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予未第时,未尝作诗余。天顺己卯赴会试,梦至一寺,老僧出卷求题,予为一阙与之。既觉,犹记其半云:“一片白云,人留不住。一坐湖山,人移不去。翠竹吟风,苍松积雨,此是怡情处。”及下第归,读书海宁寺,僧文公出《白云窝卷》求题,宛如梦中。癸未会试,尝梦人赠诗云:“一篙春水到底浑,入指不见波涛痕,霹雳为我开天门。”至期,贡院火,盖术家有“霹雳火”之名,而“到底浑”,“不见痕”,如其兆矣。成化癸巳,初入职方,梦访李阁老,题其壁云:“浴日青山雨,文天碧海霞。臣言甘主听,骑马夜还家。”戊戌在武库时,梦为小词云:“风剪剪,花枝偃,铃索一声惊卧犬。可人期不来,半窗明月珠帘卷。”乙巳居忧时,梦为一诗云:“海中种珊瑚,远意为儿女。十年失采掇,一枝遽如许。”俱未解其何谓也。
郊坛天地合祀,自唐、宋已如此,而制度有不同耳。唐合祭非定制。宋南郊北郊,各有坛壝,每岁祭天,凡四举,如祈谷、大雩之类,皆不合祭。惟冬至合祭天地,三年一举耳。本朝无北郊,每岁孟春,天地合祭于南郊,名天地坛。坛上又有大祀殿,以为行礼之处。闻议礼之初,高皇以义起之,儒臣莫能夺也。宋朝最多名臣硕儒,而其制礼亦多难晓。如祭天于圜丘,而从以五方之帝,则凡本乎天者无不在矣。又有所谓感生帝之祭,感生,谓如以火德王,则祀赤帝也。祭地于方泽,而从以岳镇海渎,则凡丽乎地者无不在矣。又有所谓神州地祇之祭,即京畿土地也。程子尝言,既祭社,则城隍不当祭。不知于此等大处,何独无议论,抑尝有之而莫能回邪。
尝读《召南》,至《野有死麇》一诗,以其类淫奔而疑之。然以晦庵先生之所传注,不敢妄生异议也。近观王鲁斋《二南相配图》,乃知古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矣。盖鲁斋以《二南》篇名各十一篇,《召南》之《甘棠》,为后人思召伯而作。《何彼秾矣》为《王风》之错简,《野有死麇》为淫诗,皆不足以与此。其大意以为今诗三百五篇,岂尽定于夫子之手,其所删者容或有存于里巷浮薄之口,汉儒取以补亡耳,于是配以为图。其见亦卓矣。使鲁斋生于晦庵之时,得与商确,能不是其言乎?《甘棠》、《阿彼麇矣》二篇,则非予识所能到也。
医书言瘦人骤肥,肥人骤瘦,皆不久。同年薛为学登进士时,体甚肥,及为御史,忽尔瘦削。未几,公干郧阳,一疾而殁。闻殁时,身躯缩小如十余岁小儿。此尤可异也。
徐州百步洪、吕梁上下二洪,皆石角巉岩,水势湍急,最为险恶。正统间,漕运参将汤节建议于洪旁造闸积水,以避其险。闸成而不能行,遂废。成化六年,工部主事郭升凿百步外洪,翻船石三百余块,又凿洪中河道,累石修砌外洪堤岸一百三十余丈,高一丈。八年,主事谢敬修砌吕梁上洪堤岸三十六丈,阔九尺,高五尺;下洪堤岸长三十五丈,阔一丈四尺,高五尺。二十一年,主事费瑄修砌吕梁上下牵缆路若干丈,皆便民美迹。而三人皆遭谤议,遂至坎坷。盖志于功名者,多不避小嫌;无所建立者,辄生妒忌,当道者不能察,则辄信不疑,而废弃及之。知巧者遂有所惩,而因循岁月,虽有当为之事,一切逊避,以免谤议矣。呜呼,仕道之难如此夫!
王忠肃公翱,一日入内府,主事某从至左掖门,附名。主事书云:“吏部尚书王,主事某入。”忠肃叱之云:“汝知敬我,不知敬朝廷邪?君前臣名,汝不闻乎!”使书名而入,立候东阁下。主事在左顺门旁,与一旧识内竖谈笑自若,公遥见之,呼主事问曰:“曾读《论语?乡党篇》否?”主事以曾读对,公曰:“‘过位,色勃如也’,如何说?此地岂是你嬉笑之所,后生如此轻薄邪?”盖奉天门御榻在焉,左顺去奉天不远,故忠肃云。然其敬慎如此,忠肃之谥,可无愧矣。
宪宗皇帝受终日,英宗遗言“免用宫嫔殉葬”。此最盛德事。故宪宗宾天,亦有命不用,遵先训也。於戏!英宗一言,前足以杜历代之踵袭,后足以立万世之法程。自《黄鸟》兴衰之后,仅见此耳,岂非不世出之明君哉。
译我尚未考中科举时,从来没有作过词。天顺己卯年赴会试,梦见来到一座寺院,一位老僧拿出卷子请我题写,我替他作了一阕词。醒来后,还记得其中一半,说:“一片白云,人留不住;一座湖山,人移不去。翠竹在风中吟唱,苍松上积着雨水,这就是怡情的地方。”后来会试落第回乡,在海宁寺读书,僧人文公拿出《白云窝卷》请我题写,情形竟如梦中。癸未年会试时,曾梦见有人赠诗给我,说:“一篙春水到底浑,入指不见波涛痕,霹雳为我开天门。”到了会试日期,贡院发生火灾,大概术士所说有“霹雳火”这个名称,而“到底浑”“不见痕”也正像是它的预兆。成化癸巳年,我刚进入职方司时,梦见拜访李阁老,在他的墙上题诗说:“浴日青山雨,文天碧海霞。臣言甘主听,骑马夜还家。”戊戌年在武库司任职时,梦中作了一首小词:“风剪剪,花枝偃,铃索一声惊卧犬。可人期不来,半窗明月珠帘卷。”乙巳年居丧时,梦中作了一首诗:“海中种珊瑚,远意为儿女。十年失采掇,一枝遽如许。”这些梦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都没有弄明白。郊坛祭祀天地合在一起,从唐、宋以来就是这样,只是礼制有所不同罢了。唐代合祭并不是固定制度。宋代南郊、北郊各有坛壝,每年祭天,共举行四次;像祈谷、大雩之类的祭祀,都不合祭。只有冬至合祭天地,每三年举行一次。本朝没有北郊,每年孟春在南郊合祭天地,称为天地坛。坛上又有大祀殿,作为举行礼仪的地方。听说当初议定礼制时,高皇帝依据义理创制此制,儒臣没有谁能改变它。宋朝名臣大儒最多,但他们制定的礼制也有很多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例如在圜丘祭天,同时配祀五方之帝,那么凡是本源于天的神灵就没有不包括在内的了。又有所谓感生帝之祭,“感生”是说如果以火德称王,就祭祀赤帝。祭地于方泽,同时配祀岳镇海渎,那么凡是附属于地的神灵就没有不包括在内的了。又有所谓神州地祇之祭,就是祭祀京畿的土地神。程子曾说,既然祭祀社神,就不应再祭城隍。不知道对于这些大事,他为什么偏偏没有发表议论,还是曾经议论过却没人能够改变呢。我曾读《召南》,读到《野有死麇》这首诗,因为它类似男女私奔之事而心生疑惑。然而既然是晦庵先生所传授、注释的内容,我不敢妄自提出不同意见。近来看到王鲁斋的《二南相配图》,才知道古人早已先有了与我相同的看法。原来鲁斋把《二南》各编为十一篇,认为《召南》的《甘棠》是后人因思念召伯而作的,《何彼秾矣》是错简到《王风》中的篇章,《野有死麇》是淫诗,都不足以列入这里。鲁斋的大意是:如今《诗经》有三百零五篇,难道全都是孔子亲自确定的吗?他删去的诗,其中或许有些还流传在乡里浅薄人的口中,汉代儒生便把它们取来补足亡佚的篇章,于是将它们配列成图。他的见解也很高明。假如鲁斋生在晦庵那个时代,能够同他商量讨论,难道不会认为自己的说法是错误的吗?至于《甘棠》《阿彼麇矣》两篇,则不是我的见识所能达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医书说,瘦人突然变胖、胖人突然变瘦,都不会长久。同年薛为学考中进士时,身体很肥胖;等到担任御史,忽然瘦削下来。不久,他奉公事前往郧阳,得了一场病便去世了。听说他去世时,身躯缩小得像十多岁的小孩一样。这就更加奇异了。徐州的百步洪、吕梁上下二洪,都有尖峭的石角和高耸险峻的岩石,水势湍急,是最危险的地方。正统年间,漕运参将汤节建议在洪旁修造水闸蓄水,以避开险滩。水闸建成后却不能运行,于是废弃了。成化六年,工部主事郭升在百步洪外凿除翻船的石块三百多块,又开凿洪中河道,并累石修砌外洪堤岸一百三十多丈,高一丈。成化八年,主事谢敬修砌吕梁上洪堤岸三十六丈,宽九尺,高五尺;下洪堤岸长三十五丈,宽一丈四尺,高五尺。成化二十一年,主事费瑄修砌吕梁上下洪的牵缆道路若干丈,这些都给百姓带来了便利,是值得称道的功绩。然而三人都遭到诽谤议论,终于仕途坎坷。大概有志于功名的人,大多不避开小的嫌疑;没有建树的人,往往产生嫉妒,当权者不能明察,就往往信以为真,因而使他们遭到废弃。懂得其中机巧的人于是受到惩戒,后来大家因循度日,即使有应当做的事情,也一概退让躲避,以免遭到诽谤议论。唉,做官之道竟然这样艰难啊!王忠肃公王翱有一天进入内府,某主事跟随到左掖门,并把自己的名字附在名帖上。主事写道:“吏部尚书王,主事某进入。”忠肃斥责他说:“你知道敬重我,却不知道敬重朝廷吗?在君主面前,臣下只能称名,你没有听说过吗!”于是让他写明自己的名字后才进去,并站在东阁下面等候。主事在左顺门旁边,和一名旧相识的宦官谈笑自如。忠肃远远看见,叫来主事问道:“你读过《论语·乡党篇》吗?”主事回答说读过。忠肃说:“‘过位,色勃如也’,这句话怎么解释?这里难道是你嬉笑的地方吗?年轻人怎么这样轻浮!”这是因为奉天门设有御座,左顺门离奉天门不远,所以忠肃才这样说。然而他恭敬谨慎到这种程度,忠肃这个谥号确实当之无愧。宪宗皇帝接受帝位那天,英宗留下遗言:“不要让宫嫔殉葬。”这是最为盛大的德行。因此宪宗去世时,也下令不使用宫嫔殉葬,遵从先帝的训示。唉!英宗这一句话,向前足以杜绝历代相沿袭的做法,向后足以为万世树立法则。自从《黄鸟》歌咏殉葬制度的兴衰以来,只见到这一件事,难道不是世间罕有的明君吗?
宋朝臣寮受恩典者,皆上表谢恩。凡上尊官皆用启,故当时有《王公四六语》、《四六嘉话》等书,大率骈丽之文、褒谄之语,其于治体无补。本朝表笺,皆有官降定式。惟每科状元率诸进士《谢恩表》及公侯伯初封《谢恩表》,出自临时撰文。上朝廷封事谓之奏,上亲王谓之启,亦皆直陈其事,不用四六体。是以文臣文集中,无作启者。去华就实,存质损文,亦士习一变也。前代公移多繁文,洪武初,亦有颁降芟繁体式。职方掌边务,覆奏封事颇多,事必引援经史,断以大义,比诸司章奏,稍涉文墨,盖故事因袭如此。至何行宜掌司时,一奏之中,引经大半,而处置事体处,反欠精神。人颇厌之。予窃以为边方有事,只须斟酌事体,非卖弄文学时也。故凡覆奏本,止是就事论事,不急繁文,一切损之。惟本部有所建明,及评议议事条件,应引经史者,略引为证,庶使词理简明,尽对君之体。闻天顺间,职方奏内引《书》曰:“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一兵书抹去“乃其有备”四字,云:“何用如许字?”该司云:“此经句,不可去也。”兵书以轻薄叱之。诸司闻之,以为笑谈。
车字昌遮切者,韵书云“舆轮之总名”。今观凡器之运转者,皆谓之车,则车字有转运之义。如桔槔汲水曰“车水辘轳”,挽舟过堰曰“车坝”,纺纱具曰“纺车”,飏谷具曰“风车”,缫丝具曰“缫车”,圬者敛绳具曰“线车”,漆工漉漆具曰“漆车”,规工曰“车旋”,皆以其有机轴能运转也。至于▯油者曰“油车”,梳工制梳、骨角工制簪亦皆曰“车”,此未可晓。
兵部选官后,武选司官必于内府贴黄。所贴有内黄、外黄,旧官、新官,各有黄簿。每官一员名下,注写功升世次,会同尚宝监、尚宝司、兵科官于奉天门,请用御宝钤记。外黄,印绶监收掌;内黄,送内库铜柜中收贮。后遇袭替官选簿迷失者,与赴内府查外黄。外黄可验则已;如或不明,查内黄。其慎重如此。今军职多不知自重,如在京卫所官犯罪备招送武选查例发落者,无日无之,往往有罪大恶极非人所为者。故予尝谓不观贴黄用宝,不知军职之所以重;不观法司招议,不知军职之所以轻。
成化末年,患京师多盗,兵部尚书余公议欲大索京城内外居民。予尝以曹参告后相狱市并容之说止之,公不听。语人曰:“陆郎中,书本子秀才耳。”乃奏差科道部属等官五十员,分投街巷,望门审验。时有未更事者,凡遇寄居无引者,辄以为盗,悉送系兵司马。一二日间,监房不能容,都市店肆佣工,皆闻风匿避,至闭门罢市者累日。骚扰之谤,渐闻禁中,公始悔之。早朝时,途中有抛击甓石者,公益惧。乃促毕事,第令五兵马司造册复命而止。徒尔扰下,无补于治也。一日,公语刘时雍云:“陆郎中向以曹参事止我,我尝笑其迂。今乃知古人诚有见,后人莫能出其范围也。”
南方寺观及人家庭院中,多种芭蕉,但可资观美而已,实无所用。或以其叶代荷叶,衬蒸面食。然妇人有症瘕及血气病者,感其气则益甚,是亦不可用也。闻猪瘟者,以其根饲之;鱼泛者,以其剉投池中则已。未之试也。
荞麦之荞,韵书无之,《本草》有之,盖宋人所增耳。《道藏》中有《药石尔雅》一卷,乃唐元和间梅彪所集诸药隐名,以粟、黍、荞、豆、麦为五芽,则此字之来亦久矣。
国初惩元之弊,用重典以新天下,故令行禁止,若风草然。然有面从于一时,而心违于身后者数事。如洪武钱、大明宝钞、《大诰》、《洪武韵》是已。洪武钱,民间全不行。予幼时尝见有之,今复不见一文,盖销毁为器矣。宝钞,今惟官府行之,然一贯仅直银三厘、钱二文,民间得之,置之无用。《大诰》,惟法司拟罪云有《大诰》减一等云尔:民间实未之见,况复有讲读者乎?《洪武韵》分并《唐韵》,最近人情,然今惟奏本内依其笔画而已。至于作诗,无间朝野,仍用《唐韵》。
江西一游士善异术,上官多礼貌之。按察某副使独不信,术士欲自见,请以术为戏,许之。乃剪纸为二刀,作法戏之,二刀即飞起,交舞于前,冉冉近副使,副使端坐不动。俄而扑其面,副使以袖拂之。术士乃收刀而去,但见副使双眉已削去矣。遣人捕治,不知所之。闻之姜恒頫进士使江西云然。
两浙田税亩三斗,钱氏国除,朝廷遣方贽均两浙杂税,贽悉令亩出一斗。使还,责擅减税额。贽以为亩税一斗者,天下之通法。两浙既为王民,岂宜复循伪国之法?上从其说。故亩税一斗者,自方贽始。福建犹循旧额,盖当时无人论列,遂为定式。贽寻除右司谏,终于京东转运。有子五:皋、准、覃、巩、罕,准之子为丞相,其他亦多显,岂惠民之泽欤?出《绍兴志》。
译宋朝臣僚凡是受到恩典的,都要上表谢恩。凡是向尊贵官员呈文,都使用“启”,所以当时有《王公四六语》《四六嘉话》等书,大多是骈俪文辞和夸奖谄媚的话,对治理国家的原则没有帮助。本朝的表笺,都有由官府颁降的固定格式。只有每科状元率领各位进士所上的《谢恩表》,以及公、侯、伯初次受封时所上的《谢恩表》,才临时撰写文章。向朝廷上封事称为“奏”,向亲王上书称为“启”,也都是直截陈述事情,不使用四六体。因此文臣的文集中,没有写“启”的。舍弃华饰而趋向实际,保存质朴而减少文饰,也是士人风气的一次改变。前代公文大多有繁琐的文辞,洪武初年也曾颁降删减繁文的格式。职方司掌管边疆事务,复奏封事很多,遇事必定援引经史,再用大义作出判断,比各司的章奏稍微涉及文辞,这大概是旧例沿袭所致。到何行宜掌管职方司时,一篇奏章中有一大半在引用经书,而真正处置事务的地方反而缺乏精神,人们很是厌烦。我私下认为,边疆有事,只应斟酌事情本身,不是卖弄文采的时候。因此凡是复奏本章,只根据事情论说事情,不急于铺陈繁文,一概删减。只有本部有所建议和阐明,以及评议议定办事条款时,遇到应当引用经史的地方,才略微引用作为证明,这样才可以使文辞和义理简明,完全符合对君主奏事的体例。听说天顺年间,职方司的奏章中引用《尚书》说:“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有一名兵书把“乃其有备”四字删去了,说:“何必用这么多字?”职方司说:“这是经书中的句子,不能删掉。”兵书便轻薄地斥责他们。各司听说后,都把这件事当作笑谈。车字读作昌遮切,韵书说它是“车舆和车轮的总称”。现在看来,凡是器物能够运转的,都称为“车”,所以“车”字有转动运转的意思。比如桔槔汲水称为“车水辘轳”,拉船过堰称为“车坝”,纺纱的器具称为“纺车”,扬谷的器具称为“风车”,缫丝的器具称为“缫车”,泥瓦匠收拢绳子的器具称为“线车”,漆工滤漆的器具称为“漆车”,制规矩的工匠称为“车旋”,都是因为这些器具有机轴,能够运转。至于压榨油的器具称为“油车”,梳工制作梳子、骨角工匠制作簪子,也都称为“车”,这就无法解释了。兵部选定官员以后,武选司的官员一定要在内府制作贴黄。贴黄分为内黄、外黄,旧官、新官各有黄簿。每名官员的名下,都要注明因功升迁的世次,并会同尚宝监、尚宝司、兵科官员,在奉天门请皇帝使用御宝钤记。外黄由印绶监收掌,内黄送入内库的铜柜中收藏。后来遇到承袭、替代官员时选簿遗失的,就到内府查验外黄。外黄能够核验清楚就算了;如果仍不明白,再查内黄。制度慎重到了这种程度。如今军职官员大多不知道自重,例如在京城卫所任职的官员犯罪,录成供词送武选司查照条例发落,这种事没有一天没有,往往还有罪大恶极、不是人所能做出的事情。因此我曾说,不看贴黄、使用御宝的程序,就不知道军职为何受到重视;不看法司审讯议罪的文书,就不知道军职为何又如此轻贱。成化末年,因担心京城盗贼太多,兵部尚书余公商议要大规模搜查京城内外的居民。我曾引用曹参劝告后任丞相、说监狱和市场应当并存而互不妨碍的故事来劝阻他,余公不听,还对别人说:“陆郎中不过是个读书本的秀才罢了。”于是上奏派遣科道、部属等官员五十人,分头进入街巷,逐户察看审验。当时有些没有办事经验的人,凡是遇到寄居京城而没有路引的人,便一概认为是盗贼,全都押送到兵马司拘禁。一两天之间,监房就容纳不下了,城中店铺和雇工都听到风声而躲避,甚至有闭门停市好几天的。关于骚扰百姓的非议渐渐传到宫中,余公才开始后悔。早朝时,途中有人投掷砖石,余公更加害怕。于是催促尽快结束此事,只命令五城兵马司造册复命便停止了。结果只是白白扰乱百姓,对治理没有任何补益。有一天,余公对刘时雍说:“陆郎中先前用曹参的事情劝阻我,我还笑他迂腐。如今才知道古人确实有见识,后人不能超出他们所划定的范围。” 南方的寺院、道观以及人家的庭院中,大多种植芭蕉,但只可以供观赏,实际上没有什么用途。有人用它的叶子代替荷叶,垫在蒸制的面食下面。不过,妇女患有症瘕及血气病的,如果感受到芭蕉的气息,病情反而会加重,因此这种用途也不可采用。听说猪患瘟病时,可以用芭蕉根喂它;鱼浮在水面时,把芭蕉根剁碎投入池中,病情就会停止。这些方法我没有试过。“荞麦”的“荞”字,韵书中没有,《本草》中却有,大概是宋人增入的。《道藏》中有《药石尔雅》一卷,是唐元和年间梅彪收集各种药物隐名编成的书,其中把粟、黍、荞、豆、麦称为五芽,那么这个字流传的时间也已经很久了。建国初年,朝廷鉴于元朝的弊病,使用严厉的法典来整治天下,所以法令推行、禁令执行,如同风吹草倒一般。然而有几件事,表面上只在当时服从,后来实际上却被违背。例如洪武钱、大明宝钞、《大诰》《洪武韵》就是这样。洪武钱在民间完全不流通。我小时候曾见过这种钱,如今连一文也看不见了,大概都熔毁用来制作器物了。宝钞现在只有官府使用,但一贯宝钞仅值银三厘、钱二文,民间得到它,也无处使用。《大诰》只有法司拟定罪名时说有《大诰》可以减一等罢了;民间实际上没有见过,更何况有人讲读它呢?《洪武韵》分合《唐韵》,最接近人情,但如今只是在奏本中按照它的笔画来书写罢了。至于作诗,无论朝廷还是民间,仍然使用《唐韵》。江西有一名游方士人擅长奇异法术,上级官员大多以礼相待。只有某按察副使不相信他,术士想亲自展示,请求把法术当作游戏表演,副使答应了。于是他剪纸做成两把刀,施法戏弄它们,两把刀立即飞起,在副使面前交错飞舞,慢慢逼近副使,副使端坐不动。不一会儿,两把刀扑向他的面部,副使用衣袖拂打,术士于是收起纸刀离去,只见副使的两道眉毛已经被削掉了。副使派人捉拿惩治他,却不知道他逃到哪里去了。这件事是进士姜恒頫出使江西时这样说的。两浙的田税每亩三斗。钱氏的国政被废除后,朝廷派方贽核定两浙的杂税,方贽全部规定每亩缴纳一斗。出使回来后,他受到擅自减少税额的责备。方贽认为每亩征税一斗,是天下通行的法令;两浙既然已经成为天子的百姓,怎么能再沿用伪国的法令呢?皇上采纳了他的说法。因此每亩征税一斗,是从方贽开始的。福建仍然沿用旧税额,大概是当时没有人论列此事,于是便成为固定制度。方贽不久被授任右司谏,最后任职至京东转运使。他有五个儿子:皋、准、覃、巩、罕。准的儿子后来做了丞相,其他几个也大多显达,难道不是施惠于民所留下的福泽吗?以上出自《绍兴志》。
马尾裙始于朝鲜国,流入京师,京师人买服之,未有能织者。初服者,惟富商、贵公子、歌妓而已,以后武臣多服之,京师始有织卖者。于是,无贵无贱,服者日盛。至成化末年,朝官多服之者矣。大抵者,下体虚奓,取观美耳。阁老万公安,冬夏不脱:宗伯周公洪谟,重服二腰;年幼侯伯驸马,至有以弓弦贯其齐者。大臣不服者,惟黎吏侍淳一人而已。此服妖也,弘治初始有禁例。
宪宗朝,未尝轻杀人,末年杀二人,于人心最痛快。游民王臣者,以幻术游贵戚之门,尝从太监王敬江南公干,所过需索财物,括掠玩器及诸珍怪之物,不胜骚扰。事发弃市,传首枭于苏州等处。百户韦瑛者,尝为太监汪直羽翼,生事害人,人皆怨之。直败,调任口外,然其害人之心未已也。尝掩捕百姓十余人,械送京师告变,上命会官鞫之,则皆诬也。盖瑛媒蘖其状,欲藉此以立功耳,反坐弃市,枭首于其掩捕之地。
嘉兴之海盐,绍兴之余姚,宁波之慈溪,台州之黄岩,温州之永嘉,皆有习为倡优者,名曰戏文子弟,虽良家子不耻为之。其扮演传奇,无一事无妇人,无一事不哭。令人闻之,易生凄惨。此盖南宋亡国之音也。其赝为妇人者,名妆旦,柔声缓步,作夹拜态,往往逼真。士大夫有志于正家者,宜峻拒而痛绝之。
俞汉远,上虞人,能诗画。尝膺保举寓京师时,吏部郭尚书知其能画,使人召之,不赴。召者曰:“冢宰,人欲求一见而不可得,子何独不住?”汉远曰:“吾以应荐而来,今往为之画,使他日得美除,人将谓以画得之。”卒不往。后卒旅邸,贫无所蓄,乡人裒金为敛之。近有钟钦礼者,亦上虞人,善画山水。以上司多好其画,辄以此傲人。无何,依托官府声势,诈取人财。事露,问发充军。间有持其画奉予者,予曰:“屋壁虽陋,不挂赚金贼画也。”古人看书画,一要师法古,二要人品高。人品不高,虽工亦减价矣。吾乡张节之先生见人收蓄黄廉使翰草书,即令裂去,云:“好人家却收此人笔迹!”其疾恶如此。
杭州府每岁春秋祭先圣及社稷、山川二坛,皆布政司官主之。如先圣固天下之所尊,而二坛神位,明有府社府稷。本府境内山川及城隍主名,知府却不得主祭,布政司统十一府,却只作所治处一府祭主。此等礼制,颇有窒碍。不知当时儒臣议礼,何以虑不及此?
《大明一统志》,即景泰间修而未成者,天顺间始成之。初修时,学士钱原溥为副总裁,尝欲志户口。而李文达以户口户部自有数,虑伤繁而止。按:《周礼》“献民数于王,王拜受之。”是民数朝廷之所重也。苟在所当志,何伤繁之虑邪?如以此为户部有数而不志,则内外文武诸司之设,吏、兵二部有数;学校、寺观,礼部有数,皆将不必志邪?文达既自用,而彭、吕诸公又皆务为简重,不相可否。故此书之成,不但户口之登耗无征而已。
浙江各府、县,布政、按察分司在府城者,大率规制如一;在各县者,按察分司多宏敞整丽,布政分司多狭隘朴陋。初疑按察能纠察,官吏贪污者,惧致罪而然。后至各府、县,遍览志书,见按察分司皆建自洪武间,布政分司,至正统七年以后始有之,乃得究知其所以然。盖国初纠察诸司,谳审庶狱,在内从各道监察御史,在外从按察司官处分。其时御史建员未广,有事则奉命而出,事竣即还,巡按亦未有专官。故按察之官,职专而权重。今分巡官各有印章,此可见矣。其后分遣御史巡按外藩,按察之体势由是始轻,且御史所至,更无察院,每止宿按察分司而已。分司既创于经画官府之初,则广狭丰俭得以如意为之,故其规制多宽广。又以御史所寓,礼宜致隆,故有司以时修饰,而华美中度。布政司职理民事,非奉部符不出。至宣德、正统以来,添官稍多,始议置分司,且其地率多即官府弃地为之,故规制不能如意。又分守官按临,不过信宿而去,故有司忽之,而修葺怠焉。此盖理势使然,非有意而优劣之。故虚心观理则理无不烛,疑心待人则人鲜无过。有官君子,不可不知也。
今府、謁、县《戒石铭》云:“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本蜀主孟昶藋作。全文二十四句,本名《令箴》。宋太宗爱之,摘此四句以刻石,更今名耳。近见绍兴察院石刻,高宗题其下云“近见黄庭坚所书太宗皇帝《御制戒石铭》,恭味旨意,是使民于今不厌宋德也”云云。后有端明殿学士左朝议大夫签书枢密院事权参加政事权邦彦、特进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吕颐浩等跋语,以为五代之余,遗民赤子,新去汤火。太宗皇帝哀矜抚绥,寄在守令,乃发大训,垂诸庭石云云。高宗暨其臣皆直以为太宗所自作,误矣。昶全文二十四句,详见《蜀志》并《史学指南》。
译马尾裙起源于朝鲜国,传入京城后,京城人争相购买穿用,但当时还没有人能够织造。最初穿它的,只有富商、贵公子和歌妓;后来武臣也多穿用,京城才开始有人织造出售。于是无论贵贱,穿它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到成化末年,朝廷官员中穿它的人已经很多了。总的说来,这种裙子使下半身显得空虚宽张,只是为了取得外表的美观。阁老万公安冬夏都不脱;宗伯周公洪谟,一次穿两层裙腰;年轻的侯、伯、驸马,甚至有用弓弦贯穿裙子的齐边来固定的。大臣中不穿的,只有吏部侍郎黎淳一人。这是服饰上的妖异现象,弘治初年才开始制定禁令。宪宗在位时,未曾轻易杀人;到了末年杀了两个人,最能使人心感到痛快。游民王臣凭借幻术游走于贵戚之家,曾跟随太监王敬到江南办理公事,所到之处索取财物,搜刮掠夺玩器和各种珍奇物品,造成极大骚扰。事情败露后,他被押赴市曹处死,并传首示众,枭首于苏州等地。百户韦瑛曾经做太监汪直的羽翼,制造事端、残害百姓,人人都怨恨他。汪直失势后,韦瑛被调任口外,但他残害百姓的心思并没有停止。他曾经突然逮捕十多个百姓,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城,告发他们谋反。皇上命令会同有关官员审讯,结果发现全都是诬告。原来韦瑛捏造了这些罪状,想借此邀功,反而被判弃市,枭首于他当初捕人的地方。嘉兴的海盐、绍兴的余姚、宁波的慈溪、台州的黄岩、温州的永嘉,都有惯于从事倡优行业的人,称为戏文子弟,即使是良家子弟也不以此为耻。他们扮演传奇故事,没有一件事不出现妇人,没有一件事不哭泣,使人听了容易产生凄惨的情绪。这大概是南宋亡国之音。那些假扮妇人的人,称为妆旦,声音柔和,脚步缓慢,作出夹拜的姿态,往往装扮得十分逼真。士大夫如果有志于整治家庭,就应当严厉拒绝并坚决断绝这种风气。俞汉远是上虞人,能作诗,也善于绘画。他曾受到保举,寄居京城。当时吏部郭尚书知道他擅长绘画,派人召他前来,他却不去。召他的人说:“冢宰是别人想求见却见不到的人,你为什么偏偏不肯来呢?”汉远说:“我是因为应保举而来的,如今却去替他画画,将来如果得到美好的任命,人们会说我是靠画画得到的。”最终他没有前往。后来他死在旅舍中,贫穷得没有积蓄,乡人凑集钱财为他办理殓葬。近来有个钟钦礼,也是上虞人,擅长画山水。因为上司大多喜欢他的画,他就常常凭此傲慢待人。不久,他依仗官府的声势,诈骗财物。事情败露后,审讯定罪,发配充军。间或有人拿着他的画送给我,我说:“房屋墙壁虽然简陋,也不挂骗取钱财的贼人的画。”古人看待书画,第一要学习古人的法度,第二要看作者的人品高尚。人品不高,即使技艺精巧,价值也会降低。我的同乡张节之先生见有人收藏故廉使黄某的草书,就命令把它撕掉,说:“好人家怎么反而收藏这种人的笔迹!”他憎恶坏人就是这样。杭州府每年春秋祭祀先圣以及社稷、山川二坛,都由布政司的官员主持。先圣本来就是天下共同尊崇的对象,而二坛的神位,明明是府社、府稷。杭州府境内的山川神以及城隍神的主名,知府却不能主持祭祀;布政司统辖十一府,却只作为自己治所所在一府的祭祀主持者。这些礼制很有妨碍和不合理之处。不知道当时儒臣议定礼制时,为什么考虑不到这些问题?《大明一统志》就是景泰年间开始修纂但没有完成的书,到天顺年间才完成。最初修纂时,学士钱原溥担任副总裁,曾想把户口记入志书;李文达认为户口数字户部本来就有,担心增加繁琐,便阻止了这件事。考察《周礼》说:“把民众的数目献给君王,君王拜谢后接受。”可见民众数量是朝廷所重视的。如果本来就是应当记载的内容,为什么要担心繁琐呢?如果因为户部已有这些数字,便不在志书中记载,那么内外文武各司的设置,吏部、兵部都有数字;学校、寺观,礼部也有数字,难道都将不必记载吗?李文达既然自行决定,彭、吕诸公又都一味追求简约厚重,彼此不加评议。因此这部书完成后,不只是户口增减没有凭证可考而已。浙江各府、县,布政、按察分司设在府城的,大体规制相同;设在各县的,按察分司多半宏大宽敞、整齐华丽,布政分司则多半狭窄简陋。起初我疑心这是因为按察司能够纠察官吏贪污,官吏害怕获罪,所以才会如此。后来到了各府、县,遍览地方志书,见按察分司都建于洪武年间,而布政分司到正统七年以后才开始设置,这才彻底知道其中的原因。原来,建国初年纠察各司、审判各种案件,在京城由各道监察御史负责,在外地由按察司官员办理。当时御史的员额还没有扩大,遇有事情才奉命出巡,事情办完便返回,巡按也还没有专职官员。因此,按察官员职掌专一而权力很重。如今分巡官各自都有印章,这一点便可以看出来。后来朝廷分派御史巡按外地藩属,按察司的地位和权势从此开始减轻;而且御史所到之处,并没有另外的察院,通常只是住在按察分司。分司既然是在筹划设置官府之初创建的,宽窄和丰俭都可以按照意愿安排,所以规制多半宽广。又因为它是御史居住的地方,按礼应当隆重接待,所以有关官府按时修缮装饰,华美而又合乎尺度。布政司的职责是处理民政事务,不奉有关部司的文书就不外出。到了宣德、正统年间以来,增设的官员渐渐增多,才开始商议设置分司,而且这些分司的地点大多直接利用官府废弃的地方来建造,所以规制不能随意安排。又因为分守官前来巡察,不过住一两夜便离去,所以有关官府轻视此事,修缮也很懈怠。这大概是事理和形势自然造成的,并不是有意安排优劣。因此,虚心观察事理,事理就没有不能洞察的;怀疑地对待别人,人就很少有不被怀疑过错的。有志于做官的君子,不可不知道这一点。如今府、謁、县的《戒石铭》说:“你的俸禄,是百姓的膏脂;下层百姓容易受到虐待,上天却难以欺骗。”这篇文字本来是蜀主孟昶藋作的。全文二十四句,原名《令箴》。宋太宗喜爱它,摘取其中四句刻在石上,只是改了现在这个名称罢了。近来我看见绍兴察院的石刻,高宗在下面题写道:“近来看到黄庭坚所书写的宋太宗皇帝《御制戒石铭》,恭敬地体会其中的旨意,这是要使百姓直到今天仍不厌弃宋朝的恩德。”后面还有端明殿学士、左朝议大夫、签书枢密院事、权参加政事权邦彦,以及特进、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吕颐浩等人的跋语,认为五代末年,遗留下来的百姓刚刚脱离水深火热,宋太宗皇帝怜悯他们并加以安抚,把责任寄托在地方长官身上,于是发布训诫,垂示在庭院的石碑上,等等。高宗和他的臣下都直接认为这是宋太宗亲自创作的,错了。孟昶的全文二十四句,详细见于《蜀志》和《史学指南》。
幼尝入神祠,见所塑部从有袒裸者,臂股皆以墨画花鸟云龙之状。初不喻其故,近于温、台等处见国初有为雕青事发充军者,因询问雕青之所以名,一耆老云:“此名刺花绣,即古所谓文身也。元时,豪侠子弟皆务为此。两臂股皆刺龙凤花草,以繁细者为胜。洪武中,禁例严重,自此无敢犯者。”因悟少年所见,即文身像也。闻古之文身,始于岛夷。盖其人常入水为生,文其身以辟水怪耳。声教所暨之民,以此相尚,而伤残体肤,自比岛夷,何哉?禁之诚是也。由是观之,凡不美之俗,使在上者法令严明,无有不可易者。彼以为民俗在所当顺,或以为政事当先所急,而不为之所者,皆姑息之政也。
尝闻胡地草皆白色,惟王昭君葬处草青,故曰青冢。朱温弑唐昭宗于椒兰殿前,血渍地处,今生赤草。岳武穆坟树枝皆南向。前二事皆不可见,后坟尝往拜谒,南枝之树,乃亲见焉。
唐选法:试而铨,铨而注,注而唱,集众告之,然后类为甲,上于仆射,乃上门下省。给事中读之,侍郎省之,侍中审之,不当者驳下。既审乃上闻,主者受旨奉行,各给以符,谓之告身。乃如告身非诰敕,即今文凭类也。尝于南京吏部见国初新选官,皆给黄纸印本符一通,疑即告身之遗意。文凭,乃后来所更定,主意在关防奸伪耳。故到任即缴上之。
《曹娥碑》,后汉上虞令度尚字持中立,弟子邯郸淳字子礼撰。蔡邕题其阴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古碑已不存。宋元祐八年正月,左朝请郎充龙图阁待制知越州军州事蔡六重书。碑在今庙中,又有后人临邕八字,其石方三尺许,已破裂不全。世传曹操与杨修读碑阴八字,未达,修欲言而操止之。行三十里,操始悟,由是忌修,斩之。或谓操未尝至越,安得此事?窃意操所谓读,非必庙中之碑,殆榻本流传它处者耳。其言修以是被斩,则非也。盖修素与曹植相善,植尝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魏武甚怒之。既虑终始之变,以修素有才策,而又袁氏之甥也,于是以罪诛之。注谓以交构赐死,是也。语在《陈思王传》。观此,则修之死非为读碑明矣。
莫月鼎像,吴门省鉴沈文明写。其自赞云:“雷霆散吏,间应世缘。若造此道,先天后天。丙戌上元月,鼎自赞。”此像今在予家。曾伯祖讳可山,当元季之乱,弃家为道士,尝从月鼎学五雷符水法,遍游江湖,后归老,殁太仓长生道院,此像之所自来也。月鼎,本湖州人,殁于苏州。《苏湖志》皆载其事。宋学士景濂尝为立传,予近装潢成轴,备书二郡志所载及宋传于上,以为家藏云。
古人书籍,多无印本,皆自钞录。闻《五经》印版,自冯道始。今学者蒙其泽多矣。国初书版,惟国子监有之,外郡县疑未有,观宋潜溪《送东阳马生序》可知矣。宣德、正统间,书籍印版尚未广,今所在书版,日增月益,天下古文之象,愈隆于前已。但今士习浮磨,能刻正大古书以惠后学者少;所刻皆无益,令人可厌。上官多以馈送往来,动辄印至百部,有司所费亦繁,偏州下邑寒素之士,有志佔毕,而不得一见者多矣。尝爱元人刻书,必经中书省看过下所司,乃许刻印。此法可救今日之弊。而莫有议及者,无乃以其近于不厚与。
毗陵翟、颜二生素交厚,每相会,辄谈及国事。一日,颜书其所志以示翟,言颇不谨。既而自悔,急遣人追索,翟已执之为奇货矣。后颜登第,为京职,翟每从假贷,即应之弗吝。人以颜为仗义,而不知为其制也。一书记辛稼轩帅淮时,陈同甫往谒之,与谈天下事。稼轩酒酣,言“钱塘非帝王之居。断牛头之山,天下无援兵。决西湖之水,满城皆鱼鳖。”同甫夜料稼轩酒醒必悔,必杀己以灭口,乃逃去。月余,致书稼轩,假十万缗以济贫,稼轩如数与之。古今人事,固有偶同者。然同甫平生自许甚重,其亦为此耶!
●卷十一
国初,各布政司府州县祭社稷风云雷雨山川等坛,以守御武官为初献,文官为亚终献。洪武十四年,定以文职长官行三献礼,武官不令与祭。礼官之议,大抵谓有司春祈秋报,为民祈福。文官职在事神治民,武官职掌兵戎,务专捍御。古之刑官不使与祭,而况兵又为刑之大者。武官不令与祭,所以严事神之道,而达幽明之交也。然当时但言社稷等神,而不及先圣,此固主春祈秋报之说,岂不以报本于先圣者不当以是拘抑,岂不以古者出师受成释奠,皆必于学,故略之耶?宣德乙卯,各处军卫俱得设学,春秋二祭,皆武官主之,学官分献而已。使当时议礼者,兼先圣庙祭而言,则今日武官主祭,与礼制悖矣。此等事本出偶然,然亦若预为之地者,诚可异也。
琅邪郡名,韵书云“今沂州,一曰滁州。”当以沂州为是。齐是欲遵海而南,放于琅邪是也。滁州乃山名耳,韵书误矣。
译我小时候曾进入神祠,看见所塑神像的随从中有袒露身体的,手臂和大腿都用墨画成花鸟、云龙的形状。当时起初不明白其中的缘故,近来在温州、台州等地听说,建国初年有人因为刺青的事情败露而被发配充军,于是询问“雕青”这个名称的由来。一位老人说:“这叫刺花绣,就是古人所说的文身。元代时,豪侠子弟都争相这样做。两条手臂和两条大腿都刺上龙、凤、花草,以纹样繁细为优胜。洪武年间,禁令严厉,从此再没有人敢触犯。”由此我才明白,少年时所见的正是文身的神像。我听说古代的文身开始于岛夷。大概那些人常常下水谋生,便在身上文饰以避开水怪。受到文明教化所及的百姓,却以此互相仿效,伤残自己的肌肤,把自己比作岛夷,这是为什么呢?禁止这种风俗确实是对的。由此看来,凡是不美善的风俗,只要上位者法令严明,没有不能改变的。那些认为民间风俗应当顺从,或者认为政务应当先处理紧急事务,却不去治理这种风俗的人,都是姑息的政治。我曾听说胡地的草都是白色的,只有王昭君的墓地草色青绿,所以叫作青冢。朱温在椒兰殿前杀害唐昭宗,血液浸染土地的地方,如今长出了红色的草。岳武穆墓上的树,枝条全都朝向南方。前两件事我都无法亲眼看见,后一座墓我曾去拜谒,向南的树枝却是亲眼见到的。唐代的选官制度是:先考试,再由铨选部门铨定;铨定后注拟官职,注拟后唱名,召集众人宣布,然后按类别编成甲等名册,送交仆射,再上报门下省。给事中阅读,侍郎审查,侍中复核,不合适的驳回。审查完毕后才上报皇帝,由主管官员接受诏旨奉行,每人各发给一份凭证,称为“告身”。因此,告身并不是诰敕,而类似于今天的文凭。我曾在南京吏部看见建国初年新选任的官员,都发给一份黄纸印制的凭符,猜想这就是告身遗留下来的形式。后来改定为文凭,主要用意在于防止奸伪。因此官员到任时就要把它缴上去。《曹娥碑》由后汉上虞令度尚、字持中立的弟子邯郸淳、字子礼撰写。蔡邕在碑的背面题写道:“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古碑已经不存在了。宋元祐八年正月,左朝请郎、充龙图阁待制、知越州军州事蔡六重新书写。碑如今在庙中,另外还有后人临摹蔡邕所题的八个字;那块石碑方圆约三尺,已经破裂而不完整。世间相传曹操和杨修读碑背面的八个字,没有领会其中含义,杨修想要说出来,曹操制止了他。走了三十里,曹操才悟出答案,因此嫉恨杨修,把他杀了。有人说曹操从未到过越地,怎么会有这件事?我私下认为,曹操所谓的“读”,未必是读庙中的碑,大概是读流传到别处的拓本罢了。至于说杨修因此被杀,则不对。杨修一向同曹植关系亲善,曹植曾乘车在驰道中奔驰,从司马门出去,魏武帝对此非常愤怒。他又考虑到长远的变化,认为杨修一向有才智谋略,而且还是袁氏的外甥,于是以罪名杀了他。注释说杨修因参与离间构陷而被赐死,这是对的。此事记载在《陈思王传》中。由此看来,杨修的死显然不是因为读碑。莫月鼎的画像,是吴门省鉴沈文明所绘。他自己题写的赞语说:“雷霆散吏,偶然应对世间缘分。若要造就此道,先天后天。丙戌上元月,鼎自赞。”这幅画像如今在我家。我的曾伯祖讳可山,在元末战乱时弃家做了道士,曾跟随莫月鼎学习五雷符水法,遍游江湖,后来回乡养老,死在太仓长生道院。这幅画像就是这样传到我家的。莫月鼎本是湖州人,死于苏州。《苏湖志》都记载了他的事迹。宋学士景濂曾为他写传,我近来把画像装裱成轴,将两郡志书所载和宋学士的传记全部写在上面,作为家藏之物。古人的书籍大多没有印本,都是亲自抄录的。听说《五经》的印版从冯道开始。如今读书人承受他的恩泽,实在很多。建国初年,书版只有国子监拥有,外地郡县恐怕还没有;看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就可以知道了。宣德、正统年间,书籍印版还没有广泛流行,如今各地的书版日益增多,天下古文的声势比从前更加兴盛了。只是如今士人的风气浮薄,能够刊刻正大古书来惠及后学的人很少;所刊刻的书全都没有益处,令人厌烦。上级官员往来时多把书作为馈赠,动不动就印刷一百部,有关官府的耗费也很多;偏远州县中贫寒而有志于读书的士人,想要阅读却一本也见不到的很多。我曾经赞赏元代人刻书,必定先经过中书省审看,再下发给有关官司,才允许刊印。这个办法可以挽救今天的弊病,却没有人议论到这一点,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这样做近于不够宽厚吗?毗陵的翟生和颜生一向交情深厚,每次相会,总要谈到国事。有一天,颜生把自己所记的事情写下来给翟生看,言辞颇为不谨慎。不久颜生自己后悔了,急忙派人去追回,翟生已经把它扣住,当成奇货了。后来颜生考中进士,担任京官,翟生每次向他借贷,颜生总是答应,从不吝惜。人们都认为颜生仗义,却不知道这是为了控制翟生。又有一位书记说,辛弃疾任淮帅时,陈亮前去拜访他,同他谈论天下大事。辛弃疾酒意正浓时说:“钱塘不是帝王居住的地方。砍断牛头山,天下就没有援兵;决开西湖的水,全城都会变成鱼鳖。”陈亮当夜估计,辛弃疾酒醒后一定会后悔,必定杀掉自己来灭口,于是逃走了。过了一个多月,他写信给辛弃疾,借十万缗钱来救济贫困,辛弃疾按数目给了他。古今人事,本来就有偶然相同的地方。不过陈亮一生对自己的才智抱负评价很高,难道他也因为这件事才这样做吗?●卷十一 建国初年,各布政司、府、州、县祭祀社稷、风云雷雨、山川等神坛,以守御武官担任初献,文官担任亚献、终献。洪武十四年,规定由文职长官举行三献礼,不许武官参加祭祀。礼官的议论,大体认为有关官府在春季祈祷、秋季报谢,是替百姓祈求福祉。文官的职责在于侍奉神灵、治理百姓,武官的职责在于掌管军队和战争,应该专心防守抵御。古代的刑官尚且不让参加祭祀,何况军队又是刑罚中最大的方面呢?不让武官参加祭祀,是为了严格奉神之道,使幽明之间的交往合乎规范。然而当时只说到社稷等神,没有涉及先圣,这固然是因为遵循春祈秋报的说法,难道不是认为向先圣报本不应受这种限制,难道不是因为古代出兵时接受成命、举行释奠,都一定在学校进行,所以略去了这一点吗?宣德乙卯年,各地军卫都可以设立学校,春秋两次祭祀都由武官主持,学官只负责分献。假使当时议定礼制的人也把先圣庙的祭祀一并考虑进去,那么今天由武官主持祭祀,就同礼制相违背了。这类事情本来出于偶然,但也好像预先为今天留下了条件,实在奇怪。琅邪是郡名,韵书说:“今为沂州,一说是滁州。”应当以沂州为正确。齐国想要沿海向南进军,放逐到琅邪,就是这个意思。滁州只是山名,韵书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