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菽园杂记六

卷五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21 段

本朝自己巳之变,各边防守之寄,益周于前。如各方面有险要者,俱设镇守太监、总兵官、巡抚都御史各一员,下人名为三堂。宣府、大同、辽东、陕西三边镇守、协守、分守、游击等官,其制尤为缜密。但近来添设尤多,姑举北直隶言之,如蓟州、永平、山海等处,密云、口北等处,居庸关等处,各有镇守内官;鲇鱼石等营,黄崖口等营,台头营、山海等处,永平太平寨青山营,娥眉山营,遵化滦阳等关,刘家口等处,黄花镇,紫荆关,倒马关,凡二十四处,各有守备内官,武官称是。夫武官分布要害,遇有警急,各任其责。内官之设,既非令典,今以数百里之地,其多如许。况此辈原无禄食,太平之时,日费颇丰,不免取诸所部,孰敢谁何?万一事起不测,折冲御侮,必赖将臣,彼亦无能为也。或犯吏议,朝廷又多原之。军力之疲敝,军政之不修,有由然矣。

朝廷盛礼,庆成宴其一也。而礼官多因时迁就,不惬公论,识者不能无议焉。成化间,泰和杨导叔简为尚宝卿,有以六品七品位其上者,叔简贻书叶文庄公,有云:“庆成之宴,非所以酬讲读之劳,荣有事也;中左之序,非所以彰弹劾之能,念骏奔也。而票名之设,戾于告示,亦愚弄贤士矣。暗定之计,形于手本,岂非尊礼势要乎?以经筵为讲读之官,则符宝所司,盖实密务。况其间有去翰林而任春坊者,以给、舍为近侍之列,则尚宝正官,实非外属,又其间有正七品从七品之异乎?不肖承之近侍廿载有余,每以司丞列于银台棘寺之亚,今以正卿班于经筵给事之后,岂有司仓卒所致而不加思乎?事有因时损益者,必不悖朝廷莫如爵之训;礼有缘人情起者,岂亦恃君子无所争而为。”云云。叔简与文庄素厚而必贻之书者,亦庶几其能行之乎。

城隍之在祀典,古无之。后世以高城深池,捍外卫内,必有神主之,始有祠事。惑于理者,衣冠而肖之,加以爵号,前代因袭,其来久矣。洪武元年,各处城隍神,皆有监察司民之封,府曰公,州曰侯,县曰伯,且有制词,盖其时皇祖尚未有定见。三年,乃正祀典,诏天下城隍神主,止称“某府城隍之神”、“某州城隍之神”、“某县城隍之神”。前时爵号,一切革去。未几,又令各处城隍庙内屏去闲杂神道。城隍神旧有泥塑像在正中者,以水浸之。泥在正中壁上,却画云山图。神像在两廊者,泥在两廊壁上。此令一行,千古之陋习为之一新。惜乎!今之有司多不达此,往往塑为衣冠之像,甚者又为夫人以配之。习俗之难变,愚夫之难晓,遂使《皇祖明训》托之空言,可罪也哉!

释迦生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中国人奉佛教者,于是日祀其神。周正建子,四月即今之二月也。今以夏正四月八日为佛生日,非也。此说出臞仙,最为有见。然今朝中以四月八日为佛节,赐百官吃不落荚,莫有觉其非者。

天顺七年二月十二日,兵部奉特旨,遣使臣下旱西洋,曰哈列地面,曰撒马儿罕地面,曰哈失哈儿地面,曰阿速地面,曰土鲁番地面,曰哈密地面,曰癿加思兰处,各正、副使一员,皆外夷人仕中朝者,或大通事,或都督、或都指挥等官,皆有主名矣。居无几何,寝而不行。或云李文达公之力也。此事一行,朝廷爵赏靡费,固不可言。而沿途军民劳苦损费,亦何纪极!况异时启衅,又未可知。使此事果自李公而止,正所谓仁人之言也。

诸司官御前承旨,皆曰阿,其声引长。《老子》云:“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则阿为应辞,其来远矣。

京营之制,国初止有五军营。五军者,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也。此外有曰大营,曰围子手,曰幼官舍人营,曰十二营,皆五军营之支分。每营各有坐营把总官,多寡不等。永乐初,始以龙旗宝纛下三千小达子立三千营,内有坐营、管操、上直、披明甲等官。又有随侍营,则三千营之支分也。亦有坐营官以统之。神机营,永乐中征交阯,得其神机火箭之法,因立是营,亦有中军、左右掖、左右哨,各有坐营、把司、把牌官。又有曰五千下者,永乐中得都督谭广马五千匹,今所谓谭家马者,即此。别有坐营把司官统之。此则神机营之支分也。已上旧名三大营。至成化初年,以言者议选取三大营精兵,设立团营十二,曰奋武,曰耀武,曰练武,曰显武,曰敢勇,曰果勇,曰效勇,曰鼓勇,曰立威,曰伸威,曰杨威,曰振威,每营各有坐营把总官统之。遇出征,即量调以行。三大营所存无几,名曰老家儿口,备营造差拨等用。十二团营精兵,在京各卫并在外各都司所属,及南北直隶卫所,共二十五万,分为春、秋二班,团操听调。此京营制度之大略也。

译本朝自己巳之变以来,各边防守的职责,比从前更加周密。例如各方面有险要之处,都设置镇守太监、总兵官、巡抚都御史各一员,下面的人称为“三堂”。宣府、大同、辽东、陕西三边的镇守、协守、分守、游击等官,制度尤其严密。但近来增设得太多了,姑且只说北直隶:蓟州、永平、山海等处,密云、口北等处,居庸关等处,各有镇守内官;鲇鱼石等营、黄崖口等营、台头营、山海等处、永平太平寨、青山营、娥眉山营、遵化滦阳等关、刘家口等处、黄花镇、紫荆关、倒马关,共二十四处,各有守备内官,武官也同样设置。武官分布在险要之地,遇到警报紧急时,各自承担责任。设置内官既不是法令规定的制度,如今在数百里土地上竟有这么多。何况这些人原本没有俸禄,太平时期每天的花费就很大,免不了向所属部队索取,谁敢过问?万一发生意外,抵御外侮、挫败敌军,终究要依靠将领大臣,他们也没有能力做什么。即使触犯了吏部的议论,朝廷又常常替他们原谅开脱。军队力量疲弱,军政不能整顿,原因就在这里。朝廷的盛大礼仪中,庆成宴就是其中之一。但礼官多半随着时势迁就,不合乎公众议论,有见识的人不能不对此提出非议。成化年间,泰和人杨导,字叔简,任尚宝卿,有人官居六品、七品,位次却排在他之上。叔简写信给叶文庄公,信中说:“庆成宴并不是用来酬答讲读官的劳苦,而是为了荣耀有功之事;中左的位次,也不是用来彰显弹劾官的才能,而是考虑他们奔走效劳。设置票名,也违背了告示,简直是在愚弄贤士。暗中确定位次的办法,表现在手本上,这难道不是尊崇礼遇权势者吗?把经筵官视为讲读之官,那么符宝所掌管的,实际上是机密事务。何况其中还有离开翰林而任职于春坊的人;如果把给事中、舍人列入近侍之列,那么尚宝正官实际上并不是外属官员。况且其中还存在正七品、从七品的差别吗?我承蒙在近侍任职二十多年,一向把司丞排在银台、棘寺的次位;如今却让正卿排在经筵和给事中之后,这难道是有关部门仓促决定而没有加以思考吗?事情有因时制宜、增损变化的,但一定不能违背朝廷‘莫如爵’的训诫;礼仪因顺应人情而产生,难道也要依仗君子无所争辩,便这样实行吗?”等等。叔简与文庄平素交情深厚,却仍然写信给他,大概也是希望他能够实行这些意见吧。城隍列入祭祀典章,古代并没有这种事。后世因为高大的城墙和深厚的城池能够抵御外敌、保护内部,认为一定有神灵主宰,于是才有祭祀城隍的事情。有人受这种道理迷惑,给城隍穿戴衣冠,塑成像人的样子,又加上爵号;前代沿袭下来,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洪武元年,各地城隍神都被封为“监察司民”:府称公,州称侯,县称伯,并且颁有制词,大概当时皇祖还没有形成确定的看法。洪武三年,才整顿祭祀典章,诏令天下城隍神的名号只称“某府城隍之神”“某州城隍之神”“某县城隍之神”,从前的爵号全部革除。不久,又命令各地城隍庙中清除闲杂神祇。过去城隍神有泥塑像立在正中的,就用水浸毁;泥像所在的正中墙壁,改画云山图。神像立在两廊的,就把泥像浸毁,在两廊墙上作画。这道命令一实行,千百年来的陋习便焕然一新。可惜如今的有关官员大多不明白这一点,常常又把城隍塑成穿戴衣冠的形象,甚至还塑造夫人来配祀。习俗难以改变,愚昧之人难以明白,终于使《皇祖明训》成为空话,这难道不该治罪吗?释迦牟尼出生在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中国信奉佛教的人,就在这一天祭祀佛。周朝历法以建子月为正月,四月就是今天的二月。如今把夏历四月八日当作佛的生日,是不对的。这个说法出自臞仙,最有见识。然而如今朝廷把四月八日定为佛节,赐百官食用不落荚,却没有人察觉其中不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四月〕 天顺七年二月十二日,兵部奉特别诏旨,派遣使臣出使旱西洋:哈列地面、撒马儿罕地面、哈失哈儿地面、阿速地面、土鲁番地面、哈密地面、癿加思兰处,每处各派正使、副使一员。这些人都是在中朝任职的外夷人,有的任大通事,有的任都督,有的任都指挥等官,姓名都已经确定了。过了不久,这件事被搁置,没有实行。有人说这是李文达公的力量。此事一旦实行,朝廷在爵位赏赐上的浪费,本来就无法说尽;沿途军民所受的劳苦和损耗,又哪里有尽头!何况将来因此引发事端,也还不可知。假如这件事果真是因为李公而停止,那正是所谓仁人的言论。各司官员在御前承受圣旨,都说“阿”,声音拖得很长。《老子》说:“‘唯’和‘阿’,相差有多少呢?”可见“阿”是应答之辞,这种用法由来已久。京营的制度,开国初年只有五军营。五军就是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此外还有大营、围子手、幼官舍人营、十二营,都是五军营分出的支部。每营各有坐营把总官,人数多少不一。永乐初年,才在龙旗宝纛之下设置三千小达子,建立三千营,其中有坐营、管操、上直、披明甲等官。又有随侍营,是三千营分出的支部,也由坐营官统领。神机营是在永乐年间征讨交阯时,得到交阯制造神机火箭的方法,于是建立此营;其中也有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各设坐营、把司、把牌官。又有五千下,永乐年间得到都督谭广的五千匹马,如今所称的谭家马,就是指这些马。另有坐营把司官统领。这是神机营分出的支部。以上旧称三大营。到成化初年,根据进言者的建议,选取三大营的精兵,设立十二个团营,分别叫奋武、耀武、练武、显武、敢勇、果勇、效勇、鼓勇、立威、伸威、杨威、振威,每营各有坐营把总官统领。遇到出征时,就根据需要调拨兵力随军出发。三大营留下的兵已经不多,名叫“老家儿口”,用来承担营造、差拨等事务。十二团营的精兵,来自京城各卫、各地都司所属卫所,以及南北直隶卫所,共二十五万,分为春、秋两班,进行团体操练,听候调遣。这就是京营制度的大致情况。

平江侯陈公豫镇守临清,日馆客作诗,有“檐前络纬啼”之句。侯谓草虫不可言啼,遂疏之。不知“络纬啼,李太白已道之矣。客终无以自明,二人盖未尝读李诗故也。成化间,有吏建言时事,礼科给事中忌之,以激励风俗之“厉”不从“力”,参送法司问罪。不知厉本古字,《汉书》凡云风厉、勉厉,皆不从力。此吏亦不能自明,二人盖未尝读《汉书》故也。兵科给事中阅兵部题本,以伎不从“女”,呼吏笞之。翌旦,有不平者,令受笞吏执韵书以进,乃赧颜慰遣之。此盖识俗字不识古字故也。凡遇人文字,所见未的,辄疵议之,后能无悔也乎?

青州生员古清,恃才妄作,凌虐乡里。死葬后,人发其尸支解之,悬于林木。濬县王都宪越之父,既葬被发,而丧其元。求之不得,乃刻木以代而葬之。后食酱至瓮底,其元在焉,王以是终身不食酱。尝闻之僚长张文谨云。

尝闻火鸡食火,犀食棘刺,野羊刳腹取脂,脂复生。又见《列子》等书,言昆吾之剑,切玉如泥,火浣之布入火愈鲜,不灰之木火蓺不坏。皆未之信。近日满刺加国贡火鸡,躯大于鹤,毛羽杂生,好食燃炭。驾部员外郎张汝弼亲见之。甘肃之西有饕羊,取脂复生。闻之高阳伯李文及彼处奏事人云。然犀之食棘刺,则予所亲见也。火浣布,友人凌季行有一缕如指,不灰木译□刘楩有束带,以火验之。信然。由是观之,切玉之剑,盖或有之,特未之见耳。

闻都御史朱公英云:“广东海鲨变虎,近海处人多掘岸为坡,候其生前二足缘坡而上,则袭取食之;若四足俱上坡,则能食人而不可制矣。”又闻按察使孔公镛云:“广西蚺蛇,其大者,皮甲鳞皴,杂生苔藓,与山石无辨。獐鹿误从摩痒,则掉尾绞而吞之。土人取其胆,则转腹令取,略不伤啮;后复遇人取胆,仍转腹以瘢示之。人知其然,亦不复害也。”

十三道御史与六部各司平行文移,谓之手本。御史有欠谨厚者,颇以言路自恃,署名宇文寸许。一郎官厌之,贻之口占云:“诸葛大名垂宇宙,今人名大欲何如?虽于事体无妨碍,只恐文房费墨多。”诸司传闻,以为谈笑。大书之风,由是稍息。或云郎官为王兵侍伟。

阅部旧簿书,正统、景泰间会议,五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之外,有阁老及掌科,无掌道官。今有十三道,而阁老不与。闻始自李文达公上请而然。各道与议,不知始何时。景泰间,各边镇守、巡抚官会本奏事,及兵部覆奏,皆以总兵官为首;今皆首内臣。天顺以前,公侯伯都督管营者,止称坐营官。总兵之名,乃下人私相称谓,移文中无之。其以总兵自称,则近年始。及汪直用事时,边方事皆令兵部与总兵官计议,则总兵之称,又出自御笔矣。盖内阁大臣,非止养望而已,庙堂谋议,非所辱也。御史职主纠察,一与会议,虽谬误,不复可言矣。拉使与议,殆以箝其口耳。各边总兵挂将军印,奉制敕,得专生杀之柄,宜非他官之所当先。今朝鲜国王咨文,惟咨辽东总兵官是已。律中所谓总兵官,盖指挂印征进者。若京师六军,总于天子,非臣下所得而专制也。此皆故事之因时而异者,然一成而不可变矣。

苏州,自汉历唐,其赋皆轻。宋元丰间,为斛者止三十四万九千有奇。元虽互有增损,亦不相远。至我朝,止增崇明一县耳,其赋加至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三十五石。地非加辟于前,谷非倍收于昔,特以国初籍入伪吴张士诚义兵头目之田,及拨赐功臣,与夫豪强兼并没入者,悉依租科税。故官田每亩有九斗、八斗、七斗之额,吴民世受其患。洪武间,运粮不远,故耗轻易举。永乐中,建都北平,漕运转输,始倍其耗。由是民不堪命,逋负死亡者多矣。宣宗明烛是弊,诏官田减税三分,时格于国用不足之议,事遂不行。郡守况钟抗章上请,得遵优旨,共减税粮七十二万余石。又得巡抚周文襄公存恤惠养,二十余年,岁丰人和,汔可小康。自后水旱相仍,无岁无之,加以运漕亏折,陪貱不訾,民复困瘁。况沿江傍湖围分,时多积水,数年不畊不获,而小民破家鬻子,岁偿官税者,类皆重额之田。此吴民积久之患也。

京师钜刹,大兴隆、大隆福二寺为朝廷香火院。余有赐额者,皆中官所建,寺必有僧官主之。中官公出,必于其寺休憩。巧宦者率预结僧官,俟其出,则往见之,有所请托结纳皆僧官为之关节,近时大臣多与僧官交欢者以此。京卫武学之东智化寺,太监许安辈以奉王振香火者。天顺间,主之者僧官然胜,读书解文事。时阎禹锡以国子监丞掌武学事,胜则往拜焉。禹锡托故不见。他日,馈茶饼,却之;以诗投赠,又却之。终始不与往还。禹锡可谓刚介之士,其贤于人远矣。

译平江侯陈豫公镇守临清时,每天让宾客在馆舍作诗,其中有“檐前络纬啼”一句。侯爷认为草虫不能说“啼”,于是疏远了这位宾客。他不知道“络纬啼”这个说法李太白已经用过了。宾客最终无法为自己辩明,大概是两人都没有读过李白的诗。成化年间,有个官吏上书陈述时事,礼科给事中厌恶他,认为他所写激励风俗的“厉”字不应从“力”部,于是上奏送交法司治罪。他不知道“厉”本来就是古字,《汉书》中凡是说风厉、勉厉的,都不从“力”部。这个官吏也不能为自己辩明,大概两人都没有读过《汉书》。兵科给事中查看兵部题本时,认为其中的“伎”字不应从“女”部,便叫人把书吏打了一顿。第二天早晨,有人替书吏鸣不平,让那个挨打的书吏拿着韵书进来,于是兵科给事中惭愧地安慰他,把他送走。这大概是只认识俗字、不认识古字的缘故。凡是遇到别人写的文字,所见未必确切,却动不动就加以指责,后来能不后悔吗?青州生员古清,仗恃才华而胡作非为,欺凌虐待乡里。死后下葬,人们挖出他的尸体,将其肢解,悬挂在树林里。濬县王都宪越的父亲,已经下葬后尸体也被挖出,并丢失了头颅。他寻找而没有找到,只好刻一个木头头颅代替,重新下葬。后来吃酱吃到瓮底,竟发现他的头颅在里面。王越因此终身不吃酱。这件事我曾听僚长张文谨说过。我曾听说火鸡吃火,犀牛吃棘刺,野羊剖开腹部取出脂肪后,脂肪还会重新生长。又见《列子》等书说,昆吾之剑切玉如同切泥,火浣布放进火里反而更加鲜明,不灰木在火中烧也不会毁坏。这些说法我都没有相信。近来满刺加国进贡火鸡,身体比鹤还大,毛羽杂乱生长,喜欢吃燃烧的炭。驾部员外郎张汝弼亲眼见过它。甘肃以西有一种饕羊,取出脂肪后还会重新生长。这是我听高阳伯李文以及那里来奏事的人说的。至于犀牛吃棘刺,则是我亲眼见过的。火浣布,我的朋友凌季行有一缕,像手指那么粗;不灰木,译□刘楩有一束带子,曾用火验证,确实如此。由此看来,能够切玉的剑或许确实存在,只是我没有亲眼见过罢了。我听都御史朱英公说:“广东的海鲨会变成老虎。靠近海边的居民,常常把岸边挖成斜坡,等它的前两只脚沿坡爬上来时,就突然袭击捕捉并吃掉;如果四只脚都爬上坡,它就能够吃人而无法制服了。”又听按察使孔镛公说:“广西的蚺蛇,大的皮上像披着甲,鳞片粗糙,并杂生苔藓,与山石没有区别。獐、鹿误从它身边经过擦痒,它就甩动尾巴将其缠住吞食。当地人取它的胆时,它便翻转腹部让人取,一点也不伤害、啮咬;后来再次遇到人来取胆,它仍然翻转腹部,把伤疤给人看。人们知道它是这样,也就不再伤害它了。” 十三道御史与六部各司之间平行发送的文书,称为手本。有些御史不够谨慎厚道,很倚仗自己掌握言论之路,署名写得有一寸多大。有一位郎官对此厌恶,口占一诗送给他:“诸葛的大名流传于天地之间,如今人的名字写得这么大,想要怎么样呢?虽然对事情本身没有妨碍,只怕文房中要多费许多墨。”各司听说后,都把这件事当作笑谈。大字署名的风气,从此稍稍止息。有人说这位郎官是兵部侍郎王伟。我查阅部里的旧档案,正统、景泰年间议事时,除五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外,还有阁老和掌科官,却没有掌道官。如今有十三道,而阁老不再参与。听说这是从李文达公上奏请求后才这样做的。各道参与议事,不知始于何时。景泰年间,各边镇守、巡抚官把本地事务汇报朝廷,兵部复奏时,都以总兵官为首;如今却都以内臣为首。天顺以前,公、侯、伯和都督中负责统领营伍的,只称作坐营官。总兵这个名称,是下属私下相互称呼的,公文中没有。以总兵自称,则是近年以来才开始的。到汪直掌权时,边境事务都命令兵部和总兵官共同商议,于是“总兵”这个称呼又出自皇帝亲笔了。大概内阁大臣并不只是用来保持声望的,朝廷的谋划议论,也不是他们认为有辱身份的事。御史的职责在于纠察,如果让他们参与议事,即使有错误,也不能再开口指责了。强行让他们参与议议,大概就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各边总兵都挂将军印,奉行制敕,能够专擅生杀大权,理应不是其他官员所能排在他们前面的。如今朝鲜国王的咨文,只咨告辽东总兵官而已。律令中所说的总兵官,大概是指那些挂印出征的人。至于京师的六军,都是由天子统辖的,不是臣下可以专擅控制的。这些都是因时而变化的旧例,但一旦形成,就再也不能改变了。苏州从汉代到唐代,赋税一直很轻。宋代元丰年间,折合斛数只有三十四万九千多斛。元代虽然时有增减,也相差不远。到了我朝,只有增加了崇明一县,赋税却增加到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三十五石。土地并没有比以前开垦得更多,粮食也没有比从前多收一倍,只是因为建国初年把伪吴张士诚义兵头目的田地,以及拨赐给功臣的田地,还有豪强兼并后没收的田地,全都按租额征税。所以官田每亩有九斗、八斗、七斗的税额,吴地百姓世代承受这种祸患。洪武年间,运粮路程不远,因此损耗少,办理起来容易。永乐年间,建都北平,漕运转输开始使损耗加倍。由此百姓无法承受,拖欠赋税和因之死亡的人很多。宣宗明察这一弊端,下诏将官田赋税减去三成,当时却受制于国用不足的议论,事情最终没有实行。郡守况钟上疏抗章请求,才得以遵照宽大的诏旨,共减税粮七十二万多石。后来又得到巡抚周文襄公存恤百姓、施行抚养,二十多年间年年丰收、百姓和睦,几乎可以达到小康。此后水灾旱灾接连不断,没有一年没有灾害,再加上漕运亏损,赔补数额无法估量,百姓又陷于困苦憔悴。况且沿江靠湖的围田,常常积水,几年不能耕种、不能收获,而小民甚至破产卖儿,每年能够偿还官税的,大多都是税额很重的田地。这就是吴地百姓积累已久的祸患。京师的大寺院中,大兴隆寺、大隆福寺是朝廷供奉香火的寺院。其他获得赐额的寺院,都是宦官所建,寺中必定有僧官主持。宦官因公出行,必定在自己的寺院休息。善于钻营的官员大多预先同僧官结交,等到宦官出行时,就前去拜见;凡有所请托、结纳,都是由僧官从中斡旋,因此近来许多大臣都同僧官交好。京卫武学东面的智化寺,是太监许安等人为供奉王振香火而建的。天顺年间,主持该寺的僧官然胜,读书识字,通晓文事。当时阎禹锡以国子监丞掌管武学事务,然胜曾去拜访他。禹锡借故不见。另一天,然胜送茶饼给他,他拒绝了;又把诗投送给他,他也拒绝了。始终不与他往来。禹锡可以说是刚正耿介的人,他的贤德远胜于一般人。

汤都指挥允绩,博学强记,论议英发,为诗文亦雄健有气。然性傲妄,眼空时辈。于朝士有一日之长,辄以贤弟贤侄呼之,人多不堪。以其有时名,不较也。成化初,言者以将材荐,有“才兼文武,可当一面”之语,戏者以“汤一面”名之。陕西孤山,颇号险要,适参将员缺,兵部以允绩举充。即镇未久,有故人来遏,呼酒共饮。适报有数骑薄城下,允绩语故人云:“先生姑自酌,吾往生擒其人来与观也。”方出城未远,有人伏沟中,一箭中咽而毙。人又名之曰“汤一箭”云。此可以为将官夸大轻率之戒。

御史职司风纪,中书舍人供奉丝纶,其任皆不薄也。名器之轻重,衣冠之荣玷,则系其人焉。近时一进士平素出入阁老万公之门,得改翰林庶吉士。万病阴痿,吉士自誉善医,具药沈为洗之,因得为御史。翌圣夫人之侄季通,以门荫官中舍。一同寮济宁人与通友善,尝得归省,以箧寄通,所封鐍甚固。夫人素谙世故,命启视之,其人固辞,夫人不许,乃强启之。一箧有旧衣数件,其下皆书籍;一箧旧衣下皆士墼。夫人大怒曰:“他日欲诬我家耶!”命殴之,通跪请,乃令自担其二箧去。时人为之语曰:“洗鸟御史”,“挑土中书”。一时同官者气为沮丧,其辱败士风甚矣。

文庄叶公巡抚两广时,素与邱内翰仲深不合,邱每投间毁之。庚辰进士广西张某,尝短叶于邱,邱因为先容,进谒李文达,言贼至城下,叶犹咏诗不辍,且杀无辜之民为功。文达素知叶公,默识而已。盖张某归省时,叶尝知其不检,疏之,由是致怨。邱不之察也。邱素知文事非文达所长,且复护短,乃谓叶笑其诗文不佳,李公衔之。他日,锦衣吕指挥贵、汤都指挥允绩盛称叶公学问文章之美,且云:“置之内阁,于称生无忝。”文达怃然曰:“与中笑我,乃为人阁地耶。”及大藤峡用兵,敕韩公雍书,有云“往者叶某虚张捷报,致贼猖獗。”盖张某先入之言,至是始发也。叶公后因言官之荐,仅以右佥迁左佥而已。文达没后,始得入礼部云。

国初,诸司皂隶主驺从而已。宣德间,始有纳银免役者。闻宣庙因杨东里言京官禄薄,遂不之禁,名曰“柴薪银”。天顺以来,始以官品隆卑定立名数,每岁银解部以钜万计。在京诸司,皆出畿内并山东、山西、河南州县;南京诸司,则皆出南畿州县。予未第时,见京官索皂银,意颇薄之。及仕京,乃知不可无也。后官武库,尝以为有害于义,欲奏请改作折俸名色。俸多而皂隶银数不足者,乃以钞绢补数,庶几名正言顺。属草时,以此事属兵部,折俸属户部,事体窒碍,不果行。

京师人家能蓄书画及诸玩器盆景花木之类,辄谓之爱清。盖其治此,大率欲招致朝绅之好事者往来,壮观门户;甚至投人所好,而浸润以行其私。溺于所好者不悟也。锦衣冯镇抚珤,中官家人也。亦颇读书,其家玩器充聚。与之交者,以冯清士目之。成化初,为勘理盐法差扬州,城中旧家书画玩器,被用计括掠殆尽,浊秽甚矣。吾乡达有为刑部郎者,素与往还,亦尝被其所卖。冯死后,人始言之。凡居官者,此等事亦不可不知也。

山西石州风俗,凡男子未娶而死,其父母俟乡人有女死,必求以配之。议婚定礼纳币,率如生者。葬日,亦复宴会亲戚。女死,父母欲为赘婿,礼亦如之。

三代至春秋时,用兵率以车战。秦汉而后,以骑兵为便,故兵车之制,车战之法,今皆不传。汉有武刚车,晋有偏箱车,然不过行载辎重,止为营卫而已。其出击,仍以骑兵,故能制胜。唐房琯击安禄山,用春秋车战之法,卒以取败。盖春秋时,敌国皆车战,又皆战于平原旷野,其兵将亦皆素练车战之人,故宜之。琯以车,禄山以骑,时异势殊。故用有利钝,非车之罪也。今中国击胡,欲用车战,此最不通时宜者。乃者都御史李公宾亦以战车为言,兵部重违其请,尝令成造试之。不欲显言其非,第云备用而已。都御史王公越,时提督京营,或问战车之名,王云:“是名鹧鸪车。”盖谓鹧鸪啼行不得也。李闻而恚之。

成化间,漕河筑堤,一石中断,中有二人作男女交媾状,长仅三寸许,手足肢体皆分明,若雕剥而成者。高邮卫某指挥得之,以献平江伯陈公锐,锐以为珍藏焉。此等事,虽善格物者莫能究其所以。

杨文贞公在内阁时,夫人已早世,惟一婢侍巾栉而已。一日,中宫有喜庆,文武大臣命妇皆朝贺。太后闻公无命妇,令左右召其婢至,则诸命妇已退矣。太后见其貌既不扬,衣复俭陋,命妃嫔重为梳整,易内制首饰衣服而遣之。且笑云:“此回杨先生不能认矣。”翌旦,命所司如制封之,不为例。其眷遇之隆如此。闻此即南京太常少卿导之母也。导,字叔简,能诗文,善谈论,以尚宝卿升是官。

译都指挥汤允绩博学强记,议论锋利奔放,写诗作文也雄健有气势。然而他性情傲慢狂妄,目中无人。对于那些在朝廷做官而资历比他早一天的人,他就动辄称呼为“贤弟”“贤侄”,许多人都无法忍受。因为他当时有声望,大家也不计较。成化初年,言官以将帅之才推荐他,评价中有“才兼文武,可以独当一面”的话,喜欢开玩笑的人便给他取了“汤一面”的称号。陕西孤山很是号称险要,恰逢参将缺员,兵部便推荐允绩充任。他镇守那里不久,有一位旧友来访,他便叫人备酒共同饮用。正好有人报告有几名骑兵逼近城下,允绩对旧友说:“先生只管自己饮酒,我去把那些人活捉回来给您看。”他刚出城不远,就有人埋伏在沟中,一箭射中他的咽喉而死。人们又给他取名叫“汤一箭”。这件事可以作为将官夸夸其谈、轻率冒进的警戒。御史主管风纪,中书舍人负责供奉诏令文书,这些职位的责任都不轻。官职名器的轻重,以及士大夫的荣辱,都取决于任职的人。近来有一名进士平日出入阁老万公的门下,因此得以改任翰林庶吉士。万公患有阴痿,那个庶吉士自称擅长医术,准备了药液给他清洗,因而得以做了御史。翌圣夫人的侄子季通,凭借门荫做了中舍。有个同僚是济宁人,同季通交好,曾经得到归家省亲的机会,便把箱子托付给季通,箱上的封锁十分牢固。夫人一向熟悉世故,命人打开察看;那人坚决推辞,夫人不答应,于是强行打开了箱子。一只箱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下面全是书籍;另一只箱子的旧衣服下面全是士墼。夫人大怒说:“他日后是想诬陷我家吗!”命人殴打他,季通跪下请求,夫人才命他自己挑着两只箱子离去。当时人们因此编了两句俗语:“洗鸟御史”,“挑土中书”。一时之间,同他共事的官员都为之气馁,这种侮辱败坏士风太严重了。文庄叶公巡抚两广时,平素同邱内翰仲深不合,邱仲深常常寻找机会诋毁他。庚辰科进士、广西人张某,曾在邱仲深面前说叶公的坏话,邱仲深便替他作引荐,带他拜见李文达,说贼寇都已经到了城下,叶公还不停地吟诗,而且还杀害无辜百姓来冒充功劳。文达一向了解叶公,只是默默记在心里。原来张某回乡省亲时,叶公曾发现他行为不检,便上疏揭发他,因此结下了怨恨。邱仲深没有察觉这一点。邱仲深一向知道文事不是文达的长处,又偏偏护短,于是说叶公讥笑他的诗文不好,李公因此怀恨在心。另一天,锦衣卫指挥吕贵、都指挥汤允绩大力称赞叶公学问文章的美好,还说:“把他置于内阁,称作先生也不辱没他。”文达怅然说:“邱仲深笑我,难道就是为了替别人谋求入阁的位置吗?”到大藤峡用兵时,文达命韩公雍起草的敕书中写道:“过去叶某虚报捷报,导致贼寇更加猖獗。”原来张某先前说的话,到这时才发挥作用。叶公后来因言官推荐,只从右佥都御史升为左佥都御史而已。文达去世后,他才得以进入礼部。建国初年,各司的皂隶只负责骑从而已。宣德年间,才开始有人缴纳银两来免除役使。听说宣宗因为杨东里说京官俸禄微薄,于是没有禁止这种做法,名为“柴薪银”。天顺以来,才按照官品的高低确定数额,每年解送到部里的银两以数万计。在京诸司的皂隶都由畿内以及山东、山西、河南各州县供给;南京诸司的皂隶则都由南畿各州县供给。我尚未中第时,看见京官索取皂银,心里很轻视他们。等到在京做官,才知道这种银子不可缺少。后来我任武库官时,曾认为这件事有害于义理,想上奏请求改称为“折俸”,让俸禄较多而皂隶银数额不足的,便用钞、绢补足数额,这样或许名正言顺。起草奏文时,才发现此事属于兵部,折俸属于户部,事务关系彼此窒碍,最终没有实行。京师人家如果能够收藏书画以及各种玩器、盆景、花木之类,往往就被称为爱好清雅。其实他们经营这些,大多是想招来朝廷士大夫中那些喜欢玩赏的人往来,以壮大门面的声势;甚至投合他人的爱好,逐渐用这种关系来施行自己的私事。沉溺于这些爱好的人却没有察觉。锦衣卫冯镇抚珤,是宦官的家人。他也很读书,家中的玩器堆积如山。同他交往的人都把冯珤看作清雅之士。成化初年,他奉命到扬州勘察处理盐法,城中旧家收藏的书画玩器,几乎都被他设法搜刮殆尽,实在污浊不堪。我乡里有一位通达之士做刑部郎,平素同他往来,也曾被他出卖。冯珤死后,人们才开始说起这件事。凡是做官的人,这类事情也不能不知道。山西石州的风俗是,凡是男子未婚而死,他的父母等到乡里有女子死亡时,必定请求把她配给自己的儿子。议定婚事、确定礼数、交纳聘礼,大体都同活人结婚一样。下葬那天,也同样宴请亲戚。女子死了,父母想为她招赘女婿,礼数也一样。从三代到春秋时期,作战大多使用车战。秦汉以后,以骑兵作战较为便利,所以兵车的制度、车战的方法,如今都没有流传下来。汉代有武刚车,晋代有偏箱车,但不过是用来运输辎重,只作为营垒防卫之用。真正出击时,仍然使用骑兵,所以能够制胜。唐代房琯攻打安禄山,采用春秋时代的车战方法,最终因此失败。大概春秋时期,敌对各国都用车战,而且都在平原旷野交战,他们的士兵和将领也都是平素训练车战的人,所以适合这种战法。房琯用车,安禄山用骑兵,时代不同,形势也不同。因此战法有利有弊,并不是车战本身的罪过。如今中原攻打胡人,却想采用车战,这是最不合时宜的做法。近来都御史李宾公也提出使用战车,兵部不愿严重违背他的请求,曾命人制造战车试用。兵部不想公开说这种做法不对,只说留作备用而已。都御史王越公当时提督京营,有人问战车叫什么名称,王越说:“叫作鹧鸪车。”这是说鹧鸪啼叫时,行走不得。李宾听说后很恼怒。成化年间,修筑漕河堤坝时,从一块石头中间打断处发现里面有两个人作男女交合的形状,身长只有三寸左右,手脚肢体都分明可见,好像是雕刻剥削而成的。高邮卫的一名指挥得到它,把它献给平江伯陈锐,陈锐把它当作珍宝收藏起来。这类事情,即使是善于研究万物的博物之士,也无法探究它究竟是怎样形成的。杨文贞公在内阁任职时,夫人已经早逝,身边只有一个婢女侍奉梳洗而已。一天,皇后宫中有喜庆之事,文武大臣的命妇都入朝庆贺。太后听说杨公没有命妇,便命身边的人把他的婢女召来,但这时各位命妇已经退下了。太后见她相貌不好,衣服又简陋,便命妃嫔重新替她梳妆打扮,换上宫中制作的首饰和衣服后送她出去,还笑着说:“这一回杨先生可认不出她了。”第二天早晨,太后命主管官员依照制度封授她,并不作为常例。她受到的宠幸优待就是这样隆厚。听说她就是南京太常少卿导之的母亲。导之字叔简,能写诗文,善于谈论,因任尚宝卿而升任这一官职。

《诗》“螮蝀在东”,释者以为天地之淫气,或以为日光射雨气而成。然今人露置酒酱于庭,见虹则急掩盖之,不尔则致消耗。相传虹能食此。尝闻广西杜监生云:其家舍旁眢井,时时出虹,叔父颇健狠,率僮倔之,深丈余,见一肉块,大如釜,无首尾,蠕蠕而动。欲煮之,家人不可。乃举而投水中,自是此处不复出虹矣。虹蜺螮蝀,字皆从虫,古人制字,必有所见。又虹字,北方人读作冈去声,今吴中名鞭挞痕,亦用此音,其即此字耶?

占卦者以钱代蓍,其来久矣。旧以无字一面为阳,有字一面为阴。至朱文公反之,以有字为面为阳,无字为背为阴。有储泳者,以为古铜器物,款识皆在背,如镜是已。予按:此说非也。钱之有文,为钱设也。今印信与宫卫铜牌皆皆然。钱背间亦有一字者,印背有铸造年月字,铜牌背有号数字。若镜之为器,主照物,不重在文,岂可以此为律邪!

初过吕梁洪、沽头闸、直沽,不知洪、沽字义。后考之,石阻河流为洪,方言也;又蜀人谓水口为洪,梓潼水与涪江,合流如箭,故有射洪县。若沽,乃渔阳水名。今直沽虽与渔阳地相近,然注云“水出渔阳塞外,东入海。”则又非矣。所谓直沽、沽头,盖水道之通名,亦方言。如溇字,本雨不绝貌,今南方以为沟渠之名,北人则不解道也。

病痔者用苦■〈艹豦〉菜,或鲜者,或干者,煮汤,以熟烂为度,和汤置器中,阁一版其上,坐以薰之。候汤可下手,撩苦■〈艹豦〉,频频揉洗,汤冷即止。日洗数次。予使宣府时,会患此疾。太监弓胜授以此方,洗数日后,果见效,故记之。■〈艹豦〉,一作苣,北方甚多,南方亦有之。

故友支禧,字有祯,笃行之士。尝言星辰云物,天之章也。今衣段织云者,庶民皆服之。五糖七糖席面内有糖人,是人食人也。有贤者在位,当禁之。言虽迂,甚有理致。

●卷六

元起朔漠,建都北平,漕渠不通江淮。至元初,粮道自浙西涉江入淮,由黄河逆水至中滦旱站,陆运至淇门,入御河。中滦,即今开封府封邱县地。淇门,今属大名府濬县,乃淇水入御河之处,即枋头也,去中滦旱站一百八十余里。自黄河逆水至中滦,自中滦陆运至淇门,其难盖不可言。况运粟不多,不足以供京邑之用,于是遂有海运之举。然海道风涛不测,损失颇多,故又自任城开河,分汶水西北至须城之安民山,入清济故渎,通江淮漕,经东阿至利津河入海,由海道至直沽,接运至京。任城,今之济宁州也。须城,今之东平州也。其后,海口沙壅,又自东河陆运二百余里至临清,始入御河,其难尤不可言。时有韩仲晖、边源辈,各出己见,相继建言,乃自安民山开河,直抵临清,属于御河,而江淮之漕始通矣。然当时河道初开,不甚深阔,水亦微细,不能负重载,所以又有会通河止许一百五十料船行之禁。海运之初,岁止得米四万六千余石,其后,岁或至三百余万石。会通河所运之米,每岁不过数十万石。终元之世,海运不罢。国初,定鼎金陵,惟辽东边饷则用海运。其时会通河尚通,今济宁在城闸北岸,见有洪武三年晓谕“往来船只不得挤塞闸口”石碣在。至二十四年,河决原武,漫过安上湖,而会通河遂淤,自是江淮舟船始不至御河矣。永乐间,肇造北京,粮道由江入淮,由淮入黄河,水运至阳武,发河南、山西二布政司丁夫,旱路般运至卫辉上船,由御河水运至北京。亦不可谓不难矣。后得济宁州同知潘叔正建言,工部尚书宋礼等提督,始开凿会通河。潘之建言,止为济宁州往北旱站递运军需等项艰苦,欲开此河以省民力耳,初未尝言开此漕运也。河成,宋尚书建言,始从会通河漕运,而海运于是乎罢。当会通河漕运之初,又得平江伯陈瑄,于凡河道事宜,莫不整顿。所以至今京储充羡,不至缺乏者,会通河之力。开凿经理,以底于成者,斯又数君子之力也。此出刑部侍郎三原王公恕《漕河通志》,节其要语记之。

张巡力竭,西向再拜,曰:“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此“厉”字与“伯有为厉”之“厉”不同,原其意誓欲为猛厉之鬼以杀贼耳。李翰表云:“臣闻强死为厉,游魂为变,有所归往而不为灾。”此正“伯有为厉”之“厉”。翰之意,盖欲乞为墓招葬巡等,故云然耳,非解厉鬼字义也。后人多误解此字,致生邪说。至有以厉即古疠字,谓巡为掌疫疠之鬼,若致道观塑巡为青面鬼状。世之讹谬如此,正由误解此字故也。吴中羽林将军庙,讹为雨淋,而不覆以屋。三孤庙讹为三姑,而肖三女郎焉。山西有丹朱岭,盖尧子封域也。乃凿一猪形,以丹涂之。世俗传讹可笑,大率类此。

译《诗经》说“螮蝀在东”,注释者认为这是天地间的淫邪之气,有人则认为是阳光照射雨气形成的。但如今人们把酒和酱露天放在庭院中,见到彩虹就赶紧遮盖起来,否则就会造成消耗。相传彩虹能够吞食这些东西。曾听广西杜监生说:他家房屋旁有一口枯井,常常有彩虹从中出现。他的叔父很强悍,便带着童仆挖掘,挖到一丈多深,看见一块肉,像锅那么大,没有头尾,正在蠕动。他想把它煮了,家人不同意,于是把它举起来投进水里。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再也没有彩虹出现。虹、蜺、螮、蝀这些字都从“虫”部,古人造字一定是有所见闻。又“虹”字,北方人读作冈的去声,如今吴中把鞭打留下的伤痕也用这个音称呼,难道就是这个字吗?占卜的人用钱币代替蓍草,已经由来很久了。旧时把没有字的一面作为阳面,有字的一面作为阴面。到了朱文公却反过来,把有字的一面作为面、作为阳,把没有字的一面作为背、作为阴。有个叫储泳的人认为,古代铜器的文字款识都在背面,铜镜就是这样。我考察认为,这种说法不对。钱币上有文字,是专门为钱币设置的。如今印信和宫卫铜牌也都是这样。钱币背面有时也有一个字,印章背面有铸造年月的字,铜牌背面有编号的数字。至于铜镜这种器物,主要作用是照见物体,并不以文字为重,难道可以拿它作为判定的准则吗?我起初经过吕梁洪、沽头闸、直沽时,不知道“洪”“沽”二字的含义。后来考察得知,石头阻塞河流叫作“洪”,这是方言;蜀人又把水口称为“洪”,梓潼水和涪江汇流,像箭一样迅疾,所以有射洪县。至于“沽”,是渔阳的水名。如今直沽虽然同渔阳地域相近,但注释说“水从渔阳塞外流出,向东流入海”,那么直沽又不是这个地方了。所谓直沽、沽头,大概是水道的通称,也是方言。比如“溇”字,本来是形容雨下个不停的样子,如今南方把它作为沟渠的名称,北方人却不懂这个说法。患痔疮的人可以使用苦■〈艹豦〉菜,鲜的或干的都可以,煮成汤,以煮到熟烂为标准,把菜连同汤放在器皿中,在上面架一块木板,坐在板上熏蒸。等到汤温度适合下手时,就捞取苦■〈艹豦〉菜,频频揉洗患处,汤冷了就停止。每天洗几次。我在宣府任职时,正好患了这种病。太监弓胜把这个方子传给我,洗了几天后果然见效,所以记录下来。■〈艹豦〉也写作“苣”,北方很多,南方也有。我的故友支禧,字有祯,是一位品行笃厚的人。他曾说,星辰云气,是上天的纹章。如今衣料上织有云纹,平民百姓也都穿用。五糖七糖席面内有糖人,这是让人吃人。有贤人在位时,应当禁止这种事。他的话虽然迂阔,却很有道理。●卷六 元朝起于朔漠,建都北平,漕运河道不能通达江淮。至元初年,粮道从浙西渡江进入淮河,再由黄河逆流而上到中滦旱站,陆路运输到淇门,进入御河。中滦就是今天开封府封邱县一带。淇门如今属大名府濬县,是淇水流入御河的地方,也就是枋头,距离中滦旱站一百八十多里。从黄河逆流到中滦,再从中滦陆路运输到淇门,其中的艰难实在无法形容。何况运输的粮食不多,不足以供应京城使用,于是便有了海运。可是海路风浪难以预测,损失很多,所以又从任城开河,引汶水向西北流到须城的安民山,进入清济故道,沟通江淮漕运,经东阿到利津河入海,再由海路到直沽,接运到京城。任城就是今天的济宁州,须城就是今天的东平州。后来海口被泥沙淤塞,又从东河陆路运输二百多里到临清,才进入御河,艰难尤其无法形容。当时韩仲晖、边源等人各自提出意见,相继上书建议,于是从安民山开河,直通临清,连接御河,江淮漕运才得以畅通。不过当时河道刚开,不深也不宽,水流又小,不能承载重船,所以又有会通河只允许一百五十料船通行的禁令。海运开始时,每年只能运到四万六千多石米,后来每年有时达到三百多万石。会通河所运输的米,每年不过几十万石。整个元代,海运始终没有停止。建国初年,定都金陵,只有辽东边防的粮饷使用海运。当时会通河还畅通,如今济宁城内城闸北岸还可以看到一块洪武三年刻的石碑,上面写着“往来船只不得挤塞闸口”。到洪武二十四年,原武发生黄河决口,水漫过安上湖,会通河于是淤塞,从此江淮的船只开始不能到达御河。永乐年间,开始营造北京,粮道从长江进入淮河,再由淮河进入黄河,水运到阳武,征发河南、山西两个布政司的丁夫,陆路搬运到卫辉上船,再由御河水运到北京。这也不能说不艰难。后来采纳济宁州同知潘叔正的建议,由工部尚书宋礼等人负责督办,才开始开凿会通河。潘叔正提出建议,只是因为济宁州以北旱站递运军需等物非常艰苦,想开这条河来减省百姓劳力,起初并没有说要开通这条漕运。河道建成后,宋尚书才提出建议,开始利用会通河漕运,海运于是停止。在会通河漕运开始时,又有平江伯陈瑄参与,凡是河道事务,没有不加以整顿的。京城储粮至今充足有余,没有陷于缺乏,是会通河的功劳。开凿和经营治理这条河,最终使它建成,又是几位君子的功劳。这些话出自刑部侍郎三原王公恕的《漕河通志》,我节录其中的要点记在这里。张巡力气用尽,面向西方拜了两拜,说:“活着既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陛下,死后也应当做厉鬼来杀贼。”这里“厉”字同“伯有为厉”的“厉”不同,推究它的意思,是发誓想成为凶猛严厉的鬼来杀贼。李翰的表文说:“臣听说强死的人会成为厉鬼,游荡的魂魄会发生变异;如果有所归依,就不会造成灾祸。”这里正是“伯有为厉”的“厉”。李翰的意思,大概是想请求为张巡等人寻找墓地安葬,所以才这样说,并不是在解释“厉鬼”这个词的字义。后人多误解这个字,因而产生了邪说。甚至有人把“厉”当作古代“疠”字,说张巡是掌管疫疠的鬼,竟至于在道观里把张巡塑成青面鬼的样子。世俗传讹荒谬到这种地步,主要正是因为误解了这个字。吴中把羽林将军庙讹传成“雨淋”,所以不在庙上覆盖屋顶。把三孤庙讹传成“三姑”,于是塑成三个女子的样子。山西有丹朱岭,大概是尧之子丹朱的封域。人们却凿成一头猪的形状,涂上红色。世俗以讹传讹而产生的可笑事情,大多都类似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