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作兴学校,本是善政。但今之所谓作兴,率不过报选生员、起造屋宇之类而已。此皆末务,非知要者。其要在振作士气,敦厚土风,奖励士行。今皆忽之,而惟末是务。其中起造屋宇,尤为害事。盖上官估费,动辄银几千两,而府县听嘱于旁缘之徒,所费无几,侵渔实多。是以虚费财力,而不久复敝,此所谓害事也。况今学舍屡修,而生徒无复在学肄业,入其庭,不见其人,如废寺然,深可叹息。为此者但欲刻碑以记作兴之名,而不知作兴之要故也。
欧公记钱思公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未尝顷刻释卷。宋公在史院,每走厕则狭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外闻。此虽足以见二公之笃学,然溷厕秽地,不得已而一往,岂读书之所哉!佛老之徒于其所谓经,不焚香不诵也。而吾儒乃自亵其所业如此,可乎?若欧公于此构思诗文,则无害于义也。
《癸辛杂识》解匡衡说《诗》解人颐,以俗语兜不住下颏之说为证。且云:本朝盛度,以第二名登第,其父颐解而卒。岐山县樊纪登第,其父亦以喜而颐脱,有声如破瓮。此说过矣。解音蟹,如淳注云:笑不止也。又柳玭《戒子弟书》有云:“论当世而解颐。”言不学者闻论世事,不能置喙,但解缓颐颊而笑耳。盛、樊二事,偶过喜而有此异,当时闻衡说《诗》者岂至此哉!
《尚书钱文通公谱略》云:“夺门报功,领重赏者甚众。府君谓兵部尚书陈公汝言曰:‘今日封侯封伯皆是矣,独一人未封。’汝言谁?府君曰:‘当时非奉皇太后手诏,则曹、石二公焉敢提兵入禁,盖以迎复之功,归诸皇太后,请上尊号。’明日,汝言入奏,英宗皇帝即命择日上圣列慈寿皇太后尊号。”愚谓子为天子,以天下养,苟欲致隆于尊亲,揆之以礼,何所不可,但论功邪?使皇太后无手诏之功,尊号当不上耶?文通之言,未为得也。
《剪灯新话》,钱唐瞿长史宗吉所作。《剪灯余话》,江西李布政昌期所作。皆无稽之言也。今各有刻板行世。闻都御史韩公雍巡抚江西时,尝进庐陵国初以来诸名公于乡贤祠。李公素著耿介廉慎之称,特以作此书见黜,清议之严,亦可畏矣。闻近时一名公作《五伦全备》戏文印行,不知其何所见,亦不知清议何如也。
前代称祖父、母为王父、王母,父母殁,称皇考、皇妣。今世无官者神主称府君,皆袭古式,而不知本朝有禁也。尝见题无官神主称处士,无封赠妇人《墓志》称硕人。盖处士本不可易称,必若严光、徐穉之流可也。今舍此则无以顺孝子之心。孺人在古,夫称其妇之辞,今既以为命妇封号,则不可僭。硕人既有出,又无碍,是可从也。
凡姓叶音摄,屈音橘,费音秘,盖音閤,雍去声之类,皆地名,古者因地受氏故也。今人多不知其姓之所从来,叶读作枝叶之叶,屈读作屈伸之屈,费读作费隐之费,盖读作概,雍读作平声。漕运之漕,本去声,《说文》“水转谷也”。平声者,水名。南京有济川卫,济本去声,此卫管马快船军,取若济大川用汝作舟楫之义。若济川、济阳、济宁等卫,济字皆上声,水名也。今虽士大夫多不能辨。
沈王府长史王庭,予同学友也。任国子学正时,病大便下血,势濒危殆。一日,昏愦中闻有人云:“服药误矣,吃小水好。”庭信之,饮溺一碗,顷苏。遂日饮之,病势渐退,易医而愈。杭州府通判王某,河间人。病腹胀,服药不效,梦人语云:“鬼蒺藜可治。”王寻取煎液饮之,痛不可忍,俄顷洞泄,迸出一虫,长丈余,寻愈。此二人殆命不当死,或有阴德,鬼神默祐之耶。
轮回酒,人尿也。有人病者,时饮一瓯,以酒涤口。久之,有效。跌扑损伤、胸次胀闷者,尤宜用之。妇人分娩后,即以和酒煎服,无产后诸病。南京吏侍章公纶在锦衣狱,七年不通药饵,遇胸膈不利、眼痛、头痛,辄饮此物,无不见效。
译振兴学校本来是善政。但如今所谓振兴,大多不过是报送选取生员、兴建房屋之类罢了。这些都是末节,不是懂得关键的人所应做的事。关键在于振作士人的志气,使地方风俗敦厚,奖励士人的品行。如今这些全都被忽视,只把末节当作要务。其中兴建房屋尤其有害。上级官员估算费用,动辄就是几千两银子;府县听任旁边牵线的人从中操办,实际花费没有多少,侵吞渔利却很多。因此白白耗费财力,房屋不久又破败,这就是所谓有害的事情。何况如今学校房舍屡次修缮,而学生已经不再在学校读书,走进庭院看不见学生,就像废弃的寺院一样,实在令人叹息。这样做的人只是想刻碑记载振兴学校的名义,却不知道振兴学校的关键所在。欧阳公记载钱思公坐着时就读经史,躺下时就读小说,上厕所时就阅读短文,没有片刻放下书卷。宋公在史院任职时,每次去厕所都夹着书去,朗朗的诵读声在外面都能听见。这虽然足以看出两位先生勤奋好学,然而厕所是污秽之地,迫不得已去一趟罢了,难道是读书的地方吗?佛、道之徒对于他们所谓的经典,尚且要焚香之后才诵读;我们儒者却这样自行亵渎所从事的学业,难道可以吗?如果欧阳公是在那里构思诗文,那在义理上倒没有妨害。《癸辛杂识》解释匡衡说《诗》时所用的“解人颐”,拿俗语所说的“笑得合不拢下巴”来作证明。又说:本朝盛度以第二名登第,他的父亲因笑得下巴脱臼而死。岐山县的樊纪登第时,他的父亲也因高兴而下巴脱臼,发出像破瓦罐一样的声音。这种说法过分了。“解”读作“蟹”。如淳注释说:“笑而不能停止。”柳玭《戒子弟书》中又说:“评论当世之事而解颐。”意思是,不学无术的人听到谈论世事,无法插嘴,只能放松面颊下巴发笑罢了。盛度、樊纪父亲的两件事,只是偶然因过度欢喜而出现这种异常;当时听匡衡讲解《诗》的人,难道会达到这种程度吗!《尚书钱文通公谱略》说:“夺门之变后论功行赏,领取重赏的人很多。府君对兵部尚书陈汝言说:‘今天封侯、封伯的人都有了,唯独有一个人还没有受封。’陈汝言问是谁。府君说:‘当时如果不是奉皇太后的亲手诏书,曹、石二公哪里敢带兵进入宫禁?既然迎复皇帝的功劳归于皇太后,就应当请皇上为她上尊号。’第二天,陈汝言入朝奏报,英宗皇帝立即命令选择日期,为圣列慈寿皇太后上尊号。”我认为,儿子做了天子,用天下来奉养父母;如果想隆重尊崇尊亲,按照礼制衡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难道只应当根据功劳吗?假使皇太后没有亲手诏书的功劳,尊号就不应当上了吗?钱文通的话,并不正确。《剪灯新话》是钱唐瞿长史宗吉所作,《剪灯余话》是江西李布政昌期所作。这两部书说的都是没有根据的话。如今两书都有刻板流传。我听说,都御史韩雍巡抚江西时,曾把庐陵国初以来的各位名公列入乡贤祠。李昌期一向以耿介、廉洁、谨慎著称,却特意因为写了这部书而被黜退,可见清议的严厉也确实令人畏惧。我又听说近来有一位名公创作《五伦全备》戏文并刊印流行,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见解,也不知道清议将会怎样评价。前代称祖父、祖母为王父、王母,父母去世后称皇考、皇妣。如今没有官职的人,神主上称府君,都是沿袭古代的形式,却不知道本朝对此有禁令。我曾见到没有官职者的神主题作“处士”,没有封赠的妇人《墓志》题作“硕人”。“处士”这个称号本来不能随便改用,只有像严光、徐穉这一类人才可以这样称呼。如今若不用这个称号,便无法顺从孝子的心意。“孺人”在古代是丈夫称呼自己妻子的词,现在既然已经作为命妇的封号,便不能僭越使用。“硕人”既有出处,又没有妨碍,才可以沿用。凡是姓叶读作“摄”、屈读作“橘”、费读作“秘”、盖读作“閤”、雍读去声这一类,都是地名,因为古人根据所居之地接受氏号。如今人们大多不知道这些姓氏的来历,把叶读成枝叶的“叶”,把屈读成屈伸的“屈”,把费读成费用的“费”,把盖读成大概的“概”,把雍读成平声。漕运的“漕”本读去声,《说文》说是“水转谷也”,意思是用水运粮;读平声的“漕”是水名。南京有济川卫,“济”本读去声,这个卫统辖马快船军,取“渡过大河要用你来作舟楫”的意思。至于济川、济阳、济宁等卫,其中的“济”都读上声,是水名。如今即使许多士大夫也不能分辨。沈王府长史王庭是我的同学好友。他任国子学正时,患大便下血,病势危急,濒临死亡。一天,他在昏沉中听到有人说:“服药错了,喝小便才好。”王庭相信了,喝下一碗尿,过了一会儿便苏醒过来。此后每天饮用,病势逐渐减轻,换了医生后痊愈。杭州府通判王某是河间人,患腹胀,服药无效,梦见有人告诉他说:“鬼蒺藜可以治病。”王某找来鬼蒺藜煎液饮下,疼痛难忍,不久便大泻,排出一条虫,长一丈多,随后就痊愈了。这两个人大概命不该死,或者是曾有阴德,所以鬼神暗中保佑了他们吗?轮回酒就是人的尿液。有人患病时,常常饮用一碗,并用酒来漱口。时间久了,便见效。跌打损伤、胸中胀闷的人尤其适合使用。妇女分娩后,立即用酒调和煎服,就不会有产后各种疾病。南京吏部侍郎章纶被关在锦衣卫狱中,七年没有服用药物;遇到胸膈不畅、眼痛、头痛时,就饮用这种东西,没有不见效的。
古人宗法之立,所以立民极、定民志也。今人不能行者,非法之不立,讲之不明,势不可行也。盖古者公卿大夫世禄世官,其法可行。今武职犹有世禄世官遗意,然惟公侯伯家能行之。其余武职,若承袭一事,支庶不敢夺嫡,赖有法令维持之耳。至于祠堂祭礼,便已窒碍难行。如宗子虽承世官,其所食世禄,月给官廪而已,非若前代有食邑采地圭田之制也。故贫乏不能自存者,多僦民屋以居,甚至寄居公廨及神庙旁屋。使为支子者知礼畏义,岁时欲祭于其家,则神主且不知何在,又安有行礼之地哉!今武官支子家富,能行时祭者,宗子宗妇,不过就其家飨馂余而已。此势不行于武职者职者如此。文职之家,宗子有禄士者,固知有宗法矣。亦有宗子不仕,支子由科第出仕者,任四品以下官,得封赠其父母;任二品三品官,得封赠其祖父母;任一品官,得封赠其曾祖父母。夫朝廷恩典,既因支子而追及其先世,则祖宗之气脉,自与支子相为流通矣。揆幽明之情,推感格之礼,虽不欲夺嫡,自有不容已者矣。此势不行于文职者如此。故曰:非法之不立,讲之不明,势不可行也。知礼者,家必立宗,宗必立谱,使宗支不紊。宗子虽微,支子不得以富强凌之,则仁让以兴,乖争以息,亦庶乎不失先王之意矣。
成化二十二年八月十二日正午,天宇澄霁,皎无纤云。松江城郭之人,见空中驾一小舟,从东而西,又折而东,落序班董进卿楼上,市人从观者塞道。细视之,乃茭草所结。时进卿之父仲頫已患耳疮,乃曰:“此船来载我也。”疮果不疗而卒。张汝弼志其墓如此。
《西湖竹枝词》,杨廉夫为倡,南北名士属和者,虞伯生而下,凡一百二十二人,吴郡土二十六人,而昆山在列者一十一人。其间最有名,时称郭、陆、秦、袁,谓羲仲、良贵、文仲、子英也。陆本昆山太仓人。其称河南,盖姓原郡望耳。秦则崇明人,居太仓,崇明时属扬州,故称淮海。吕敬夫称东仓,即太仓。漫录廉夫原叙如左,以见吾乡文事之盛,有自来矣。
郭翼,字羲仲,吴之昆山人。博文史,不为举子业,专资以为诗。其诗精悍者,在李商隐间。风流姿媚者,不在玉台下也。
顾瑛,字仲瑛,吴郡昆山人,吴中世家也。喜读书,宪府试辟会稽教官,不就。筑室号可斋,以诗酒自乐,才性高旷,尤善小李诗及今乐府。海内文士乐与之交,推为片玉山人云。
袁华,字子瑛,吴郡昆山人。博学有奇才,自幼以诗名搢绅间。如“三峰月寒木客啸,丹阳湖深姑恶飞。”皆脍炙语也。又如“银杏树阴不受暑,蔷薇花开犹早春。”可称才子矣。
顾晋,字进道,仲瑛次子。好读书,性不爱浮靡,见趋竞者不与交,贞素自守,淡如也。字法古甚,其诗法有玉山之风云。
陆元泰,字长卿,吴之昆山人。先世故宋进士,以赀雄一邑。至长卿,不求显达,而专志书史,家声不坠焉。
顾元臣,字国衡,仲瑛之子。年少能读书,作诗俊爽,世其家者也。
顾佐,字翼之,仲瑛兄仁之子。好吟诗,时有惊人句,盖亦渐染玉山之习云。
张希贤,字希颜,吴之昆山人。读书儒雅,酷志作诗,好古物图画列左右,人间欲得之者,即便持去,毋所顾惜,趣尚可知矣。
陆仁,字良贵,河南人。明经好古文,其诗学有祖法,清俊奇伟,如《佛郎国进天马颂》、《水仙庙迎送神辞》、《渡黄河望神京》诸篇,缙绅先生莫不称道之。其翰墨法欧宿章草,皆洒然可观。
秦约,字文仲,淮海人。博学强记,不妄交。隐居著书,尤好吟咏《古乐诗》,如《精卫》、《望夫石》,律诗如《吴桓王》、《岳鄂王》诸篇,的的可传者也。
吕诚,字敬夫,吴之东仓人也。幼聪敏,喜读书,能去豪习,家有梅雪斋,日与文士倡和。其作诗故清绝云。
其余吴士则陈廉子平、沈右仲说、张简仲简、马稷民立、张田芸己、顾敬思恭、张守中大本、周南正道、陆继美继之、富恕子微、缪侃叔正、严恭景安、强珇彦栗、释椿大、年璞良琦也。
公廨,正厅三间,耳房各二间,通计七间。府、州、县外墙高一丈五尺,有青灰泥。府治深七十五丈,阔五十丈,州治次之,县治又次之。公廨后起盖房屋,与守令正官居住,左右两旁,佐贰官首领官居之。公廨东另起盖分司一所,监察御史、按察分巡官居之。公廨西起盖馆驿一所,使客居之。此洪武元年十二月钦定制度,大约如此。见《温州府志》。
初至嵊县,问嵊字之义,一庠生云:“四山为嵊,如四马四矢之义。”问其所出,云:“闻之前辈耳。”考之《县志》、《韵书》,皆不具此说。偶阅《苏州志》,齐张稷为剡令,至嵊亭生子,因名嵊,字四山。以此命字,必有出也。特读书未到古人耳。
译古人建立宗法,是为了树立百姓的根本,安定百姓的心志。如今不能实行,并不是法令没有建立,也不是讲解得不明白,而是形势上无法实行。古代公卿大夫世代享有俸禄、世代担任官职,所以宗法可以实行。如今武职还保留着世禄世官的遗意,但只有公、侯、伯这些家族能够实行。其余武职,例如承袭官职这件事,只是庶支不敢夺取嫡长子的地位,依靠法令加以维持罢了。至于祠堂和祭礼,已经窒碍难行了。宗子即使承袭世官,他所享有的世禄也只是每月领取官廪,并不像前代有食邑、采地、圭田的制度。因此,贫困得不能自立的人,往往租赁民房居住,甚至寄居在公廨或神庙旁的房屋里。假使作为支子的子弟懂得礼义而有所敬畏,逢年过节想在自己家中祭祀,那么连宗子的神主在哪里都不知道,又哪里有举行礼仪的地方呢?如今武官支子的家产富足,能够举行时祭时,宗子、宗妇也不过到他们家里享用祭祀后的余食罢了。这就是武职之家势在实际上无法实行宗法的情形。至于文职之家,宗子有俸禄或为士人的,当然知道有宗法。也有宗子没有出仕,而支子通过科举出仕的;支子任四品以下官职,可以封赠他的父母;任二品、三品官职,可以封赠他的祖父母;任一品官职,可以封赠他的曾祖父母。朝廷的恩典既然因为支子而追及他的先世,那么祖宗的气脉自然就会同支子相互贯通。推究幽明之间的情理,按照感通相应的礼义,即使不想夺取嫡长子的地位,也自然有无法停止的理由。这就是文职之家势在实际上无法实行宗法的情形。所以说,并不是法令没有建立,也不是讲解得不明白,而是形势上无法实行。懂得礼义的人,家中一定要确立宗子,宗族一定要建立族谱,使宗支不混乱。宗子即使地位卑微,支子也不能凭借富有强盛来凌辱他;这样仁爱谦让就会兴起,乖戾争斗就会止息,也差不多可以不违背先王的本意了。成化二十二年八月十二日正午,天空清澄晴朗,明亮得没有一丝云彩。松江城里的人看见空中驾着一只小船,从东向西飞去,又转向东边,落在序班董进卿的楼上,街市上跟着观看的人把道路都堵塞了。仔细看,原来是用茭草编成的。当时董进卿的父亲董仲頫已经患耳疮,便说:“这只船是来载我的。”耳疮果然没有治好,他就去世了。张汝弼在墓志中这样记载。《西湖竹枝词》由杨廉夫首先创作,南北各地名士相继唱和,从虞伯生以下共一百二十二人,其中吴郡士人二十六人,昆山列名的有一十一人。其中最有名的,当时称为郭、陆、秦、袁,说的是郭羲仲、陆良贵、秦文仲、袁子英。陆良贵本是昆山太仓人。他被称作河南人,大概只是因为“河南”是陆姓的郡望。秦文仲是崇明人,居住在太仓;崇明当时属于扬州,所以称他为淮海人。吕敬夫称东仓,就是太仓。我姑且把杨廉夫原来的叙文抄录如下,以此说明我乡的文学事业兴盛有来由,并非偶然。郭翼,字羲仲,是吴地昆山人。他博通文史,不从事举子业,专心凭借这些学问来写诗。他的诗精练有力的,处在李商隐的水平之间;风流妩媚的,也不在《玉台新咏》以下。顾瑛,字仲瑛,是吴郡昆山人,出身吴中的世家。他喜欢读书,宪府曾试用并征召他担任会稽教官,他没有赴任。他建造居室,取名“可斋”,以诗酒自娱;才性高逸旷达,尤其擅长写小李诗和今乐府。天下的文士都乐于同他交往,推尊他为“片玉山人”。袁华,字子瑛,是吴郡昆山人。他博学而有奇才,从小就凭诗名闻于士大夫之间。像“ 三峰月寒木客啸,丹阳湖深姑恶飞 ”这样的句子,都是脍炙人口的名句。又如“银杏树阴不受暑,蔷薇花开犹早春”,可以称得上才子了。顾晋,字进道,是仲瑛的次子。他喜欢读书,性情不喜浮华靡丽;见到追逐名利、相互竞争的人便不与之交往,守持贞正质朴,淡泊自守。他的书法非常师法古人,诗法也有玉山的风格。陆元泰,字长卿,是吴地昆山人。他的先世原是故宋进士,凭借资财成为一县中的富强之家。到了陆长卿,不追求显贵通达,而专心于书史,因此没有败坏家族的声望。顾元臣,字国衡,是仲瑛的儿子。他年少时便能读书,写诗俊秀爽朗,是能够继承家学的人。顾佐,字翼之,是仲瑛兄长顾仁的儿子。他喜欢吟诗,时常有令人惊叹的句子,大概也是逐渐受到玉山风气的熏染。张希贤,字希颜,是吴地昆山人。他读书而儒雅,专心致力于作诗;喜欢把古物和图画陈列在身边。世间有人想得到这些东西,他就立即拿去送给别人,毫不吝惜,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志趣和崇尚。陆仁,字良贵,是河南人。他通晓经书,喜爱古文;作诗有师承法度,清新俊逸、奇特雄伟,像《佛郎国进天马颂》《水仙庙迎送神辞》《渡黄河望神京》等篇,缙绅先生没有不称赞的。他的书法取法欧阳询和孙过庭,章草也都洒脱可观。秦约,字文仲,是淮海人。他博学强记,不随意同人交往。隐居著书,尤其喜爱吟咏《古乐诗》;如《精卫》《望夫石》等篇,律诗如《吴桓王》《岳鄂王》等篇,都是确实可以流传的作品。吕诚,字敬夫,是吴地东仓人。他幼年聪敏,喜欢读书,能够除去豪放不羁的习气。家中有梅雪斋,每天同文士唱和。他写的诗一向清新绝妙。其余的吴地士人有:陈廉,字子平;沈右,字仲说;张简,字仲简;马稷,字民立;张田,字芸己;顾敬,字思恭;张守中,字大本;周南,字正道;陆继美,字继之;富恕,字子微;缪侃,字叔正;严恭,字景安;强珇,字彦栗;释椿,字大年;璞良,字琦。公廨有正厅三间、耳房各二间,合计七间。府、州、县的外墙高一丈五尺,涂有青灰泥。府治纵深七十五丈、宽五十丈,州治依次减少,县治又次之。公廨后面建造房屋,供守令等正官居住;左右两旁的房屋由佐贰官和首领官居住。公廨东面另建一所分司,供监察御史、按察分巡官居住。公廨西面建一所馆驿,供使客居住。这是洪武元年十二月钦定的制度,大致如此。见《温州府志》。我刚到嵊县时,询问“嵊”字的含义,一名庠生说:“四座山就是‘嵊’,意思如同四匹马、四支箭。”我问他的依据,他说:“只是听前辈说的。”我查考《县志》和《韵书》,都没有记载这种说法。偶然读《苏州志》,其中说,齐朝张稷任剡县令时,到嵊亭生了儿子,于是取名“嵊”,字“四山”。用这个来取字,一定是有出处的;只不过读书还没有达到古人的程度罢了。
司寇林公季聪为给事中时,有盛名。冢宰尹公同仁尝问汀州守张公靖之云:“自宣德以来,六科人物,公以何人为第一?”张以季聪为对。尹云:“叶与中当是第一人。”靖之尝为予道之。
古人称呼简质,如足下之称,率施于尊贵者。盖不能自达,因其足下执事之人以上达耳。后世遂定以天子称陛下,诸王称殿下,宰相称閤下。今平交相谓,亦称閤下,闻人称足下,则不喜矣。又如今人遇主事称主政,评事称廷评之类。此特换字耳,何轻重耶?至若给事中,与古中黄门、小黄门,监察御史与古绣衣直指稍不同。今闻称给事中、御史,辄皆不喜。大抵黄门、绣衣,随俗称呼犹可,施之文章记载,似不可也。
成化丙戌科至弘治辛亥二十六年间,同年虽存亡不一,通计束金者一百六十六人矣。故近时言科目之盛者,多以丙戌为称。然其间如罗伦上疏论李文达夺情起复之非,卒著为令。章懋、黄仲昭、庄昶谏鳌山烟火之戏,陆渊之论陈文谥庄靖之不当,贺钦、胡智、郑己、张进禄辈之劾商文毅、姚文敏,强珍之劾汪直、陈钺,皆气节凛然,表表出色。后来各科,多无此风。此丙戌之科所以为尤盛也。
同寮尝曾饮予官舍,坐有誉威宁伯之才美者。刘时雍云:“人皆谓王世昌智,以予言之,天下第一不智者此人也。以如此聪明,如此才力,却不用以为善。及在显位,又不自重,阿附权官,以取功名。名节既坏,而所得爵位,毕竟削夺,为天下笑。岂非不智而何?”坐客为之肃然。
宋与金人和议,天下后世专罪秦桧。予尝观之,桧之罪固无所逃,而推原其本,实由高宗怀苟安自全之心,无雪耻复仇之志。桧之奸有以窥知之,故逢迎其君,以为容悦,以固恩宠耳。使高宗能如勾践卧薪尝胆,必以复仇雪耻为心,则中原常在梦寐,其于临安偏隅,盖不能一朝居矣。恢复之计,将日不暇给,而何以风景为哉!今杭之聚景、玉津等园,云皆始于绍兴间,而孝宗遂以为致养之地。近游报恩寺,后山顶有平旷处,云是高宗快活台遗址。又如西湖吃宋五嫂鱼羹之类,则当时以天下为乐,而君父之雠置之度外矣。和议之罪,可独归之桧哉?
韵书分平、上、去、入四声,然上、去、入,皆平声之转耳。若支、微、鱼、虞、齐、佳、灰、萧、肴、豪、歌、麻、尤,此十三韵无入声。近有《切韵指南》一书,乃元人关中刘鉴所编。其书调四声,如云脂、旨、至、质、非、斐、费、拂、戈、果、过、郭、钩、苟、遘、谷之类,皆不知音韵而妄为牵合者也。盖质本真之转,拂本分之转,郭本光之转,谷本公之转耳。脂转质,非转拂,未为不可。但韵中他字,多转不去。况戈、果、过若转入声,当时谷,不当为郭。钩、苟、遘若转入声,当时革,不当为谷也。
书为六艺之一,书学不讲,亦士大夫一俗也。如周布政晟,其弟苏州同知冕;南京户部孙郎中{曰山},其弟会杭知县冕,皆不识冕字。又刊有删除之义,如随山刊木,井堙木刊,不刊之典之类是已。今人雕刻书版皆谓之刊,殊非字义。然宋人文字中,已有用之者,其来远矣。六书有谐声,梨之从利,榴之从留,桃之从兆,犹鹅之从我,鸭之从甲,鸡之从奚,可类推也。近世作《本草衍义补》者,曰榴者留也,梨者利也,若曰桃者兆也,则不通矣。当各言性味可也。
近尝行桐庐道中,见一妇隔溪哀诉人杀其夫。然溪深水阔,方思所以处之,左右以其病风云,不足问。予以为其声哀切,决非病风者。适有县官从行,遂免其送,令往取词以复。乃于潜民陈某,夫妇以弄猴乞食,暮投宿山家。其家业渔,兄弟俱未娶,同侍一母。见陈妇勤爽,将图之。夜说陈:“弄猴所得无几,吾渔日得利数倍,诘旦盍从吾试之。”旦果同出,及暮,兄弟同返,而陈不至。妇问之,云:“尔夫被虎衔去矣。”妇不信,号哭不寐。渔者母说以甘言,欲令为儿妇。妇不许,且言将诉之官,求夫所在。兄弟惧,乃并猴杀之,猴以弃之水,妇以埋之废冢中。逾二宿,妇复生,觉有人蹴其胁,大呼云:“明星至矣,何不走诉!”妇开眼昏然,犹不知身在何处。偶见容光之隙,有日透入,遂从隙攻溃而出,始知空椁中也。于是往来奔走,候俟上司如狂,人因谓病风云。至是,案令有司捕鞫之,猴亦复生,而适至其家。弄猴篾圈,尝投之火,火不能焚。皆得实状,渔者兄弟并论死。是亦非偶然也。近闻里俗传道,予尝听鬼诉冤,亲断其事若神明者,皆妄也。
译司寇林季聪任给事中时,就有很大的声名。冢宰尹同仁曾问汀州守张靖之说:“自宣德以来,六科人物中,您认为谁是第一?”张靖之回答说林季聪。尹同仁说:“叶与中应当是第一人。”张靖之曾把这件事告诉我。古人的称呼简约质朴,像“足下”这样的称呼,大多用于尊贵的人。大概是因为自己不能直接通达上级,要借助在对方脚下办事的人来向上通报。后世于是确定称天子为“陛下”,称诸王为“殿下”,称宰相为“閤下”。如今平辈相互称呼也称“閤下”,听到别人称自己“足下”,反而不高兴了。又如今天遇到主事称“主政”,遇到评事称“廷评”之类,这不过是换了字罢了,有什么轻重之分呢?至于给事中同古代的中黄门、小黄门,监察御史同古代的绣衣直指,二者稍有不同。如今听到有人称给事中、御史,往往都不高兴。大体说来,黄门、绣衣随着世俗这样称呼还可以,但用在文章记载中,似乎不可以。从成化丙戌科到弘治辛亥年间,共二十六年,同年中虽然有的已经去世、有的仍然在世,合计捐纳束金的有一百六十六人。因此近来谈论科举盛况的人,大多以丙戌科为称。可是其中像罗伦上疏论说李文达夺情起复不对,后来终于成为法令;章懋、黄仲昭、庄昶进谏反对鳌山烟火之戏;陆渊论说给陈文谥号“庄靖”不当;贺钦、胡智、郑己、张进禄等弹劾商文毅、姚文敏;强珍弹劾汪直、陈钺,这些人都气节凛然,表现格外出色。后来各科的人,大多没有这种风气。这就是丙戌科特别兴盛的原因。同僚曾在我的官舍饮酒,席间有人称赞威宁伯的才华和品德。刘时雍说:“人人都说王世昌聪明,依我看,天下最不聪明的人就是这个人。他有这样的聪明才智、这样的才干力量,却不用来行善。等到身居显要地位,又不自重,依附权贵官员,以求取得功名。名声和节操既然败坏了,所得的爵位最终还是被削夺,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难道不是不聪明又是什么呢?”席上的客人都因此肃然无言。宋朝同金人议和,天下后世只归罪于秦桧。我曾考察这件事,秦桧的罪责固然无法逃脱,但追究根本,实在是由于高宗怀有苟且求安、保全自身的心思,没有洗雪耻辱、报仇复国的志向。秦桧的奸邪由此窥知高宗的心意,所以迎合君主,讨他欢心,以巩固自己的恩宠罢了。假使高宗能够像勾践卧薪尝胆那样,始终把报仇雪耻放在心上,那么中原就会常在他的梦中,他对于临安这一偏僻角落,大概一天也住不下去。谋划恢复失地还会整天忙不过来,哪里还会把游赏风景当回事呢!如今杭州的聚景园、玉津园等园林,据说都始建于绍兴年间,而孝宗于是把它们作为奉养高宗的地方。近来我游览报恩寺,后山顶上有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据说是高宗快活台的遗址。又如在西湖吃宋五嫂鱼羹之类的事,说明当时已经把拥有天下当作快乐,而把君父之仇置于考虑之外了。议和的罪责难道可以单独归给秦桧吗?韵书把字音分为平、上、去、入四声,但上、去、入三声,都是平声的转变罢了。像支、微、鱼、虞、齐、佳、灰、萧、肴、豪、歌、麻、尤这十三个韵部,都没有入声。近来有一部《切韵指南》,是元代关中人刘鉴编写的。书中调配四声,例如把脂、旨、至、质,非、斐、费、拂,戈、果、过、郭,钩、苟、遘、谷等字分别相配,都是不懂音韵而勉强牵合的做法。因为“质”本是“真”的转音,“拂”本是“分”的转音,“郭”本是“光”的转音,“谷”本是“公”的转音。脂转为质,非转为拂,还不能说不可以;但一个韵部中其他字,大多不能这样转。何况戈、果、过如果转为入声,应该是“谷”,不应当是“郭”;钩、苟、遘如果转为入声,应该是“革”,不应当是“谷”。书法是六艺之一,不讲求书法学问,也是士大夫的一种世俗习气。例如周布政周晟和他的弟弟苏州同知周冕,南京户部孙郎中{曰山}和他的弟弟会稽、杭州知县周冕,都不认识“冕”字。又如“刊”有删除的意义,像“随山刊木”“井堙木刊”“不刊之典”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如今人们把雕刻书版都称为“刊”,实在不合这个字的本义。不过宋人的文章中已经有这样使用的,来历已经很久了。六书中有谐声,梨字从“利”,榴字从“留”,桃字从“兆”,正如鹅字从“我”,鸭字从“甲”,鸡字从“奚”,都可以类推。近世撰写《本草衍义补》的人说,榴就是“留”,梨就是“利”;如果说桃就是“兆”,就讲不通了。只应当分别说明它们的性质和滋味。我最近曾走在桐庐一带的道路上,看见一个妇人在溪水对面悲痛地诉说有人杀了她的丈夫。然而溪水深、河面宽,我正想着如何处理这件事,身边的人却说她是得了风病,不值得过问。我认为她的声音悲哀凄切,绝不是风病患者。恰好有县官同行,于是免去送她回去,命令她前来取供词,以便查问。原来她是于潜人陈某的妻子,夫妻靠耍猴乞讨为生,傍晚投宿在山民家中。这户人家以捕鱼为业,兄弟二人都没有娶妻,共同侍奉母亲。他们见陈妻勤劳爽利,便想谋取她。夜里对陈某说:“你们耍猴所得没有多少,我们捕鱼每天所得是你们的数倍,明早何不跟我们一起试试?”第二天早晨,陈某夫妇果然一同出发;到了傍晚,兄弟二人一同回来,陈某却没有回来。陈妻询问,他们说:“你的丈夫被老虎叼走了。”陈妻不信,号哭而不能入睡。捕鱼人的母亲用好话劝说她,想让她做自己的儿媳。陈妻不答应,还说要到官府告发他们,追问丈夫究竟在哪里。兄弟二人害怕,于是把猴子和陈妻一同杀死:猴子扔进水里,陈妻埋在荒废的坟墓中。过了两夜,陈妻又活了过来,感觉有人踢她的肋部,大声说:“天亮了,你为什么不赶快逃出去告官!”陈妻睁开眼睛,昏昏沉沉的,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偶然看见棺材缝隙透进一点光亮,便顺着缝隙用力冲破出来,这才知道自己原来在空棺材里。于是他来回奔走,像发疯一样等候上司,人们因此说他得了风病。到了这时,案令有关官吏逮捕审讯他,那只猴子也又活了过来,恰好到了他家。猴子玩弄竹篾圈,曾经把它投入火中,火却不能烧毁它。事情的真实情况都查清了,那个渔夫兄弟二人一并被判处死刑。这也不是偶然的。近来听说乡里俗传,说我曾经听鬼诉说冤情,亲自像神明一样断决其事,这些全都是胡说。
松江▯山人沈宗正,每深秋设断于塘,取蟹入馔。一日见二三蟹相附而起,近视之,一蟹八跪皆脱,不能行,二蟹舁以过断。因叹曰:“人为万物之灵,兄弟朋友,有相争相讼,至有乘人危困而挤陷之者。水族之微,乃有义如此。”遂命拆断,终身不复食蟹。太仓张用良,吾妻兄也。素恶胡蜂螫人,见即扑杀之。尝见一飞虫罥于蛛网,蛛束缚之,甚急。一蜂来螫蛛,蛛避去。蜂数含水湿虫,久之,得脱去。因感蜂义,自是不复杀蜂。
●卷十四
“种竹无时,雨过便移,多留旧土,记取南枝。”此种竹诀也。知此,则乡俗以五月十三日为移竹之候者,误人多矣。又云:“十人移竹,一年得竹;一人种竹,十年得竹。”盖十人移者,言其根柢之大,即多留旧土之谓也。《癸辛杂识》有种竹法,又以新竹成竿后移为佳。尝闻圃人云:“花木在晴日栽移者茂盛,阴雨栽移者多衰。今人种艺,率乘阴雨,以其润泽耳。”然圃人之说,盖有验者,不可不知。
吾乡布衣沈先生名玙,字孟温。洪武中,其家坐累谪戍云南之金齿。宣德初,归省坟墓。乡人以其经学该博,留教子弟。时年几六十,目已眚,终日端坐,与诸生讲解《四书》、《五经》,章分句析,亹亹不倦,微辞奥义,亦多发明。后还云南,所著有《稽言录》、《昆冈文稿》、《释奠议》。太仓在胜国时,昆山州治在焉,故多文学之士。后因兵燹,随州西迁。自设兵卫以来,军民杂处,人不知学。今文学日盛,固由学校作养之功。而其讲说来历,实先生有以启之也。其《释奠议》大略言:斯道肇于尧、舜,衍于禹、汤、文、武、周公,而折衷于孔子。然则由尧、舜而下,皆合祀于天子之学。天子之学有五,东曰东胶,西曰瞽宗,南曰成均,北曰上痒,而其中曰辟雍。盖上痒者,有虞氏之学也,居于北者,象五行之水,宜以尧、舜为先圣,稷、契为先师,而以建子之月行事。成均者,夏后氏之学也,居于南者,象五行之火,宜以禹为先圣,皋陶、伯益为先师,而以建午之月行事。瞽宗者,殷人之学也,居于西者,象五行之金,宜以汤为先圣,尹伊、仲虺、傅说为先师,而以建酉之月行事。东胶者,周人之学也,居于东者,象五行之木,宜以文、武、周公为先圣,太公望、召公奭为先师,而以建卯之月行事。辟雍居中,象五行之土,而孔子集群圣之大成,宜以孔子为先圣,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周子、二程子、张子、朱子为先师,而以辰戌丑未四建之月行事。其四代之贤者,各从祀于其学之两庑。自七十子而下,以及后世大儒,咸从祀于辟雍之两庑。然惟天子得以遍祀历代之先圣先师,而守令则唯祀孔子一圣、颜子至诸子九师而已。盖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诸侯祭封内山川,故唯天子得以遍祀天下之名贤,而其余皆不必祀,祀之则为僭且滥矣。近世金华宋濂作《孔子庙堂议》,颇合礼意,而惜乎犹有所未备也,故推广其说如此。先生自谓好礼之士,有能以此言请于朝,未有不从者,恐未必然。然此足以见其考古之学矣。
陈某者,常熟涂松人。家颇饶,然夸奢无节。每设广席,郩饤如鸡鹅之类,每一人前,必欲具头尾。尝泊舟苏城沙盆潭,买蟹作蟹螯汤,以螯小不堪,尽弃之水。狎一妓,为制金银首饰,妓哂其吝,悉抛水中,重令易制。积岁负租及官物料价颇多,官府追偿,因而荡产。乃僦屋以居,手艺蔬,妻辟纟卢自给。邻翁怜其劳苦,持白酒一壶、豆腐一盂馈之,一嚼而病泄累日。妻问曰:“沙盆潭首饰留今日用,何如?”某云:“汝又杀我矣。”
大臣进退,听望所系。而馆阁辅导密勿之地,居此者所系尤重也。近年阁老之去,自商文毅后,皆不以礼。寿光刘公一日朝退,将入阁,有校尉邀于路云:“免入,请回。”公径出,翌日辞。眉州万公之去,一大珰至阁下,摘去所佩牙牌,公遂出。舁夫以非时未至,徒行至朝房,借马归,遂辞。博野刘公之去,一内使至其家,促其疏辞。是在朝廷员失体貌,必诸公有以自取也。闻寿光以私受德王名酒,眉州以认皇贵妃同族,博野以撰张峦铁券文过迟,致嫌谤也。未知然否?
高皇尝集画工传写御容,多不称旨。有笔意逼真者,自以为必见赏。及进览,亦然。一工探知上意,稍于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以进。上览之,甚喜,仍命传数本以赐诸王。盖上之意有在,它工不能知也。又闻苏州天王堂一土地神像,洪武中国工所塑。永乐初,有阖百户者除至苏州卫,偶见之,拜且泣。人问故,云:“在高皇左右日久,稔识天颜,此像盖逼真已。”
王继之,福建莆田人。为某官,壬午年死于国事。其死与方希直同,不可泯也。王良,河南人,以刑部左侍郎出为浙江按察使,是年阖室自焚。见《杭州志》。
译松江▯山人沈宗正,每到深秋就在池塘设断,捕取螃蟹做菜。一天,他看见两三只螃蟹相互扶持着起来;走近一看,原来其中一只螃蟹的八只脚全都脱落了,不能行走,另外两只螃蟹抬着它经过断处。他于是感叹说:“人是万物之灵,兄弟朋友之间,却有相互争斗诉讼,甚至有人趁别人危困之时加以排挤陷害。水族这样微小的动物,竟然有这样的义气。”于是命人拆掉断,从此终身不再吃螃蟹。太仓人张用良,是我妻子的哥哥。他一向厌恶胡蜂螫人,见到就扑杀。曾看见一只飞虫被蛛网缠住,蜘蛛把它紧紧捆缚起来。一只胡蜂飞来螫蜘蛛,蜘蛛躲开了。胡蜂多次含水润湿那只虫子,过了很久,虫子才得以逃脱。张用良因而感念胡蜂的义气,从此不再杀胡蜂。●卷十四 “种竹不必选择时节,下过雨就可以移栽;要多保留旧土,并记住朝南的一枝。”这就是种竹的诀窍。懂得这一点,就知道乡俗把五月十三日作为移竹时节,是误导人的,错得多了。又说:“十个人移竹,一年就能得到成竹;一个人种竹,要十年才能得到成竹。”所谓十个人移竹,是说竹根大,也就是要多保留旧土的意思。《癸辛杂识》中有种竹的方法,又认为新竹长成竹竿以后再移栽最好。我曾听园丁说:“花木在晴天栽种移植就茂盛,在阴雨天栽种移植就多半衰败。如今人们种植,大多趁阴雨天进行,只是因为那时土地湿润。”然而园丁的话,大概是有实际验证的,不可不知道。我的乡里有一位平民沈先生,名玙,字孟温。洪武年间,他家因受牵连而被谪戍云南金齿。宣德初年,他回来省视坟墓。乡人因为他经学广博,就挽留他教导子弟。当时他年近六十,眼睛已经昏花,却整天端坐着,给诸生讲解《四书》《五经》,分章析句,孜孜不倦;对于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也多有阐发。后来他返回云南,著有《稽言录》《昆冈文稿》《释奠议》。太仓在前朝时,昆山州的治所设在那里,所以有很多文才学问出众的人。后来因兵火,州治向西迁移。自从设置兵卫以来,军民杂居,人们不知道学习。如今文教日益兴盛,固然是学校培育教养的功劳,但其中讲学传授的起源,实在是沈先生对此有所启发。《释奠议》大意说:这种道统起始于尧、舜,在禹、汤、文、武、周公时得到发展,最后由孔子加以折中融会。既然如此,那么从尧、舜以下,都应在天子的学校合并祭祀。天子的学校有五所:东方叫东胶,西方叫瞽宗,南方叫成均,北方叫上痒,中间叫辟雍。上痒是有虞氏的学校,位于北方,象征五行中的水,应该以尧、舜为先圣,以稷、契为先师,并在建子之月举行祭祀。成均是夏后氏的学校,位于南方,象征五行中的火,应该以禹为先圣,以皋陶、伯益为先师,并在建午之月举行祭祀。瞽宗是殷人的学校,位于西方,象征五行中的金,应该以汤为先圣,以尹伊、仲虺、傅说为先师,并在建酉之月举行祭祀。东胶是周人的学校,位于东方,象征五行中的木,应该以文王、武王、周公为先圣,以太公望、召公奭为先师,并在建卯之月举行祭祀。辟雍位于中央,象征五行中的土;孔子汇集众圣的成就,应该以孔子为先圣,以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周子、二程子、张子、朱子为先师,并在辰、戌、丑、未四个建月举行祭祀。四代的贤人,各自在所属学校的两廊配享。从七十子以下,直到后世的大儒,全都在辟雍的两廊配享。但是只有天子能够遍祭历代的先圣先师,地方守令则只能祭祀孔子这一位先圣,以及从颜子到诸子的九位先师。这是因为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诸侯祭祀封国内的山川,所以只有天子能够遍祭天下的贤人;其余人没有必要祭祀,如果擅自祭祀,就是僭越而且泛滥了。近代金华人宋濂写《孔子庙堂议》,很合乎礼制的旨意,但可惜仍有不完备之处,所以我把他的说法推广到这个程度。沈先生自称是喜好礼制的人,说如果有人能够把这些话奏请朝廷,朝廷没有不听从的,我恐怕未必如此。不过,这足以看出他考究古制的学问了。陈某是常熟涂松人。家境相当富裕,但夸耀奢侈没有节制。每次设宴,都摆出鸡、鹅之类的大块肉食,而且每个人面前一定要备有头尾。他曾把船停泊在苏城沙盆潭,买螃蟹做蟹螯汤,因为蟹螯太小不能食用,就全都扔进水里。他亲近一名妓女,为她制作金银首饰;妓女讥笑他吝啬,他就把首饰全扔进水中,重新命人改制。他多年拖欠租税和官府物料价钱,数额很多,官府追讨偿还,因此家产荡尽。于是租房居住,亲自种植蔬菜,妻子纺织自给。邻居老人怜悯他的劳苦,拿一壶白酒、一碗豆腐送给他;他一吃就患了腹泻,连续多日不止。妻子问他说:“如果把沙盆潭里的首饰留下来今天使用,怎么样?”陈某说:“你又害死我了。” 大臣的进退,关系到众人的观望和希望;而馆阁是辅佐教导、处理机密事务的地方,居于此职的人所关系的事情尤其重大。近年来阁老离职,自商文毅以后,都不是按照礼节办理的。寿光刘公一天退朝后,将要进入内阁,有一名校尉在路上拦住他说:“不必进去了,请回吧。”刘公径直出城,第二天便上疏辞职。眉州万公离职时,一名大宦官来到阁下,摘掉他所佩的牙牌,万公于是离去。抬轿的人因不合时辰还没有来,他便徒步走到朝房,借了一匹马回去,随即辞职。博野刘公离职时,一名内使到他家催促他上疏辞职。这些都是朝廷中官员失去体面,必定是诸公自身有可以招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听说寿光刘公是因为私下接受德王的名酒,眉州万公是因为认作皇贵妃的同族,博野刘公是因为撰写张峦铁券文过于迟延,因而招致嫌疑和诽谤。究竟是不是这样,还不知道。高皇帝曾经召集画工摹画皇帝的容貌,大多不合圣意。有一位画工画得形貌非常逼真,自以为一定会得到奖赏。等到进呈御览时,结果也一样。另一位画工探知皇帝的心意,在形貌相似之外,又增添了庄严肃穆的神态进呈。皇帝看后非常高兴,还命令摹画数本,赐给诸王。原来皇帝的心意另有所在,是其他画工不能知道的。又听说苏州天王堂的一尊土地神像,是洪武年间中国工匠塑造的。永乐初年,有一位姓阖的百户被任命到苏州卫,偶然看见这尊像,便一边拜倒一边哭泣。人们问他原因,他说:“我在高皇帝身边很久,熟悉他的容貌,这尊像大概已经画得非常逼真了。” 王继之是福建莆田人,担任某官,壬午年因国事而死。他的死和方希直相同,不应湮没无闻。王良是河南人,以刑部左侍郎出任浙江按察使,这一年全家自焚而死。见《杭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