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译古人把生病而不服药称为“中治”。这是说，服药如果误治，死亡会非常迅速；不服药，死亡还可能稍慢一些。万一遇到明白医理的人来治疗，病势也许还可以挽救。根据我所听见和见到的事情来验证，“中治”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昆山周知县景星家有一妇人患腹中肿块疼痛，有专门治产科的人诊断为气积，给她服用疏导气机、破除积滞的药剂；又让人用汤饼轴按压滚动她的腹部，都没有效果。听说有个降神的巫者颇为灵验，便去询问，巫者说：“这是胎气，不要用药。”她相信了，后来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南京户部主事韩文亮的妻子患腹痛，按摸时，发现脐部左右有东西。正好浙江来了一位名医到京，请他诊视，他说是症瘕，便服用三棱、蓬术等药剂。十多天后，觉得腹中之物反而长大了，也认为药物无效，于是停服。几个月后，她生下两个男孩。这些都是命运如此造成的，怎么能不谨慎呢！白恭敏公圭为人凝重、简静、沉默，喜怒不形于色。他任兵部尚书时，所有奏疏都命令所属各曹的正官起草，自己只稍加修改，别人往往因为文字简洁恰当而佩服他。白公退朝后，就关闭门户坐卧。前来请托拜访的人到了，身边人都加以拒绝，大多不能进去见他，只得离开。所以当时有“酣睡不事事”的榜文。一个宦官请托而未能进入，便让巡逻士卒暗中窥伺白公的过失，想以此威胁他。白公秘密召集四司官员，只命他们告诫整顿各级官吏，最终没有依从对方。白公曾两次参与征讨，多次建立军功，却从未让家人冒领功劳而得到官职，这一点尤其超过常人。白公去世后，刑部尚书项公忠代替他掌管官印，每天对四司说：“我不如白大人有福，你们各司办任何事情都要谨慎。”不久，项公因事被罢去官位。“有福”本来是轻视他的说法，但这话后来也仿佛成了所谓的谶语。诸葛景是江浦人。他曾铺开纸张作诗，走出思斋外，等到想出诗句回来时，纸上已经有诗写好了。诸葛景觉得奇怪，却没有告诉别人。后来他多次试验，结果都一样，越发感到奇怪。于是称它为“大仙”，每天焚香礼拜。凡是有诗文，必定请求它代笔。他曾请求见它一面，在纸上写道：“不许。”后来请求得更加急切，便约定晚上见面。诸葛景自己害怕，拉着一个朋友一同等候。到了夜里，听见门外有弹指声，开门出去迎接，却是一个没有头的人，诸葛景于是惊吓得昏倒。从此再请求它代笔，便没有回应了。杭州李知府端的女婿，夜里起身去厕所，竟没有回来。家人寻找他，门扇和门户都像原来一样关着，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李知府惊异之下登堂击鼓，召集众吏到处搜寻，仍然找不到。第二天傍晚，他忽然从□山门上坠落下来。询问他离去和返回的缘故，他也完全不知道。查看他的衣服，上面沾有污物，并有黄绿色的痕迹，像是被草木摩擦过一样。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两件事是同年蒋御史宗谊告诉我的。诸葛景大概是宗谊父亲的老友；李知府则是宗谊任推官时的旧上司。所以他讲述这些事情都很详细。唐朝章氏的两个女儿采桑，母亲被老虎抓走，两个女儿大声呼喊并与老虎搏斗，老虎于是放弃离去，母亲得以获救。南唐时，当涂聂氏跟随母亲砍柴，母亲被老虎抓走，聂氏手持刀跳到老虎背上，抱住虎颈，将老虎刺死，把母亲的尸体收拾后带回。宋嘉祐年间，南昌分宁女子彭氏跟随父亲入山砍柴，父亲遇到老虎，彭氏拔刀砍虎，父亲得以不死。事情传到朝廷，诏令赏赐粮食和丝帛。宋代鄞县女子童氏，老虎叼走了她的祖母，童氏用手拉住虎尾，祈求以自身代替祖母。老虎放下她的祖母，叼着童氏离去。事情传到朝廷后，为她立祠祭祀。永嘉卢氏的女儿和母亲同行，老虎将要吞食她的母亲，女儿用身体挡住母亲。老虎抓住女儿，母亲于是得以逃脱。宋理宗在位时，封其庙门为“孝姑”。元代余杭姚氏的母亲到山涧取水时遇到老虎，姚氏用手击打老虎的肋部，邻人拿着器械赶来相助，老虎放开她们离去。元代建宁官氏的丈夫正在田里锄地，被老虎抓住，官氏丢下饭篮，奋力用木棒连续击打，老虎放开她离去；官氏把丈夫背到半路，丈夫却死了。事情传到朝廷后，旌表并免除她家的徭役。元代滨州人刘平的妻子胡氏，和丈夫一同戍守枣阳，傍晚住在路旁，丈夫被老虎咬住，胡氏用刀将老虎刺死，丈夫脱险，但走到半路死去。元至大年间，建德王氏的父亲在房屋旁耕田，被豹子抓住，拖着登上山去。王氏的父亲大声呼喊，王氏拿起父亲丢下的锄头连续击打豹子的脖子，将豹子杀死，父亲才得以活命。有客人拿着《刘平妻杀虎图》请我题字，我按照同类事迹考察，得知了这几个人的故事。朝廷的礼制中，颁发历书就是其中一项。“颁”是由上而下发布的意思。钦天监进呈的历书，既然已经在内廷颁发，那么京尹和直隶各府从司历官那里领取后，就应当分别颁发给所属地区的百姓；各布政司自行印制的历书，也应当如此。如今每年颁历之后，各布政司把历书送给内阁和各司大臣，沿途络绎不绝；每一百本捆成一块，有一家送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各自按照官职的尊卑、地方的偏僻或重要来决定数量多少。各司大臣又把自己得到的历书馈送给身处要津的宦官。京城百姓家中，反而有很多没有历书可看。难道只是深山中没有历书，只能等寒气过去才知道年岁吗？这种风气不知道始于哪一年，如今大概已经无法革除了。南京的洪武门、朝阳门、通济门、旱西门都不许从那里出丧。北京正阳门没有人敢从那里出丧，其他各门则不禁止。大明门前，即使是空棺材也不许通过；各门也都不许由人抬着空棺材经过。曾有不知道这项禁令的人，文臣家住在宫阙西面，在宫阙东面买了棺材，后来无法运过去，只好从北上门经过，绕着宫墙送到家中。也有人带着寿榇进京，知道有禁令，便把棺材寄放在城门外停下。古人进入一个国家要先询问禁令，确实是有道理的。城外京城范围则没有禁令；把它说成禁令，实际上是军卫索取贿赂的手段。比如在辽东任职而去世的，运回棺柩必须经过山海城门；在陕西任职而去世的，运回棺柩必须从潼关城门进入；在口外任职而去世的，必须从居庸等关进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通道了。府军前卫中年幼的军士有六十人，经过查验确认年老或有疾病的，兵部便带到御前，奏明后释放。京营中随操的军职人员逃避差事逃跑的，由管队官具奏，通政司引奏后缉拿。军民中身材高大、自愿报名充任将军的，通政司也引奏。我国登进士时还见过这些做法。等到我担任职方主事时，释放年幼军士、缉拿逃跑军官的奏本都封好进呈；收录充任将军的人，只需呈送部里办理而已。原来尚书白公认为，年幼军士中多是疲弱衰残、有病之人；担任职官的人员不应当算作逃跑者。他又担心四夷来朝时，看到朝廷上的这种情形，听到这些事情，观感不好，所以奏请停止在御前办理。收录将军不过是细小事务，不应当烦扰圣听，所以禁止这样做。古人说，做官时多发生一件事，不如少办一件事。白公在这件事上不但减少了事务，而且懂得了处理事务的道理。

译我考中进士后，在工部观政。父亲的老友徐翁孟章对我说：“仕途是毒蛇聚集的地方，你平素心地直率，从不使用乖巧机变的手段，如今却不应再这样。坐在一起时，不仅不能谈论别人的长处、短处、得失，即使谈论文、谈诗，也必须谨慎。否则，恐怕诽谤议论会交相而来。”我起初不以为然，后来任职方主事考满时，和我有嫌隙的同年恰好任职河南道，便把我写进考核评语中。吏部询问舆论后搁置了这件事，而且我在一年之内连续升迁。我这才相信徐翁的话并非虚妄，同时也庆幸人各有命运，不是作恶的人所能加害的。洪武年间，宦官仅仅能够识字，不懂义理。永乐年间，才命令吏部听取选任教官的意见，选教官入内教授书籍。正统初年，太监王振在内府开设书堂，选翰林检讨、正字等官入内教授，于是宦官中有许多人聪明而懂得文章义理。不过那时宦官的职务专门办理内府衙门的事务，派出办事的还很少。宣德年间，派出办事的渐多，但事情办完就回来。如今却干预外朝政务，例如镇守边方，掌管京营兵马，经营内外仓场，提督营造、珠池、银矿、市舶、织染等事务，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我曾在通州遇到张太监，他是交阯人。他说，永乐年间，宦官到五府六部传达或请示事务时，宦官都离府部官一丈行揖礼；路上遇到公侯、驸马、伯爵，还要下马站在旁边。如今却可以像呼喝下属一样呼叫府部官员；公侯、驸马、伯爵路上遇到宦官，反而要回避，并且称呼他们为翁、父了。文字书写可以统一，拥有天下的人有力量做到这一点。语音却不能统一，即使圣人处在天子的位置上，形势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如今天下语音韵调错误的，除了闽、粤两地不值得比较之外，其他地方也很多。比如吴地把“黄”和“王”读得不能分辨，北方人常常嘲笑他们，却不知道北方人语音不正的地方更多。比如京师人把“步”读作“布”，把“谢”读作“卸”，把“郑”读作“正”，把“道”读作“到”，都是错误的。河南人把“河南”读作“喝难”，把“妻弟”读作“七帝”。北直隶、山东人把“屋”读作“乌”，把“陆”读作“路”，把“阁”读作“杲”，没有入声韵。入声字中，他们把“缉”读作“妻”，把“叶”读作“夜”，把“甲”读作“贾”，没有合口字。山西人把“同”读作“屯”，把“聪”读作“村”，没有东字韵。江西、湖广、四川人把“情”读作“秦”，把“性”读作“信”，没有清字韵。歙、睦、婺三郡人把“兰”读作“郎”，把“心”读作“星”，没有寒、侵二字韵。又如“去”字，山西人读作“库”，山东人读作“趣”，陕西人读作“气”，南京人读作可去声，湖广人读作“处”。此外，山西人把“坐”读作“剉”，把“青”读作“妻”；陕西人把“盐”读作“年”，把“咬”读作“袅”；台、温人把“张敞”读作“浆枪”之类。像这样的情况不能全部列举。不是聪明通达、平时经常用心研究韵书的人，不能摆脱流俗的影响。李文达公贤在内阁任职时，太监曹吉祥曾在左顺门，让人请他过去说话。文达说：“如果圣上召见，我就来；太监来请，我是不去的。”曹吉祥于是让两个火者搀扶他来到这里。文达说：“太监错了。这里是天子顾问的地方，我们是恭谨等待天子询问的官员。太监传达圣上的命令，有事来这里说，自然应该亲自到此，怎么可以派人来召唤呢！”曹吉祥说：“我刚好脚病了，先生幸好宽恕我的罪过。”听说李公去世以后，有事时，司礼监只让散本内官来传话，太监不再亲自到来。如今阁老请太监商议事情，太监也不来了。内阁体势的轻弱，又不是从前可比了。胡憎中有名为法王、国师之类的人，朝廷给予他们优厚礼遇和十分丰盛的供给，言官常常提到这件事。大概西番的习俗是，一旦发生叛乱仇杀，朝廷一时不能从远处控制，他们便用自己的教法去劝诫教化，使人磨金舔剑、头顶经书发誓，谨慎守信。大概驾驭夷人的关键就在这里，所以供给虽然可以说过于奢侈，但不用耗费兵甲和粮草，就能暗中使群丑屈服，所得的好处很多。新近入仕的人大多不知道这一点，而朝廷又不愿明说此事，所以言官的奏言往往不予答复。这大概是先朝驾驭远方夷人的方法，并不是果真把他们当作神来对待。后世不明白这一点，有的接受他们的戒律，有的学习他们的法术，有的中国人假称承继他们的传统，篡取袭用他们的名号，这就是流弊。成化初年，一位国师病重将死，对人说：“我将在某日某时示寂。”到了期限却没有死，他的弟子以预言不灵为耻，暗中把他绞死。凡是法王、国师死在中国，按惯例都可以营造墓塔。当时固安王公复任工部尚书，上奏说，这个僧人平时受到国家赏赐，积蓄很多，应当借用这些财物营造墓塔，不必动用官府的钱。人们认为这很恰当。成化初年，给事中张宁等人想上疏请求起用曹州李公秉为兵部尚书、河州王公▯掌管都察院事务，担心左右有人从中离间，便秘密把奏疏草稿给南阳李公看，并请求他从中调护。李公看了草稿，笑了笑，又直截了当地说：“推荐人，只应当说这个人可以任用；如果预先拟定某人担任某官，按事情的体统来说，难道不会有妨碍吗？”张宁非常佩服他，于是退下后改换奏稿再上呈。第二天，皇帝的批示下来，任命王公为兵部尚书，李公掌管都察院事务。后来有人问其中缘故，文达说：“事情在朝廷，我不能知道。也许皇上认为王公辨别忠奸太过明白，所以把他放到那个位置，是担心他或许不能安静行事吧。”人们佩服他有见识而且谨慎。大同的猫儿庄，本来是北国使者入贡的正路。成化初年，有北国使者从其他道路进入，皇上因守臣的奏报而准许了。那时姚文敏公夔任礼部尚书，上奏请求把筵宴和赏赐一律减省。北国使者后来有话说，姚公便让通事传达旨意说：“按照旧例，迤北使臣进贡，都从正路入境，朝廷用大筵宴接待。如今你们从小路来，怀疑你们不是迤北的头目，所以只按照其他地方使臣的规格接待。”北国使者不再说什么，人们认为这很合乎驾驭夷人的体统。《诸司职掌》记载：职方郎中、员外郎、主事的职责，是掌管天下地图以及城池、城隍、镇戍、烽堠等事务。其条目有五项：一是城隍，二是军役，三是关津，四是烽堠，五是图本；其余都没有记载。现将如今职掌的事务记在下面：

译点验军士。奏报军情消息。（这两项事务原来隶属于司马部，也就是武选司；现在隶属于职方司。） 出征时调动官军。京营军马。京城城门的禁令。五城兵马巡逻。每月报告军马情况（京营）。每季度报告军马情况（京卫）。每年报告军马情况（天下都司卫所）。推举边疆将领。举荐任用将帅人才。边将贻误战机。传报夷人的情况。前来投降的夷人。从外国逃回的人口。将军。勇士。民壮。弓兵。幼军。士兵。向导。盗贼。盐徒。漕运官军。编发充军。投充军。军伴。军匠。内府幼匠。土官之间的仇杀。本朝将军的名号不止一种。比如，儿子授予镇国将军，孙子授予辅国将军，曾孙授予奉国将军，这是亲王子孙应当授予的官职名称。比如初授骠骑将军，升授金吾将军，再升授龙虎将军，这是授予武臣的散官名称。比如征南将军、镇朔将军、平羌将军，这是各边挂印总兵官的名号。职方司职掌中收充的将军，与上面所说的不同。这是从军民中选取身材高大、相貌魁伟的人，充任朝廷仪仗罢了。如今称为大汉将军，优旃所说的楯郎，疑心就是这种人。凡遇大朝会，或者夷使进贡，天子驾临正殿，大汉将军穿戴饰有金色的铠甲和头盔，手持金爪、铁钺、刀剑，列立在丹陛之上。平常朝会时，穿明铁铠甲，列在门楯之间。次一等的，排列在御道两侧以及文武官员队列之后，彼此相向，手握刀排列成队。凡遇郊祀、皇帝亲临籍田、太学等事，銮舆出人，便扈从随行。至于宫廷宿卫和巡警事务，则由属于国戚的侯、伯、都督统领。平常朝会的宿卫，各按班次轮流入值，称为正直。有重大事情，不按班次入值，称为贴直。正直者传递悬挂金牌；贴直者由尚宝司奏请后发给金牌，事情办完再交回。甲午年北征，从宣府返回，经过土墓时，我曾询问己巳年皇帝车驾蒙尘的事情。有一位老百户说：“当初，大军出关，因为这个地方水草丰美，便在这里安营扎寨。起初忽然有猫头鹰聚集在营地上，人心对此感到疑惑。况且这座山原来有一道泉水，流入浑河，从未干涸，到这时却正好干了，于是商议把营地移到靠近浑河的地方，以便取水。敌人从远处看见军马移动，便一齐呐喊冲来。还没有交战，我军已经颠仆混乱，无法设法应对，彼此枕藉在胡马践踏之下。由此皇帝车驾蒙尘，太师英国公、兵部旷尚书等人，也都不知身在何处。”大概北兵临阵时，一定要等我军先移动，他们才会行动；如果我军坚守营垒不动，这次失败未必会这样迅速。在这以前，大臣们也曾七次上奏劝皇上班师，都没有被听从，大概是王振主张如此。从此，也先乘胜入侵，毁坏夷人的屏障和边塞，驱赶掳掠人畜，攻陷州县，逐渐逼近京师。大概宦官喜宁本是夷人种族，土墓战败后投降了也先，为他充当向导，所以后来也先的势力特别猖獗。当时幸亏少保于公在内总理机要，在外整顿兵政；武强侯杨洪、武清侯石亨也都竭力防御，所以才能保卫京师，安定国家。近来看到翰林文臣叙述这件事，说曾经交战而失利，大概是他们了解得并不真实。古人嗜好味道的偏僻怪异，像刘邕喜食疮痂，实在荒谬到了极点。我听说的也有几个人的嗜好不合人情：国初名僧泐季潭喜欢吃粪中的芝麻，把它和米混在一起煮粥吃。驸马都尉赵辉吃女人的阴津和月经。南京内官秦力强喜欢吃胎衣。南京国子祭酒刘俊喜欢吃蚯蚓。宣府、大同的废墟中出产黄鼠，秋高气爽时最肥美，当地人把它当作珍贵食物。守臣每年都把它作为贡品，并馈送给朝廷权贵，于是下令军中捕捉。黄鼠价格飞涨，一只可以值银一钱，很是给地方造成祸害。凡是捕鼠的人，一定要养几只松尾鼠，名叫夜猴儿；它能嗅到黄鼠的洞穴，知道里面有没有黄鼠，有黄鼠就钻进去咬它的鼻子，然后出来。这是因为万物各有克制之物，就像蜀人养乌鬼来捕鱼一样。国初，官马只养在各苑马寺所属的各监苑中。永乐年间，才开始用官茶交换和林等地的马来饲养，民间称为茶马。正统十四年，京师有警，于是选取这些马以备军用，养在顺天府靠近京师的各个属县，称为寄养骑操马。等到京师平安无事，寄养的马也不再分散归还，直到今天遂成为成例。每年繁殖以及陪补的办法，完全与各地茶马相同。养马的人家虽然说可以酌量免除粮税和差役，但因陪补而受累的很多。北方民力疲敝，这是其中最大的原因。成化丁酉年，我曾奉差前往畿内以及山东、河南三处印马，访察马政的弊端。对于有能力办理的，曾经设法处理了一两件。其中最妨害事务的是，母马每年交配却不怀孕，称为“飘沙”。新乐县有一家养着这种马，每三年要陪补两匹马驹，九年已经陪补了六匹，母马的生育能力已经废了，有司却没有人肯替他们办理。我替他们核实后，呈报给本部，拟定下令各府县：民间如果有这种情况，经查验确实没有欺诈，就让这些马用于驿站传递，另外发给课马，责令其领养繁殖马驹，以减轻百姓的祸患。恰好该司有一个无能的人掌事，认为我是在掠取美名，便把这件事搁置了。凡是空屋长期关闭，都不宜贸然进入，应先焚烧香物和苍术之类的东西。等到郁积的气体散开以后，才可以进入。不这样做，就会因吸入它而生病。长期封闭的井、地窖、窑洞，尤其应当谨慎。御医徐德美住在京城时，家人刚入春便进入花窖。花窖很深，家人很久没有出来，便觉得奇怪；又让一个人进去，也很久没有出来。于是点燃火把照看，发现两个人都死在里面，原来是中了郁积的毒气。《相马经》根据马的口齿判断年龄，只说到三十二岁；至于有奇异相貌、能活到五十岁、四十岁的马，世间却很少有。京师有个李千户，他的马死了，便哭起来。人们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他说：“这匹马和我同年出生，我如今六十岁。马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是为马悲伤，而是为自己悲伤。”由此才知道，动物也有禀赋特别深厚的，本来不能拘泥于通常的年数。

译从前公孙弘在汉武帝朝廷应对策问时说过：“心和顺，气就和顺；气和顺，形体就和顺；形体和顺，声音就和顺；声音和顺，天地的和气就会相应。所以阴阳调和，甘露降下，五谷丰登，六畜繁殖，嘉禾兴盛，朱草生长，山不光秃，水泽不干涸。这就是和气达到极致的情形。”《中庸》说：“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得到生长。”看看今天上下的心，是和顺，还是不和顺？伤害天地和气的，是什么人？使狂风怪雨发生的，又是什么人？遇到荒年饥岁，老弱就要倒毙在沟壑中了。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像自己溺水；想到天下有人饥饿，就像自己饥饿；这样想的人又是谁？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却面带饥色，田野中有饿死的人。在这种时候，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如果不用‘是自己使百姓饥饿、使百姓溺死’的心情来处理，却泛泛地迎请超果寺观音太士到普照寺，像儿戏一样，写些形式性的祷告文，怎么能够招来和气、挽回戾气呢？如今的办法，不如讲求并实行救荒的政令，平抑粮价以舒缓民力，实行赈济以救助饥贫，放宽商税以使客商通行，清理狱讼以伸张冤屈，查察官吏的奸弊以禁止贿赂，抑制小人以扶助君子，疏通下情以医治百姓的疾苦。凡是可以消除灾异、招来和气的事情，都应当尽心尽力去做。忧虑国家、希望丰收，出自一念真诚，那么不必向大士祈祷，智慧的太阳自然会显现；人事和顺，天理就会显明。希望阁下留意。十分幸甚。”这是松江僧顺昌《祈晴上府官疏》。凡是僧人的文章，大多说佛的灵异以及奉佛的好处，没有能够亲自指出奉佛无益的。国初的名僧，如复见心之流，也不能免于此。只有这个僧人独自提出正论，而且认为那种做法像儿戏一样，可以说超出了流俗。读到这里令人肃然起敬。高文义公穀没有儿子，纳置了一名妾。夫人一向嫉妒凶悍，总是设法阻隔，使他不能接近妾。一日，陈学士循经过这里，留下饮酒，谈话间说到这件事。夫人在屏风后听见，立即出来辱骂。陈公掀翻桌案，装作愤怒起身，拿一根棒子把夫人打倒在地，直到她不能起身，高公极力劝阻才停手。陈公还数落她说：“你没有儿子，按法律本应休弃。如今没有休掉你而纳妾，你却又从中阻挠，这是想断绝他的后代。你如果不改，我就要上奏朝廷，依法处置你，绝不宽贷。”从此夫人的嫉妒稍有减退，后来生了中书舍人峘。这是陈公一怒之力造成的。范希荣是文正公的后代。他的祖先中有人做京官，于是家居京师。他曾经和其他商人一起经商，路上遇到强盗。强盗见他相貌美好，问他说：“你不是秀才吗？”希荣说：“是。我本是范文正公的后代。”强盗说：“真是好人家的子弟。”于是船中的货物全部让他认领留下，自己没有拿取便离开了。文正公确实荫庇了后代，即使强盗也知道敬爱他，何况其他人呢！关于鸟鼠同穴的说法，我很早就听说过。等到读《禹贡》蔡氏传，却认为是两座山的名称，因此颇为疑惑。后来访问陕西人，才知道庄浪山有鸟、鼠两种动物同穴居住，同穴而交配，便成为雌雄，行路的人很多都见过。大概仲默是研究理学的人，只根据通常的道理来相信自己，却不知道万物也会按种类自行配偶，这是常理。也有不是通常道理所能概括的，例如螽与蚯蚓属于不同种类，却同穴而发生变化；龙和马交配，蛇和龟、雉交配；蜈蚣常常和促织同穴。浙东海边有一种小蚌，名叫琐蛣，壳中一定有一只小蟹，失去小蟹就会死，它们也都是不同种类。知道了这些，鸟鼠同穴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朱子注《诗》说：黍，是谷物的名称。幼苗像芦，高一丈多，穗呈黑色，籽粒圆而沉重。稷，也是谷物，又名穄，像黍但较小。我曾经和北方人争论黍的形状，才知道所谓“幼苗像芦、高一丈多”的，其实就是如今南方称为芦粟、北方称为薥秫，秸秆称为秫秸的东西。这本来是另一种作物，不是黍。所谓“又名穄，像黍但较小”的，才是黍，不是稷。如今北方人把黍称为黄穄，又称黄米，黏而有胶性，可以酿酒，那么黍名为穄就很明确了。稷和黍非常相似，只是不能酿酒罢了。他注释“鹤”说：头顶红色，身体白色，颈部和尾部黑色。黑羽实际上生在翅膀上，不在尾部。这些都是一时的错误。都指挥本来是外方面的官员。京师各卫的指挥使有功，升为都指挥却没有获得外任的，有的在京营管事，有的在各处担任守备，仍然在原来的卫所领取俸禄。他们列写官衔时都称为“某卫带俸都指挥”，这是为了区别于京师没有外方面官员。这是当时的制度。又有军职犯了私人罪行，按惯例应当革去职务，带俸差操。“带俸”的名义虽然相同，实际并无妨碍。近来有人以都指挥身份掌管锦衣卫事务，嫌“带俸”二字不好，擅自想去掉它。礼部在登科录中列写官衔，也顺从他的错误，刻版印行，好像是确定的制度一样。因此，只因为他处在权要的位置，就贬损制度来顺从他。假如生杀予夺都由自己决定，凭势力压迫别人，礼仪制度想不混乱，怎么可能呢？唐人避讳严重到这种程度：父亲名叫岳，儿子终身不听音乐；父亲名叫高，儿子终身不吃糕；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参加进士考试。这最没有道理。如今士大夫认为禁忌的法网宽疏，完全不避讳，例如文皇的御讳，诗文中多有触犯。杨东里作“棠枤”，似乎就比较合乎体例。马的性情容易受惊，所以“惊骇”二字都从马。女子的性情容易嫉妒，所以“嫉妒”二字都从女。“冯”“笃”从马，“威”“委”从女，也各自有其道理。湖广长阳县的龙门洞有一种鸟，四只脚像狐狸，双翅像蝙蝠，体毛呈黄紫色，沿着山崖向上爬，然后又飞落下来，名叫“飞生”。还有一种怪鸱，长着狸猫一样的头和肉角，折断箬叶做成方形衔在嘴里，呱呱地鸣叫，名叫“负版”，遇到它就会有凶事。蜀地气候温暖，很少下雪；一旦下雪，山上的积雪往往一年都不消融，这是因为山势高。大理的点苍山，就是产出屏风石的地方。山北面的山崖中积雪尤其多，每年五六月间，当地人连夜上山取雪，五更时下山，拿到市中出售，人们争相购买，把它当作雅致之物。大暑时节吃冰雪，确实不是俗人的举动。

译宋景濂先生凭借文学才华受到高皇帝的知遇，礼遇和眷顾特别优厚。洪武十四年，他的孙子慎犯法，按律全家都应判处重刑。皇上不忍心，特意赦免景濂，将他安置在四川茂州。他还没有到达，就在夔府去世，葬在莲花池山下。成化年间，坟墓毁坏，巡抚都御史、池州人孙仁公将他迁葬到成都。恰好蜀王府的宋承奉昌刚在成都东门外修建寿藏，孙公派人请求把景濂葬在那里。承奉因为景濂与自己同姓同名，慨然答应，于是就葬在那里；估算其价值，白金大概要花费一千两。自开国以来，将相大臣中功名富贵、显赫一时的人很多。死去多年以后，陵谷变迁，不能保全自己坟墓的也有不少。若不是国家有恩典，谁还会替他们经营坟墓呢？先生去世已有一百多年，却能有这样的机缘。由此更加可以看出，人所共同具有的善良本性和爱好德行之心，并不会因为远近亲疏而有所区别。●卷五 宗人府署印、内府管将军、宿卫、中都留守，旧例都由皇亲国戚担任；勋臣如果不属于外戚，不得参与其中。如今担任宗人府署印的仍按旧例。非国戚而担任管将军的，从安远侯柳景开始；非国戚而担任留守的，从都指挥孙安开始。一个是凭借攀附缙云侯，一个是凭借攀附汪直，都是由皇帝直接下令任命的。这也是政治体制的一次变化。京师在元旦以后，从朝廷官员到普通百姓，连续多日往来交错于道路上，这叫拜年。不过士人和百姓各自拜访亲友，大多出于真心。朝廷官员往来拜访，则多是泛泛交际，并不专诚。比如东西长安街，居住的朝官最多。到了那里，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只要看见门户就投递名帖；有的不下马，或者不到门前，只让人送名帖。遇到机灵的仆人出来应门，就全都退回不接，有的甚至关门不接。在京任职的人，有的每天早晨退朝后就结伴出行，一直到入更时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过了三四天，才有空去拜见父母。不知道这是什么风俗，也不知道始于哪一年。听说天顺年间还没有泛滥到这种程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景泰年间，吏部尚书王文公、户部尚书陈循公，都以少保、大学士的身份居于内阁。王文的儿子伦、陈循的儿子瑛，在顺天府乡试中都没有考中。两位大臣上奏章指责考试官刘俨的过失，想治他的罪。皇上没有治刘俨的罪，却允许伦、瑛参加会试。因此，阿谀依附的人把他们称作“钦赐举人”。这也是一代中的奇异之事。后来王文遇害，陈循被谪戍，刘俨死于任上，谥号文介。折叠扇，又叫撒扇，因为收起来时可以折叠，使用时就撒开。有人写作“箑”，是不对的。箑就是团扇。团扇可以遮面，所以又叫“便面”。从前人的题咏和图画中都可以看到这一点。听说撒扇在宋代就已经有了，也有人说始于永乐年间，因为朝鲜国进贡松扇，皇上喜欢它收卷舒展的便利，便命工匠照样制作。南方妇女都使用团扇，只有妓女使用撒扇。近年良家妇女也有使用撒扇的。这也可以看出风俗日益趋于浅薄。岳季方擅长画葡萄，曾经写过《画葡萄说》。我近来在宣府李士常家看到他亲笔书写的一篇，笔画清劲，不落俗套。他说，葡萄本是中国的名果，很早就受到重视；神农所列九种果木中，葡萄的功效最大。世人说葡萄是从大宛带种子回来、种在汉宫中的，这些说法都没有经过考证。或许葡萄起初并不曾被人见过，而博望侯、贰师将军所得的葡萄又特别奇异，于是后人便附会成这种说法；这个见解是有道理的。他又说：“它的枝干枯瘦，是廉洁；节部坚硬，是刚强；枝条柔弱，是谦逊；叶子繁茂能遮阴，是仁慈；藤蔓□不攀附，是和顺；果实内含果肉可以食用，是才能；味道甘平、无毒、入药而药力强，是作用；按照时令屈曲伸展，是道。它的德性如此完备。”我认为，把果实能够入药说成才和用，似乎不够妥当。按照时令屈伸，人也很难做到。大概京师种葡萄的人，冬天把枝干盘曲起来并加以覆盖，春天揭去覆盖物，再把枝条引到架上，所以才这样说。不过这大概是因为有的种在庭院里，有的种在园圃中，所种不多，所以才可以这样屈伸。像山西以及甘肃、凉州一带，深山大谷之中遍地都是葡萄，又有谁去把它们屈曲、伸展呢？” “大宋第十六代飞龙，元朝降封为瀛国公。元朝皇帝召他来，想把公主嫁给他，当时在明光宫举行宴饮。酒喝到兴浓时，他伸手抓住金柱，手竟化成龙爪，惊动了皇帝的容色。元朝皇帝含笑对群臣说：‘凤凰的雏鸟，难道能和普通禽鸟相同吗？’侍臣献计，准备把他处死；公主哭泣，泪水沾湿了胸前的衣襟。幸而他逃脱虎口，出走到世外，改名为合尊，身处沙漠之中。当时明宗正在沙漠，和合尊结交，感情很深。合尊的妻子夜里生下一个儿子，明宗隔着帐幕听见笙箫钟磬之声，便请求把孩子带回行宫抚养，立为继承人。其皇考去世时，孩子还年幼。元朝皇帝下诏把合尊迁到南海，五年后才回来居于九重宫中。回想当年宋太祖接受后周禅让，仁义足以和三代相比。如今他的子孙却在沙漠中做君主，唉，赵氏一族是多么兴盛啊！”这首诗过去抄录在乡人过指挥的家中。询问它的来源，说是从上虞平民袁铉那里得到的，不知道是谁创作的。后来在王元直学正家中查阅福建□□县的志书，才知道是闽人俞应则所作。若论其中的事迹，则钱塘人瞿宗吉的《归田诗话》和袁忠彻的《符台外稿》都有详细记载。不过袁忠彻把这首诗说成是虞伯生所作，这是不对的。玩味诗中“至今儿孙主沙漠”一句，似乎是说元朝皇帝逃回沙漠以后的事情。俞应则，是本朝开国时期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