国功臣,三孤也没有用来充数的闲职官员。例如刘伯温、汪广洋,宁可封为伯爵,也不授予三公三孤之职,由此可见朝廷对此十分慎重。永乐年间,只有姚广孝担任少师。洪熙、宣德直到正统年间,大臣中担任三孤的,也不过是蹇忠定公义、夏忠靖公原吉、黄忠宣公福、黄文简公淮几人,以及内阁中的三杨公而已。到了景泰年间,有以少傅兼任太子少师的,以少保兼任太子太傅的,以太子太保兼任尚书、都御史的,以太子少师、少傅、少保兼任侍郎、副都御史、大理卿、通政使的,又有尚书、侍郎兼任詹事府詹事等官职。公、孤、师、少等官,在朝廷中不下二三十人。每部尚书有二员,侍郎有三四员,都御史的员数又更多。名位爵禄的泛滥,没有比这一时期更严重的了。所以当时有歌谣说:“满朝都升为保傅,一部有两个尚书。侍郎和都御史,多得像柳树上穿着的鱼一样。” 景泰年间,南京夹冈门外有一家娶媳妇,轿子到了门口,恭敬地请新妇下轿入门时,轿中却是空的。新郎家怀疑受了欺骗,便向法司申诉,拘捕抬轿的人和随从审问。众人都证明说:“新妇已经上轿了。”法司无法判决,于是命令到处寻找,最后在一处荒坟中找到了她。问她经过,她说:“途中轿子停下来休息,有两个人扶着我进了一道门,当时我已经昏昏沉沉了。而且有东西遮住我的脸,具体情形我并不知道。直到天亮,才惊觉自己竟在树林和坟墓之中。” 江西南丰县一座寺院的佛阁中有鬼出没,人们不敢登上去。有个叫徐生的人,平素行为不检点,朋友们让他夜里登阁,并且和他约定说:“先把一样东西放在阁上,第二天早晨拿下来作为凭证,大家就设酒为你庆饮;否则就要受罚。”到了傍晚,徐生喝得大醉后登阁,既没有带兵器,只捡了些瓦砾防身。过了一更之后,果然有几个鬼从窗户进入,正上到屋梁坐下,徐生大声呼喊,投掷瓦砾击打它们,鬼便从窗户逃走。徐生观察它们逃往哪里,发现都钻入墙下的水穴中,便暗暗记住这件事后睡下。第二天早晨,太阳已经很高了他还没有起床,众人怀疑他已经死了。后来他从容地拿着凭证下来,众人便凑钱设酒为他庆贺。第二天,他带领家僮挖掘那个地方,得到一窖白金,共六十多斤。从此佛阁中便没有鬼了。我的同僚孙司务譓,是徐州萧县人。他曾说,正统年间,他的乡里有个王某的女儿出嫁,途中下车方便,忽然大风扬起尘土,把女子吹到空中,一会儿就看不见了。乡里人讹传说是鬼神把她摄走了。父母亲族不停地号哭。当天,她落在五十里外一户人家的桑树上。询问后才知道,她是某村某家的女儿,被风卷走了。问她在空中看见了什么,她说:“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其他什么也看不见。身体越升越高,风越发寒冷,身体颤抖得无法忍受。”那户人家原来就认识她,第二天把她送回去,于是她又完成了婚事。有人解释“有齿无角,傅之以翼,两其足”说:给有牙齿的动物去掉它的角,给有翅膀的动物增加两只脚。也有人说,有牙齿而没有角的,像狗、猪一类;牛羊有角,却从来没有无牙齿的。这里的“角”应当作“甪”,是指鸟嘴,只是讹误成了“角”。大概意思是:如果给兽加上角,就没有鸟的嘴;给鸟加上翅膀,就没有兽的四只脚。“翼”和“足”是互文,泛指鸟兽;“齿”和“角”不应只说兽类。这种说法有道理,但我考察韵书,“甪”字没有解释为鸟嘴的意义,不知道这种说法依据何在。成化壬辰年,陕西陇州下冰雹,大的像牛马的头,次大的像碗,小的像鹅卵。人以及牛、羊、马、驴被打死的很多,禾苗全都毁坏了。华亭有个百姓的母亲改嫁后生了一个儿子。母亲去世那天,两个儿子争着要安葬她。把这件事交给官府裁决,某知县判决说:“她活着时已经改嫁,始终没有对前夫之子的恋爱之心;死后归葬原坟,也难以见到前夫的面。应当命令后夫所生的儿子收殓安葬。”这是松庭叔父传述给我的事情。●卷四 景泰皇帝于正统十四年九月六日即位,当时今上已经在储君之位了。第二年为景泰元年,上皇从北方返回,居住在南宫。又过了一年,景泰帝册立自己的儿子为皇太子,改封今上为沂王。不久,太子去世,灾异接连出现。当时今在南京任吏部侍郎的章公纶任仪制郎中,奉诏陈述修养德行、消除灾异的十四件事。其中关于内修敦厚孝义的一条,尤其恳切。大意是说:太上皇帝君临天下十四年,陛下过去曾亲自接受册封,成为他的臣子和儿子;太上皇又把天位授给陛下,尊为太上皇,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每月朔日、望日以及岁时节日,应当率领群臣到延安门朝见,以尽极尊崇之道。至于储君之位,不可长久空缺。应当推行同胞兄弟和犹子之间的亲情之义,下诏让沂王恢复正统储位,这样和气就会充满,欢声就会洋溢,天心自然回转,灾异自然消除。奏疏呈上后,皇帝大怒,将他逮捕关入诏狱。拷打五天,身体没有一处完好,皇帝想置他于死地。天忽然刮起大风,下起夹着沙土的雨,狱事才稍稍缓和,他因此得以不死。当初,中官钟同曾劝礼部官员陈述这件事,因此也一同被逮捕。第二年,南京大理少卿廖公庄也继章公纶之后进言,皇帝下令在朝廷上杖打他八十下,几乎丧命。并且把章公纶和钟同一起杖打,钟同死在狱中。天顺元年,下诏首先释放章公纶,提升为礼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南京礼部官,后来转任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