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大学衍义》一书,人君修齐治平之术,至切至要,非迂远而难行者。其中三十九、四十卷《齐家之要》,历引前代宦官之事、忠谨之福仅八条,而预政之祸四倍其多。纵使人主知读之,左右其肯使之一见哉?苏人陈祚,宣德间为御史,尝上章劝读此书,上怒,逮祚及其子侄八九人,俱下锦衣狱,禁锢数年。上宾天,始得释。成化初,闻叶文庄亦尝言之,不报。近时邱祭酒先生濬,进所著《大学衍义补》若干卷,朝廷命刻板印行。其所补者,治平二事耳。愚谓能尽齐家已上工夫,则治平事业,皆自此而推之,虽无补可也。
京师有依托官府赚人财货者,名撞太岁,吴中名卖厅角,江西名树背张风,盖穿窬之行也。士人熟于嘱托公事者,此行亦忍为之。乡里前辈为显官,不入官府嘱事者,刑部主事吴凯相虞、进士郑文康时乂、吏部侍郎叶盛与中、刑部郎中孙琼蕴章、浙江副使张和节之而已。闻山东布政龚理彦文、福建副使沈讷文敏,皆端士,然皆卒官,予未之识也。
宋叶文康公时著《礼经会元》,于《周礼》大义多所发明。其言汉河间献王以《考工记》补《冬官》之缺,何异拾贱医之方,以补卢、扁之书,庸人按之,适足为病。且百工事,固非《周官》所可无,而于周公设官之意何补?况《秋官》有典端,玉人不必补可也。《夏官》有量人,匠人不必补可也。《天官》有染人,钟氏、■〈巾荒〉氏,虽阙何害?《地官》有鼓人,鲍人、韩人,虽亡何损?虽无车人,而巾车之职尚存;虽无弓人,而司弓矢之职犹在。匠人沟洫之制,已见于遂人;校人射侯之制,已见于射人。有如攻皮之工五,既补其三,而又缺其二,不知韦氏、裘氏,岂非《天官》司裘、掌皮之职乎?《周礼》无待于《考工记》,献王以此补之,陋矣。自《考工记》补《冬官》之后,先儒论议《周礼》者颇多,而未有为此说者,亦卓识也。
邱氏,苏人俞钦玉之妻也。钦玉,故刑部尚书士悦子,颇知书,而轻财好色。尝以邱无子,置妾七人,邱待之慈惠,而防之则严。每旦暮出入房闼,皆有节制。童子十五以上,不许入中门。成化间,钦玉游京师,客死教坊妓家。邱待众妾益厚,而制驭益严。丧甫终,存有其子者二人,余悉嫁之。二子皆遣为府学生,云:“吾待汝无厚薄,成否,汝之责也。”邱之父兄,皆不拘礼节之士,惧其有所窥,每至,必先出中门,延之别室饮食之。自钦玉死,家无妄费,而门无杂宾。俞氏已衰而复振者,皆邱之力也。
《杜律虞注》本名《杜律演义》,元进士临川张伯成之所作也,后人谬以为虞伯生所注。予尝见《演义》刻本,有天顺丁丑临川黎送久大序及伯成传序,其略云:注少陵诗者非一,皆弗如吾乡先进士张氏伯成《七言律诗演义》,训释字理极精详,抑扬趣致极其切当。盖少陵有言外之诗,而《演义》得诗外之意也。然近时江阴诸处,以为虞文靖公注,而刻板盛行,谬矣。其《桃树》等篇,“来行万里”等句,复有数字之谬焉。吾临川故有刻本,且首载曾昂夫、吴伯庆所著《伯成传》并挽词,叙述所以作《演义》甚悉,奈何以之加诬虞公哉?按文靖蚤居禁近,继掌丝纶,尝欲厘析诗书,汇正三礼,弗暇,独暇为此乎?杨文贞公固疑此注非虞,惜不知为伯成耳。嫁白诡坡,自昔难免哉。
近得《晦庵先生同年录》,因得以知宋科举之制。绍兴十八年二月十二日,锁院,敕差知贡举官一人,同知贡举官一人,参详官八人,点检试卷官二十人。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引试诗赋论策三场,二十二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引试经义论策三场。别试考试官一人,点检试卷官四人。二十三日,引试御试。敕差初考官三人,覆考官三人,详定官三人,编排官二人,初考、覆考点校试卷官各一人,续差对读毕克初、覆考同共考校官六人。四月十七日,皇帝御集英殿,唱名,赐状元王佐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共三百三十人释褐。当月十八日,赴期集所,纠弹三人,笺表五人,主管题名小录九人,掌仪二人,典客二人,掌计、掌器、掌膳、掌酒果各一人,监门二人。二十六日,依令赐钱一千七百贯。二十九日,朝谢。五月初二日,就法慧寺拜黄甲,叙同年。初五日,赴国子监谒谢先圣先师邹国公,立题名石刻于礼部贡院,赐状元王佐等闻喜宴于礼部贡院。第五甲第九十人朱熹,字元晦,小名沈郎,小字季延,年十九,九月十五日生。外氏祝偏侍下第五一兄弟无人一举娶刘氏。曾祖徇,故不仕。祖森,故赠承事郎。父松,故,任左承议郎。本贯建州建阳县群玉乡三桂里,父为户。
译《大学衍义》一书,讲的是君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极其切要,并不是迂阔遥远、难以实行的道理。其中第三十九、第四十卷《齐家之要》,引述前代宦官的事迹,讲宦官忠诚谨慎所获得的福报只有八条,而讲宦官干预政事所造成的祸患却多出四倍。即使君主知道要读这部书,他身边的人难道肯让他看到吗?苏州人陈祚,宣德年间任御史,曾上奏章劝皇帝阅读此书,皇帝大怒,逮捕陈祚及其子侄八九人,一同关进锦衣卫狱中,禁锢了几年。皇帝驾崩后,他们才得以释放。成化初年,听说叶文庄也曾谈到此事,但没有得到答复。近来邱祭酒先生濬进呈自己所著的《大学衍义补》若干卷,朝廷命令刻板印行。他所补充的,只是治国、平天下两件事罢了。我认为,如果能够把齐家以上的功夫全部做到,那么治国、平天下的事业都可以由此推展出来,即使没有补充的内容也可以。京师有一种依靠官府关系骗取别人财物的人,叫作“撞太岁”;吴中叫作“卖厅角”;江西叫作“树背张风”,本质上都是穿墙打洞、偷窃财物的行为。士人熟悉托人请托、办理公事的人,也有忍心做这种事的。乡里的前辈中,做了显要官员却不进入官府托请事情的,只有刑部主事吴凯相虞、进士郑文康时乂、吏部侍郎叶盛与中、刑部郎中孙琼蕴章、浙江副使张和节之而已。听说山东布政龚理彦文、福建副使沈讷文敏,也都是正直的人,但他们都死在任上,我没有见过他们。宋代叶文康公叶时撰写《礼经会元》,对《周礼》的大义多有阐发。他说,汉代河间献王用《考工记》补《冬官》的缺失,这和捡来卑贱医生的药方去补充卢医、扁鹊的医书有什么不同?庸人拿来按用,正好足以成为祸害。况且,各种工匠的职事,本来就不是《周官》可以没有的;但即使补上,对周公设置官职的意义又有什么补益?何况《秋官》有典端,工玉之人不必补入;《夏官》有量人,匠人不必补入;《天官》有染人,钟氏、■〈巾荒〉氏即使缺失又有什么妨害?《地官》有鼓人,鲍人、韩人即使亡佚又有什么损失?即使没有车人,巾车的职掌还在;即使没有弓人,司弓矢的职掌仍然存在。匠人关于沟洫的制度,已经见于遂人;校人关于射侯的制度,已经见于射人。比如攻皮之工有五种,既然已经补上其中三种,却又缺少另外两种,不知韦氏、裘氏难道不就是《天官》中司裘、掌皮的职掌吗?《周礼》根本不需要依靠《考工记》,河间献王却用它来补充,实在浅陋。自从《考工记》被用来补《冬官》以后,先儒议论《周礼》的很多,却没有人提出这种说法,这也是卓越的见识。邱氏是苏州人俞钦玉的妻子。俞钦玉是已故刑部尚书俞士悦的儿子,颇通晓书籍,但轻视钱财而喜好女色。曾因邱氏没有儿子,纳妾七人;邱氏对她们很慈惠,但管束却很严格。每天早晚出入内室,都有规矩限制。十五岁以上的童子,不许进入中门。成化年间,俞钦玉游历京师,客死在教坊妓女家中。邱氏对众妾更加厚待,但控制管理也更加严格。丧期刚结束,家中有儿子的妾只有两人,其余全都嫁了出去。两个儿子都送去做府学生,并说:“我待你们没有厚薄之分,将来能否成才,是你们自己的责任。”邱氏的父兄都是不拘礼节的人,她担心他们有所窥伺;他们每次来,邱氏一定先让他们在中门外停步,再请到别室饮食。自从俞钦玉死后,家中没有无谓的开销,门前也没有闲杂宾客。俞氏家族已经衰落而又重新振兴,都是邱氏的力量。《杜律虞注》原名《杜律演义》,是元代进士、临川人张伯成所作,后人错误地认为是虞伯生所注。我曾见过《演义》的刻本,其中有天顺丁丑年临川黎送久大写的序以及伯成传序,大意说:注释少陵诗的人不止一个,但都比不上我乡里的前辈进士张伯成所作《七言律诗演义》;它训释字义极其精详,对诗歌的抑扬和情趣也把握得极其恰当。少陵的诗有言外之意,而《演义》能够得到诗句之外的意思。然而近来江阴等地却认为这是虞文靖公所注,刻板大量流行,实在错误。他所注《桃树》等篇,以及“来行万里”等句,又有几个字的错误。我临川原来有刻本,而且开头载有曾昂夫、吴伯庆所作的《伯成传》和挽词,把写作《演义》的缘由叙述得很详细,怎么能据此反过来诬陷虞公呢?考察虞文靖早年身居禁近之地,后来掌管诏令文书,曾想厘清分析《诗》《书》、汇集订正三礼,却没有空暇,难道唯独有空闲写这部书吗?杨文贞公本来就怀疑这部注不是虞公所作,可惜不知道作者是伯成。嫁祸、诬陷他人,自古以来大概都难免吧。最近得到《晦庵先生同年录》,因而得以了解宋代科举的制度。绍兴十八年二月十二日,封锁考院,皇帝敕令差遣知贡举官一人、同知贡举官一人、参详官八人、点检试卷官二十人。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举行诗、赋、论、策三场考试;二十二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举行经义、论、策三场考试。别试的考试官一人,点检试卷官四人。二十三日,举行御试。敕令差遣初考官三人、覆考官三人、详定官三人、编排官二人,初考和覆考各设点校试卷官一人;随后又差遣对读毕克初、覆考同共考校官六人。四月十七日,皇帝在集英殿召集群臣唱名,赐状元王佐以下共三百三十人及第、出身、同出身,脱去平民衣服。当月十八日,赴期集所,设纠弹三人、笺表五人、主管题名小录九人、掌仪二人、典客二人,掌计、掌器、掌膳、掌酒果各一人,监门二人。二十六日,依令赐钱一千七百贯。二十九日,入朝谢恩。五月初二日,到法慧寺拜见黄甲,同科进士相互叙礼。初五日,到国子监拜谒并感谢先圣先师邹国公,在礼部贡院竖立题名石刻;又在礼部贡院赐宴给状元王佐等人,称为闻喜宴。第五甲第九十人朱熹,字元晦,小名沈郎,小字季延,年十九,九月十五日出生。外氏祝偏侍下,第五一兄弟无人,一举娶刘氏。曾祖徇,已故,未曾做官。祖父森,已故,追赠承事郎。父亲松,已故,任左承议郎。本贯建州建阳县群玉乡三桂里,父亲为户主。
斗叶子之戏,吾昆城上自士夫,下至僮坚皆能这。予游昆痒八年,独不解此。人以拙嗤之。近得阅其形制,一钱至九钱各一叶,一百至九百各一叶,自万贯以上皆图人形,万万贯呼保义宋江,千万贯行者武松,百万贯阮小五,九十万贯活阎罗阮小七,八十万贯混江龙李进,七十万贯病尉迟孙立,六十万贯铁鞭呼延绰,五十万贯花和尚鲁智深,四十万贯赛关索王雄,三十万贯青面兽杨志,二十万贯一丈青张横,九万贯插翅虎雷横,八万贯急先锋索超,七万贯霹雳火秦明,六万贯混江龙李海,五万贯黑旋风李逵,四万贯小旋风柴进,三万贯大刀关胜,二万贯小李广花荣,一万贯浪子燕青。或谓赌博以胜人为强,故叶子所图,皆才力绝伦之人,非也。盖宋江等皆大盗,详见《宣和遗事》及《癸辛杂识》。作此者,盖以赌博如群盗劫夺之行,故以此警世。而人为利所迷,自不悟耳。记此,庶吾后之人知所以自重云。
阁老邱公《世史正纲》有云:佛氏入中国,始铸金为像,后又为土木之偶。后世祀先师亦以塑像,不知始何时。考史,开元八年,改颜子等十哲为坐像,则前此固有为塑像者矣。但先圣坐,而诸贤皆立,至是乃改立为坐耳。按晦庵先生《跪坐拜说》,闻成都府学有汉时礼殿,诸像皆席而地跪坐,文翁犹是当时琢石所为,尤足据信。及杨方子直入蜀帅幕府,因使访焉,则果如所闻者。且为仿文翁石像为小土偶以来,观此,则先圣先师之置像,盖自汉以来已有之矣。
种桕必须接,否则不结子,结亦不多。冬月取桕子舂于水碓,候桕肉皆脱,然后筛出核,煎而为蜡。其核磨碎,入甑蒸软,压取清油,可燃灯。或和蜡浇烛,或杂桐油制伞,但不可食,食则令人吐泻。其渣名油饼,壅田甚肥。
苎,每四五年一种,种须八九月去旧根,取当年旁生枝为佳。久不更种,到老根生白蚁伤之。种法,先锄地作沟,用污泥填壅,每沟约疏五六尺,或一尺。五月刈者名头苎,七月刈者名二苎,九月刈者名三苎。如茂盛,亦不须待至此月。及其未生旁枝,未生花,未遭狂风可也。若过时而生旁枝,则苎皮不长。生花则老,而皮粘于骨,不可剥。遭大风吹折倒,皮亦有断痕,而不佳矣。凡将刈,先以杖击去叶,然后刈之。落叶既壅于根,久而浥烂,到地亦肥,刈后,乘其未澡,以水沃之,剥重皮沤水中,一时取起,以铁刀戛去粗皮,阴干;若晒干,则硬脆不堪绩矣。雨后刈者,光润而佳。戛法以时,但一面著刀,以指按粗皮于刀上而抽取之。每一刈后,制苎稍暇,须灌粪一度,又以污泥覆之则肥,而收刈可以及时。大率织布以头苎为尚,二苎滋润而便于绩者耳,三苎尤劣。
五金之矿,生于山川重复高峰峻岭之间。其发之初,唯于顽石中隐见矿脉,微如毫发。有识矿者得之,凿取烹试。其矿色样不同,精粗亦异。矿中得银,多少不定,或一箩重二十五斤,得银多至二三两,少或三四钱。矿脉深浅不可测,有地面方发而遽绝者,有深入数丈而绝者,有甚微久而方阔者,有矿脉中绝而凿取不已复见兴盛者,此名为过璧。有方采于此,忽然不现,而复发于寻丈之间者,谓之虾蟆跳。大率坑匠采矿,如虫蠹木,或深数丈,或数十丈,或数百丈。随其浅深,断绝方止。旧取矿携尖铁及铁锤,竭力击之,凡数十下仅得一片。今不用锤尖,惟烧爆得矿。矿石不拘多少,采入碓坊,舂碓极细,是谓矿末。次以大桶盛水,投矿末于中,搅数百次,谓之搅粘。凡桶中之粘,分三等,浮于面者谓之细粘,桶中者谓之梅沙,沉于底者谓之粗矿肉。若细粘与梅沙,用尖底淘盆浮于淘池中,且淘且汰,泛飏去粗,留取其精英者。其粗矿肉,则用一木盆如小舟然,淘汰亦如前法。大率欲淘去石末,存其真矿,以桶盛贮,璀璨星星可观,是谓矿肉。次用米糊搜拌,圆如拳大,排于炭上,更以炭一尺许覆之。自旦发火,至申时住火候冷,名窖团。次用■〈火平〉银炉炽炭,投铅于炉中,候化,即投窖团入炉,用鞴鼓扇不停手,盖铅性能收银尽归炉底,独有滓浮于面。凡数次,炉■〈瓜句〉出炽火,掠出炉面滓。烹炼既熟,良久,以水灭火,则银铅为一,是谓铅驼。次就地用上等炉灰,视铅驼大小作一浅灰窠,置铅驼于灰窠内,用炭围叠侧,扇火不住手。初铅银混,泓然于灰窠之内,望泓面有烟云之气,飞走不定,久之稍散,则雪花腾涌。雪花既尽,湛然澄澈。又少顷,其色自一边先变浑色,是谓窠翻。烟云雪花,乃铅气未尽之状。铅性畏灰,故用灰以捕铅。铅既入灰,唯银独存。自辰至午,方见尽银。铅入于灰坯,乃生药中蜜陀僧也。
译斗叶子这种游戏,在我昆城上至士大夫、下至僮仆都能玩。我在昆山游学八年,唯独不会这种游戏,人们因此讥笑我。近来我看到它的牌面形制:一钱至九钱各一叶,一百至九百各一叶;从一万贯以上都画成人物形象:万万贯叫保义宋江,千万贯叫行者武松,百万贯叫阮小五,九十万贯叫活阎罗阮小七,八十万贯叫混江龙李进,七十万贯叫病尉迟孙立,六十万贯叫铁鞭呼延绰,五十万贯叫花和尚鲁智深,四十万贯叫赛关索王雄,三十万贯叫青面兽杨志,二十万贯叫一丈青张横,九万贯叫插翅虎雷横,八万贯叫急先锋索超,七万贯叫霹雳火秦明,六万贯叫混江龙李海,五万贯叫黑旋风李逵,四万贯叫小旋风柴进,三万贯叫大刀关胜,二万贯叫小李广花荣,一万贯叫浪子燕青。有人说,赌博是以胜过别人为强,所以叶子上所画的都是才力绝伦的人。其实不是这样。因为宋江等人都是大盗,详见《宣和遗事》和《癸辛杂识》。制作这种牌的人,大概是把赌博看作像群盗劫夺一样的行为,所以用这些人物来警戒世人。可是人被利益迷惑,自然不会醒悟罢了。记下这件事,希望我后代的人知道应当如何自重。阁老邱公的《世史正纲》中说:佛教传入中国后,开始用金铸造佛像,后来又用土木塑造偶像。后世祭祀先师也用塑像,却不知道始于何时。考察史书,开元八年,把颜子等十哲改为坐像;那么在这以前本来就已经有塑像了。只是先圣坐着,而诸贤都站立,到这时才改为都坐着。根据晦庵先生《跪坐拜说》,听说成都府学有汉代的礼殿,殿中诸像都席地跪坐,文翁像还是当时雕琢的石像,这尤其足以作为可信的证据。后来杨方子直进入四川主帅的幕府,便派人访查此事,果然和听说的一样。并且还仿照文翁石像制作了小土偶。由此看来,先圣先师设置塑像,大概从汉代以来就已经有了。种植桕树必须嫁接,否则不结籽,即使结籽也不多。冬月把桕子放在水碓中舂,等桕肉全部脱落后,再筛出核,熬煎成蜡。把桕核磨碎,放入甑中蒸软,压取清油,可以用来点灯。也可以和蜡混合浇制蜡烛,或掺入桐油制作雨伞,但不能食用;吃了会使人呕吐腹泻。剩下的渣叫油饼,用来给田地施肥非常肥沃。苎麻每隔四五年种一次,种植时须在八九月间除去旧根,以当年从旁边生出的枝条为好。长久不更换种株,老根便会生白蚁而受损。种植的方法是:先锄地开沟,用污泥填埋培壅;沟与沟之间大约相隔五六尺,或者一尺。五月收割的叫头苎,七月收割的叫二苎,九月收割的叫三苎。若长得茂盛,也不必一定等到这些月份。只要尚未生出旁枝、尚未开花、未遭狂风即可。若过了时节才生旁枝,苎麻皮就长不厚;开花后便老了,皮会粘在骨上,无法剥取;遭大风吹折倒伏,皮上也会有断痕,品质就不好了。凡是将要收割时,先用木杖把叶子打落,然后再割。落叶已经堆在根部,时间久了便湿烂,落到地里也能肥土。收割后趁尚未干燥,用水浇淋,把厚皮剥下浸在水中,过一会儿取出,用铁刀刮去粗皮,放在阴处晾干;若晒干,便会硬脆,不能纺绩。雨后收割的,光润而且品质好。刮皮的方法要掌握时机,只在一面下刀,用手指把粗皮按在刀上抽取。每次收割后,制苎稍有空闲,就须浇一次粪,又用污泥覆盖,这样便会肥壮,收割也能及时。大体说来,织布以头苎为上等;二苎滋润,适合纺绩;三苎尤其差。五金矿藏生长在山川重叠、高峰峻岭之间。矿藏刚被发现时,只是在顽石中隐约显出矿脉,细微得像毫发。有识矿的人发现后,便凿取出来冶炼试验。矿石的颜色、形状各不相同,精粗也有差别。矿中所含的银多少不定,有的一箩重二十五斤,能得到银二三两;少的只有三四钱。矿脉的深浅无法测知:有的刚从地面露出便突然断绝,有的深入数丈才断绝;有的起初很细,经过很久才变宽;有的矿脉中途断绝,继续凿取后又重新旺盛起来,这叫“过璧”。有的正在这里开采,忽然不见了,却又在一丈、两丈以内重新出现,这叫“虾蟆跳”。一般矿工开采矿石,就像虫蛀树木一样,有的深数丈,有的数十丈,有的数百丈,随着矿脉的深浅,直到断绝才停止。过去取矿时带着尖铁和铁锤,竭力敲打,敲几十下才只能得到一片。如今不用锤尖,只用烧爆的方法取得矿石。矿石不论多少,采入碓坊舂碓,舂得极细,这叫矿末。然后用大桶盛水,把矿末投入其中,搅动数百次,这叫“搅粘”。桶中的粘物分为三等:浮在水面的叫细粘,处在桶中的叫梅沙,沉在桶底的叫粗矿肉。细粘和梅沙,要用尖底淘盆放在淘池中,一边淘洗一边筛汰,漂扬除去粗物,留下其中的精细部分。粗矿肉则用一个像小船那样的木盆,淘洗筛汰的方法也和前面一样。大体是要淘去石末,留下真正的矿物,装在桶中贮存,闪烁如星,清楚可见,这叫矿肉。然后用米糊搜拌,团成拳头大小,排列在炭上,再用约一尺厚的炭覆盖。早晨开始烧火,到申时停止烧火,等候冷却,这叫“窖团”。接着使用■〈火平〉银炉,把炭烧旺,将铅投入炉中,等铅熔化后,便把窖团投入炉内,用风箱不停鼓风扇火。因为铅的性质能够把银全部收聚到炉底,只有炉渣浮在表面。这样反复几次,炉■〈瓜句〉出炽热的火,便刮去炉面上的炉渣。冶炼成熟后,过很久用水灭火,银和铅便熔合为一体,这叫铅驼。然后就地用上等炉灰,按照铅驼的大小做一个浅灰坑,把铅驼放在灰坑里,用炭围在四周堆叠起来,不停地扇火。起初铅和银混在一起,满满地熔流在灰坑内;看见熔流表面有烟云般的气息,飘散不定,过了很久渐渐散去,便会有雪花状物腾涌出来。雪花完全消尽后,熔体便清澈明净。再过一会儿,颜色从一边先变得浑浊,这叫“窠翻”。烟云和雪花,是铅气尚未完全除尽的状态。铅的性质害怕炉灰,所以用灰来吸附铅。铅进入炉灰后,只剩下银。从辰时到午时,才能看见铅完全除尽、银完全显出。铅进入灰坯后,便成为药物中的蜜陀僧。
青瓷初出于刘田,去县六十里。次则有金村窑,与刘田相去五里余。外则白雁、梧桐、安仁、安福、绿绕等处皆有之。然泥油精细,模范端巧,俱不若刘田。泥则取于窑之近地,其他处皆不及。油则取诸山中,蓄木叶,烧炼成灰,并白石末澄取细者,合而为油。大率取泥贵细,合油贵精。匠作先以钧运成器,或模范成形。候泥干,则蘸油涂饰,用泥筒盛之,寘诸窑内,端正排定,以柴筱日夜烧变。候火色红焰无烟,即以泥封闭火门,火气绝而后启。凡绿豆色莹净无瑕者为上,生菜色者次之。然上等价高,皆转货他处,县官未尝见也。
韶粉,元出韶州,故名。龙泉得其制造之法,以铅熔成水,用铁盘一面,以铁杓取铅水入盘,成薄片子,用木作长柜,柜中仍置缸三只,于柜下掘土,作小火日夜用慢火薰蒸。缸内各盛醋,醋面上用木柜,叠铅饼,仍用竹笠盖之。缸外四畔用稻糠封闭,恐其气泄也。旬日一次开视,其铅面成花,即取出敲落;未成花者,依旧入缸添醋,如前法。其敲落花,入水浸数日,用绢袋滤过其滓,取细者别入一桶,再用水浸,每桶入盐泡水并焰硝泡汤,候粉坠归桶底,即去清水,凡如此者三。然后用砖结成焙,焙上用木匣盛粉,焙下用慢火薰炙。约旬日后即干,擘开,细腻光滑者为上。其绢袋内所留粗滓,即以酸醋入焰硝白矾泥矾盐等,炒成黄丹。
采铜法,先用大片柴,不计段数,装叠有矿之地,发火烧一夜,令矿脉柔脆。次日火气稍歇,作匠方可入身,重锤尖采打。凡一人一日之力,可得矿二十斤,或二十四五斤。每三十余斤为一小箩。虽矿之出铜,多小不等,大率一箩可得铜一斤。每■〈火平〉铜一料,用矿二百五十箩,炭七百担,柴一千七百段,雇工八百余。用柴炭装叠烧两次,共六日六夜,烈火亘天,夜则山谷如昼。铜在矿中,既经烈火,皆成茱萸头出于矿面。火愈炽,则铅液成驼。候冷,以铁锤击碎,入大旋风炉,连烹三日三夜,方见成铜,名曰生烹。有生烹亏铜者,必碓磨为末,淘去粗浊,留精英,团成大块,再用前项烈火,名曰烧窖。次将碎连烧五火,计七日七夜,又依前动大旋风炉连烹一昼夜,是谓成■〈钅瓜〉(音嘲)■〈钅瓜〉者,粗浊既出,渐儿铜体矣。次将■〈钅瓜〉碎用柴炭连烧八日八夜,依前再入大旋风炉连烹两日两夜,方见生铜。次将生铜击碎,依前入旋风炉■〈火平〉炼,如■〈火平〉银之法。以铅为母,除滓浮于面外,净铜入炉底如水,即于炉前逼近炉口铺细砂,以木印雕字,作“处州某处铜”印于砂上,旋以砂壅印,刺铜汁入砂匣,即是铜砖,上各有印文。每岁解发赴梓亭寨前,再以铜入炉■〈火平〉炼成水,不留纤毫深杂,以泥裹铁杓,酌铜入铜铸模匣中,每片各有锋窠,如京销面,是谓十分净铜。发纳饶州、永平监应副铸。大率■〈火平〉铜所费不赀,坑户乐于采银而惮于采铜。铜矿色样甚多,■〈火平〉炼火次亦各有异。有以矿石径烧成者,有以矿石碓磨为末如银矿烧窖者。得铜之艰,视银盖数倍云。
香蕈,惟深山至阴之处有之。其法,用干心木、橄榄木,名曰蕈樼。先就深山下斫倒仆地,用斧班驳剉木皮上,候淹湿,经二年始间出,至第三年蕈乃遍出。每经立春后,地气发泄,雷雨震动,则交出木上,始采取。以竹蔑穿挂,焙干。至秋冬之交,再用工遍木敲击,其蕈间出,名曰惊蕈。惟经雨则出多,所制亦如春法,但不若春蕈之厚耳。大率厚而小者,香味俱胜。又有一种,适当清明向日处,间出小蕈,就木上自干,名曰日蕈。此蕈尤佳,但不可多得。今春蕈用日晒干,同谓之日蕈,香味亦佳。
已上五条,出《龙泉县志》。银铜青瓷,皆切民用,而青瓷尤易视之,盖不知其成之之难耳。苟知之,其忍暴殄之哉!蕈字原作葚,土音之讹,今正之。又尝见《本心斋蔬食谱》作荨,尤无据。盖《说文》、《韵会》皆无蕈字,《广韵》有之。
蔡季通《睡诀》云:“睡侧而屈,觉正而伸,早晚以时。先睡心,后睡眼。”晦庵以为此古今未发之妙。周密谓睡心、睡眼之语,本出《千金方》,晦庵偶未之见耳。今按前三句亦是众人良知良能,初无妙处。“半酣酒,独自宿,软枕头,暖盖足,能息心,自暝目。”此予诀也。
译青瓷最初出产于刘田,距离县城六十里。其次是金村窑,距离刘田五里多。其他如白雁、梧桐、安仁、安福、绿绕等地也都有出产。但泥料的精细、釉料的精良、模具的端正和制作的巧妙,全都比不上刘田。泥料取自窑附近的土地,其他地方的都比不上。釉料取自山中,积聚树叶,烧炼成灰,再把白石末澄取其中细的部分,混合制成釉料。大体说,取泥贵在细,配釉贵在精。匠人先用钧车旋制成器,或者用模具制成形状。等泥坯干后,蘸釉涂饰,用泥筒装盛,放入窑内,端正地排列妥当,用柴和竹篠日夜烧炼。等到火色红焰而无烟,就用泥封闭火门,待火气断绝后再打开。凡是呈绿豆色、晶莹洁净而没有瑕疵的为上品,呈生菜色的次之。然而上等品价格很高,都转运到别处出售,县官从来没有见过。韶粉原本出产于韶州,所以得名。龙泉得到了它的制造方法:把铅熔化成液体,用一面铁盘,再用铁勺舀铅液倒入盘中,制成薄片。用木头做成长柜,柜中仍放置三只缸;在柜子下面掘土,做成小火坑,日夜用慢火熏蒸。三只缸内各盛醋,在醋面上放置木架,叠放铅饼,再用竹笠覆盖。缸外四周用稻糠封闭,怕气味泄漏。每十天打开查看一次,铅面形成花状物,就取出敲落;没有成花的,仍按原样放回缸中,添醋,依照前法处理。敲落的铅花放在水中浸数日,用绢袋滤去渣滓,取细的部分另放入一桶,再用水浸泡,每桶加入盐泡水和焰硝泡汤,等粉末沉到桶底,便除去清水;这样共做三次。然后用砖砌成焙床,焙床上用木匣盛粉,焙床下用慢火熏烤。大约十天后便干燥,掰开来看,细腻光滑的为上品。绢袋中留下的粗渣,则加入酸醋、焰硝、白矾、泥矾、盐等,炒制成黄丹。采铜的方法是:先用大片柴薪,不计段数,装叠在有矿的地方,点火烧一夜,使矿脉变得柔脆。第二天火势稍微减弱,工匠才可以进入,使用重锤和尖工具采打。一个人一天的力气,可以得到矿石二十斤,或者二十四五斤。每三十多斤算作一小箩。虽然矿石中产铜多少不一,大体一箩可以得到铜一斤。每一次■〈火平〉铜,用矿石二百五十箩、炭七百担、柴一千七百段,雇工八百多人。用柴炭装叠烧炼两次,共六日六夜,烈火直冲天空,夜间山谷像白昼一样明亮。铜在矿石中,经过烈火后,都结成茱萸头状,突出在矿石表面。火越旺,铅液就越结成铅驼。等冷却后,用铁锤击碎,投入大旋风炉,连续烹炼三日三夜,才出现成铜,这叫“生烹”。有些生烹所得的铜不足,必须舂磨成末,淘去粗浊,留下精华,团成大块,再用前面所说的烈火烧炼,这叫“烧窖”。接着把碎块连续烧炼五次,共七日七夜,又照前面的方法用大旋风炉连续烹炼一昼夜,这叫成■〈钅瓜〉(音嘲)。所谓■〈钅瓜〉,是粗浊物已经除去,铜体逐渐形成。然后把■〈钅瓜〉击碎,用柴炭连续烧炼八日八夜,照前面的方法再投入大旋风炉连续烹炼两日两夜,才得到生铜。接着把生铜击碎,仍投入旋风炉■〈火平〉炼,方法如同■〈火平〉银。以铅作为母体,除去浮在表面的炉渣,纯铜熔在炉底,像水一样;就在炉前靠近炉口的地方铺上细砂,用木印雕刻“处州某处铜”字样,印在砂上,随即用砂围住印痕,把铜液刺入砂匣,这就是铜砖,每块上面都有印文。每年解送到梓亭寨前,再把铜投入炉中■〈火平〉炼成液体,不留一丝深杂,用泥包裹铁勺,舀取铜液倒入铜铸模匣中,每片铜都有锋窠,像京销面,这叫十分净铜。然后发运交纳给饶州、永平监,供应副铸之用。大体说,■〈火平〉铜所费不小,矿户乐于采银而害怕采铜。铜矿的颜色和形状很多,■〈火平〉炼时所需的火候次数也各不相同。有的直接烧炼矿石便能得到,有的则像银矿烧窖一样,先把矿石舂磨成末。得到铜的艰难,大概是银的数倍。香蕈只有深山极阴之处才有。制取的方法是使用干心木、橄榄木,称为蕈樼。先在深山中砍倒树木使其倒伏在地,用斧头斑驳地砍削树皮,等它浸润,两年后才开始间歇生出,到了第三年香蕈才遍布。每逢立春以后,地气发散,雷雨震动,香蕈便交错生长在木上,这时才开始采摘。用竹篾穿起来悬挂,焙干。到了秋冬交替时,再派人把整根木头遍处敲打,香蕈便间歇生出,叫“惊蕈”。只有经过雨水才会出得多,制作也和春天的方法一样,只是不如春蕈厚。大体说,厚而小的,香气和味道都更好。还有一种,正好生长在清明时节向阳的地方,间歇长出小蕈,在木头上自行干燥,叫“日蕈”。这种蕈尤其好,只是很难多得。现在把春蕈用日光晒干,也都称为日蕈,香气和味道同样很好。以上五条,出自《龙泉县志》。银、铜和青瓷,都是民众日常生活所切需的东西,而青瓷尤其容易被轻视,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它制成的艰难罢了。如果知道这些,人们怎么忍心糟蹋它呢!“蕈”字原来写作“葚”,是乡音讹误,现在予以订正。我又曾看见《本心斋蔬食谱》写作“荨”,更没有根据。大概《说文》《韵会》都没有“蕈”字,只有《广韵》收有这个字。蔡季通《睡诀》说:“侧身睡时屈曲身体,醒来后伸展身体,早晚都要按时。先让心入睡,后让眼入睡。”晦庵认为这是古今从未阐发过的妙理。周密说,“睡心”“睡眼”这两个说法本来出自《千金方》,只是晦庵偶然没有看到罢了。现在考察,前面三句也是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能做到的常理,根本没有什么妙处。“酒喝到半醉,独自睡下;枕头柔软,被子暖和,盖好双脚;能够使心安息,便闭目而睡。”这是我的睡眠口诀。
古人饮酒有节,多不至夜。所谓厌厌夜饮,不醉无归,乃天子燕诸侯,以示慈惠耳,非常燕然也。故长夜之饮,君子非之,京师惟六部、十三道等官饮酒多至夜。盖散衙时,才得赴席,势不容不夜饮也。若翰林、六科及诸闲散之职,皆是昼饮。吾乡会饮,往往至昏暮才散。此风亦近年后生辈起之,殊不思主人之情,固所当尽。童仆伺候之难,父每悬念之切,亦不可不体也。李宾之学士饮酒不多,然遇酒边联句或对奕,则乐而忘倦。尝中夜饮酒归,其尊翁犹未寝,候之,宾之愧悔。自是赴席,誓不见烛。将日晡,必先告归。此为人子者所当则效也。
国初,循元之旧,翰林有国史院,院有编修官,阶九品而无定员,多或至五六十人。若翰林学士、待制等官兼史事,则带兼修国史衔。其后更定官制,罢国史院,不复设编修官,而以修撰、编修、检讨专为史官,隶翰林。翰林自侍读、侍讲以下为属官。官名虽异,然皆不分职。史官皆领讲读,讲读官亦领史事。所兼预职事,不以书衔。近年官翰林者,尚循国初之制,书兼修国史。甚者,编修已升为七品正员,而仍书国史院编修官,亦有书经筵检讨官者,盖仍袭旧制故也。此出《东里文集》。有关制度,且可以示妄书官衔者,故记之。
●卷十五
朱子注《易》,虽主尚占立说,而其义理未尝与程《传》背驰。故本义于卦文中,或云说见程《传》,或云程《传》备矣。又曰:“看其《易》,须与程《传》参看。”故本朝诏告天下,《易》说兼主程、朱,而科举取士以之。予犹记幼年见《易经》义多兼程《传》讲贯。近年以来,场屋经义,专主朱说取人,主程《传》者皆被黜。学者靡然从风,程《传》遂至全无读者。尝欲买《周易传义》为行箧之用,遍杭城书肆求之,惟有朱子《本义》,兼程《传》者绝无矣。盖利之所在,人必趋之。市井之趋利,势固如此。学者之趋简便,亦至此哉。
闻天顺间,沛县民杨四家锄田得一古铜器,状如今香炉,有耳而无足。洗去土,有声如弹琵琶不已。其家以为怪,碎之。不知何物也。
成化甲辰,泗州民家牛生一麟,以为怪,杀之。工侍贾公俊时公差至此,得其一足归。足如马蹄,黄毛中肉鳞隐起,皆如半钱。永康尹昆城王循伯时为进士,亲见之,云然。
弘治五年,扬之瓜州聚船处,一米商船被雷击,折其桅。近本处,大小鼠若干,皆死。盖鼠齿空而窟宅其中也。大鼠一重七斤,小鼠约二斗。乡人印绶初闻而未信,尝亲问其船主云然。意者天恐风折于扬帆时,致误民命,故击之耶。
尝记正统十年,予家祖园新竹二本,皆自数节以上分两岐,交翠可爱。家仆俟其老,斫而芟去旁枝,用以叉取▯草饲猎。景泰二年,新居后园,黄瓜一蔓生五条,结蒂与脱花处,分张为五,瓜之背则相连附。园丁采入,众玩一过,儿童擘而食之。后仕于朝,有以《瑞竹瑞瓜图》求题咏者,阅之,则皆予家所尝有也。况它竹之瑞一本,予家并生二本;它瓜仅二三,又非连理,予家五瓜连理,不尤瑞乎!使当时长老父兄有造言喜事者,谄谀归之府县,夸艳归之家庭,动众伤财,其为不靖多矣。惟其悃愊无华,故人之所谓祥瑞,一切不知动其心。惟不知动其心,故骄侈不形而灾害不作,可以保其家于悠久也。《传》曰: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其斯之谓欤?
左氏、庄周、屈原、司马迁,此四人豪杰之士也。观其文章,各自成一家,不事蹈袭,可见矣。史迁纂述历代事迹,其势不能不袭。若左、庄、屈三人,千言万语,未尝犯《六经》中一句。宋南渡后,学者无程、朱绪余,则做不成文字。而于数子亦往往妄加贬议,可笑也。先儒谓左氏浮夸,庄周荒唐,屈原怼怨,此公论也。谓庄周为邪说而辟之,亦公论也。若《左氏春秋传》,自是天地间一种好文字,而或者以其为巧言,岂不过哉!为此言者,正犹贫人吃斋以文其贫,舍曰珍羞品味,力不能办,而必谓其腥膻不堪食,矫谬孰甚焉。
南京诸卫,官有廨宇,军有营房,皆洪武中之所经画。今虽间有颓废,而其规址尚存。北京自永乐十九年营建告成,銮舆不复南矣。至弘治元年,阅六十八年,而军卫居址,尚有未立者。彼固不能陈乞建立,而上司亦未之念及也。是年,襄城马公文升掌都察院事,奏毁天下淫祠。予尝建白,欲以城中私创庵院置卫,则财不烦官,力不劳下,其功易成。事寝不行。吾昆山知县杨子器毁城市乡村庵院、神祠约百余所,以其材修理学校、仓廪、公馆、社学、楼橹等事,一时完美。又给发余材太仓、镇海二卫,凡所颓废,率与兴举。军民至今德之。使当路有子器其人,则国家之废事以举,官府之缺典以完,又何难哉。
译古人饮酒有节制,多半不到夜里。所谓“厌厌夜饮,不醉无归”,是天子宴请诸侯,用来表示慈爱恩惠,并不是通常的宴饮。所以彻夜饮酒,君子是反对的。京师只有六部、十三道等官员饮酒常常到夜里,大概因为散衙时才来得及赴宴,势必不能不夜饮。至于翰林、六科以及各种闲散职务的官员,都是白天饮酒。我们家乡聚会饮酒,往往到黄昏傍晚才散。这种风气也是近年来后辈兴起的,却完全没有想到主人的情面,本来就应当尽情尽兴;童仆侍候的艰难,以及父亲每每悬念的迫切,也不可不体谅。李宾之学士不多饮酒,但遇到酒席上联句或下棋,便快乐得忘了疲倦。曾有一次半夜饮酒回家,他的父亲还没有睡,等着他;宾之感到惭愧悔恨。从此以后赴宴,发誓不见烛火。到了申时以前,必定先告辞回去。这是做人子女所应当效法的。国初沿袭元朝旧制,翰林设有国史院,院中有编修官,官阶为九品而没有固定员额,多时达到五六十人。若翰林学士、待制等官兼任史事,便加带“兼修国史”的职衔。后来重新制定官制,撤销国史院,不再设置编修官,而以修撰、编修、检讨专任史官,隶属于翰林。翰林中自侍读、侍讲以下都是属官。官名虽然不同,但都不分别职掌。史官都兼领讲读,讲读官也兼领史事。所兼任的职务,不写在官衔中。近年任翰林官的人,仍沿袭国初制度,官衔中写“兼修国史”。更有甚者,编修已经升为七品正员,却仍写作“国史院编修官”;也有人写作“经筵检讨官”,这大概都是因为仍沿袭旧制的缘故。这段话出自《东里文集》。有关制度,而且可以用来说明那些妄自书写官衔的人,所以记下它。●卷十五 朱子为《易》作注,虽然主张重视占筮并据此立说,但他的义理从来没有同程氏《传》相违背。因此《本义》在卦辞爻辞中,有时说“说见程《传》”,有时说“程《传》已经详备”。他又说:“读他的《易》,必须同程《传》参照着看。”所以本朝诏告天下,讲解《易》兼取程、朱两家,科举取士也以此为标准。我还记得幼年时见到的《易经》义理,多半兼用程《传》讲解贯通。近年以来,科场经义专门以朱说为标准取士,主张程《传》的人都被黜退。学者纷纷随风而从,程《传》于是竟至于完全没有读者。我曾想买一部《周易传义》放在行箧中使用,遍寻杭州城的书铺,只有朱子的《本义》,兼有程《传》的书完全没有了。大概利益所在,人们必然趋附,市井中趋逐利益,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学者趋向简便,难道也到了这种地步吗?听说天顺年间,沛县百姓杨四家锄田时得到一件古铜器,形状如今的香炉,有耳却没有足。洗去泥土后,它不断发出像弹琵琶一样的声音。他家认为奇怪,便把它砸碎了。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成化甲辰年,泗州百姓家里的牛生出一只麟,认为是怪异,便把它杀了。工侍贾公俊当时因公差来到这里,得到它的一只足带回去。足像马蹄,黄毛中隐约生出肉鳞,都像半个钱币那么大。永康县令昆城王循伯当时还是进士,亲眼见过它,说确实如此。弘治五年,扬州的瓜州停船聚集之处,一艘米商的船被雷击中,桅杆折断。靠近当地的地方,大小老鼠若干只都死了。大概是因为鼠洞中空,雷电钻入其中。大鼠一只重七斤,小鼠约有二斗。乡人印绶起初听说后不相信,后来曾亲自询问船主,确实如此。想来或许是上天担心船在扬帆时被风吹断桅杆,因而误伤百姓性命,所以先把它击断吧。我曾记得正统十年,我家祖园中新长出两株竹子,都是从数节以上分成两枝,交相映翠,十分可爱。家仆等它们长老后,砍下并除去旁枝,用来叉取▯草喂养猎物。景泰二年,新居后园里,一条黄瓜藤结了五条黄瓜;在瓜蒂和脱花的地方,分开成五股,瓜背却彼此相连。园丁采摘进来,众人赏玩了一番,孩子们掰开吃掉了。后来我在朝廷任职,有人拿着《瑞竹瑞瓜图》来求我题咏,打开一看,图中的事物都是我家过去曾经有过的。何况别处所谓瑞竹一根生出两枝,我家却同时生了两根;别处的瑞瓜只有两三条,而且还不是连理,我家的五条瓜彼此连理,难道不是更加祥瑞吗?假使当时的长老父兄中有喜欢制造言论、追逐喜事的人,把它谄媚地归功于府县,把它夸耀得艳丽地归功于家庭,动员众人、耗费财物,那么由此造成的不安就会很多。只是因为我家诚实质朴而不事华饰,所以对于人们所说的祥瑞,完全没有因此动心。正因为不被它打动,骄傲奢侈没有表现出来,灾害也没有发生,因而能够使家庭长久保全。《传》说:“天下本来没有事情,是庸人自己扰乱自己。”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左氏、庄周、屈原、司马迁,这四个人都是豪杰之士。看他们的文章,各自自成一家,不专事因袭模仿,这一点显而易见。司马迁编纂叙述历代事迹,按情势不能不有所沿袭。至于左氏、庄周、屈原三人,千言万语,从未触犯《六经》中的一句。宋朝南渡以后,学者如果没有程、朱遗留下来的学术,便写不成文章;但对于这几个人,他们往往还妄加贬斥议论,实在可笑。先儒说左氏浮夸,庄周荒唐,屈原怨怼,这是公认的评论;说庄周是邪说而加以排斥,也属于公认的评论。至于《左氏春秋传》,本来就是天地间一种优美的文章,有人却因为它文辞巧妙,便说是巧言,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说这种话的人,正像贫穷的人吃斋来掩饰自己的贫穷:不说是珍馐美味自己无力置办,却偏要说腥膻之物不堪入口,还有比这更矫饰荒谬的吗?南京各卫,官员有官署,军士有营房,都是洪武年间规划建置的。如今虽然间有毁坏荒废,但原来的规模和地基仍然存在。北京自永乐十九年营建完成后,皇帝的车驾便不再南巡。到弘治元年,已经过了六十八年,而军卫的居住地址仍有尚未建置的。那些军卫固然不能陈情请求建立,上级官员也没有想到这件事。那一年,襄城马文升公掌管都察院事务,上奏请求毁除天下的淫祠。我曾提出建议,想把城中私人修建的庵院改置为卫所,这样不烦劳国家财力,也不劳累下民,工程容易完成。但事情被搁置,没有实行。我们昆山县知县杨子器拆毁城内、城市和乡村的庵院、神祠约一百多所,用所得木材修理学校、仓廪、公馆、社学、楼橹等处,一时之间都修缮完美。又把剩余木材发给太仓、镇海二卫,凡是破败废坏的地方,大都因此兴修起来。军民至今仍感念他的恩德。假使当权者中有像杨子器这样的人,那么国家废弛的事务就能兴办,官府缺失的典章制度也能补全,又有什么困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