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月令》言:十月雉入,大水为蜃。人不知其能化蛟也。张启昭翰撰言其乡民尝逐一雉入山穴中,守之,久不出,乃以土石塞之而去。每过其处,窃视之,封闭如故,人不知也。久之,见其处有水流出不已。逾时又过其处,则山已崩裂,其下成渠。问之居民,云风雨之夕,有蛟出故也。逐雉者为言其事,始知雉亦能为蛟云。
京师多尼寺,惟英国公宅东一区,乃其家退闲姬妾出家处,门禁严慎,人不敢入,余皆不然。然有忌人知者,有不忌者。不忌者,君子慎嫌疑固不入;忌者,有奇祸,切不可入。天顺间,常熟一会试举人出游,七日不返,莫知所之。乃入一尼寺被留,每旦尼即鐍户而出,至暮潜携酒郩归,故人无知者。一日生自惧,乃逾垣而出,出则臞然一躯矣。又闻永乐间,有圬工修尼寺,得缠げ帽于承尘上。帽有水晶缨珠,工取珠卖于市,主家识而执之。问其所从来,工以实对。始知此少年窃入尼室,遂死于欲,尸不可出,乃肢解之埋墙下。法司奏抵尼极刑而毁其寺。今宫墙东北草场,云是其废址也。
唐季黄巢之乱,兵锋所过,多被杀伤。然巢性独厚,于同姓如黄姓之家,及黄州、黄冈、黄梅等处,皆以黄字得免。徽州歙县地名篁墩,本以产竹得名,民以黄易之,亦得免祸。近日程克勤谕德,始征士大夫诗文表白其事,而复篁墩之名。夫大盗如黄巢亦有此善,则信乎天理民彝之在人心,未尝一日而泯灭也。
永乐间,敕遣大臣分行各处,凡民间子弟年二十以上爽健者,皆选取以备侍卫,颇被骚扰。其军悉隶府军前卫,数至二万有余,立千户所二十五领之。年至六十,验有老疾实状,兵部奏请疏放,仍于本州县照名选补。成化间,尚书余公议欲再为差官点选,时当选处适多饥馑,职方郎中刘大夏与予力沮之。余不能夺,其议遂寝。
今之所谓左,盖即古人之所谓右,如《易?系辞传》书其后曰右第几章。《说文》注亲字云:左从辛,从木。志钱币者云:五铢钱右文曰货泉,左文曰五铢是矣。今人乃与相反。予求其说而不可得。窃疑古人北面视物,分左右,物在东者值吾右手,故为右;物在西者值吾左手,故为左。今人以南面视物,分左右,故反是。然古人营宫室位置,则云前朝后市,左祖右社。军行部位,则云前朱雀,后元武,左青龙,右白虎。则祖庙与青龙在东,太社与白虎在西。又与今人所谓左右不异,未能决然无惑也。
成化辛丑岁,西胡撒马儿罕进二狮子,至嘉峪关,奏乞遣大臣迎接,沿途拨军护送。事下兵部,予谓进贡礼部事,兵部不过行文拨军护送而已。时河间陈公钺为尚书,必欲为覆奏。予草奏,大略言:狮子固是奇兽,然在郊庙不可以为牺牲,在乘舆不可以备骖服。盖无用之物,不宜受。且引珍禽奇兽不育中国,不贵异物贱用物等语为律,力言当却之。如或闵其重译而来,嘉其奉藩之谨,则当听其自至,斯尽进贡之礼。若遣大臣迎接,是求之也。古者天王求车、求金于诸侯,《春秋》讥之,况以中国万乘之尊,而求异物于外夷,宁不诒笑于天下后世?陈公览之,恐拂上意,乃咨礼部。时则四川周公为尚书,亦言不当遣官迎接,事遂寝。而遣中官迎至,其状只如黄狗,但头大尾长,头尾各有{髟而}耳,初无大异。《辍耕录》所言皆妄也。每一狮,日食活羊一羫,醋密酪各一瓶,养狮子人惧授以官,光禄日给酒饭,所费无算。在廷无一人悟狮子在山薮时,何人调蜜醋酪以饲之。盖胡人故为此以愚弄中国耳。
《庄子》言“即且甘带”。即且,蜈蚣;带,蛇也。初不知甘之之义,后闻昆山士子读书景德寺中,尝见一蛇出游,忽有蜈蚣跃至蛇尾,循脊而前,至其首,蛇遂伸直不动,蜈蚣以左右须入蛇两鼻孔,久之而出。蜈蚣既去,蛇已死矣。始知所谓甘者,甘其脑也。闻蜈蚣过蜗篆,即不能行。善物各有所制,如海东青,鸷禽也,而独畏燕。象,猛兽也,而独畏鼠。其理亦然。
“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终无术。”此虽讥切时事之言,然律令一代典法,学者知此,未能律人,亦可律己,不可不读也。《书》言“议事以制”,而必曰“典常作师”,其不可偏废明矣。尝见文人中有等迂腐及浮薄者,往往指斥持法勤事之士以为俗流,而于时制漫不之省。及其临事,误犯吏议,则无可释,而溺于亲爱者,顾以法司为刻。良可笑也。
本朝子为母服斩衰三年,嫂叔之服小功,皆所谓缘人情而为之者也。然韩退之幼育于嫂,尝为制服,而程子于嫂叔无服。亦尝言后圣有作,虽制服可也。母服斩衰,则以儒臣群议不合,高皇断自宸衷,曰:“礼乐自天子出,此礼当自我始。”
译《月令》说:“十月,雉进入山中,大水变成蜃。”人们不知道雉还能化作蛟。张启昭翰撰说,他乡里的百姓曾追赶一只雉,见它钻进山洞,便守在那里;等了很久也不出来,于是用土石把洞口堵住后离去。每次经过那里,都偷偷察看,见封堵依旧,人们也不知道其中情形。过了很久,发现那里不断有水流出来。再过一段时间经过那里时,山已经崩裂,下面形成了一条水渠。询问当地居民,他们说,刮风下雨的夜晚,有蛟从那里出来,所以才会这样。追赶那只雉的人说明了这件事,人们才知道雉也能变成蛟。京师有很多尼寺,只有英国公宅邸东边的一处,是他家退闲姬妾出家居住的地方,门禁严密谨慎,没人敢进去;其余的却不是这样。不过,其中有些忌讳被人知道,有些则不忌讳。不忌讳的地方,君子为了谨慎避嫌,本来就不应进去;忌讳的地方,可能招来奇祸,万万不可进入。天顺年间,常熟有一名会试举人出游,七天没有回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才知道,他进了一座尼寺,被留在那里。每天早晨尼姑就把门锁上出去,到了晚上偷偷带着酒和食物回来,所以外面的人全不知道。有一天,举人自己害怕起来,便翻墙逃出;出来时,只剩下瘦弱的一副身子了。又听说永乐年间,有泥瓦工修缮尼寺,在承尘上发现一顶缠げ帽。帽子上有水晶缨珠,工匠把珠子取下来拿到市场上卖,被主人家认出并抓住。问他珠子从哪里来,工匠如实回答。这样才知道,有个少年偷偷进入尼寺内室,后来死于欲念,尸体无法运出去,于是把尸体肢解后埋在墙下。法司上奏,判尼姑处以极刑,并毁掉了那座寺。如今宫墙东北面的草场,据说就是那座寺的废址。唐朝末年黄巢作乱时,兵锋所到之处,大多遭到杀伤。但黄巢性情独厚,对同姓的人,如黄姓人家,以及黄州、黄冈、黄梅等地的人,都因为有一个“黄”字而免遭祸害。徽州歙县有个地方叫篁墩,原本因盛产竹子而得名,当地百姓把“篁”改成“黄”,也因此免了灾祸。近来程克勤谕德才征集士大夫的诗文来说明这件事,并恢复了篁墩的名称。大盗如黄巢尚且有这样的善行,可见天理和民彝存在于人心之中,确实从未有一天泯灭。永乐年间,朝廷下令派遣大臣分赴各地,凡民间子弟年满二十岁、身体强健的,都选取来充任侍卫,因此颇多扰民之事。这些军士全都隶属于府军前卫,人数达到二万多人,设置二十五个千户所统领。到了六十岁,经查验确实年老或患病,兵部便上奏请求放免,仍由本州县按照名册选人补充。成化年间,尚书余公商议想再次派官员差选,当时恰逢应选地区大多发生饥荒,职方郎中刘大夏和我竭力阻止。余公无法改变我们的意见,这项议议于是搁置了。如今所谓的“左”,大概就是古人所谓的“右”,例如《易·系辞传》在书的后面写“右第几章”。《说文》注释“亲”字说:“左从辛,从木。”记载钱币的人说:“五铢钱右边的文字是‘货泉’,左边的文字是‘五铢’。”这就是例证。如今人的说法却与此相反。我探求其中的道理却没有结果,私下猜想,古人面向北方看东西,划分左右:物在东方,正对着我的右手,所以称为右;物在西方,正对着我的左手,所以称为左。今人面向南方看东西,划分左右,因此正好相反。然而古人营建宫室、安排位置时,却说“前朝后市,左祖右社”。军队行进、排列部位时,又说“前朱雀,后元武,左青龙,右白虎”。这样看来,祖庙和青龙在东面,太社和白虎在西面,又与今人所说的左右没有差别,我仍不能完全消除疑惑。成化辛丑年,西胡撒马儿罕进献两头狮子。到了嘉峪关,奏请派大臣迎接,并沿途调拨军队护送。事情交给兵部办理,我说,进贡属于礼部的事务,兵部不过是发文调拨军队护送罢了。当时河间陈公钺任尚书,却一定要对此事作覆奏。我起草奏章,大意说:狮子固然是奇异的兽类,但在郊庙中不能用来作祭祀的牺牲,在皇帝乘舆中也不能作为骖服。既然是没有用处的东西,就不应接受。并且引用“珍禽奇兽不育中国”“不贵异物,贱用物”等话作为依据,极力说明应当拒绝。如果只是怜悯它们经过多重翻译而来,嘉奖藩属恭谨奉贡,那么应当听任它们自行到来,这才算尽到进贡之礼。若派大臣迎接,就是向外夷索求。古代天王向诸侯索取车子、金子,《春秋》还讥刺这种行为,何况以中国万乘之尊,向外夷索取奇异之物,难道不被天下后世耻笑吗?陈公看了奏章,担心违逆皇上的心意,于是去征询礼部。当时四川周公任尚书,也说不应派官员迎接,这件事便搁置了。不过后来还是派中官迎到京城。它们的样子只像黄狗,只是头大尾长,头尾各有[原文作“{髟而}”],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不同。《辍耕录》所说的全是妄言。每一头狮子每天吃一羫活羊,还要吃一瓶醋、一瓶蜜和一瓶酪;饲养狮子的人因为害怕,也授予了官职,光禄寺每天供给酒饭,所花费用无法计算。在朝廷里竟没有一个人想到:狮子生活在山林野地时,究竟是谁调制蜜、醋和酪来喂它们。原来胡人故意这样做,是为了愚弄中国。《庄子》说:“即且甘带。”即且,就是蜈蚣;带,就是蛇。我起初不知道“甘”是什么意思,后来听说昆山士子在景德寺读书时,曾看见一条蛇出来游动,忽然有一条蜈蚣跳到蛇尾上,沿着脊背向前爬,到了蛇头,蛇便伸直身体一动不动。蜈蚣用左右两根触须钻进蛇的两个鼻孔,过了很久才出来。蜈蚣离开后,蛇已经死了。这才知道所谓“甘”,就是以蛇脑为美味。听说蜈蚣爬过蜗牛爬行的痕迹,蜗牛就不能再行动。万物各有相互制约之物,例如海东青是凶猛的鸟,却唯独怕燕子;大象是猛兽,却唯独怕老鼠。道理也是如此。“读书万卷,不读法律;想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终究没有办法。”这句话虽然是讥刺时事的言论,但法律是一个时代的典章制度,读书人懂得这些,即使还不能用法律约束别人,也可以用来约束自己,因此不可不读。《书》说“议事以制”,又一定说“典常作师”,可见二者不能偏废,这一点很明白。我曾见文人中有些迂腐的人和浮薄的人,往往指斥那些执法勤政的人为俗流,对于当时的制度却完全不加省察。等到自己遇到事情,误犯了官吏所议定的法律,便无从为自己解脱;而那些溺爱亲友的人,反倒认为法司过于苛刻,实在可笑。本朝儿子为母亲服斩衰三年,嫂嫂和叔叔之间服小功,这些都是所谓顺应人情而制定的礼制。然而韩退之幼年由嫂嫂抚养,曾为她服丧;程子却认为嫂叔之间不应服丧。他又曾说,后世圣人如果出现,即使制定服丧之礼也是可以的。母亲服斩衰,则是因为儒臣们议论不一致,太祖高皇帝亲自裁断,说:“礼乐由天子制定,这项礼制应当从我开始。”
北方老妪八九十岁以上,齿落更生者,能于暮夜出外食人婴儿,名秋姑。予自幼闻之,不信。同寮邹继芳郎中云:历城民油张家一妪尝如此,其家锁闭室中。邹非妄诞人也。秋,北人读如刍酒之刍。
“一弯西子臂,七窍比干心。”咏藕诗也。相传卫文节公作,未知是否。“一庭生意留青草,万里归心放白鹇。”恕斋诗也。程少詹克勤云:“尝见作此题者,多涉头巾气,惟此联出色。”又闻邵复初郎中云:“乡人取龙湫祈雨后,送水还湫,有作文者集古句一联云:‘雨三日不止,求之与,与之与?水一勺之多,出乎尔,返乎尔。”亦佳。
永乐三年,命翰林学士解缙等选新进士才质英敏者就文渊阁读书。时与选者,修撰曾棨,编修周述、周孟简,庶吉士杨相、刘子钦、彭汝器、王英、王直、余鼎、章敞、王训、柴广敬、王道、熊直、陈敬宗、沈昇、洪顺、章朴、余学夔、罗汝敬、卢翰、汤流、李时勉、段民、倪维哲、袁添祥、吾绅、杨勉二十八人。时周忱自陈年少,愿进学。文皇喜曰:“有志之士。”命增为二十九人,名庶吉士。闻洪武壬子岁,尝选会试士十八人授编修等职,读书文华堂,后又选进士为庶吉士,分置近侍诸署,若解缙为中书庶吉士是也。而专置之翰林,则始于此。
天顺间,文臣阁老李文达公贤、武臣锦衣卫指挥门达,最得君。而达尤声势隆赫,倾动中外。尝忌李出己上,欲乘隙间之。有军匠杨暄者,以工彩漆著名于时。一日,疏达不法事以闻。达因■〈朔上心下〉于上云:“此李贤嗾之也。”知上必亲鞫,密召暄嘱之,暄惧死,阳承顺惟谨。上果鞫于内苑山子下,暄以实对,云:“事非由贤,门达嘱臣诬贤,臣于贤素不识,不敢枉也。”达由是宠衰而祸作矣。古人谓“无好人”三字,非有德者之言,观此可知。
行人司行人,初置三百六十员,今存三十六员。盖国初诸司官不差出,凡有事,率差行人。永乐中,减革行人员数,诸司公务,差本衙门官出办。行人非册封亲王、使外国、赍捧诏书之类,不差。然当时进士除行人者,九年才得升六品官,人多不乐。今九年得升各部员外郎,三年得选任御史,行人顿为增重于前。旧尝为之语云:非进士不除,非王命不差,非馈赆不去,其滥可知。今朝廷重之,人各自重,无此风矣。
秋官屠郎中之妻,无子而妒。惧其夫置妾,常为赝娠以沮之。一年果娠,弥月而产,则一胞,为鸟卵者四十七。破之,中有血水而已。项尚书之女,无夫而娠。家人恐其彰丑,饮以冷药败其胎,竟不效,及期而产,一胞数蛇,遂惊死。皆不知其何所感也。
孙状元贤赴会试途中,投宿一民家,主人敬礼甚隆,饮食一呼而具。贤疑其家有他会,问之,主人云:“昨夜梦状元至,故治具以俟。今日公至,应此梦无疑矣。”贤窃自喜。至期,下第而归。后一科,果状元及第。雍御史泰未第时,尝自金陵还陕西,道经凤阳,投宿一老妪家,问知是举子,喜云:“昨夜梦有御史过吾家,子其人耶!”雍后以进士令吴,被召为御史。陆参政孟昭未第时,夫人梦得官参政,后果不爽。观此,则人之出处,信有前定,非偶然也。
钱原溥学士回自谪所,道江西,布政使翁公世资作诗送之。序云:“天顺间,先生尝谓兵部尚书陈汝言曰:‘方今论功行赏,殆无虚日。而母后徽号未加,得非阙典与?’汝言即以先生之言入奏,英宗大加称赏,随付史氏以行。岁甲申,英庙上宾,先生遂为权贵所挤,而有顺德之行。皇上一日御经筵,阅讲臣,独以先生不在为问,遂下吏部召还,复旧官。”予尝以是质之内阁供奉谢伯寮,云岁甲申以下一段失实。盖原溥尝在内书堂教书,今之近侍若怀恩辈皆多出其讲下。其出以附王伦,其入以怀公之力也。
本朝文臣封伯爵者:洪武中,中书左丞相汪广洋封忠勤伯,宏文馆学士刘基封诚意伯;正统中,兵部尚书王骥封靖远伯;天顺中,都察院副都御史徐有贞封武功伯,鸿胪寺卿杨善封兴济伯;成化间,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越封威宁伯。广洋后坐累。有贞、越不久革爵,谪远地。基、善革于身后。子孙世禄,骥一人而已。
本朝军卫旧无学,今天下卫所凡与府州县同治一城者,官军子弟皆附其学,食廪岁贡,与民生同。军卫独治一城,无学可附者,皆立卫学,宣德十年,从兵部尚书徐琦之请也。其制:学官教授一员,训导二员。武官子弟曰武生,军中俊秀曰军生。卫学之有岁贡,始于成化二年五月,从少保李公贤之请也。其制:每二岁贡一人,平时不给廪食,至期,以先入学者从提学御史试而充之。
译北方有些八九十岁以上的老妇,牙齿脱落后又重新长出,能够在夜里出门吃婴儿,名叫“秋姑”。我从小就听说这件事,但不相信。同僚邹继芳郎中说:历城百姓油张家的一位老妇,曾经就是这样,家人把她锁在屋里。邹继芳不是胡说妄言的人。秋字,北方人读作“刍酒”的“刍”。“一弯西子臂,七窍比干心。”这是咏藕的诗句。相传是卫文节公所作,但不知道是否确实。“一庭生意留青草,万里归心放白鹇。”这是恕斋的诗。程少詹克勤说:“我曾见写这个题目的人,大多带有迂腐的文人气,只有这副对联出色。”又听邵复初郎中说:“乡里人取龙湫祈雨后,把水送回龙湫,有人作诗,集古句成一联说:‘雨三日不止,求之与,与之与?水一勺之多,出乎尔,返乎尔。’”也很好。永乐三年,命翰林学士解缙等人选取新科进士中才质英敏的人,到文渊阁读书。当时入选的有:修撰曾棨,编修周述、周孟简,庶吉士杨相、刘子钦、彭汝器、王英、王直、余鼎、章敞、王训、柴广敬、王道、熊直、陈敬宗、沈昇、洪顺、章朴、余学夔、罗汝敬、卢翰、汤流、李时勉、段民、倪维哲、袁添祥、吾绅、杨勉,共二十八人。当时周忱自称年少,愿意进学。文皇帝高兴地说:“这是有志之士。”于是下令增加为二十九人,称为庶吉士。听说洪武壬子年,曾选会试士十八人,授予编修等职,在文华堂读书;后来又选进士为庶吉士,分别安置在近侍的各个官署,例如解缙任中书庶吉士就是这样。而专门在翰林院设置庶吉士,则是从这时开始的。天顺年间,文臣阁老李文达公贤、武臣锦衣卫指挥门达,都是最受皇帝信任的人。其中门达尤其声势显赫,震动朝廷内外。他曾忌恨李贤地位超过自己,想乘机离间他们。有个军匠杨暄,当时以精于彩漆而闻名。一天,他上疏揭发门达的不法之事。门达因此向皇上[原文作“■〈朔上心下〉”]说:“这是李贤指使他的。”他知道皇上一定会亲自审问杨暄,便秘密召见杨暄嘱咐他。杨暄害怕被杀,表面上答应得十分恭顺。皇上果然在内苑山子下审问他,杨暄如实回答说:“这件事不是李贤指使的,是门达嘱咐臣诬陷李贤。臣平素根本不认识李贤,不敢冤枉他。”门达因此失宠,灾祸也随之发生。古人说“没有好人”三个字,不是有德之人的话;看这件事就可以明白了。行人司的行人,最初设置三百六十人,如今只剩三十六人。大概是因为建国初年各司官员不派出办事,凡有事务,大多派行人办理。永乐年间,裁减了行人的员额,各司的公务改由本衙门派官员外出办理。除非是册封亲王、出使外国、赍捧诏书之类的事情,否则不派行人。然而当时进士出身而授任行人的人,要满九年才能升为六品官,很多人都不乐意。如今满九年可以升任各部员外郎,满三年可以选任御史,行人的地位顿时比以前提高了。过去曾有人为此编过几句话:“不是进士不授任,不是王命不派遣,不是馈赆不出使。”由此可知当时任用很滥。如今朝廷重视行人,人人也自重,已经没有这种风气了。秋官屠郎中的妻子没有儿子,而且善妒。她害怕丈夫纳妾,常常假装怀孕来阻止他。有一年果然怀孕,满月生产时,生下的却是一个胞囊,里面有四十七个鸟卵。把它们剖开,里面只有血水。项尚书的女儿没有丈夫却怀了孕。家人害怕这件丑事暴露,给她服用寒凉药物想使胎儿流产,竟然没有效果;到了产期,生下一个胞囊,里面有几条蛇,她随即惊吓而死。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什么感应造成的。状元孙贤赴会试途中,投宿在一户百姓家,主人对他礼敬非常隆重,饮食只要一声吩咐便立即备办。孙贤怀疑这家人另有缘故,便询问主人。主人说:“昨夜梦见状元来到我家,所以准备好食物等待。今天您果然来了,正好应验了这个梦。”孙贤暗自高兴。到了考试放榜时,他却落第而归。下一科,他果然考中状元。御史雍泰尚未中进士时,曾从金陵返回陕西,路过凤阳,投宿在一位老妇家里。老妇得知他是举子,欣喜地说:“昨夜梦见有御史经过我家,您就是那个人吗?”雍泰后来以进士身份任吴县县令,又被召为御史。参政陆孟昭尚未中第时,他的夫人梦见他得到参政官职,后来果然没有应验错误。由此看来,人的出仕或退处,确实有预先安排,并非偶然。学士钱原溥从贬谪之地返回,经过江西时,布政使翁世资作诗为他送行。序文说:“天顺年间,先生曾对兵部尚书陈汝言说:‘如今论功行赏,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但皇太后的徽号还没有加上,难道不是典礼上的缺失吗?’陈汝言立即把先生的话上奏,英宗大加赞赏,随即交付史官办理。甲申年,英宗驾崩,先生便被权贵排挤,前往顺德。皇上有一天临御经筵,查看讲官,唯独问起先生为什么不在,于是下令吏部把他召回,恢复原来的官职。”我曾拿这件事向内阁供奉谢伯寮询问,他说,甲申年以下的一段不符合事实。原来钱原溥曾在内书堂教书,如今近侍中像怀恩这一类人,大多出自他的门下。他被斥逐,是因为依附王伦;他能回来,则是靠怀恩公的力量。本朝文臣中被封为伯爵的有:洪武年间,中书左丞相汪广洋封忠勤伯,宏文馆学士刘基封诚意伯;正统年间,兵部尚书王骥封靖远伯;天顺年间,都察院副都御史徐有贞封武功伯,鸿胪寺卿杨善封兴济伯;成化年间,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越封威宁伯。汪广洋后来因牵连获罪。徐有贞、王越不久便被革去爵位,贬谪到远方。刘基、杨善则是在身后被革爵。子孙能够世代享受禄秩的,只有王骥一人。本朝军卫过去没有学校。如今天下卫所凡是与府、州、县同在一城的,军官和军士的子弟都附入当地学校,领取廪食,参加岁贡,与民籍学生相同。军卫单独设治于一城、没有学校可以附入的地方,都设立卫学;这是宣德十年依照兵部尚书徐琦的请求实行的。卫学的制度是:设学官教授一员、训导二员。武官子弟称为武生,军中才俊称为军生。卫学实行岁贡,始于成化二年五月,是依照少保李公贤的请求实行的。制度是:每两年贡送一人,平时不供给廪食;到了贡送之期,由先入学的人参加提学御史主持的考试,考中后充任岁贡生。
为人上者言动不可不谨,否则下人承讹踵误,不胜其弊矣。丁酉岁,予有考牧之役,至迁安,适同年刘御史廷珪按其地,遣人招饮。予戏语云:“馔有驴板肠即赴。”盖京师朋辈相戏,各有指斥风土所讳以为诟者。如苏浙云盐豆,江西云腊鸡,湖广云干鱼之类是已。河南人讳偷驴,廷珪南卫辉人,而旧传有“西风一阵板肠香”之句,故以戏之。日暮归,县官率吏人捧熟馔以进,问之,云:“闻公嗜驴板肠,故以奉也。”予以实告而遣之。既而自悔,自是不敢戏言。
尝登峄山,山僧作水饭为供,食一蔬,味佳,问之,云“张留儿菜。”令采观之,乃商陆也。余姚人每言其乡水族有弹涂,味甚美。详问其状,乃吾乡所谓望潮郎耳。此物吾乡极贫者亦不食,彼以为珍味。商陆在吾乡牛羊亦不食,彼以为旨蓄。正犹河豚在吴中为珍异,直沽渔人刳其肝而弃之。时鱼尤吴人所珍,而江西人以为瘟鱼,不食。世之遇不遇,岂惟人为然,夫物亦有然者矣。
兵部侍郎王伟,先任职方郎中,用少保于公荐升是职。未几,伺于公过误密奏之。景皇帝信任于公方专,召入,以伟奏授之,公叩头谢罪。上曰:“吾自知卿,卿勿憾也。”公既出,伟下堂迎问曰:“今日圣谕为何?”公曰:“姑入语之。”既入,复请,乃笑曰:“老夫有不是处,贤弟当面言之,未敢不从也,何忍至此!”乃出奏示之,伟局▯无地。君臣相与如此,谁得而间之。此于公所以得成安社稷之功也。
常朝,诸司奏事御前,事当准行者,上以“是”字答之。成化十六七年间,上病舌涩,每答“是”字苦之。鸿胪卿施纯彦厚揣知之,阴献计于近侍,云:“‘是’字不便,请以‘照例’字易之。”上得此甚喜,问计所出,近侍以纯对。由是得拜礼部侍郎,掌寺事,寻升尚书,加太子少保。纯,京师人,成化丙戌进士。长躯伟干,音吐洪亮。初任户科给事中,迁鸿胪少卿。未二十年,骤升至此。可谓际遇之隆矣。人有为之语云:“两字得尚书,何用万言书。”
天顺间,乡人陈锜鼎夫为职方郎中,尝谈及时事,云:“近得叶与中奏保巡按广西御史吴祯巡抚其地,时叶公总督广东西军务,举祯,欲分任其责也。因问祯之为人,鼎夫云:‘一利口耳。’与中以诚待物,宜有此举,异日必为此人累也。”予窃记之。后祯得位,结构广人,百计谤叶,李阁老惑之。时因言官尝荐叶入朝,仅移节宣府,而祯不久亦败矣。予于是服鼎夫之先见云。近闻于少保荐王伟为侍郎,时商状元尝密言其非所宜荐,然疏已入矣。既而,于公有不惬意时,每自叹云:“先见不如商大朴。”大朴,商公旧字也。
夷人党护族类,固其习性同然,而回回尤甚。尝闻景泰间,京师隆福寺落成,纵民入观。寺僧方集殿上,一回回忽持斧上殿,杀僧二人,伤者二三人,即时执送法司鞫问,云:“见寺中新作轮藏,其下推转者皆刻我教门人像。悯其经年推运辛苦,仇而杀之,无别故也。”奏上,命斩于市。予谓斯人之冒犯刑辟,固出至愚,然其义气所发,虽死不顾。中国之人一遇利害,至有挤其同类以自全者,较之斯人之激于义而蔽于愚,其可哀怜也哉!
浯谿、峿台、■〈广外吾内〉亭,皆在今永州祁阳县治南五里。唐元结次山爱其胜异,遂家其处。命名制字,皆始于结字,从水,从山,从■〈广外吾内〉,皆曰吾者,旌吾独有也。今按峿、■〈广外吾内〉字,韵书无之,盖制自次山。浯,本琅琊水名,古有此字。湘江之谿,命名曰浯,则自次山耳。
陈祭酒询,字汝同,松江人。善饮酒,酒酣耳热,胸中有不平事,每对客发之;人有过,面语之,不少贷者。在翰林时,尝忤权贵,出为安陆知州。同寮饯之,或倡为酒令,各用二字分合,以韵相协,以诗书一句终之。陈学士循云:“轰字三个车,余斗字成斜。车车车,远上寒山石径斜。”高学士穀云:“品字三个口,水酉字成酒。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陈云:“矗字三个直,黑出字成黜。直直直,焉往而不三黜。”
尝闻河内县丞韩肇云:“一人病耳痒,命镊工爬剔之,耳中出彩帛碎屑,终亦无恙。”予不之信也。近尚书涞水张公患疮在告,予往问候,云:“一日闲坐,忽臀肉作痒,搔之,觉有物在指下,摘之,抽出肉红一线五六寸。初疑是筋,详视之,实线也。方怪之,俄而觉痛,疮遂作矣。”即此推之,则耳中碎帛亦或不诬。此皆理之不可晓者。
译作为上位者,言语行动不能不谨慎,否则下属承袭讹误、接连犯错,弊端就会多得无法承受。丁酉年,我奉命考察牧政,到了迁安,恰好同年刘御史廷珪巡按此地,派人邀请我赴宴。我开玩笑说:“如果宴席上有驴板肠,我就去。”这是因为京师朋友之间互相开玩笑,各自拿本地忌讳的风土事物来指斥取笑,例如拿苏浙的盐豆、江西的腊鸡、湖广的干鱼之类说笑。河南人忌讳说偷驴,刘廷珪是南卫辉人,而旧传有“西风一阵板肠香”的诗句,所以我拿这件事戏弄他。傍晚回来时,县官率领吏人捧着熟食进来,我询问缘故,他们说:“听说您爱吃驴板肠,所以特意献上。”我只好如实说明并让他们拿回去。后来我自己后悔,从此不敢再说笑话。我曾登上峄山,山中僧人做水饭供奉我。我吃到一种蔬菜,味道很好,询问后,他们说是“张留儿菜”。我让人采来看看,原来是商陆。余姚人常说他们那里有一种水族叫弹涂,味道非常鲜美。我详细询问它的形状,原来就是我的家乡所说的望潮郎。这种东西在我的家乡,即使最贫穷的人也不吃;他们却把它当作珍味。商陆在我的家乡连牛羊都不吃;他们却把它当作美食。正如河豚在吴中被视为珍异之物,直沽的渔人却剖出它的肝丢弃;时鱼尤其是吴人所珍爱的,江西人却称为瘟鱼,不吃。世间事物能否受到赏识,难道只有人是这样吗?万物也有这种情况。兵部侍郎王伟先任职方郎中,因少保于公的推荐升任现在的官职。不久,他伺机把于公的过失秘密上奏。景皇帝当时正专一信任于公,便召他入宫,把王伟的奏章交给他看,于公叩头谢罪。皇上说:“我自有判断,你不要怨恨。”于公出来后,王伟走下堂来迎接并询问:“今天圣上说了什么?”于公说:“你暂且进去,我进去后再告诉你。”王伟进去后再次询问,于公才笑着说:“老夫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贤弟应当当面告诉我,我没有不听从的道理,何必忍心做到这个地步!”于是拿出奏章给他看,王伟局促惭愧,恨不得无地自容。君臣之间能够这样相处,谁还能离间他们?这正是于公能够成就安定社稷功业的原因。常朝时,各司在皇帝面前奏报事情,凡是应当准许施行的,皇上就用“是”字回答。成化十六、十七年间,皇上舌头发涩,每次回答“是”字都觉得困难。鸿胪卿施纯彦厚揣测到这一点,暗中向近侍献计,说:“‘是’字不便,请改用‘照例’二字。”皇上得到这个建议非常高兴,询问计策出自谁,近侍便以施纯回答。因此施纯得以拜为礼部侍郎,掌管鸿胪寺事务,不久升为尚书,加授太子少保。施纯是京师人,成化丙戌年进士。他身材高大魁伟,声音洪亮。起初任户科给事中,后升任鸿胪寺少卿,不到二十年,骤然升到这个地位,真可说是际遇显赫。有人替他编了一句话:“两个字得到尚书,何必写万言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七年〕 天顺年间,同乡人陈锜,字鼎夫,任职方郎中,曾谈及时事,说:“近来我得到叶与中的奏章,他保举巡按广西御史吴祯去巡抚那里。当时叶公总督广东、西的军务,举荐吴祯,是想分担自己的责任。于是我问吴祯是怎样的人,鼎夫说:‘只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叶与中待人真诚,应该会有这样的举动,但将来一定会被这个人连累。”我暗中记下了这件事。后来吴祯得势,勾结广东人,千方百计诽谤叶与中,李阁老被他蒙蔽。当时正因为言官曾推荐叶与中入朝,叶与中只调任宣府巡抚,而吴祯不久也败露了。我于是佩服鼎夫的先见之明。近来听说于少保推荐王伟为侍郎,当时商状元曾秘密说王伟不适合被推荐,但奏疏已经送入了。后来于公有不称心的时候,常常自己叹息说:“我的先见不如商大朴。”大朴,是商公从前的字。夷人偏袒、保护自己的族类,本来是习性相同所致,而回回尤其严重。曾听说景泰年间,京师隆福寺落成,允许百姓入寺观看。寺僧正在殿上集合,忽然有一个回回手持斧头登殿,杀死两名僧人,伤了两三人,随即被抓送法司审问。他说:“我看见寺中新造的轮藏,下面推动它旋转的人像都刻成我们教门中人的样子。我怜悯他们常年推运辛苦,所以怀恨杀了他们,没有别的原因。”奏报上去后,命令在市集斩首。我认为,这个人冒犯刑法,固然是出于极度愚蠢;然而他所表现出的义气,即使面对死亡也不顾惜。中国人一遇到利害关系,甚至有人会排挤同类来保全自己。与这个人因义气激发而被愚昧蒙蔽相比,难道不是更值得悲哀可怜吗!浯谿、峿台、■〈广外吾内〉亭,都在今天永州祁阳县县治以南五里处。唐代元结,字次山,喜爱这里奇异的景色,于是就住在这里。他命名、造字,都从“结”字开始:从水旁、从山旁、从■〈广外吾内〉旁,都用“吾”字,表示这是他独自拥有的地方。现在考察“峿”和“■〈广外吾内〉”这两个字,韵书中都没有,大概是元次山自创的。浯,本来是琅琊的水名,古代已有这个字。把湘江的溪流命名为“浯”,则是从元次山开始的。陈祭酒陈询,字汝同,是松江人。他很能喝酒,喝到兴浓耳热时,胸中有不平之事,常常当面对客人发泄;有人有过错,他就当面告诉对方,从不稍加宽贷。他在翰林任职时,曾触犯权贵,被调出任安陆知州。同僚为他饯行,有人提议行酒令:各用两个字拆合,以韵相协,最后用《诗经》或《尚书》中的一句收尾。陈学士陈循说:“‘轰’字是三个‘车’,‘余’和‘斗’合起来成为‘斜’。车车车,远上寒山石径斜。”高学士高穀说:“‘品’字是三个‘口’,‘水’和‘酉’合起来成为‘酒’。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陈询说:“‘矗’字是三个‘直’,‘黑’和‘出’合起来成为‘黜’。直直直,焉往而不三黜。” 曾听河内县丞韩肇说:“有个人耳朵发痒,叫镊工在耳中爬剔,结果从耳朵里取出彩帛碎屑,最终也没有什么事。”我不相信这件事。近来尚书、涞水人张公因患疮请假在家,我去探问,他说:“一天闲坐时,忽然臀部的肉发痒,抓挠它,觉得手指下面有东西,便把它摘出来,抽出一条肉红色的线,足有五六寸长。起初怀疑是筋,仔细一看,确实是线。正感到奇怪,忽然又觉得疼痛,疮就发作了。”由此推断,耳朵里的彩帛碎屑或许也不是虚妄。这些都是道理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永乐五年,会议北京合用粮饷。虽本处岁有征税及屯田子粒,并黄河一路漕运,然未能周急,必藉海运然后足用。见在海船数少,每岁装运不过五六十万石。且未设衙门专领,事不归一,莫若于苏州之太仓专设海道都漕运使司,设左、右运使各一员从二品,同知二员从三品,副使四员从四品,经历司照磨所品级官吏,俱照布政司例。本司堂上官,于文武中择公勤廉干者以充其职,行移与布政司同。各处卫所见有海船并出海官军,俱属提调,以时点检,如法整治。奏上,太宗有再议之旨,遂不行。
菘菜,北方种之。初年半为芜菁,二年菘种都绝。芜菁,南方种之亦然。盖菘之不生北土,犹橘之变于淮北也。此说见《苏州志》。按:菘菜即白菜,今京师每秋末,比屋腌藏以御冬。其名箭干者,不亚苏州所产。闻之老者云:永乐间,南方花木蔬菜,种之皆不发生,发生者亦不盛。近来南方蔬菜,无一不有,非复昔时矣。橘不逾淮,貉不逾汶,雊鸽不逾济,此成说也。今吴菘之盛生于燕,不复变而为芜菁,岂在昔未得种艺之法,而今得之邪?抑亦气运之变,物类随之而美邪?将非橘柚之可比邪?
东里杨先生尝见昆山屈昉送行诗有佳句,默识其名。一日,知昆山县罗永年以事上京投谒,东里问昆山有屈昉,何如人?永年茫然无以对。东里云:’士人尚不知邪?”永年惭赧而退。及还任,乃求昉,识之,未几,有诏举经明行修之士,永年乃以昉应诏,除南海县丞,卒官。前辈留心人物如此。
今人有丧,翦帛以授吊客,谓之发孝。大抵京师人家发孝,主于勾引祭赙之赀;江南人家发孝,主于勾引人光贲送丧。士大人家亦有为之者,此非礼之礼也。杨文贞公遗戒子孙不用此,最是。
朱文公先生,本号晦庵,今人称考亭者。亭,本前代一御史筑于其考墓旁,故名。岁久亭废,韦斋爱其山水,尝欲即其废址作书院而不果,文公后作考亭书院,以成先志,非别号也。
开元钱文,或读作“开通元宝”,或作“开元通宝”,本唐高祖武德四年所铸,非明皇开元年间铸也。今钱背间有新月痕,人遂以为始铸钱时,工人呈蜡样,杨贵妃玩视之,因有指甲痕。此盖不知典故者,因明皇年号与钱文偶同,而附会其说耳。
●卷七
予为庠生时,尝以家难赴■〈朔上心下〉前巡抚崔庄敏公。公以“瞽瞍杀人,舜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当是时也,爱亲之心胜,其于直不直何暇计哉”一节为题,命作讲义。公初读破题,喜。及读至结尾,有云:“使叶公而知此,其肯以证父攘羊之为直;使汉高而知此,其肯贪天下而分羹于敌国哉!”乃益喜,称赏之。予时亦以为偶有新得也。近得杨廉夫乐府有《桮羹词》,郑子美文集有《索羹论》,乃知此义古人先得之矣。郑《论》云:“项羽置太公于俎上,告高祖而杀之。高祖于此所宜卑辞请降,迎归其父。然后以项羽既弑其君,又欲杀人之父以挟其子,兴师问罪,与之决胜负于一战,定成败于万全,未晚也。岂可大言无当,索父之羹,以吾亲之重,为天下之一掷哉!向非项羽有妇人之仁,高祖有项伯之援,则太公烹于俎上矣。项羽既杀太公,分羹高祖,然后布告天下,谓高祖不顾其父,挟人杀之而食其羹,兴师问罪,则高祖负杀父之名,此身且将无所容于天地之间,又安能与之争天下哉!项羽既不知出此,反惑于为天下者不顾其家之言,使太公幸而获免,高祖因之成事,天下遂以高祖为得计,索羹为名言。紊纲常之义,失轻重之权矣。”末乃引《孟子》答桃应之问结之,此前人所未道也。
本朝中官,自正统以来,专权擅政者,固尝有之。而伤害忠良,势倾中外,莫如太监王振。然宣德年间,朝廷起取花木鸟兽及诸珍异之好,内官接迹道路,骚扰甚矣。自振秉内政,未尝轻差一人出外,十四年间,军民得以休息。是虽圣君贤相治效所在,而内官之权,振实揽之,不使泛滥四及,天下阴受其惠多矣。此亦不可掩也。
杨文定公溥在内阁时,其子来自石首,备言所过州县官迎送馈遗之勤。南京吏部侍郎范公理,时知江陵县,颇不为礼,公闻而异之。后廉知其贤,即荐知德安府,其为县才八月而已。商文毅公辂自内阁罢官归,工部侍郎杜公谦时为主事,治水吕梁,遇之独厚。商后被召复职,每汲引之。白恭敏公圭任浙江布政使,过徐州洪,家人与水手相殴,主事袁规收其仪仗,恳请而解。未几,召为工部侍郎,袁不自安,而公未尝形于辞色。少保于公谦为兵部尚书时,叶文庄公在兵科,屡劾之。后丧偶,请于为《志墓》,慨然成之。李文达公之于文庄,闻人赞其议己,则深衔之,且抑之。至其没,文庄始得入为礼部。其不同如此。
译永乐五年,商议北京所需的粮饷。虽然当地每年有征收的税粮和屯田所产的粮食,黄河沿线也有漕运,但仍不能满足急需,必须借助海运才够用。当时现有的海船数量很少,每年装运不过五六十万石。而且还没有设置专门掌管此事的衙门,事务无人统一负责。不如在苏州太仓专门设置海道都漕运使司,设左、右运使各一员,从二品;同知二员,从三品;副使四员,从四品;经历司、照磨所的品级和官吏,都按照布政司的规定办理。本司堂上的官员,应在文官、武官中选择公正勤勉、廉洁能干的人充任,公文往来和布政司相同。各处卫所现有的海船以及出海的官军,都归其提调,按时点检,依法整治。奏报上去后,太宗下旨要求再次议论,于是此事没有实行。菘菜在北方种植,第一年有一半变成芜菁,第二年菘菜的种子就全都绝了。芜菁在南方种植也是这样。大概菘菜不能在北方土地上生长,就像橘树到了淮河以北会发生变异一样。这种说法见于《苏州志》。按:菘菜就是白菜。如今京师每到秋末,家家户户都腌藏白菜来抵御冬天。名叫“箭干”的品种,不比苏州出产的差。听老人说,永乐年间,南方的花木、蔬菜移到北方种植,都不能生长;即使能生长,也不茂盛。近来南方的蔬菜没有一种不存在,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情形了。“橘不逾淮,貉不逾汶,雊鸽不逾济”,这是流传已久的说法。如今吴地的菘菜在燕地茂盛生长,不再变成芜菁,难道是过去还没有掌握种植的方法,而现在掌握了?还是气运发生了变化,物类也随之变得优良?难道它并不像橘、柚那样会发生变化吗?东里杨先生曾看见昆山人屈昉的送行诗中有佳句,默默记住了他的姓名。一天,昆山县知县罗永年因事进京来拜访,东里问道:“昆山有个屈昉,是什么样的人?”罗永年茫然无以回答。东里说:“士人竟然还不知道吗?”罗永年惭愧羞赧地退下了。等到他回任后,便寻找屈昉,同他相识。不久,有诏令荐举经学明通、品行修洁的人,罗永年就以屈昉应诏,授任南海县丞,后来死在任上。前辈留心人才,就是这样。如今有人家办丧事,剪裁帛布交给前来吊丧的客人,称为“发孝”。大体说来,京师人家发孝,主要是为了招引别人送来祭祀和赙赠的钱财;江南人家发孝,主要是为了招引别人来增光并帮助送葬。士大夫家也有这样做的,这是不合礼制的礼俗。杨文贞公遗训告诫子孙不要采用这种做法,这是最正确的。朱文公先生,本来的号是晦庵,如今人们称他为考亭。考亭的“亭”,本来是前代一位御史在他父亲墓旁修筑的一座亭子,因此得名。年代久了亭子毁坏,韦斋喜爱那里的山水,曾想就着旧址建一所书院,却没有成功。文公后来修建考亭书院,以完成先人的遗志;“考亭”并不是他的别号。“开元钱”的钱文,有人读作“开通元宝”,有人读作“开元通宝”。它本来是唐高祖武德四年铸造的,并不是明皇开元年间铸造的。如今钱币背面有新月形的痕迹,人们便认为这是刚开始铸钱时,工匠呈上蜡制钱样,杨贵妃拿来玩赏察看,因而留下的指甲痕。这大概是不懂典故的人,因为明皇的年号与钱文偶然相同,便附会出来的说法。●卷七 我还是庠生时,曾因家中有难,前往■〈朔上心下〉前巡抚崔庄敏公那里求助。崔公以“瞽瞍杀人,舜偷偷背着父亲逃走,沿海边居住。在那个时候,爱护亲人的心情占了上风,哪里还有时间考虑行为正不正直呢”这一段为题,命我写讲义。崔公起初读到破题时很高兴;读到结尾,其中写道:“假使叶公知道这件事,他难道肯把证明父亲偷羊看作正直吗?假使汉高祖知道这件事,他难道肯贪图天下,而把肉羹分给敌国吗!”崔公更加高兴,称赞不已。我当时也以为这是自己偶然有的新见解。近来得到杨廉夫的乐府诗《桮羹词》和郑子美文集中的《索羹论》,才知道这个义理古人已经先提出了。郑氏《论》中说:“项羽把太公放在砧板上,告诉高祖,要杀掉他。高祖在这种情况下,应当用谦卑的言辞请求投降,把父亲迎接回来。然后再以项羽已经杀害自己的君主,又想杀别人的父亲来挟制其子为由,兴兵问罪,同他决一胜负;即使这样,也可以等到万全之后再定成败,难道可以只说大话而不合实际,索要父亲煮成的肉羹,把自己亲人的性命作为天下胜负的一次赌博吗!若不是项羽还有妇人般的仁慈,高祖又得到项伯的援助,太公早就被放在砧板上烹煮了。” 项羽杀死太公、把肉羹分给高祖以后,再向天下发布文告,说高祖不顾自己的父亲,挟持别人杀死他还吃他的肉羹;于是兴兵问罪,那么高祖就背上杀父的罪名,自身将无处容身于天地之间,又怎么能同项羽争夺天下呢!项羽既然没有想到这样做,反而被“要成就天下大业的人不能顾念自己的家人”这种话迷惑,使太公侥幸得以免死,高祖也因此成就了大事,天下人于是认为高祖取得了胜算,把“索羹”当作名言。这就混淆了纲常的道理,失去了权衡轻重的原则。”最后又引用《孟子》回答桃应的问话来作结,这是前人没有说过的。本朝的宦官,自正统以来,专权擅政的人固然曾经有过;但伤害忠良、势力倾覆朝廷内外的,没有谁比得上太监王振。然而宣德年间,朝廷兴起征取花木、鸟兽以及各种珍奇异物的嗜好,宦官接连不断地奔走在道路上,骚扰非常严重。自从王振掌管内政后,却从未轻易派一个人出外,十四年间,军民因此得以休息。这虽然是圣君贤相治理所取得的成效,但宦官的权力确实被王振掌握着,没有让它泛滥扩散到各处,天下暗中受到他的好处很多。这一点也不能抹杀。杨文定公溥在内阁任职时,他的儿子从石首来,详细说起沿途各州县官员殷勤迎送、馈赠的情形。南京吏部侍郎范公理当时任江陵县知县,对他很不讲礼数,杨公听说后感到惊异。后来考察得知范公贤能,便推荐他担任德安府知府;范公任县令才八个月而已。商文毅公辂从内阁罢官回乡时,工部侍郎杜公谦当时任主事,在吕梁治理水患,遇到他后唯独对他特别厚待。商公后来被召回恢复职务,常常提拔引荐杜公。白恭敏公圭任浙江布政使时,经过徐州洪,家人与水手互相殴打,主事袁规收缴了他的仪仗;经恳切请求后才解除。没过多久,白公被召任工部侍郎,袁规心中不安,但白公从未在言辞和脸色上表现出来。少保于公谦任兵部尚书时,叶文庄公在兵科,多次弹劾他。后来叶公丧妻,请求于公谦为其撰写《志墓》,于公谦慨然答应完成。李文达公对叶文庄,听说有人称赞叶公的议论有利于自己,便深深记恨他,而且压制他。直到李公去世,叶文庄才得以入朝任礼部官员。他们彼此不同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