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文攷畧卷十

译《濮阳卞氏墓志》康熙二十年秋天，禁垣西侧，宦官刘进成的住宅挖地时，误掘出一座古墓。墓中有瓦炉一件、瓦罂一件、墓石两方，每方宽一尺二寸，刻着“卞氏墓志”四字，四周排列着十二辰的形象，都是兽首人身。其中一方刻墓志铭，志文中把“志”写作“鋕”，又没有撰文者的姓名，只说“归于我彭城刘公而已”。文中称贞元十五年、岁次己卯七月初一，夫人因病久卧，在幽州蓟县去世；同年暂时安葬在幽州幽都东北五里礼贤乡的平原上。考察悯忠寺有两篇唐人舍利记，一篇说“寺在城东门”，另一篇说“大燕城内地东南隅有悯忠寺，门临康衢”。那么唐代的幽州就在今天都城的西南方，与这块碑相互印证，就更加可信了。【《曝书亭集》】《邠国公梁守谦功德铭》这块碑由右神策军防军中尉杨承和撰写并书写。邠国公就是宦官梁守谦。考察《唐史》，宦官梁守谦没有传记，只有宪宗十五年的记载，说皇帝□崩于太极殿，中尉梁守谦、王守澄等共同拥立太子，杀死吐突承瓘和澧王恽。韩愈的《平淮西碑》也记载梁守谦在皇帝身边，皇帝常命他前往安抚蔡州军队。梁守谦不过是一个宦官，爵位却升到上公，由此可见宪宗信任小人；难怪他晚年不能善终，最终死在宦官手中。既然如此，我把这块碑录下来，大概是要给天下后世以警戒，并不只是为了取用它的文字。【《金薤琳琅》】这是宦官梁守谦在兴唐寺建造经幢，右神策军防军中尉杨承和为此撰铭并书写。书法完全取法欧阳兰台，方正整齐、苍劲老练；所不及之处，只是结构略显疏松罢了。不过，歌颂宦官的功德，竟说淮蔡之功十成中有七成归于他，这将使裴、李诸公置身何处呢？【《石墨镌华》】这是淮蔡战役中监军宦官记功的碑。碑文由右监军杨承和撰写并书写，功劳方面确实如此，但其中所述事情不合典制，所以文章家很少谈论它。即使书法还颇值得保存，作者的名声却不显扬。况且后来发生了大规模诛杀宦官的事变，书写者的姓名也被铲去磨掉。后来图谋获利的人，认为它不是名家手笔，而且姓字又已模糊，可以拿来作伪，便指说是徐浩所书，连碑文也从末尾倒装，因而无法阅读。我于是详细考订，逐行改正，还原了它的原貌，终于成为完整的璧玉。唐碑中像这样完整精美的很少，这也是这件书法作品有幸遇到我的缘故。【《墨林快事》】《重修孔子庙碑》这是李北海李邕撰文，张庭珪书写的。李邕的文章不如他的书法，这块碑就是如此。张庭珪以书法著名，《书小史》说李邕的文章必定要求张庭珪书写，而评论者有“古木崩沙，闲花映竹”的说法。看这块碑，也未必确实如此。不过碑上把“赵盾”写成“赵遁”，这是为什么呢？【《石墨镌华》】这是开元七年的碑。李邕撰写碑文，而八分书则交给张庭珪书写。大概是李邕多用行书，担心行书会显得不够恭谨，所以这样做的吗？还是由此可以看出唐代重视八分书呢？张庭珪的书法严整而有法度，不追求新奇的情致，但锋芒和光彩闪耀，明亮透彻。【《墨林快事》】《旧唐书·张庭珪传》说：张庭珪一向与陈州刺史李邕亲善，多次上表推荐他。李邕所撰写的碑碣文章，必定请张庭珪用八分书写成。张庭珪既擅长楷书和隶书，又很受当时人的推重。“庭”字写作“廷”，李邕的传记中也同样如此。【《金石文字记》】《叶有道先生碑》李北海的分隶书本来就刚劲飘逸，虽然与汉人相比不能没有一点逊色，但若与梁升卿、韩择木等人争胜，还不知道最终谁会胜出。赵明诚又记录了两块碑，一块是李邕的行书，一块是韩择木的八分书；这块明明是分书，他却说是李邕所书，不知是什么缘故。难道是后世翻刻的人没有见过李邕的碑，便把韩择木的书法附会到李邕名下了吗？把这些记下来，留待考察。【《石墨镌华》】右边这块《有道先生叶公碑》，是李邕撰文并书写的，是我从古碑中录下来的。李邕的书法作品很多，我最后从蔡君谟那里得到这块碑。蔡君谟善于评论书法，他对我说，李邕所书的作品中，这一块最好。【《集古录》】这块碑似乎经过重刻，是李邕书法中瘦劲而有骨力的作品，没有超过它的。像这样从头到尾都完整保存的石碑，更不容易得到。叶先生种种奇异的品行，可以知道并非虚构。李北海的记述，隐微之处不埋没，简略之处不遗漏，深得叙述二氏异端人物的方法。【《墨林快事》】有道先生的儿子慧明，孙子法善，三代都是道士。他祖父和父亲的碑，都是李邕撰文并书写的，可以说太滥了。书法秀逸闲雅，看不出欹斜侧倾的姿态。蔡君谟说这是李邕书法中最好的一件，确实如此。【《金石文字记补遗》】

译《承天军城记》道士胡伯仁书写，大历元年。《茅山紫阳观法师碑》《玄静先生碑》，柳识撰文，张从申书写，李阳冰篆写碑额。唐代擅长书法的人很多，所以凭书法知名的人很难得；如果不是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就不可能做到。然而张从申为什么能凭书法在当时获得声名呢？张从申每次书写碑刻，李阳冰大多替他篆写碑额，当时人一定称为“二绝”，他受到世人的看重就是如此。我因为搜集古文，阅览的书法作品已经很多，所以即使不会书写，也能够评论识字之法。张从申所书而被弃置的作品很多，我现在记录其中一两件，是因为它们凭名声而被取录。不是众人所称许、唯独自己看见而自信的事情，君子对此应当谨慎，所以特意记录下来，留待真正懂得的人评判。【《集古录》】张从申的书法取法二王，又与李北海相似。前人评论他的书法，说他在江南以外独步。这块碑在茅山，大概是唐代行书中因书法而著名的作品。【《东里集》】《玄静先生碑》有两种版本，一种是颜鲁公书写的，另一种是张从申书写的。昨天我游览三茅山时，看见颜鲁公的碑已经断裂，放在荒草野地中；而这块碑板却洁白晶莹如玉，竖立在廊下。李阳冰在大历七年八月十四日题写碑额，碑额上有许多被人指点描画的痕迹。难道是因为这块碑世人称为“三绝”，于是广为传诵，知道或不知道书法的人都喜爱它吗？【《苍润轩帖跋》】《清河郡王李公绍功载政颂》王士则行书，大历二年。王公这块碑颇为奇伟，具有法度。【《苍润轩帖跋》】右边是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德政碑。李宝臣投降胡虏，与田承嗣等人造成藩镇之祸，这个人本来就不值得称道。碑文是在威逼之下写成的谀辞，既空乏又浅陋，没有文采。唯独王士则，只在陶九成《书谱》中见到，事迹不太显著；但他的书法刚劲潇洒，具有李北海、张从申的笔意，实在值得珍藏。碑在真定御史行台，不容易拓印。去年夏天温中丞温如璋送来一本，装订成册，我便记在后面。【《弇州山人稿》】《左金吾卫将军臧希晏碑》碑在三原县。右边是左金吾卫将军臧希晏碑，由朝议郎、守卫尉少卿、淮阳县开国男、赐紫金鱼袋韩秀弼用八分书写。碑文大多模糊，无法阅读。能够辨认的内容是，他于广德二年八月五日去世；并且有“怀恪、怀亮”的语句。考察《怀恪碑》，臧希晏是怀恪的长子。书法也清劲可喜。他的书法能够不因开元皇帝的爱好而改变吗？撰文者署衔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兵部侍郎、清河郡开国公，但姓名缺失，应当用史书来考证。【《弇州山人稿》】《华岳题名》颜鲁公大字正书，乾元元年。现在这块碑在华岳碑的右侧。王伯厚说：“华岳题名有五百一十一人，重复题名三十一人，从开元直到清泰。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这块碑和《述圣颂》两碑，不过二十多人而已。”又因地震以后，把碎石装砌在岳庙大门的墙上，其中也有唐人的题名。现在王无异所拓得的，共有九十二人，其中有裴士淹、李德裕、李商隐的姓名。【《金石文字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十一人〕 唐人的书法都从王羲之《兰亭禊帖》中各自抽取发挥而形成。例如伯施得到它的明朗温润，信本得到它的缜密峻栗，登善得到它的婉转飘逸，公权得到它的雄健豪迈，泰和得到它的超逸卓越。陆柬之、赵模则又仿佛整体脱胎而出，但缺少其中的神采骏逸。不依循前人踪迹而自然形成的，只有颜平原、杨景度二人罢了。【《六砚斋》】

译《文宣王庙新修三门记》八分书，裴孝智撰文，裴平书写。大历八年，现存于曲阜。【《金石文字记》】《孔庙残碑》正书。程浩撰文。颜鲁公书写。现在华州。这篇文章收入《唐文粹》，题为《扶风县文宣庙记》，作于大历二年，是驾部郎中程浩所撰。如今西安府学中有僧人梦英书写的同一篇记文，文章完全相同，只是删去了扶风古县那一半篇幅。他的跋文说：“这篇记文刻石原在湖州临安县，梦英喜爱它，便将它书写下来。难道是驾部郎中先在扶风写成此文，颜鲁公又在湖州书写，而后来删去了其中一半吗？”又考察《唐地理志》，临安属于杭州，不属于湖州，难道不是梦英弄错了吗？如今华州有这块残碑，存有几十个字，文章与上述相同。【《金石文字记》】《嵩山圆澈禅师禅林真训》李邕书写，开元十三年。《铁像颂》王端撰文，苏灵芝书写。开元二十七年。石头的坚硬比不上铁，而铁像的尊贵又超过石碑。它被铸成佛像时，难道不是希望万古长存吗？哪里料到后来数万斤铁已经化为灰烬，反而只依靠这一片石头，使今天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巍峨庄严的佛像和香花供奉，从而能够兴起对往昔的追忆呢？【《墨林快事》】右边是《易州铁像碑颂》。开元二十七年，崇文馆校书郎王端撰文，行易州录事苏灵芝书写。王端这篇文章大多歌颂故太守卢晖的德政，文词鄙陋杂乱，已经无法再解释。苏灵芝这篇书法刚劲而有逸气，然而景龙年间那种虚和的风度已经荡然无存。《宣和书谱》说他的行书有二王的法度，笔势成行顿挫、纵放，应当与徐浩并列。其戈脚又类似虞世南；徐季海确实有这种特点，但要说可以比拟二王、永兴，我却不敢相信。书谱又说，苏灵芝曾为易州刺史郭明肃书写《侯台记》，宋代时坠入胡人之手，胡人常常拿墨本到集市，每本要十端绢才肯交换；嫉妒的人最终把它撕碎了。如今这块碑幸而还完整存在，但若想求得所谓十匹绢的价值，按道理一匹也得不到。事物的完整与毁坏、贵重与低贱，自然各有时运，但其中也有无法解释的地方。【《弇州山人稿》】陶南村评论苏易州的书法，说其中有二王的法度，并且可以与徐季海并列，可算是懂得书法的评论。大体而言，唐人的书法端庄谨严而有法则，何况苏易州又以书法著名，赵明诚应当采录它，也是合宜的。这块碑流传于世的很少，难道是因为结字古朴，不合当时的审美吗？【《金石评考》】我所见到的苏灵芝书法，只有幽州悯忠寺《宝塔颂》和这块碑而已。如今碑石逐渐剥蚀，飞动的情致已经丧失，于是再也不能与李北海抗衡。这是宋人的拓本，精华神采都保存着。董尚书称它遒劲严密，确实恰当。此册旧藏在曹氏古林，康熙壬午年春天，忽然在花南水北亭中见到它，正如久别的故人相对。古林所藏金石，秦汉以来至五代十国共有七百本，近来已经散失。这块碑独被有识之士得到，实在幸运。【《曝书亭集》】《悯忠寺塔颂》这块《苏灵芝为史思明书碑》，是唐朝不该保存的东西。至于它的字迹被人流传，大概也只是因为书法精妙罢了。如今看它的字，兼有李邕、颜真卿两家的特点；与李邕相比，更加庄重；与颜真卿相比，又多了俊逸之气。确实值得记述。【《墨林快事》】宋文惟简《北庭事实》说：燕京城东墙有一座大寺，名叫悯忠寺。唐太宗征讨高丽回来后，想到那些为国事牺牲的忠臣义士，便建造这座寺为他们祈福。寺的东西两侧有两座砖塔，高约十丈，是安禄山、史思明所建。这块碑题作“御史大夫史思明奉为大唐光天大圣文武孝感皇帝敬无垢净光宝塔颂”，说的就是它。《春明梦余录》说：这块碑大概建于史思明刚归附之时，碑体完好。近来刘同人写《帝京景物略》，说碑的上半部已经断裂，无法辨读；又说苏灵芝当时书名很盛，因此把碑上署名误认为李北海亲自刻写，实在错得厉害。他不知道李北海亲自刻名的，是《伏灵芝碑》。这块碑是把字写在石上，因此碑的左边作为前面。考《旧唐书·肃宗纪》：至德二载十二月己丑，叛贼将领、伪范阳节度使史思明，率领八万兵众，与伪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一同上表投降。三载正月戊寅，上皇驾临宣政殿，册定皇帝尊号为“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二月丁未，大赦天下，把至德三载改为乾元元年。如今这块碑却说建于至德二载十一月，已经写有尊号，而且又把“大圣”二字移到了“文武”之前，这与史书记载不合。《宣和书谱》说：“苏灵芝是儒生。曾为易州刺史郭明肃书写《侯台记》。苏灵芝的行书有二王的法度，而成就和舒展之处，应当可以和徐浩并列。其戈脚又类似虞世南，字体也擅长临摹。” 后来我到了燕地，有一天和鄞人万言一同到悯忠寺，仔细观察这块碑。万言说：“开头一行‘大唐光天大圣文武孝感皇帝’以及中间的‘唐’字、‘史思明’三字，像是磨去后重新刻写的，石面都凹陷了；而第一行‘悯忠寺’上原来没有‘只’二字，现在却改成了‘范阳郡’三字。大概是史思明再次叛乱后把这些字磨去，史思明被诛杀后，此地归于唐朝，后人又重新刻写的。当时君臣之间的关系，大概就像下棋一样。如果不是亲自到碑下抚摸这些遗石，只是摹拓纸上的文字，就不可能真正了解其中的情形。至于年月和尊号的先后，也可以由此再无疑问了。”【《四条金石文字记》】

译以上是《悯忠寺宝塔颂》，文章由张不矜撰写，苏灵芝书写。碑建于唐至德二载，碑上题作“御史大夫史思明奉为大唐光天大圣文武孝感皇帝敬无垢净光宝塔颂”。宛平孙侍郎耳伯撰写《春明梦余录》，说碑建于史思明刚归附之时；昆山顾处士宁人编纂《金石文字记》，说曾与鄞人万贞一同观此碑。碑文凹陷之处像是磨治后重新刻过，他认为这是史思明再次叛乱后磨去了原字，史思明被诛杀、此地归唐后，后人重新刻写的。今年冬天，我在诸城李渭清那里遇到万贞一，于是同去观看。碑首有“范阳郡”三字、“史思明”三字，第二行有“大唐”等十二字。文中“维唐绍统”“彼命启与禅虞”，以及“东宅四水，西都八川”，还有从“唐祚”到“至德二载”的字，文字都深陷石中；然而书法确实出自同一人，这才明白孙侍郎、顾处士所说的情况，但仍然不能作为定论。考察史思明投降的时间，在至德二载十二月至第二年正月之间；肃宗开始加尊号，二月才大赦天下并改元。碑既然建于至德二载十一月，就不应预先写上这个尊号。而且史思明刚归附时，肃宗授予他归义王、范阳节度使的官爵；如果碑建在投降以后，理应大书王爵，不应只称御史大夫。因此，这块碑大概是在史思明尚未投降唐朝以前建的。“范阳”三字最初本来是两个字；安禄山僭称“范阳”为东都，那里最初一定写的是“东都”。“大唐”这一行，最初一定是安禄山父子的伪号；文中的“唐”字，最初一定是“燕”字；“至德二载”最初也一定是安禄山父子僭号的年号，这一点毫无疑问。再考察安庆绪继位后，赐史思明姓安，名荣国；到他归降之后，才恢复旧名，因此是命苏灵芝改写碑文的。碑文以左边为前面，顾宁人认为是因为把字写在石上；我怀疑这或许沿袭安禄山的习俗，但还不能确定。张不矜与判官耿仁智是同僚。史思明将要再次叛乱时，上表请求诛杀李光弼，实际上是张不矜起草的，文辞说：“陛下如果不替臣诛杀李光弼，臣就当亲自带兵到太原去诛杀他。”将要送入函中时，耿仁智把这句话删掉了。史思明知道后，便逮捕了他们二人，耿仁智被杀；张不矜估计自己也难以独免，所以知道此事。当时史思明投降后又叛乱，等他被诛杀以后，唐人见到他的碑，必定把它推倒，唯恐用力还不够，哪里会反而把他的名字重新刻在石上呢？这又是事情绝不可能如此的一点。万贞一听了我的话，起身说：“确实如此啊！”于是有人摹写了一本，我考察它的始末，写在后面。【《曝书亭集》】《田仁琬德政碑》这是苏灵芝所书。苏灵芝是武功人，生活在开元、天宝年间。他的书法与胡霈然齐名。评论胡霈然书法的人说，他的格调和笔力不够显扬。如今胡霈然的书法已经看不到了，看这块碑，就可以大致了解他的书法。大体上，它源自《圣教序》，而且肥厚之处很多。尚且比不上王缙所书的《王清源公碑》，但《宣和书谱》却把他与王缙相提并论。至于季海、伯施，季海还不值得评论；恐怕伯施在地下会笑话这些人。【《石墨镌华》】《梦真容碑》苏灵芝行书，开元二十九年立。如今在▯厔县楼观。该年四月，玄宗自称梦见玄元皇帝，说京城西南一百多里有他的塑像，于是命使者与诸道士在▯厔县楼观东南的山岗间找到它，迎到兴庆宫大同殿。宰相牛仙客、李林甫拜贺。【《金石文字记》】苏灵芝的字纵逸而有法度，严整而不拘束，是最为相称的书体。他大概是学习褚遂良而得到其神韵的人，同时代的薛稷、徐浩，没有谁能超过他。【《墨林快事》】这是苏灵芝所书。考察碑文，开元皇帝梦见老子的真容，在中南山楼观寻得，博州刺史李成裕上奏获准，各州都一同刻石，因此天下都有这种碑。《金石略》记载了此事，却没有说明碑的所在。我所得到的这块碑和《田仁琬碑》，是从乡人那里得到的；那乡人在易州任职，所以这块碑或许在易州。如今中南山楼观也有一块碑，同样是苏灵芝所书，碑文相同；但易州碑称“奉敕防宰相牛仙客”，楼观碑称“张九龄”。考察碑文，此事发生在开元二十九年闰四月；张九龄自开元二十四年罢相，二十五年贬为荆州长史，二十八年去世，不可能活到二十九年。因此，似乎应当以易州碑的记载为正确。楼观碑经过宋代翻刻，字迹比易州碑差得远，难道只是把姓名刻错了吗？【《石墨镌华》】《石墨镌华》论述这块碑在易州楼观与中南山楼观之间的异同，可以说已经很明确了。我所收藏的一本碑文称牛仙客，不称张九龄，那么这块碑就不是楼观所刻的。只是，既然真容是在楼观寻得的，而刻在楼观的碑却把牛仙客误作张九龄，这又是为什么呢？我又得到一块刻在古白鹤观的碑，原先由党光书写，早已损坏。汉干祐三年，杨致柔奉命重新书写。【光暎识】《不空禅师碑》碑文由徐浩书写。徐浩传记说：他的父亲徐峤之擅长书法，把书法技法传给徐浩。世人形容他的书法说：“愤怒的猊兽能抓裂岩石，口渴的骏马奔向泉水。”这是司空图尤其喜爱的。徐浩又曾评论书法说：“鹰隼虽然缺少华彩，却能展翅直冲高空，是因为骨力强劲、气势勇猛；翚翟虽然色彩完备，却只能在百步之内飞翔，是因为肌肉丰满而力量深沉。如果文采光耀、又能高飞，那就是书法中的凤凰了。”这可以说是夸饰到了极点。如今看这块碑，虽然结体法度老练刚劲，但略少清秀逸致，在唐代书法中似乎还不是徐浩最好的作品。【《石墨镌华》】颜鲁公与徐季海生活在同一时代，世上都以他们擅长书法著名。如今流传的颜真卿书法不下几十本，而徐浩留存的作品很少，所以人们都知道推崇颜真卿，徐季海的名声便被遮掩了。我费心搜求四十多年，才得到这件墨迹，于是亲手重新装裱，充分显发出其中的字形神采和真实情态，这才知道两家的法度和情致，起初看来很相似。颜真卿的字体紧密严整，因此缺少舒展飞扬的气息；徐浩的字体宽适，因此更多有冲和平夷之美。徐浩还要更胜一筹；如果把行书、草书、分书、篆书都计算在内，徐浩不只是后来居上而已。【《墨林快事》】《大遍觉禅师塔铭》玄奘长期居住在西域，广泛解释佛教经义，唐太宗极为尊崇他。据史书记载，他死于显庆六年，也就是龙朔元年；塔铭却说他死于麟德元年二月。史书记载他享年五十六岁，塔铭说享年六十九岁。起初葬在浐水以东，后来迁到樊川北原，也就是少陵原。文宗开成四年，刘轲撰文，僧人建初书写。书法行草秀美刚劲而有法度，文章也还勉强能够叙述。玄奘法师的这些事迹都可以保存。【《石墨镌华》】《慈恩寺基公塔铭》李弘度撰文，沙门建初以行书书写。开成四年立，如今在西安府城南的兴教寺。

译基公是尉迟敬德的侄子。后来出家为僧，在慈恩寺翻译佛经，死于永淳年间。太和年间才开始建塔，由李弘度撰写铭文。书写者也是建初，但他的笔法不免稍逊于《玄奘塔铭》。【《石墨镌华》】窥基法师是尉迟敬德的儿子，十八岁时有绝大的力气。每次出行都带着三辆车随行：一车装醇酒美食，一车载十多个歌舞女子，一车装兵器；他自己与壮士们穿着锦袍、佩带花饰，骑马跟随。遇到想停留的地方，就纵情饮酒直到醉倒，让歌舞女子轮流侍奉自己，然后和壮士们挥舞长矛大槊，以刺击为乐，常常如此。玄奘法师从西域取经回来后，想创立慈恩宗，却担心没有适合接受传承的人。有一天，他向唐文皇请求说：“大唐国中能够承继我的法统的，只有尉迟家的儿子。”皇帝命尉迟敬德让儿子依从玄奘剃度。玄奘为他讲解了几句话，他就完全抛弃旧日习惯，精心研究宗乘。如今法相宗的各种深奥义理，都是他阐发剖析出来的。然而他性情旷达，不懂得持守戒律，饿了就任意大吃，饱了就倒头大睡而已。有一天他外出行脚，买了牛肉吃，又把剩下的挂在锡杖头上。到了一个寺院，那里正是宣律师居住的地方，他住了三夜才离开。宣律师平日接受天人供养，从不食用人间食物；这时天供连续三天没有送到。窥基法师走后又回来，宣律师说：“这些天来，是不是被粗行者身上的腥秽触犯了？”天人说：“不是。我们只是山川中的小神，因为两天来听说本寺有大乘菩萨，四洲的大力神王以及色欲界的天主都在这里，护卫着他，所以不敢冒犯；如今幸好他离开了，我们才得以前来致敬。” 宣律师为此连连叹息，过了很久说：“我做不到。”从此奉行戒律更加严格。【这一段话是海上老僧、号休如的人与我夜间在龙井交谈时说的。我不知道它抄自藏经中的哪一函哪一部典籍，当时只觉得其中有雄健豪迈、历落不羁的气势，可以壮人的胆魄，因此特意追述下来。】《紫桃轩杂缀》《尊胜陀罗尼经咒石幢》张少悌行书；天宝七载。如今在西安府。尊胜陀罗尼石幢天下有很多，这里不一一记载，只因保留张少悌的姓名而记下这一座。【《金石文字记》】我所收藏的石幢文字共有十纸：一张是张少悌书写的，就是《金石文字记》所说因保留其姓名而记下的那一张。《石墨镌华》说他的书法清秀圆润、秀美飘逸，苏灵芝等人都比不上。《曝书亭集》也称赞他的笔法娟秀。一张是刘镛书写的，《曝书亭集》有题跋。一张是僧人无可书写的，《石墨镌华》称赞它写得好。无可俗姓贾，是贾岛的堂弟。《寂照和尚碑》就是他所书，为鉴赏家所珍视。一张是赵信书写的，一张是司马简书写的，一张是高岑书写的，一张是沙门义净翻译的。另有三张没有姓名，但书法大都值得观赏。【光暎识】《帝庙碑》李经书写；大历二年。《赠太师孔宣公碑》这是崔行功撰文、孙庭范书写的碑。崔行功常常书写《开元寺千佛记》，孙庭范没有书法名声，但这块碑采用分书、隶书，是唐初的书法风格，也有汉魏遗意，可以和《唐诏表碑》一同观赏。【《石墨镌华》】碑文中的“升斗”二字，“升”读作“陞”，“斗”读作“防”。《隶释》记载，汉代《苦县老子铭》中有“斗星”二字。司隶校尉杨孟文《石门颂》有“上顺斗极”，《白石神君碑》“米什五钱”的注释，也都说是“斗”字。【《汉隶分韵》：“升斗”二字，上为“升”，下为“斗”。】唐代《比丘尼法琬碑》有“天分斗极”，却竟然写成“升”字，这是错误的。古人因为这两个字的字形容易混淆，所以把“斗”改成了另一种写法，俗体又写作“斗”，因而这两个字常有误写。所以《汉书·食货志》说：“耕治田地勤勉谨慎，田亩就增加三升；不勤勉，损失也同样如此。”臣瓒说：“应当是三斗。”《尚书》说“帝命验黄曰神斗”，《博雅》误写成“神升”。《世语》又说“姜维胆大如升”，误写成“斗”。凡是从“斗”得声或从“斗”构形的字，汉代樊毅《复华下民租田口算碑》把“斛”写作“斛”；《苦县老子铭》《凉州刺史魏元平碑》把“科”写作“科”；魏《受禅碑》中的“料敌用兵”，把“料”写作“料”；王知敬《李卫公碑》“运奇料敌”，把“料”写作“科”；欧阳《通道因禅师碑》把“斜”写作“斜”；韦虚心《郑子春北岳庙碑》、史惟则《庆唐观金箓斋颂》把“魁”写作“魁”；《晋书·孝武帝纪论》说谢玄擅长筹划军事，何超《音义》说：“‘料’，读作力吊反，另作‘料’。”后人不了解古人的书法，擅自改成断笔；但《淳化阁帖》中晋简文帝的“斟”字写作“斟”，又在“斗”旁加了一笔，以区别于“升”字；后周《华岳颂》的“斟”字也相同。张公礼《龙藏寺碑》“揖让而升大宝”的“升”字写作“升”，把“斗”加一笔作为“升”，实在太不合古法了。【以上两条见《金石文字记》】《少林寺灵运禅师碑》《灵运禅师碑》，由试大理评事崔琪撰写。碑文由防善寺沙门以行书书写，但没有留下他的姓名。我以前游历少林寺，喜爱寺中的碑刻，正赶上大雪，便命人摹拓下来；这就是其中的一块。有人讥笑我爱好奇异过甚，却不知道我所得到的东西，或许还多着呢。【《金薤琳琅》】这块碑立于天宝九载。世人说开元、天宝年间，文人随口说话都能成为珠玉。如今从这块碑来看，仿佛是云中穷年默坐，猿猴面对茶碗，鸟儿栖息在禅庵；那山岭上的云无心无意，就是我的心；那山涧的水没有固定形态，就是我的本性。这几句话，即使当今善于说法的知识者也未必能说出，何况那些只会埋头经书的人呢？

译书法出自《圣教序》，是善于学习王羲之的人。【《苍润轩帖跋》】如今碑在寺中。碑顶有字说：“寺西石塔，是灵运法师的坟墓，就是梁帝的皇嗣。”因为说他是梁武帝的后裔而称为皇嗣，称谓也不合适。碑的阴面刻有《陀罗尼经咒》。【《金石文字记》】《灵运碑》由唐代崔琪撰文。末尾说：“圣善寺沙门勤下……”后面残缺二字。当时只是僧人书写，文章浅陋，不值得称道。书法极像《圣教序》，没有一笔不像。后世那些用倾斜、侧卧的姿态来取得风姿的人，他们的才能虽然足以称道，但总的说来，仍然比不上这位剃发僧人。【《弇州山人稿》】《朔方节度李光进碑》令狐楚撰文，嗣子季元以行书书写，如今在榆次县。李光进与弟弟李光颜都是唐代名将。宪宗平定淮西时，李光颜的功劳最大。《唐书》为二人都立有传。李光进碑由令狐楚撰文，李光颜碑由李程撰文，二人都是名臣。然而欧阳修、赵明诚的两部著录都没有记载这两块碑。欧阳修著录中所载的李光进碑，题为杨炎撰文、韩秀实书写，实际说的是李光弼的弟弟，并不是李光颜的哥哥。赵明诚著录中有《赠太保李良臣碑》，李良臣是李光进的父亲，官职只做到鸡田州刺史，原本没有功绩，只因李光颜的缘故被追赠太保，与两个儿子葬在同一地方。这样看来，赵氏只记录了其中一块而遗漏了另一块，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我朋友朱锡鬯经过榆次赵村，摹拓得到这块碑，又把副本赠给我，所以我得以记录下来。【《金石文字补遗》】《太保李良臣碑》《正书》，李宗闵编纂。杨正书碑，立于长庆二年。杨正书碑如今在榆次县。李良臣就是李光颜的父亲。此碑由李宗闵编纂，文辞典雅，令人喜爱。宗闵、牛僧孺都是一代奇才，却自己陷入朋党之争，实在可惜！【《金石录》】李良臣本是河曲部落稽阿跌族人，承袭鸡田州刺史之职，隶属于朔方军。他被称为太保，是因为儿子显贵而获得赠官。【《曝书亭集》】义阳郡王苻璘碑 这是一通唐代苻璘碑。考察《唐书·列传》，苻璘姓符，而碑上写作苻。根据《姓氏书》考察，琅琊符氏出自鲁顷公的孙子，公雅担任秦国符节令，因而以符为氏；武都苻氏出自有扈氏的后代，有扈氏被启灭亡后逃奔西戎，世代担任氏族首领，原本姓蒲，到苻坚时因背上有文字，才改姓苻。如今这通碑把苻璘写作苻氏，又说他的祖先是琅琊人，这些都无法确知。不过考察苻璘和弟弟苻瑶都受封于琅琊，难道是书写碑文的人误把符写成了苻？他们家族出自武将，究竟是否如此，实在不知道。【《金石录》】《苻尚书碑》的书法深厚，与《崔太师碑》相同。王文含从秦中拓印寄来这一帖，我整天把玩。唐初诸公无不学习晋人书法；即使褚河南刚正不屈，是千古伟人，而他的书法也带有柔美得仿佛不胜罗绮的情致，大概是受晋法约束而趋就于晋法。到了颜真卿，才大大开拓了书法境界，自有自己的见识和风格；虽然学习鲁公，常有“青出于蓝”的赞誉。所以唐人称他的一个字价值千金，又说墓碑上的字如果不是颜真卿书写，便是不孝。直到四方夷族都知道珍重他的书法，难道是偶然造成的吗？近来评论书法的人却拿晋法来约束评判他，真是井底之蛙的见识啊！【《销夏记》】《嵩阳观碑》《圣德感应颂》，由尚书右仆射兼右相、吏部尚书、晋国公李林甫编纂。原来玄宗命方士在嵩阳观炼制大还丹，炼到六转后移到缑氏山太子庙继续炼，炼到九转后，李林甫记录了这些祥瑞。当时，女祸和边境事端在内外交相发生，而李林甫又以金石丹药之毒诱发这些祸患，天下的缘督防线断绝，唐朝的事业也就败坏了。然而君臣们正天天和乐融融地互相吹捧美德，并把这些事大肆夸张，实在令人叹息。颂文写成的那一年，记载了太真册封之事。又过了七年，李林甫去世；再过四年，皇帝逃往蜀地。不知道他在大内辟谷修炼、托身为元始孔升真人时，是否也曾得到这种丹药之力呢？此碑由徐浩用古隶书写成，与玄宗的隶书笔法极其相似。虽然以丰厚饱满取胜，却也自有姿态，值得珍爱。【《弇州山人稿》】《嵩阳观圣德感应颂》，是道士孙太冲替明皇炼丹，炼到六转后移到缑氏山，炼到九转后由李林甫记录祥瑞，徐浩书写碑文。碑立于天宝三载。当时开元年间的政治已经败坏，而李林甫又以奸佞身份执政，因此他的文辞本来不值得采录。不过徐浩的分隶书法，与史惟则等人相比，大概已经可以相提并论了。【《石墨镌华》】临淮武穆王李光弼碑 此碑由颜真卿编纂，张少悌书写。张少悌的书法当时不太知名，但这通碑的笔势特别遒劲，清秀圆润，深得王羲之行草书的遗意。可惜碑已残缺不全，而且关于李光弼中兴唐朝的伟大谋略，无法一一从唐史中得到验证。【《石墨镌华》】这通碑的书法在张谊所书《姜嫄碑》之上。盛时泰借看姚氏收藏的法书，其中有这一卷，我特意写下书评归还给他。【《苍润轩帖跋》】《姜遐断碑》姜晞正书。碑在醴泉县。姜遐是姜谟的孙子、姜行本的儿子。史书只把他附在哥哥姜简的传记后面，编纂了《姜遐碑》。姜晞是姜简的儿子，代替姜简承袭姜行本的爵位，成为郕国公。其书法完全师法褚遂良，但结体稍显软弱。碑的上段已经亡佚，只剩下下段。碑被弃置在墓旁，我把它拓摹并抄录下来。【《石墨镌华》】《高邑县残碑》《本愿寺铜钟铭》开元十九年，东京大福寺【原缺】编纂、书写。《龙门山大卢舍那像龛记》《水经》说：“伊水发源于南阳县西面，向东北流经陆浑县南面，又向东北流过伊阙。”郦道元注释说：“从前大禹疏导伊水使它流通，两座山相对而立，远望像门阙，这就是《春秋》所说的阙塞。”韦应物诗说：“凿开山岭引导伊水，中间断开处像天门。”司马君实又说：“龙门伊阙，是上天造就的；并不是山横在它前面、水堵塞了它的流向，大禹开始凿通它以后，水才得以流通。”这话确实可信。山中有八座寺院，其中一座叫奉先寺，建于咸淳三年，但在调露二年获赐寺额。伊阙距洛阳约二十五里，两岸洞窟中的佛龛佛像多达数千尊，夹在两旁侍立、坐立的佛像和侍者几乎有一万。正是杜少陵诗中所说的：“皇居近处气象光彩，金银装饰的佛寺敞开。”碑上所书作者姓名，有人说是袁元哲，等待考订。康熙戊子年续写此碑，八十岁的竹垞老人朱彝尊题识。【《曝书亭集》】《金石文考略》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金石文考略》卷十一 嘉兴李光暎撰写 《中兴颂》这就是《大唐中兴颂》，由元结编纂、颜真卿书写。书法尤其奇伟，文辞古雅。世人多把它摹写在黄绢上作为屏障。碑在永州磨崖刻成。由于摹拓很多，石碑也残缺了。如今世人所传字画完整的本子，大多是辗转摹写后补足的，不是原刻真本。这一卷本子得自原西京留台御史李建中家，大概是十年前从崖石上拓下的真本，尤其难得。【《集古录》】《中兴颂》刻在永州浯溪岸边，凿开崖石书写其上。由刺史元结编纂。元结自认为在文学方面老成，所以歌颂国家中兴。颂文写成后，请颜太师书写。颜太师当时以书法著名，而这件作品尤其瑰奇壮伟，因此世人珍贵它。如今经过数百年，苔藓封蔽、莓痕牢固，远远望去仿佛在云烟之外；到达那里的人仰头观赏，它难道不也是天下的伟大景观吗？我曾说唐代文章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元结以古学为天下倡导者，铲除蓬蒿艾草，奋然拔出于数百年积习之外，所以他的文章语言危苦险绝，几乎没有当时流行的习气，气质奇古，精神奋厉，自我振作。他曾说：“山色苍然，只有一种形态；水色冷然，只有一种颜色，大体以简洁为主。”韩退之评论他的文章，说是“用自己所能达到的境界发出声响”。我认为唐代古文从元结开始，到韩愈才大成。【《广川书跋》】所谓“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貌，并把成功告知神明。商、周流传下来的篇章，大致可以看出这种体例。如今元次山却采用《鲁史》的笔法，用委婉的语言含有讥刺，表面遮盖而实际彰明；后来词人又把它揭示出来，那么这块磨崖碑就成了一桩罪证，还有什么可称为“颂”呢？我私下认为这样并不妥当。于是作五十六字，刻在石碑旁边，和后来的人共同商讨。三篇颂文留下的余音，应和它的人很少。难道容许有讥刺之词而完全没有颂美之意吗？可怜元结借用《春秋》的笔法，却把它寄托在唐家的清庙之中。诗歌吟咏本应协调琴瑟、击拊之声，诏策文章却自有玉璧上的斑点，缺失纷纷。刚健的笔力一题写，便把它斥破；从此磨崖石刻不再是颂碑。【范成大】磨崖碑《中兴颂》由元结编纂、颜真卿书写。字形方正平稳，不显露筋骨，应当是鲁公法书中的第一。唐代文章的衰靡已经到了极点，到元结和萧颖士等人才振兴了它。《中兴颂》也典雅，仿效《峄山碑》等碑刻。只是有一点值得议论：它歌颂当今君主，却斥责当今君主的父亲，说：“唉！前朝的孽臣，奸诈骄横，而且把这句话冠在篇首。”这难道是“颂”的体例吗？尹吉甫作宣王诗，说宣王“和穆如清风”，却没有听说他因此斥责厉王。序文所说“如果不是在文学上老成的人，谁适合写它”，也太夸张了。通晓事理的人不应当这样说。【《弇州山人稿》】磨崖《中兴颂》碑，自欧阳修《集古录》起就已经说它年代久远、剥蚀断裂，文字多有残缺，爱好古物的人用墨增补。王元美最为博雅，却说它的字形方正平稳，不显筋骨，应当是鲁公法书第一。难道王元美所见的是崖石上的真本吗？我得到一张拓本，恐怕是枣木刻本；虽然不显露筋骨，却完全失去了神气。可惜不能亲自到永州崖石那里验证。【《石墨镌华》】这是鲁公书法中出类拔萃的一件，胜过《八关斋记》。【《苍润轩帖跋》】颜鲁公的书法发展到这里，又达到《中兴颂》的境界，因此他是书法家建立规矩准绳的大宗师。我曾在河朔见过三四个本子，都完整而森然挺立，像利剑一样，有不可侵犯的气势。如今得到这个本子，颇有残缺；装裱以后，反而显出古意中的韵味。由此才知道，崖石边角磨损后，原本的真趣完全显露出来，正有李白所说“秋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意味，更值得欣赏激赏。【《陵川集》】元次山以文章著名，受到唐人的推重。《中兴颂》又是他的得意之作，但它的韵脚全用平声，更显得软弱。宫商声调纵横交织，依声吟咏；如果全用仄声，必然短促惨烈；如果全用平声，必然滞涩低伏。陆平原所说“偏弦独长，清奏无所应和”，这篇颂文也有这种毛病。这篇颂文在大历六年刻于永州浯溪的石崖上，已经历八百几十年而没有很快湮灭，只是因为颜鲁公的正书，竟能使山灵如此呵护罢了。李阳冰的《琅邪庶子泉铭》也是磨崖刻字，如今已经无法辨认，我亲眼见过。有人说这篇颂文是再次摹刻的，那就无法知道了。宋代庐陵人罗大经惊叹肃宗在灵武即位的事情，于是说节判前面的序文几句话只说大业而没有涉及盛德，认为元结也对此不满。罗先生读这篇文章难道没有读完吗？颂文中本来就有“盛德”二字，用来补足序文的缺漏。作文自有详略停顿，这样才免得再给此文增添累赘，是庐陵人所不知道的。【《隅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