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文考略卷四
按此文较之古本,前后改窜,文义不同,字体譌舛。张力臣辨之最详。其上皇山樵下,有逸少二字,此縁润州图经以为王右军书,故遂増入。其传已久,当不始于玉烟堂也。大槩前人不曽按原石地位,故所补字多少不同。如序内仙家下添一有字,直接立石字,则少六七字;浮邱着经下则又多添出八字,皆与原石地位不符。字之错讹,又其余矣。右铭文共五本,其字句各异,今并列于前,以备参攷。其邵、张二本虽缺字数,尚与原石地位不乱。铭文共二十句,后二本只十八句也。右《瘗鹤铭》题云:「华阳真逸撰」,刻于焦山之足,常为江水所没。好事者伺水落时模而传之,往往祗得其数字。云「鹤夀不知其几而已」,世以其难得,尤以为竒。惟余所得六百余字,独为多也。按《润州图经》以为王羲之书,字亦竒特,然不类羲之笔法,而类顔鲁公,不知何人书也。华阳真逸,是顾况道号,今不敢遂以为况者。碑无年月,不知何时,疑前后有人同斯号者也【集古録》集本】右在焦山之足,常为江水所没。好事者伺水落时,模而传之,往往祗得其数字。云鹤夀,不知其几而止。世以其难得,尤以为竒。惟余所得,独若此之多也。润州图经以为王羲之书,字亦竒放,然不类羲之笔法,而类顔鲁公。不知何人书也?或云华阳真逸,是顾况道号,铭其所作也【集古録真迹】按此碑原文首尾不足二百字,文忠以为所得六百余字,盖传写之误。当时所得祗六十余字,故《东观余论》以为印书者误以十为百也。文忠以华阳真逸为顾况道号,真迹云铭其所作。今按《广川书防》云:“余于崖石上又得唐人诗,诗在贞观中已刻铭。”后铭之刻,非顾况时可知,此为定论。即欧阳集本亦自改“真迹云”,不敢遽以为况也。屺瞻云:「皮袭美顾道士亡弟子乞铭诗云:『大椿枯后新为记,仙鹤亡来始有铭』。正用瘗鹤铭事,若近出逋翁,肯以对庄子乎?」右军尝戯为龙爪书,今不复见。余观瘗鹤铭,势若飞动,岂其遗法耶?欧阳公以鲁公书《宋文贞碑》,得瘗鹤法。详观其用笔,意审如公说【黄山谷题】余尝戯为人评书云:「小字莫作痴冻蝇,乐毅论胜遗教经;大字无过▯鹤铭,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然适作小楷,亦不能摆脱规矩。」客曰:「子何舍子之冻蝇,而谓人冻蝇?」予无以应之。固知书虽棊、鞠等技,非得不传之妙,未易工也【山谷题乐毅论后】顷见京口断崖中瘗鹤铭大字,右军书其胜处,乃不可名貌。以此观之,遗教经良非右军笔画也。若瘗鹤铭断为右军书,端使人不疑。如欧、薛、顔、栁数公书,最为端劲,然才得▯鹤铭髣髴尔。唯鲁公宋开府碑,瘦健清防,在四五间【山谷书遗教经后】观山谷三防所以推崇瘗鹤铭者,至矣!直以为右军书,不疑也。朱方、鹤铭、陶贞白书,在焦山下石,顽难刻,且为水泐,故字无锋頴,若掘笔书,昧者从而斆之,深可一笑【东观余论】按鹤铭定为陶▯景书,此发于黄秘书也。而苕谿渔隐丛话云:「东观余论,黄伯思所作。其牋陶华阳书云:『隐居书故自出流俗。』其在华阳得许、杨、顔三真迹,顔最多而学之,故萧逺雅淡若其为人。伯思此防称赞▯景若此,故以▯鹤铭为类之。」第余初曽见▯景书,未敢遽以为然。按此则沈存中固疑非▯景书矣。右瘗鹤铭,资政邵公亢尝就焦山下缺石攷次其文,如左其不可知者阙之,故差可读。然文首尾似粗可见,虽文全亦止此百余字尔。而欧阳文忠公集古録谓:「好事者往往只得数字,唯余所得六百余字,独为多矣。」盖印书者传讹,误以十为百,当时所得盖六十余字,故云比数家本为多。此铭相传为王右军书,故苏舜钦子美诗云:「山隂不见换鹅经,京口新传瘗鹤铭。」文忠以为不类王法,而类顔鲁公,又疑是顾况云道号同,又疑是王瓒。仆今审定文格字法,殊类陶▯景自称华阳隐居,今曰真逸者,岂其别号与?又其着真诰,但云己夘岁而不着年名,其他书亦尔。今此铭壬辰歳、甲午岁亦不书年名,此又可证云。壬辰者,梁天监十一年也;甲午者,十三年也。按隐居天监七年东游海岳,权驻防稽,永嘉十一年始还茅山,十四年乙未岁其弟子周子良仙去,为之作传,即十一年、十三年正在华阳矣。此铭后又有题丹杨尉、山隂宰数字,及唐王瓒诗字画亦类似瘗鹤铭,但笔势差弱,当是效陶书,故题于石侧也。或以铭即瓒书误矣。王逸少以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岁生,年五十九至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岁卒,则成帝咸和九年甲午岁逸少方三十二,至永和七年辛亥岁年四十九始去防稽而闲居,不应三十二年已自称真逸也。又未官于朝及闲居时不在华阳,以是攷之,此铭决非右军也。审矣【东观余论防邵资政攷次】
译考察这篇文字同古本比较,前后有改动窜改,文意不同,字体也有讹误。张力臣辨析得最为详细。上面的“皇山樵”下面原有“逸少”二字,这是因为《润州图经》认为它是王右军所书,所以后来增入的。这种传说流传已久,应当不是从《玉烟堂》开始的。大概前人没有按照原石上的字位来核对,所以补入的字有多有少。例如序文中“仙家”下面增添一个“有”字,直接接到“立石”二字,便比原石少六七字;“浮邱着经”下面又多添出八字,都与原石的字位不相合。至于文字的错讹,更是其余的问题了。以上铭文共有五个本子,字句各不相同,如今一并列在前面,以备参考。邵本、张本虽然缺少一些字数,但还没有打乱原石上的字位。铭文共二十句,后面两个本子只有十八句。以上《瘗鹤铭》题署说:“华阳真逸撰写。”它刻在焦山山脚,常常被江水淹没。好事者等到水落时摹拓流传,往往只能得到其中几个字。传说“鹤的寿命不知道有多少年,仅此而已”,世人因为它难以得到,尤其把它视为奇物。只有我所得的六百多字,独自算是多的。考察《润州图经》认为是王羲之所书,字体也很奇特,但不像王羲之的笔法,却像颜鲁公,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华阳真逸”是顾况的道号,如今不敢就此认定是顾况所作。碑上没有年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怀疑前后有不同的人使用过这个名号。【《集古录》集本】以上铭文在焦山山脚,常常被江水淹没。好事者等到水落时摹拓流传,往往只能得到其中几个字。传说鹤的寿命,至于有多少年就不知道了。世人因为它难以得到,尤其把它视为奇物。只有我所得到的,独自像这样多。《润州图经》认为是王羲之所书,字体也奇特放纵,但不像王羲之的笔法,却像颜鲁公。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有人说“华阳真逸”是顾况的道号,这是他所撰写的铭文。【《集古录》真迹】考察这通碑的原文,从头到尾不足二百字,文忠却说所得有六百多字,大概是传写时的错误。当时所得的只是六十多字,所以《东观余论》认为印书的人把“十”误作了“百”。文忠认为“华阳真逸”是顾况的道号,真迹本说铭文是他所作。如今考察《广川书跋》说:“我在崖石上又得到唐人的诗,诗在贞观年间已经刻在铭文之后。”这样看来,铭文刻成在顾况时代之后,是可以知道的,这就是定论。即使《欧阳集》本也自行改作“真迹云”,不敢贸然认定是顾况。屺瞻说:“皮袭美有一首顾道士为亡弟子请求作铭的诗,说:‘大椿枯死以后才新作记,仙鹤死去以后才开始有铭。’这正是引用《瘗鹤铭》的故事。如果它是近来才由逋翁写出,难道肯拿它来同《庄子》相对吗?” 王右军曾经戏作龙爪书,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我看《瘗鹤铭》,笔势仿佛飞动,难道是他遗留下来的笔法吗?欧阳公认为鲁公书写《宋文贞碑》时,得到了《瘗鹤铭》的笔法。详细观察它的用笔,确实像公所说的那样。【黄山谷题】我曾经戏评书法说:“小字没有比写成痴冻蝇更差的,胜过《遗教经》的,是《乐毅论》;大字没有超过《瘗鹤铭》的。随着别人筹划,终究只是后人的东西;自成一家,才算真正逼真。不过即使专门写小楷,也不能摆脱规矩。”客人说:“你为什么舍弃自己的冻蝇,却说别人写的是冻蝇?”我无法回答他。这才知道书法虽然像棋、蹴鞠等技艺一样,如果没有获得不可传授的妙处,就不容易达到精工。【《山谷题乐毅论后》】不久前我看见京口断崖中的《瘗鹤铭》大字,右军书法的高妙之处,简直无法形容。由此看来,《遗教经》确实不是右军的笔画。假如断定《瘗鹤铭》是右军所书,实在会使人不再怀疑。像欧、薛、颜、柳几位公的书法,最为端正刚劲,但也只达到仿佛《瘗鹤铭》的程度。只有鲁公的《宋开府碑》,瘦劲而健朗、清峻而有法度,可以列在二者之间。【《山谷书遗教经后》】看山谷三篇跋文推崇《瘗鹤铭》的程度,可以说达到极点了!他简直直接认为是右军所书,毫不怀疑。《朱方》《鹤铭》《陶贞白书》刻在焦山下面的石头上,石质坚顽,难以镌刻,而且又被水冲蚀,所以字没有锋芒,好像是用挖掘般的笔法写成的;昧于书法的人却跟着模仿它,实在很可笑。【《东观余论》】考察《瘗鹤铭》确定为陶弘景所书的说法,出自黄秘书。可是《苕溪渔隐丛话》说:“《东观余论》是黄伯思所作。他在给陶华阳的书信中说:‘隐居的书法本来就超出流俗。’他在华阳得到许、杨、颜三人的真迹,其中颜真迹最多,便学习它,所以书法萧洒而雅淡,像他的为人。伯思这篇跋文如此称赞弘景,所以把《瘗鹤铭》认为近似他的书法。”只是我起初曾见过弘景的书法,不敢贸然认为这种说法正确。由此看来,沈存中本来就怀疑不是弘景所书。以上《瘗鹤铭》,资政邵公亢曾到焦山下面的残缺石壁处考订编次其文字,像下面所列;不能知道的地方便空缺,所以还大致可以读。可是铭文首尾似乎大体可以看见,即使文字完整,也不过就是这一百多字罢了。而欧阳文忠公《集古录》说:“好事者往往只能得到几个字,只有我所得六百多字,独自算是多的。”大概刻印书籍的人传抄讹误,把“十”误作“百”;当时得到的应当是六十多字,所以说比几家本子多。这篇铭文相传是王右军所书,所以苏舜钦子美诗说:“山阴看不见换鹅经,京口新近传来《瘗鹤铭》。”文忠认为不像王羲之的法书,却像颜鲁公,又怀疑是顾况,因为两人有相同的道号;又怀疑是王瓒。我如今仔细考定它的文章格调和字法,十分像陶弘景自称“华阳隐居”的书法;如今称“真逸”,难道是他的别号吗?而且他所著《真诰》,只说“己卯岁”,不写年号名称,其他著作也如此。现在这篇铭文写“壬辰岁”“甲午岁”,也不写年号名称,这又可以作为证据。壬辰年是梁天监十一年,甲午年是天监十三年。考察陶隐居天监七年向东游历海岳,暂住会稽,至永嘉十一年才回到茅山;天监十四年乙未年,他的弟子周子良仙去,他为之作传,因此天监十一年、十三年正是在华阳。铭文后面又有“丹杨尉”“山阴宰”等几个字,以及唐代王瓒的诗,字形笔画也很像《瘗鹤铭》,但笔势稍弱,应当是仿效陶弘景的书法,所以题刻在石头旁边。有人因此误以为铭文就是王瓒所书。王逸少生于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年,五十九岁时在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年去世;那么成帝咸和九年甲午年,逸少才三十二岁,直到永和七年辛亥年四十九岁时才离开会稽而闲居,不应在三十二岁时就自称“真逸”。况且他未做朝官以及闲居时,并不在华阳。由此考察,这篇铭文绝不是右军所书。这就清楚了。【《东观余论》跋,邵资政考订编次】
按《西清诗话》云:陶隐居《外传》:“隐居号华阳真人,晚号华阳真逸。”则“真逸”者,固隐居之别号矣。刘昌诗《芦浦笔记》云:「攷铭引雷门鼓事,按《临海记》:昔有鹤晨飞入防稽雷门鼔中,于是鼓声闻洛阳。孙恩斫鼓,鹤乃飞去。恩起兵攻防稽,杀逸少之子凝之,盖在安帝隆安三年。斫鼓必此时,岂复有羲之,谁肯遽取以为引证哉?然则非晋人文,不辨可知矣。」渔隐攷订《华阳真逸》为陶隐居,或庶几焉。余又云:「焦山鹤铭,俗传王逸少书,非也。一小书中载云:『陶隐居书』,此或近之。然此山有唐王瓒一诗,刻字画全类此铭,不知即瓒书,抑瓒学铭中字而书此诗也。」刘曰:「尝亲至彼观,疑即瓒书也。」下有云:「上皇山樵人,逸少书,非王逸少也。盖唐有此人,亦号逸少耳【东观余论与刘无言论书】按刘无言疑为王瓒书,而黄长睿驳之,是己然。此铭断为六朝人书,即逸少与右军同号,亦决非唐人,此又误也。山隂不见换鹅经,京口今传【一作新传,一作今存】瘗鹤铭。萧洒集仙来作记,风流太守为开亭。两篇玉蘂尘初涤,四体银钩藓尚青。我久临池无所得,愿观遗法快沉冥【苏子美宝墨亭诗】集本原题云:「丹阳子高得逸少瘗鹤铭于焦山之下,及梁唐诸贤四石刻,共作一亭,以寳墨名之。集贤伯镇为之作记。逺来求诗,因作长句以寄。」按此则直以为右军书矣。别本今传譌,空传集仙作记,譌谪仙作郡,藓尚青,譌迹尚新。师示以《瘗鹤铭辨》,今因以所得《陀罗尼经》右军书遗之。郡志有墨寳二,即此帖之在郡治者,与《华阳真逸书》也。隐而显,离而合,于是古润二寳俱萃于焦山之下矣【赵溍题《僧如玉瘗鹤铭辨》后】按此亦以铭为右军书也镇江府志云:「铭之所余断石,今在山之西南观音庵下滨江崩崖乱石间。春夏水涨,石没;秋冬水落,始可摹搨。崖上者乃翻本也。」瘗鹤铭今存于焦山及寳墨亭者,盖尽于此。凡文字句读之可识及▯画之仅存者,三十余言,而所亡失几五十字。计其完书,盖九行,行之全者率二十五字,而首尾不预焉。熈宁三年春,予与汾阳郭逢原公域、范阳范祎子厚,索其遗逸于焦山之隂。偶得十二字于乱石间【▯留惟宁十字完,余二字譌缺】石甚廹隘,偃卧其下然后可读。故昔人未之见,而世不传。其后又有丹杨外仙、江隂真宰、八字与华阳真逸、上皇山樵为似是真侣之号。今取其可攷者次序之如此。其间缺文虽多,如华亭寥廓之类,亦可以意读也。二月一日,南阳张壆子厚记【张子厚防铭文列前】瘗鹤铭在润州焦山下。初刻于崖石,久而崩摧覆压掩没,故不复得其全文。余尝怪唐人尚书学,而此铭字特竒伟,宜世赏爱,而卒不见传于人。自张懐瓘、张爱宾、徐浩论书,备有古今字法,亦不见録。攷其岁月虽不可得,然此山之摧裂圮垝,莫知何时,而是书压覆其下,知其刻已久,但隐没石间,自昔或未知之。然其刻画亦幸至今尚完。欧阳文忠公以旧记称王羲之书为非,又疑顾况自号华阳真逸,谓此书类顔太师。沈存中直谓顾况所书,况不知所书如何,而碑书篆者上皇山樵也,则谓况书将于是乎取不可得也。往时邵兴宗攷次其文,缺四十二字,而六字不完,又有六字不知其次。其后张壆自力求之,摹两山间,其缺字三十有五,不完者七,而又别得十二字,与兴宗不同。昔刁景纯就金山经庋中,得唐人于经后书瘗鹤文以挍兴宗子厚,其字错杂失序多矣,宜直示之。惟将进宁则不可究,今并列序之,来者可以攷矣。文忠集古録谓得六百字,今以石挍之,为行凡十行,为字廿五,安得字至六百,疑书之误也。余于崖上又得唐人诗,诗在贞观中已列铭后,则铭之刻非顾况时可知。集古録岂又并诗系之耶【广川书防张子厚铭后】黄伯思学士以瘗鹤铭示余,世谓晋右军将军王逸少书,欧阳公疑华阳居士唐顾况道号。然逸少逋翁其书可见,不与此类。尝攷次其年,羲之生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岁,至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岁卒,当五十九年。而成帝咸和九年太岁在甲午,逸少当三十二岁,逮四十八年辛亥始去防稽,其时未尝至朱方,华阳又非其郡邑所望,不得以此为称。顾况卒于贞元末,当元和七年为壬辰,九年为甲午,良不及也。上推壬辰岁为天寳十一载,况当见穉,其号华阳子盖自贞元以后皆不合于此。
译考察《西清诗话》说:陶隐居《外传》:“隐居号华阳真人,晚年号华阳真逸。”那么“真逸”本来就是隐居的别号。刘昌诗《芦浦笔记》说:“考察铭文引用雷门鼓的故事,据《临海记》:从前有鹤早晨飞进会稽雷门的鼓中,于是鼓声传到洛阳。孙恩砍破鼓,鹤才飞走。孙恩起兵攻打会稽,杀死王逸少的儿子凝之,这大概是在安帝隆安三年。砍鼓一定是在这个时候,难道还会有王羲之,谁肯贸然拿这件事作引证呢?既然如此,它不是晋人的文章,不辨自明。”渔隐考订“华阳真逸”为陶隐居,或许差不多是正确的。我又说:“焦山《瘗鹤铭》,民间传说是王逸少所书,不对。有一本小书中记载说是‘陶隐居所书’,这或许比较接近事实。不过这座山上有唐代王瓒的一首诗,刻字和笔画完全像这篇铭文,不知道是王瓒所书,还是王瓒学习铭文中的字来书写这首诗。”刘无言说:“我曾亲自到那里观看,怀疑就是王瓒所书。”下面又有文字说:“上皇山樵人,逸少书,不是王逸少。大概唐代有这个人,也号逸少。”【《东观余论》与刘无言论书】考察刘无言怀疑是王瓒所书,而黄长睿驳斥他,这是正确的。但说这篇铭文确定是六朝人所书,即使逸少与右军使用同一个名号,也绝不可能是唐人;这一点又是错误的。山阴看不见换鹅经,京口如今流传【一作“新传”,一作“今存”】《瘗鹤铭》。萧洒的集仙来到这里作记,风流的太守为它建亭。两篇玉蕊上的尘土刚刚洗净,四种字体如银钩般,苔藓还保持青色。我长久临池学习却毫无所得,希望观看遗留下来的笔法,畅快地排遣沉郁。【苏子美《宝墨亭诗》】集本原题说:“丹阳子高在焦山下面得到王逸少的《瘗鹤铭》,以及梁、唐诸贤的四块石刻,共同建造一座亭子,以‘宝墨’命名。集贤伯镇为它作记。远道来求诗,于是作这首长诗寄给他。”考察这里是直接把《瘗鹤铭》认作右军所书。另一本把“今传”误传成“空传集仙作记”,把“谪仙作郡”误作“风流太守”,把“藓尚青”误作“迹尚新”。师父把《瘗鹤铭辨》给我看,现在便把我所得的右军书《陀罗尼经》送给他。郡志所说的两件墨宝,就是这件帖在郡治中的本子,以及《华阳真逸书》。隐而复显,分离而又会合,于是古代润州的两件墨宝都聚集在焦山之下了。【赵溍题《僧如玉瘗鹤铭辨》后】考察这篇文字也把铭文认作右军所书。《镇江府志》说:“铭文所剩的断石,如今在焦山西南观音庵下面、靠近江边的崩塌山崖乱石之间。春夏水涨时,石头被淹没;秋冬水落时,才可以摹拓。崖上的那一块是翻刻本。” 如今焦山以及宝墨亭所保存的《瘗鹤铭》,大概全部都在这里了。凡是还能辨认文字句读的,以及点画仅存的,共有三十多字;而已经亡失的将近五十字。计算它完整时的文字,大概有九行,每行完整的通常是二十五字,首尾部分不算在内。熙宁三年春天,我同汾阳郭逢原公域、范阳范祎子厚,在焦山北面寻找它遗失的文字。偶然在乱石之间得到十二字【此处“留惟宁”十字完整,其余二字讹缺】。石头十分狭窄逼仄,躺在它下面才可以读到。因此从前的人没有见过它,世上也没有流传。后来又有“丹杨外仙”“江阴真宰”八字,以及“华阳真逸”“上皇山樵”,像是真仙侣的名号。现在把其中可以考察的文字按次序排列如下。其间缺失的文字虽然很多,像“华亭寥廓”之类,也还可以凭意思读出来。二月一日,南阳张壆子厚记。【张子厚跋,铭文列在前面】《瘗鹤铭》在润州焦山下面。起初刻在崖石上,时间久了崩裂摧毁,被翻倒的石头压住并掩埋,所以再也得不到全文。我曾奇怪唐人重视书法,而这篇铭文的字特别奇伟,理应受到世人赏爱,却最终没有流传于人间。从张怀瓘、张爱宾、徐浩评论书法,完备地记载古今字法,也没有收录它。考察它的年代虽然无法知道,但这座山崩裂毁坏、石壁坍塌的时间无人知晓;既然这篇书法被压在下面,就知道它刻成已久,只是隐没在石头之间,自古也许有人不知道它。然而它的刻画有幸直到今天还保存完好。欧阳文忠公依据旧记认为不是王羲之所书,又怀疑“顾况”以“华阳真逸”为号,并认为这篇书法像颜太师。沈存中直接说是顾况所书;顾况究竟会不会书写不得而知,而碑上题写篆额的人是上皇山樵,那么说是顾况所书,大概无从据此得到。过去邵兴宗考订编次其文字,缺四十二字,另有六字不完整,还有六字不知道次序。后来张壆亲自努力搜求,在两座山之间摹拓,缺字三十五个,不完整的七个,又另外得到十二字,同邵兴宗所得不同。过去刁景纯在金山经庋中得到唐人在经文后书写的《瘗鹤铭》文字,用来校对邵兴宗、张子厚的本子,其中字迹错杂、次序错乱的地方很多,应该直接拿给他们看。只是“将进宁”一句无法考究,如今一并排列并说明次序,后来的人可以据此考察。文忠《集古录》说得到六百字,如今拿石刻来校对,共有十行,每行二十五字,怎么会达到六百字?怀疑是书籍传刻时的错误。我在崖上又得到唐人的诗,诗在贞观年间已经刻在铭文之后,那么可以知道铭文的刻成不在顾况时代。难道《集古录》又把这首诗一并归到铭文名下了吗?【《广川书跋》张子厚铭后】黄伯思学士把《瘗鹤铭》给我看,世人说是晋代右军将军王逸少所书,欧阳公怀疑“华阳居士”是唐代顾况的道号。然而逸少和逋翁的书法都可以见到,并不像这篇铭文。我曾考订编排它的年代:羲之生于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年,到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成帝咸和九年太岁在甲午时,逸少三十二岁,直到四十八岁辛亥年才离开会稽;那时他从未到过朱方,华阳又不是他的郡邑封地,不能用它作为称号。顾况死于贞元末年,元和七年是壬辰,九年是甲午,他确实来不及。向上推算,壬辰年是天宝十一载,顾况当时还很幼小;他的“华阳子”称号大概都在贞元以后,这些都与此铭不相合。
昔陶▯景尝以其居华阳观,故自号华阳隐居贞白。平时著书,不称建元,直以甲子纪其岁。今曰壬辰岁得之,山隂甲午岁防于朱方,壬辰岁当天监十一年,甲午则其十三年也。隐居以天监七年游海岳,住防稽,来永嘉至十年还茅山,十二年弟子周子良仙去,贞白作传,即十一年在华阳,此其可知也。或曰:茅山碑前一行,贞白自书,与今铭甚异,则不得为陶隐居所书。然华阳真逸,特其撰铭,若其书者,上皇山樵也。四人各以其号自别,固不得识其姓名,疑皆隐君子也。然其书在江岩石壁,摹搨最难,又石摧压其上,人不得至,风雨霜雪不及,故字画至今尚完。或疑梁世书传,逮六百年,不应如新刻于石。余求铭后王瓒书,盖自贞观至今亦无譌缺。贞观去梁未久,可攷而知也【广川书防黄学士铭后】按东观余论,直以为陶▯景书,而广川则以撰人为▯景,而书者乃上皇山樵,固非出于一人也。右《瘗鹤铭》题「华阳真逸撰」,莫详其为何代人。欧阳公《集古録》云:「华阳真逸是顾况道号。」余遍捡唐史及况文集,皆无此号。惟况撰《湖州刺史防记》自称「华阳山人」尔,不知欧公何所据也【金石録】焦山瘗鹤铭不着姓氏,但称华阳真逸。世因谓羲之书,虽前軰名贤皆无异论。独章子厚丞相不以为然。縁石刻在崖下水中,非穷冬水落不能至其处。其侧复有兵司防军王瓒题名小字数十,与瘗鹤铭字画一同。虽无嵗月可攷,官称乃唐人,则章丞相可谓明鉴矣【蔡佑杂记】按,广川防瓒为贞观中人,此云兵司叅军,则又得其官职矣。江水初不冻,今年寒复迟。众芳且未歇,近腊仍裌衣。载酒适我情,兴来趣渐微。方舟大川上,环酌对落晖。两片青石棱,波际无因依。三山安可到,欲到风引归。沧溟壮观多,心目豁暂时。况得穷日夕,乗槎何所之【墨庄漫録载王瓒诗】按《大石山人瘗鹤铭攷》载王瓒诗祗四句云:「宋尤文简公云:『▯鹤铭侧一小碣云:徒步不知逺,夕阳犹未回。好花随意发,流水逐人来。』无名氏与刻石之岁月。碣傍复一小石刻诗云:『江外水不冻,今年寒苦迟。三山在何处,欲到引风归。』题云:『丹杨掾王瓒作【京口志作「江外水不冻,冲际无因依】宋曽旼润州类集,以《瘗鹤铭蔡邕《焦光赞江淹《焦山集》、王瓒诗为山中四絶。余淳熈己酉岁为丹杨郡文学,暇日游焦山,访此石刻。初于佛搨前见断石,乃其篇首二十余字。有僧云:“往年于崖间震而坠者。”余不信,然遂拏舟再歴观。崖间尚余兹山之下二十余字,波间片石倾倒。舟人云:“此断碑水落时亦可摹搨。”今因请于州将龙图阁直学士张子顔,发卒挽出之,则甲午岁以下二十余字。偶一卒曰:“此石下枕一小石,亦觉隐指如是刻画。”遂并出之。其文与佛搨所见者同,持以较之,苐阙二字,而笔力顿异。乃知前所见者为僧所绐耳。因摹数本以遗故旧。近观陶隐居诸刻,反覆详辨,乃知此铭真陶所书。前軰所称者众矣,惟长睿之说得之【马子严题】按宋淳熈中,是石已尝发卒挽出,但不知置之何地,又不知何时复没于江也。瘗鹤铭在今镇江府大江中焦山后岩下,冬月水落,布席仰卧,乃可摹印。绍兴中访旧本,有使者过,命工凿▯之,石顽重不可取,祗得十许字。又以重不能擕,但擕一两字去,弃其余。今通判东防者是也【云麓漫抄】此条屺瞻所采云,此碑残缺之所由始也。余以为此碑一毁于雷,再毁于人,其擕去者已莫可踪迹,而所谓通判东防本,又不知何徃矣,岂不惜哉!右《瘗鹤铭》刻在镇江焦山下顽石上,潮落方可模。相传为晋王右军书,惟宋黄长睿《东观余论》云为陶隐居书,良是,决非王右军书。又疑华阳是顾况道号,又疑王瓒书,皆非。睿字长孺,号云林子,邵武人。又董逌《书防》苐六卷载南阳张壆子厚所记,取其可攷者次第之。又董君自书其后云:「余于崖上又得唐人诗,诗在贞观中已刻,铭后则铭之刻非顾况时可知。」君字彦逺,号广川,东平人。又国朝郑杓《衍极》第二卷论《瘗鹤铭》,而刘有定释云:「润州图经以为王羲之书,或曰华阳真逸,顾况号也。」蔡君谟曰:「《瘗鹤》文非逸少字。」东汉末多善书,惟▯最盛,至于晋魏之分,南北差异,钟王楷法为世所尚。元魏间尽习▯法,自隋平陈,中国多以楷▯相叅。《▯鹤》文有楷▯笔,当是隋代书。曹士冕曰:「焦山《▯鹤铭》笔法之妙,为书家冠冕,前軰慕其字而不知其人。」
译从前陶弘景曾因居住在华阳观,所以自号“华阳隐居贞白”。平时著书,不使用年号,只用甲子纪年。如今铭文中写“壬辰岁”,又写山阴“甲午岁”在朱方,壬辰年是天监十一年,甲午年是天监十三年。隐居在天监七年游历海岳,住在会稽,后来到永嘉,至天监十年回到茅山;天监十二年,他的弟子周子良仙去,贞白为他作传;这样看来,天监十一年正在华阳,这一点可以知道。有人说:茅山碑前面的一行字是贞白亲自所书,同今铭差别很大,因此不能说是陶隐居所书。然而“华阳真逸”只是撰写铭文的人;至于书写的人,则是上皇山樵。四个人各自以自己的名号相区别,本来无法知道他们的姓名,怀疑都是隐居不仕的君子。但这篇书法刻在江边岩石上,极难摹拓;又因石头崩塌压在上面,别人无法到达,风雨霜雪也侵蚀不到,所以字画直到今天仍然完整。有人怀疑梁代的书法流传六百年,不应还像刚刻在石头上一样。我寻求铭文后面的王瓒书法,发现从贞观到今天也没有讹缺。贞观距离梁代不远,可以考察而知。【《广川书跋》黄学士铭后】考察《东观余论》,它直接认为是陶弘景所书;而《广川》则认为撰写铭文的人是弘景,书写的人却是上皇山樵,本来就不是出于一个人。以上《瘗鹤铭》题署“华阳真逸撰”,不能详知他究竟是哪一代人。欧阳公《集古录》说:“华阳真逸是顾况的道号。”我遍查《唐史》和顾况文集,都没有这个道号。只有顾况撰写《湖州刺史厅记》时自称“华阳山人”,不知道欧阳公依据的是什么。【《金石录》】焦山《瘗鹤铭》没有署姓氏,只称“华阳真逸”。世人因此认为是羲之所书,即使前辈名贤也没有不同意见。唯独章子厚丞相不以为然。由于石刻在崖下水中,不到隆冬水落时不能到达那里。它旁边又有兵司参军王瓒所题的几十个小字,与《瘗鹤铭》的字形笔画相同。虽然没有可以考察的年月,但官职称谓是唐人的,那么章丞相可以说是明察了。【蔡佑《杂记》】考察《广川书跋》说王瓒是贞观年间人,这里又说他是兵司参军,于是还得到了他的官职名称。江水起初并不结冰,今年寒意来得又迟。各种花木暂且还没有凋谢,接近腊月仍穿着夹衣。带着酒正合我的情怀,兴致来时趣味渐渐减弱。两条船并在大河上,轮流饮酒面对落日。两片青石的棱角,在水波之间无所依凭。三山怎么能够到达,想要到那里却被风吹引回来。沧海的壮观景象很多,心胸和眼界暂时开阔。何况可以穷尽一整天一整夜,乘槎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呢?【《墨庄漫录》载王瓒诗】考察《大石山人瘗鹤铭考》所载王瓒诗,只存四句。宋代尤文简公说:“《瘗鹤铭》旁有一小碑,写道:‘徒步不知远,夕阳犹未回。好花随意发,流水逐人来。’没有署名和刻石年月。碑旁又有一块小石刻诗,写道:‘江外水不冻,今年寒苦迟。三山在何处,欲到引风归。’题署说:‘丹杨掾王瓒作。’【《京口志》作‘江外水不冻,冲际无因依’】宋代曾旼《润州类集》把《瘗鹤铭》、蔡邕《焦光赞》、江淹《焦山集》和王瓒诗列为山中的四绝。我在淳熙己酉年任丹杨郡文学,闲暇时游焦山,访察这处石刻。起初在佛搨前看见一块断石,正是铭文开头二十多个字。有个僧人说:“这是往年山崖间因震动坠落下来的。”我不相信,但还是划船再次前往察看。山崖间还剩下“兹山之下”二十多个字,水中的石片也倾倒着。船夫说:“这块断碑在水落时也可以摹搨。”现在于是向州将、龙图阁直学士张子颜请求,派士卒把它拖出水来,原来是甲午岁以下的二十多个字。偶然有一个士卒说:“这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小块石头,好像也隐约有这样的刻画。”于是把它一并取出。它的文字与佛搨所见的相同,拿来相互校对,只缺少二字,但笔力却完全不同。于是才知道先前所见的是被僧人欺骗了。因而摹拓了数本,送给故旧。近来观看陶隐居的各种刻石,反复详细辨认,才知道这篇铭文确实是陶隐居所书。前辈称说此事的人很多,只有长睿的说法说对了。【马子严题】按:宋淳熙年间,这块石头已经派士卒拖出过一次,但不知道放在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沉没到江中去了。《瘗鹤铭》在今镇江府大江中的焦山后面岩石下,冬月水落时,铺席仰面躺卧,才可以摹印。绍兴年间有人访求旧本,有使者经过,命工匠凿取它;石头坚硬沉重,无法取走,只得到十多个字。又因为太重不能携带,只带走一两个字,丢弃了其余部分。如今所谓通判东防本就是这个。【《云麓漫抄》】这一条是屺瞻所采录的,说的是这块碑残缺的起因。我认为,这块碑第一次毁于雷击,第二次毁于人;那些被带走的部分已经无法追踪,而所谓通判东防本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难道不可惜吗!右边是《瘗鹤铭》,刻在镇江焦山下的顽石上,潮水退落后才可以摹拓。相传是晋代王右军所书,只有宋代黄长睿《东观余论》说是陶隐居所书,这一说很正确,绝不是王右军所书。又有人怀疑“华阳”是顾况的道号,又有人怀疑是王瓒所书,这些说法都不对。黄长睿字长孺,号云林子,是邵武人。又有董逌《书防》第六卷,记载南阳张壆子厚所记之事,现把其中可以考证的内容按次序列出。董逌又亲自写在后面说:“我在山崖上又得到唐人的诗,诗在贞观年间已经刻好,列在铭文之后,那么这篇铭文的刻成并非顾况时代,便可以知道了。”董逌字彦远,号广川,是东平人。又有本朝郑杓《衍极》第二卷论述《瘗鹤铭》,刘有定解释说:“《润州图经》认为是王羲之所书,有人说是华阳真逸,华阳真逸是顾况的号。”蔡君谟说:“《瘗鹤铭》的文字不是逸少的字。”东汉末年善于书法的人很多,只有隶书最为兴盛;到了晋、魏分立之时,南北书风有了差异,钟繇、王羲之的楷法为世人所推崇。元魏年间完全学习隶法,隋朝平定陈国以后,中原地区多把楷书和隶书相互参用。《瘗鹤铭》的文字具有楷书、隶书的笔意,应当是隋代的书迹。曹士冕说:“焦山《瘗鹤铭》的笔法精妙,是书法家中的冠冕;前辈只羡慕它的字,却不知道书写它的人。”
最后云林子以「华阳真逸」为陶▯景,及以句曲所刻隐居《朱阳舘帖》叅校,然后众疑释然。其鉴赏可谓精矣。以余攷之,一本「山樵」下有「书」字,「真宰」下有「立石」二字。一本「我传尔铭」作出于「上真」,「尔其蔵灵作纪」尔。岁辰张壆本作「丹杨外仙」,邵□本作「丹杨仙尉」,又有作「丹杨外仙尉」者。且中间词句亦多先后不同,尚俟拏舟过扬子,手自摹印以稽其得失之一二可也【辍耕録】按郑杓,字子经,罗源人。泰定中,辟南安儒学教谕,着《衍极》五篇。《衍极》记载三篇。其书自仓颉迄防古,凡古人籕篆,以极书法之变,皆在所论。曹士冕,字端可,号陶斋,南宋人,有《法帖谱系》。刘有定,莆田人。按张力臣《瘗鹤铭辨》云:「再察陶南邨《辍耕録》本,亦有不同。诸句末,又云:『尚俟拏舟过扬子,手自模印,以稽其得失。』可见南村亦是悬揣之词,在元时已无定凖,无怪近日之纷纷也。」瘗鹤铭,余往嵗游焦山后崖,水落时得之,仅数字耳。而此帖乃一百许字,盖取旧本刻之壮观亭者,刻手精,颇不失初意,可玩也。其书炳烺今古,第不知为何人造。润州图经谓为王右军,至苏子瞻、黄鲁直,确以非右军不能也。欧阳永叔疑为顾况,尤无据。黄长睿谓为陶隐居,又谓即丹杨尉王瓒,瓒腕力弱,不办此。隐居虽近似,要之亦悬断也。余不识书,窃以为此铭古拙竒峭,雄伟飞逸,固书家之雄,而结体间渉疎慢,若手不随者,恐右军不得尔。至于锋秃頴露,非尽其本质,亦以石顽水泐之故。而鲁直极推之,又极爱之,得无作捧心邻女耶?焦山《▯鹤铭》或以为陶隐居,或以为顾况,或谓即王瓒笔。独苏长公、黄太史以为非右军不能,而苕溪渔隐辨其误,似更有据。余蔵旧搨铭书,仅缺二十余字,盖郡守模之壮观亭者,虽结法加宻,而天真微刓。叶伯寅尝从其舅氏周六观游焦山,于水中探刻石,摩挲久之,不及搨,时时怅恨。昨年秋得袁尚之本,仅十六字,加装潢,属余题其后。六观博雅君子,清言为一时冠,不幸早天,伯寅念之尤切。毋亦寄渭阳之思于朱方之化耶【二条弇州山人稿】捡《东坡集》无称《瘗鹤铭》者,此云子瞻、鲁直,确以非右军不能,岂误以子美为子瞻耶?右梁陶▯景正书瘗鹤铭,刻京口焦山西南之麓,下临江水。余▯治甲子尝游焦山,问僧铭之所在,则云已崩裂堕江,虽水落亦不复见。余信之,载其语《游山记》中。正徳丁丑冬,再至京口,钱逸人徳孚为余言,尝识其处。余既惊喜,且自笑昔为僧所诳,遂与徳孚及乡贡士俞贞明渡江登山,踏雪寻之,果得于石壁之下。可读者仅二十字,因搨以归。未至铭数十步,崖上有宋嘉熈二年陆放翁题字云:「踏雪观瘗鹤铭,乃知昔人好竒,已先于余。」铭残阙而録其全文,好竒之士,庶几同一快也【金薤琳琅】踏雪观瘗鹤铭,可谓佳话。独不得见放翁题字,为怅怏耳。宋嘉熈二年十二月,陆务观与何徳器、张仲玉、韩旡咎游焦山,踏雪观瘗鹤铭,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薄晚泛舟,自甘露寺以归。瘗鹤铭,余亲至焦山摹之,止有此耳。残璋断玦,当以真为贵,岂在多耶?淳熈之元九月一日,蜀州重装【二条陆放翁】瘗鹤铭见称于世,不在兰亭之下,但以其僻在荒寂,山僧惮于摹搨,绐云崩裂堕江,人间既少,其本虽京口士大夫往来山中,亦以僧言为信。吾师南濠先生家蔵碑刻,甲于东南,尝録其文,悉加题品,为金薤琳琅,凡数十卷,独以未得此铭为恨。迩者放舟京口,冐雪渡江,果得于山石之下,亲搨以归,由是此铭复传人间,而僧亦不能隐矣。昔姜白石有兰亭攷,俞夀老有兰亭续攷,元庆敢窃其义,取古今论辨,缉为一编,名之曰《▯鹤铭攷》。天下后世,岂无同余之好者乎?正徳戊寅正月十日,姑苏顾元庆谨书【大石山人铭攷】周吉父金陵▯事云:大石山人作《瘗鹤铭攷》,尚少一证。李石续《博物志》云:陶隐居书自竒,世传画板帖及焦山下《瘗鹤铭》皆其遗迹。大石山人何不引此?《瘗鹤铭》华阳真逸撰,正书今在丹徒县焦山下,刻于崖石。
译最后,云林子把“华阳真逸”认作陶弘景,又拿句曲所刻的陶隐居《朱阳馆帖》相互校勘,众人的疑惑这才完全消解。他的鉴赏可以说很精到。我根据自己的考察:有一本在“山樵”下面有“书”字,在“真宰”下面有“立石”二字;有一本把“我传尔铭”写作“出于上真”,把“尔其藏灵作纪”写成“尔”。岁辰一处,张壆本作“丹杨外仙”,邵□本作“丹杨仙尉”,又有写作“丹杨外仙尉”的。并且中间的词句也有许多先后不同之处,还要等到划船经过扬子江时,亲自摹印,来考察其中一二处的得失,才可以。【《辍耕录》】按:郑杓字子经,是罗源人。泰定年间,被征召任南安儒学教谕,著有《衍极》五篇。《衍极》记载了三篇内容。此书从仓颉直到□古,凡是古人的籀书、篆书,用来穷究书法变化的,都在论述之列。曹士冕字端可,号陶斋,是南宋人,有《法帖谱系》。刘有定是莆田人。按:张力臣《瘗鹤铭辨》说:“再次考察陶南村《辍耕录》一书,也有不同之处。各种句子的末尾,又说:‘还要等到划船经过扬子江,亲自摹印,来考察它的得失。’可见南村也只是悬揣之辞;在元代时此事已经没有确定的标准,难怪近来众说纷纭了。” 《瘗鹤铭》,我往年游焦山后面的山崖,水落时得到它,但只有几个字。而这本帖却有一百多个字,大概是取旧本刻在壮观亭的本子;刻工精细,很没有失去原来的意趣,值得玩味。它的书法光耀古今,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所写。《润州图经》说是王右军所书,到了苏子瞻、黄鲁直,也都确实认为不是王右军就写不出来。欧阳永叔怀疑是顾况所书,却尤其没有根据。黄长睿说是陶隐居所书,又说就是丹杨尉王瓒所书;王瓒腕力弱,不能写成这样。陶隐居虽然比较相像,但归根到底也只是没有根据的断定。我不懂书法,私下认为这篇铭文古朴拙重、奇峭峻拔,雄伟而飞逸,确实是书法家中的雄杰;但其间结体有些疏慢,好像手腕跟不上笔势,恐怕王右军不会写成这样。至于笔锋秃钝、笔尖显露,并没有完全显出它原来的本质,也是由于石质坚硬和水蚀剥落的缘故。可是黄鲁直极力推崇它,又极其喜爱它,难道不是像捧心的邻家女子那样吗?焦山《瘗鹤铭》,有人认为是陶隐居所书,有人认为是顾况所书,有人说就是王瓒的笔迹。只有苏长公、黄太史认为不是王右军就写不出来,而苕溪渔隐辨析了他们的错误,似乎更有根据。我收藏的旧拓《瘗鹤铭》帖,只缺二十多个字,大概是郡守摹刻在壮观亭的本子;虽然结体法度更加严密,却稍稍失去了天然意趣。叶伯寅曾经跟随他的舅父周六观游焦山,在水中探寻刻石,长久地摩挲它,却来不及摹拓,常常为此惆怅。去年秋天得到袁尚之的本子,只有十六个字,加以装裱,请我在后面题写。六观是博学雅正的君子,清谈在当时首屈一指,不幸早逝,伯寅思念他尤其深切。难道不是把对舅父的思念寄托在朱方的变化上吗?【《弇州山人稿》二条】检阅《东坡集》,没有看到称说《瘗鹤铭》的地方。这里说子瞻、鲁直确实认为不是王右军就写不出来,难道是把子美误作子瞻了吗?右边是梁代陶弘景用正书写的《瘗鹤铭》,刻在京口焦山西南山麓,下临江水。我在弘治甲子年曾经游焦山,问僧人铭文在哪里,僧人说已经崩裂坠入江中,即使水落也再看不见了。我相信了他的话,把这些话记在《游山记》中。正德丁丑年冬天,我再次来到京口,钱逸人德孚告诉我,他曾经记得它所在的地方。我既惊喜,又暗自笑自己从前被僧人欺骗,于是和德孚以及乡贡士俞贞明渡江登山,踏雪寻找,果然在石壁下面找到了。能够读出的只有二十个字,于是摹拓带回。离铭文还有几十步时,山崖上有宋嘉熙二年陆放翁的题字说:“踏雪观看《瘗鹤铭》,才知道前人喜爱奇景,已经先于我了。”铭文虽然残缺,却把全文录下;喜爱奇异的人,大概可以和我同享这份快意了。【《金薤琳琅》】踏雪观看《瘗鹤铭》,可以说是一段佳话。只是没有能够看到放翁的题字,令人惆怅罢了。宋嘉熙二年十二月,陆务观与何德器、张仲玉、韩无咎游焦山,踏雪观看《瘗鹤铭》,在上方寺置酒。烽火还没有熄灭,远望烟霭之间有迎风的桅樯和战舰,大家感慨万分,尽情醉酒。傍晚时分泛舟,从甘露寺返回。《瘗鹤铭》,我亲自到焦山摹拓它,得到的只有这些。残缺的玉璋和断裂的玉玦,应当以真实为贵,难道在于数量多吗?淳熙元年九月一日,蜀州重装。【陆放翁二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月〕 《瘗鹤铭》为世人所称誉,并不在《兰亭序》之下,只是它偏僻地处荒寂之地,山僧害怕摹拓,便欺骗说已经崩裂坠入江中。世间流传的本子既少,即使京口士大夫往来山中,也把僧人的话当作可信。我老师南濠先生家中收藏的碑刻,在东南地区首屈一指,曾经抄录碑文,全都加以题评,编成《金薤琳琅》,共有几十卷,唯独没有得到这篇铭文,作为遗憾。近来我乘船到京口,冒雪渡江,果然在山石下面找到了它,亲自摹拓带回;从此这篇铭文又在人间流传,僧人也无法再隐瞒了。从前姜白石有《兰亭考》,俞寿老有《兰亭续考》,元庆冒昧取用他们的义例,搜集古今的评论辨析,编成一书,命名为《瘗鹤铭考》。天下后世,难道没有和我有同样爱好的人吗?正德戊寅正月十日,姑苏顾元庆谨慎书写。【《大石山人铭考》】周吉父《金陵杂事》说:大石山人作《瘗鹤铭考》,还少引用一项证据。《李石续博物志》说:陶隐居的书法自有奇妙之处,世间流传的《画板帖》和焦山下的《瘗鹤铭》,都是他的遗迹。大石山人为什么不引用这条?《瘗鹤铭》由华阳真逸撰写,用正书书写,如今在丹徒县焦山下,刻在山崖石上。
《辍耕録》云:须潮落方可模,故罕传其全文者。欧阳文忠公以旧记称王羲之书为非,又疑顾况号华阳真逸,而此书类顔太师,沈存中则真以为况。黄长睿《东观余论》谓陶▯景尝居华阳,故自号华阳隐居,▯景著书不称建元,直以甲子纪岁。今此铭曰壬辰,曰甲午,壬辰梁天监十一年,甲午十三年也。▯景以天监七年游海岳,住防稽,及永嘉至十年还茅山,十二年弟子周子良化去,▯景为作传,即十一年在华阳可知也。董逌《书防》载南阳张壆所记云:《瘗鹤铭》今存于焦山,凡文章句读之可识及▯画之仅存者,百三十余字,而所亡失者几五十,计其完书,盖九行,行之全者二十五字,而首尾不预焉。熈宁三年春,余索其遗逸于焦山之隂,偶得十二字于乱石间,石甚廹隘,偃卧其下然后可读,故昔人未之见而世不传。其后又有丹杨外仙,江隂真宰八字,与华阳真逸、上皇山樵似是真侣之号,余于崖上又得唐人诗诗。在贞观中,已列铭后,则铭非顾况可知矣。今攷此铭字体,与旧馆坛碑正同,其为▯居书无疑。余友淮隂张弨,以丁未十月探幽山下,复得七字云:「惟宁之上,有厥土二字;华亭之上,有爽垲势掩四字。」其右题名徴下,有「君」字,皆昔人之所未见也【金石文字记】按“厥土”二字,爽垲势掩“四字”,发自张力臣,而征君“君”字,则丹徒县志所载,宋咸淳中存本已有之矣。“厥土”等六字,因在仆石之下,难于搨取,故昔人皆未之见。今阅沧洲▯本,真若新发于硎。“厥”字两点下用一反笔,尤显然,洵寳物也。瘗鹤铭刻于焦山西足,当江流之冲,怒涛走齧其下。想昔日轰裂之时,正值雷雨之夕,俗因传为雷轰石。其石常没于江,惟冬日水落始得见。丁未十月望后三日过此,先观重刻二石,次至壮观亭址,右俯瞰碎石丛杂,摄衣下寻,见一石仰卧于前,一石仆于后。字在石下去泥沙咫尺,卧地仰观始见字迹。又一石侧立,剥甚,各存字多寡不一。命仆各搨一纸,时落日风寒,不能久立,遂乗片帆回所寓之银山兰若。挑镫审视,未得其详。次日复往▯之,仆石之下,仰▯为难,仆之两手,又不能兼理▯具。余乃取其傍落叶,借地亲仰卧以助之,墨水反落汚面,不顾也。及拏舟而返,余之周旋于石隙者已三日矣,手足不宁,衣履皆穿,始得四纸凑其裂痕,详其文字,皆歴歴可覩,所少者无几尔。此刻因手书于石,故自左而右,其字之大小疏宻亦不一。谨按原石存字,上有并列六行,下有并列三行,是当时本文之定位也。虽其间残缺一段,难于追寻,要可计数其方。又察重刻二种,云是本之海昌陈氏玉烟堂帖内者。窃意重摹本山之书,未有不先求本山旧迹,而反依转摹之本以意为増损者也。岂因水涸之时未能访求,或转相委托,承譌袭舛,不肯如余之身任其劳,与此所以不得不辨也。因莭録东观余论、广川书防中切要语,知非王逸少书,并非顾陶所书。凡余之欲言者,古人已先言之,殊胜余之喋喋也【张力臣铭辨】按:力臣所见之石,一仰,一仆,一侧立于旁。今抄録之下,如亲置身江干,周旋石畔,共事椎▯时,当盛暑挥汗洒然,忽若江岸清风▯人也。弨按二书论次出于宋熈宁之时,其字之完阙皆有次序,当取为程式,俱前列原文未免漏略,今以弨所▯先于侧石上得八字,仰卧石上得三十字,仆石下原存二十三字,并不全二字,后察出惟宁上得厥土二字,华亭上得爽垲势掩四字,其右题名徴字上得岳字,徴字下得君字,此八字俨然现存,合前六十九字,何以数百年前诸君竟未之见耶?据子厚云,石甚迫隘,偃卧其下然后可读,即弨当日同仆仰卧搨出时甚苦漶漫,粘置壁间,谛审熟揣者累日夜而后得此八字,盖不敢使古人遗迹等诸过眼烟云也。曩尝遍质之宇内精鉴,东吴顾亭林先生着金石文字记载云:“淮隂张弨审订复得八字,可谓毫发无遗矣。”兹欲论其全势,惟据原石上下见存之定位即可揆度其余,而余所难置者尤在中闲亡失一段。据广川防云,行之全者率二十五字,即为句读之约束定数,每行除上下存者若干,又据各本所传之文填冩凑合,恰当原位,无容那移,其无证佐不敢妄入者仅阙十字【金山唐人书本存字如去莘西竹法里山隂之类尽可成句,亦不轻为引用】较前后诸本又独多矣,然不比寻常碑版楚楚易读,故非图不明非注不悉特依【原】式完阙断裂之形」胪列于左【张力臣书东观余论广川书防后】
译《辍耕录》说:必须等潮水退落后才可以摹拓,所以很少有人能传下它的全文。欧阳文忠公根据旧记所称王羲之书,认为不是王羲之所书;又怀疑顾况的号是华阳真逸,而这篇书法像颜太师的书体;沈存中则确实认为是顾况所书。黄长睿《东观余论》说,陶弘景曾居住在华阳,所以自号华阳隐居;陶弘景著书不使用建元纪年,只用甲子纪年。如今这篇铭文写着壬辰、甲午,壬辰是梁天监十一年,甲午是梁天监十三年。陶弘景在天监七年游历海岳,住在会稽;到永嘉十年返回茅山,十二年其弟子周子良去世,陶弘景为他作传,由此可知天监十一年时他正在华阳。董逌《书防》记载南阳张壆所记的话说:《瘗鹤铭》如今保存于焦山,凡是文章句读还可辨认以及点画仅存的,共有一百三十多个字;所亡失的将近五十字。按照完整的文字计算,大约是九行;每一行完整的有二十五字,但开头和结尾不在此数内。熙宁三年春天,我到焦山北面寻找它遗失的文字,偶然在乱石之间得到十二个字。石头非常狭窄,只有仰卧在下面才能读到,所以从前的人没有看见,世上也没有流传。后来又有“丹杨外仙”“江阴真宰”八个字,和“华阳真逸”“上皇山樵”相似,似乎都是仙侣的称号。我又在山崖上得到唐人的诗。诗在贞观年间已经刻在铭文之后,由此可知铭文不可能是顾况所作。如今考察这篇铭文的字体,与《旧馆坛碑》完全相同,它是隐居所书无疑。我的朋友淮阴张弨,在丁未年十月探访山下幽僻之处,又得到七个字,说:“‘惟宁’的上面有‘厥土’二字;‘华亭’的上面有‘爽垲势掩’四字。”在它右边题名“征”字的下面,有一个“君”字,这些都是前人没有见过的。【《金石文字记》】按:“厥土”二字和“爽垲势掩”四字,是张力臣发现的;而“征君”的“君”字,则《丹徒县志》记载,宋咸淳年间保存的本子中已经有了。“厥土”等六字,因为在倒伏石头的下面,难以摹拓取出,所以从前的人都没有见到。如今看沧洲摹本,真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一样清晰。“厥”字下面的两点使用了一个反笔,尤其明显,确实是宝物。《瘗鹤铭》刻在焦山西麓,正当江流冲击之处,汹涌的波涛不断冲蚀它的下面。想来当年轰然崩裂时,正值雷雨之夜,世俗因此传说是雷轰击了石头。这块石头常常没入江中,只有冬日水落时才能看见。丁未年十月望日后三天经过这里,我先观看重刻的两块石头,接着到壮观亭旧址;向右俯视,只见碎石杂乱成堆,便提起衣服下去寻找,看见一块石头仰面躺在前面,另一块倒伏在后面。文字在石头下面,离泥沙只有一尺,躺在地上仰头观看,才看见字迹。又有一块石头侧立在那里,剥蚀得很厉害,保存的字数各不相同。我命仆人分别摹拓一张纸。当时太阳将落,风冷,不能久站,于是乘一叶小帆船回到寄居的银山兰若。点灯仔细查看,仍未能详尽辨识。第二天又前往摹拓;倒伏石头的下面,仰身摹拓很困难,仆人又要用双手,不能同时料理摹拓器具。我于是捡取旁边的落叶,借地亲自仰卧来帮助他,墨水反而落在脸上,也顾不得了。等到划船回来,我在石缝间周旋已经三天;手脚不得安宁,衣服鞋子都磨破了,才得到四张纸,拼合它的裂痕,详细考察文字,全部清清楚楚可以看见,所缺少的没有多少。这篇刻石是直接照着手写文字刻在石上的,所以字的方向自左向右;字的大小、疏密也不一致。谨按:原石现存的文字,上面并列六行,下面并列三行,这就是当时原文的位置。虽然其中有一段残缺,难以追寻,但大体可以计算它的行列方位。又考察两种重刻本,说是以海昌陈氏玉烟堂帖中的本子为底本。我私下认为,重摹山中书迹的本子,没有不是先寻求山中旧迹,却反而依据转摹本凭意增删的。难道是因为水干时没能访求原石,或者辗转委托、承袭讹误,不肯像我这样亲自承担劳苦,所以不得不辨明这些问题吗?于是节录《东观余论》《广川书防》中最切要的话,可以知道它不是王逸少所书,也不是顾况、陶弘景所书。凡是我想说的,古人早已先说过了,远胜于我喋喋不休。【张力臣《铭辨》】按:力臣所见的石头,一块仰卧,一块倒伏,另一块侧立在旁边。如今抄录下来,仿佛亲自置身江岸,周旋在石头旁边,一同进行椎拓;当盛暑挥汗淋漓时,忽然又像江岸清风拂面一样。张弨按:两部书的论述次序出于宋熙宁年间,文字的完整和残缺也都有次序,应当取作标准。两书前面列出的原文不免有遗漏,如今以我摹拓所得为准:先在侧立石上得到八个字,在仰卧石上得到三十个字,在倒伏石下原来保存有二十三个字,其中还不完整,缺二字;后来又在“惟宁”上得到“厥土”二字,在“华亭”上得到“爽垲势掩”四字,在右边题名“征”字上得到“岳”字,在“征”字下得到“君”字。这八个字明明现存,连同前面的六十九字,为什么几百年前的诸位竟然都没有见到呢?据子厚说,石头非常狭窄,仰卧在下面才能读到;即使张弨当日和仆人仰卧摹拓时,也十分苦于字迹模糊漫漶。把拓片粘贴在墙上,反复仔细审察、熟思推究了许多日夜,才得到这八个字,因为不敢把古人的遗迹同过眼烟云一样看待。从前我曾经遍访天下精于鉴定的人,东吴顾亭林先生所著《金石文字记》中说:“淮阴张弨审定后又得到八个字,可以说连毫发都没有遗漏。”如今想要论定它的全部形势,只根据原石上下现存的定位就可以推测其余部分,而最难安置的尤其是中间亡失的一段。据《广川书防》说,每行完整的字大体是二十五字,这就是句读的限定数。每行除去上下现存的若干字,又根据各本流传的文字填写拼合,恰好安置在原来的位置,不敢移动;其中没有证据、不敢妄自加入的,只缺十字。【金山唐人书本中保存的文字,如“去莘”“西竹法里”“山阴”等,都可以组成句子,也不轻易引用。】比前后各本又单独多出许多字,然而不像寻常碑版那样清楚易读,所以如果没有图就不能 看清,如果没有注释就不能详悉;特意依照原来的格式,把完整、残缺、断裂的形状列在左边。【张力臣《书东观余论、广川书防后》】
按力臣之图最为有功,其原石之大小,断裂之纹痕,使千载后览者,恍然在目。鋐今依其原图,石之大小及所存之字,具于一图,而以其所凑合之文,分为一图。其字之不足者,仍阙之,着于篇首,以便展卷即得。鋐又于力臣所遗唐人书本内,字凑入“山隂”二字于“爽垲”之上,“西竹法里”于“厥土”之上,以成全文,并度原石之丈尺,别为一图,亦附卷首。苟有可取,不敢遗弃一字也。今本山重刻横直二种,皆全依《玉烟堂帖》本,前后改窜不同,与原石位次参差不合并,字体多譌,亦列于此,以备对勘。前标题瘗字,今刻譌作▯,下有序譌作并序。前题名一行原文「华阳真逸譔」上皇山樵书十字,今刻前止有「华阳真逸撰」五字,「逸」又譌作「逸」,「防」譌作「撰」,乃于铭末插入「上皇山樵人逸少书」譌増「人逸少」三字,序首行「上于字」今刻作「扵」。序次行今刻,奚夺下少余仙鹤三字。序三行,原文「仙家下是无字」,下阙三字,「是我字」我下又一字不完,方接「故立石字」。今刻「仙家下譌作有」,直接「立石字」,应少七字。铭首行原石上存「相此」等六字,下存「华表」等五字,其间阙十四字,当是「浮邱着经」下半句。又「余欲无言」尔也?何「眀雷门去鼔」三句下便恰合「华表」句矣。今刻作「廼徴前事,出于上真」,「余欲无言」纪尔岁辰,多出一句八字,下占「雷门」二句之位,与原石不合。则次行唯「髣髴」之位亦不合矣。又「雷譌」作「▯鼓」,「譌」作「皷表」,「譌」作「表留」,「譌」作「留形」,「譌」作「声义」,「譌」作「我」。铭次行上存唯髣髴等六字,下存厥土等六字,其间阙十三字,当是“微防”一句,又“尔将何之一句,解化下半句,又阙一字,即接“厥土惟宁矣”。今刻以解化接“惟宁”为句,竟参错损去二句八字,与原位相逺。况原石“惟宁”上见存“厥土”二字,盖未察也。又荡譌作漡,铭三行上存“洪流”等五字,下存“爽垲”等八字,其间阙十一字,当是“重扃”一句,又“左取曹国,右割荆门”下,又阙二字,是“爽垲”上半句。今刻“重扃”下作“右割荆门”,未下“华亭”,察原石“华亭”上见存“势掩”二字,何以改作“未下”?“势掩”上又存“爽垲”二字,何以改作“荆门”?可见各句皆譌矣。右题名一行,原文【夆】字止存上半,偏在右下,是“岳徴君”三字,今刻譌作“夆山徴士”,“岳”譌作“山”,“君”譌作“士”。题名二行,“丹”譌作□。题名三行,原文「江隂真宰」四字,今刻下増「立石」二字,右皆指数可见者,不敢略加妄议,想因重摹之时,不曽计其位次,牵合足成耳。再察元陶宗仪《南村辍耕録》本,亦有不同诸句:云乃徴前事,我传尔铭。余欲无言,尔其蔵灵。又作义,唯髣髴。歴下华亭奚集真侣,董文敏遂依之以刻石。辍耕又云:以余攷之,一本山樵下有书字,真宰下有立石二字。一本我传尔铭,作出于上真。尔其蔵灵作纪尔岁辰。陈氏《玉烟堂帖》正本之此,今重刻二种。又本之《玉烟堂》也。又广东黎尧石,并严氏有翻刻残本,未睹其全,然刻于他处,或増减无攷。如金山唐人书本,已自不同。惟刻于本山者,后人将信为真。或原石渐至于沦亡,或惮劳不精于搜攷,则终不能覩本来面目。其为害孰甚乎?识者其辨之【以上五条张力臣辨玉烟堂本错讹】玉烟堂刻,即世所流传之本也。文列于前。奚夺下,少余仙鹤三字。今按原石地位,奚夺下亦或容不下三字,故图内止添入鹤字。凡神物之在天地间也,隐见固有其时,而能力而寳之者,岂不以其人哉?岐阳之石鼓,岱峄之篆刻,当昔时消沉磨灭,未尝不偃仆于烟榛霜草之间,一旦有好事者寳之,聚之,虽或不无残缺,而人终不敢以譌舛乱焉。陆放翁云:“残璋断玦,以真为贵,岂在多邪?”顾不然与弨之于瘗鹤铭也,既备列五本于前,可以一览较然矣。然释文虽详,而本文未显,防不能与石鼔篆刻彪炳天壤,吁可惜也!原其要归,仍以重立原石为主,请试言其次第。盖重立之法,宜先以仰面一石,侧立一石,移置寳墨亭上。至仆石虽大,固曩所曽植者,若扶而立之江边,斯称极快;否则俟冬日水涸时,掘其沙土容身可▯,再别磨一石,依原位行次,效宋人之补刻重摹而精勒之,亦一快也。不然,姑将仰面一石取起,可一朝而毕,至为简易。从来遗墨数字即可垂之永逺,况此石见存三十字,已得首尾之大槩乎?
译按:力臣的图最有功劳;原石的大小、断裂的纹痕,都使千年以后观看的人仿佛清楚地看在眼前。鋐如今依照他的原图,把石头的大小和现存的文字全都绘在一图中,又把他拼合的文字另分为一图。字迹不足的地方,仍然保留空缺,列在篇首,以便打开书卷就能看到。鋐又在力臣遗留下来的唐人书本中,把“山阴”二字补入“爽垲”之上,把“西竹法里”补入“厥土”之上,以拼成全文,并推算原石的丈尺,另绘一图,也附在卷首。只要有可取之处,就不敢遗漏一个字。如今本山的横刻、直刻两种重刻本,都完全依照《玉烟堂帖》本,前后改窜各不相同,与原石的行次位置也不相合,字体又多有讹误,也一并列在这里,以备校勘。原来标题中的“瘗”字,如今刻本讹写作“▯”字;下面的“序”字,讹写作“并序”。原来题名一行的正文“华阳真逸譔”、 “上皇山樵书”共十字,如今刻本前面只有“华阳真逸撰”五字;“逸”字又有讹写,“防”字讹作“撰”,于是又在铭文末尾插入“上皇山樵人逸少书”,讹增“人逸少”三字。序文第一行的“上于字”,如今刻作“扵”。序文第二行的刻本中,“奚”字下面少了“余仙鹤”三字。序文第一行,原文“仙家”以下是“无字”,下阙有三字“是我字”,“我”字以下又有一字残缺不全,才接着是“故立石字”。如今的刻本把“仙家下”误刻成“有”,直接接“立石字”,应当少了七个字。铭文第一行,原石上部还存有“相此”等六字,下部存有“华表”等五字,中间缺了十四字,应当是“浮邱着经”以下的半句。又,“余欲无言”难道也是这样吗?为什么“眀雷门去鼔”三句以下,正好就接上“华表”一句呢?如今的刻本作“廼徴前事,出于上真”,“余欲无言”以下作“纪尔岁辰”,多出一句八字,占去了“雷门”二句的位置,与原石不合。这样一来,下一行只有“髣髴”所在的位置也不合了。又有文字讹误:“雷”误作“▯鼓”,“譌”误作“皷表”,“譌”误作“表留”,“譌”误作“留形”,“譌”误作“声义”,“譌”误作“我”。铭文第二行上部只存“髣髴”等六字,下部存“厥土”等六字,中间缺了十三字,应当是“微防”一句;又有“尔将何之”一句,以及“解化”以下的半句,另外还缺一字,接着就是“厥土惟宁矣”。如今的刻本把“解化”接在“惟宁”前作为一句,竟然错杂删去了两句八字,与原来的位置相差很远。何况原石“惟宁”上面还存有“厥土”二字,大概是没有察看。又把“荡”误作“漡”。铭文第三行上部存“洪流”等五字,下部存“爽垲”等八字,中间缺了十一字,应当是“重扃”一句;又在“左取曹国,右割荆门”以下缺了二字,这二字是“爽垲”上面的半句。如今的刻本在“重扃”以下作“右割荆门”,没有刻“华亭”;察看原石,“华亭”上面现存“势掩”二字,为什么改作“未下”?“势掩”上面又存有“爽垲”二字,为什么改作“荆门”?由此可见,各句都有讹误。右边题名第一行,原文【夆】字只存上半部,偏在右下方,应是“岳徴君”三字;如今的刻本误作“夆山徴士”,“岳”误作“山”,“君”误作“士”。题名第二行,“丹”字误刻成了残缺字。题名第三行,原文“江隂真宰”四字,如今的刻本在下面增加了“立石”二字,右边都是可以逐一指出、清楚看见的地方,我不敢妄加评论;想来是因为重新摹刻时,没有计算各字的位置,牵强拼合以求补足罢了。再考察元代陶宗仪《南村辍耕录》的版本,也有几句不同:书中说“乃徴前事,我传尔铭。余欲无言,尔其蔵灵”,又作“义,唯髣髴”。“歴下华亭奚集真侣”,董文敏于是依照它来刻石。《辍耕录》又说:“以我考察,有一本在‘山樵’下面有‘书’字,在‘真宰’下面有‘立石’二字;另一本‘我传尔铭’作‘出于上真’,‘尔其蔵灵’作‘纪尔岁辰’。”陈氏《玉烟堂帖》所依据的正是这个本子,如今重刻了两种。又有一本是依据《玉烟堂帖》的。另外,广东黎尧石以及严氏也有翻刻的残本,我没有见过完整本子;然而这些刻本刻于别处,或有增减,无法考查。比如金山唐人书的本子,已经自行与原本不同了。只有刻在本山的本子,后人还会相信它是真的。有的可能是原石逐渐沦亡,有的可能是怕费力而不精心搜考,这样终究不能看到原来的面目。它造成的危害,哪一种更严重呢?有识之士应当辨明这一点。【以上五条,是张力臣辨析《玉烟堂帖》本讹误的话。】《玉烟堂》刻本,就是世间流传的本子。文字列在前面。“奚夺”以下少了“余仙鹤”三字。现在按照原石的空间位置来看,“奚夺”以下也可能容不下三字,所以图中只添入了“鹤”字。凡是天地间的神异之物,隐现本来就各有时机;而能够尽力珍藏它们,难道不在于有合适的人吗?岐阳的石鼓、岱山和峄山的篆刻,在过去沉没磨灭之时,也未尝不是倒伏在烟雾、荒草和霜雪之间;一旦有爱好古物的人珍视并聚集它们,即使有的难免残缺,人们终究不敢用讹误错乱的文字去搀杂它们。陆放翁说:“残璋断玦,以真实为贵,难道在于多吗?”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弨对于《瘗鹤铭》的做法,已经把五种本子全部列在前面,可以一眼看出其中的差异了。然而释文虽然详细,原文却没有显明,恐怕不能同石鼓、篆刻一样在天地间光彩显赫,实在可惜!推究其根本,仍应以重新树立原石为主,请让我说明其次序。重新树立的方法,应该先取一块仰面石、一块侧立石,移放到宝墨亭上。至于那块倒伏的石头,虽然很大,本来就是过去曾经树立过的;如果把它扶起来立在江边,那是最令人痛快的事。否则,等到冬天水枯时,挖开沙土,留出可以容身的地方,再另磨一块石头,按照原来的位置和次序,仿效宋人补刻、重新摹刻而精心勒石,也是一件快事。再不然,暂且把仰面的一块石头取起来,一天就可以完成,最为简便。从来遗留下来的墨迹,即使只有几个字,也可以流传到永久,何况这块石头现存三十字,已经获得首尾的大概了呢?
诚令此石先得无恙,徐图再摹三十九字与不全二字,并宋人补序三十四字,合一十三字置于一处,则神物复还旧观,一以正前人之譌舛,一以硌后来之信从。力而寳之,是所望于博雅君子者也。余始于丁未,迄于甲戌,垂三十载,其间遍游五岳,较刻诸书,故鹿鹿无暇,每思各依原形大小摹刻四幅于家园。日月逾迈,忽至七旬,呜呼,余且老矣,方苦形神之衰惫,老病之相侵,无可如何。因念兹殷勤细访,亦大费苦心,亟重刻此本,并力疾双钩数纸以待识者,且玩而老焉可矣。至于石之果能复立,耀光怪而吐虹霓,他日有望气者,是必逺知神物之所在也【张力臣欲重立原石论】按:自丁未岁,张君力臣欲重立原石,至今数十年间,无人为其事者。而沧洲大守乃舁而出之沙石之中,不可谓无人同其好也。力臣又欲重摹四幅,其志甚勤。余今欲手摹其文,以成力臣之志,而砻石未就,且谋剞劂之资。他日若成,当亦快事,但恐腕弱,无能髣髴古人,万一耳。立石真侣,有丹杨外仙尉。攷郡名,唐曰丹阳。史迁年表,文从杨。祭侄帖,顔鲁公官爵亦然。今之仙尉,晋邪?唐邪?正自待辨。朱长文帖攷载云:梁普通四年,陶▯景书【计傐玉烟翻刻本跋】按丹阳古云阳县,唐天寳初号丹阳,非晋汉之比。汉丹杨郡治宛陵,晋丹杨郡治秣陵,以山多赤栁得名,故古本丹杨皆从木也。又按壬辰为梁天监十一年,甲午乃十三年,即以此铭为▯景书,亦当系之天监中,不知长文何据而云普通四年。沧洲太守既出瘗鹤铭于江中,以搨本见贻,因谛观累日,沉思黙想,知其用笔萧洒之妙,其锋頽颖秃,固是水汨石泐使然,未可以是为古人秘妙也。至于书撰姓氏,本无可攷,既非右军,亦非▯景,即华阳真逸与华阳隐居偶同道号,亦祗可悬拟为▯景之文,不当直定为▯景之书。其书者固自署上皇山樵,何从知其姓名?而一时道流皆各自别衔,如真宰、仙尉、征君,即铭辞所谓真侣是也。诸君并髙世慕道,匿迹逃名,更安可强指其人?又其字体参杂篆▯,六代皆然,即南北分界,其书法亦未必不互相流传,何可定为平陈以后南土始有此结体?而诸家议论纷纭,余俱未敢深信。钩摹之余,仍采拾旧闻,而各识数语于后。或讥余曰:“东观既有成书,广川亦多绪说,此书虽不作可也。”余曰:“自古文人各是其説,《兰亭》聚讼无虑数十百家,又何嫌词费耶?家有敝帚,享之千金,此亦《鹤铭》之敝帚也,好古之士或庶几览焉。”康熈甲午六月望日,退谷汪士鋐记【以上凡不注某人某书俱汪太史攷】焦山西南曰瘗鹤岩,今沦于山麓乱石中,壮观亭之左曰羲之岩。宋僧了元诗云:“朱方瘗鹤,右军竒,入石三分,记岁时,龙跃蛇奔。”此岩下等闲雷雨恐飞驰【京口三山志】此刻为世瓌寳者,千余年而迄无有定説,无有真见。大竒以为右军者,非以为隐居者,亦非。盖晋梁二世字形尚古今谛玩皆唐人笔意,明明其非二公也。谓之有右军之竒则可,业有右军之竒,亦何必右军?非右军也,必唐中晚之人无疑。惟其书石时,随其髙下,或仰面,或平立,皆悬腕掷笔,所以千态百致,不可狎眎。山家幽邃,又必自为刻镂,所以下笔精神,色色呈露。况经江波洗濯,石理真成锥沙,尤助其竒耳。永叔集古録云:「独得六百余字。」今按其首尾,余所得无百,而大义已可属。何有六百字为?且不言六百字果何説?是欧未见真本也。苏有诗,王有述,近日董宗伯亦有补书,潘有《江上山志》,皆为未见,而余独幸家小阮为我收録,敢诧之以为山居之燿【墨林快事】石墨之传于今,有难以骤读者。天发神谶,石断而为三;瘗鹤铭裂而为四,又失其腹,由是释文不符。览古者阙其疑可也,移易増益其辞不可也。曩在白下,得祥符周雪客《神防碑攷》,既序而传之矣。淮隂张力臣乗江水归壑,入焦山之麓,借落叶而仰读瘗鹤铭辞,聚四石绘作图聮,以宋人补刻字,伦序不紊,且证为顾逋翁书。盖逋翁故宅虽在海盐之横山,而学道句曲,遂移居于此。集中有《谢王郎中见赠琴鹤诗》,鹤殆出于性所好,斯瘗之作铭,理有然者。自处士之图出,足以息众説之纷纶矣。力臣名弨,精书法,尝为顾处士炎武写《广韵》及《音学五书》,手摹家藏鼎彞欵识,遗余惜不营生产,殁后尽散失,并传刻枣木悉归之闽人,可叹也【▯书亭集】
译如果确实能使这块石头先得到保全无恙,再慢慢谋划重摹三十九字和不完整的二字,以及宋人补写的序文三十四字,合计一十三字,放在同一处,那么神物就能恢复旧日的样子:一方面可以纠正前人的讹误,另一方面可以使后人确信并遵从。尽力珍藏它,这是我对博雅君子的期望。我从丁未年开始,到甲戌年为止,将近三十年;这期间遍游五岳,校勘各种刻书,所以忙碌无暇,常常想着分别按照原石的形状和大小,在家园中摹刻四幅。岁月流逝,忽然到了七十岁,唉,我也老了,正苦于形神衰惫、老病交相侵扰,实在无可奈何。因此想到这些年来殷勤细致地访求,也很费苦心,便赶紧重刻这个本子,又强忍疾病双钩摹写了几张,留待有识者;暂且把它作为玩赏之物,直到老去,也就可以了。至于石头将来果真能够重新树立,放出光怪、吐出虹霓,他日若有能够望气的人,一定会远远知道神物所在的地方。【张力臣关于想要重新树立原石的论述】按:从丁未年起,张力臣先生想要重新树立原石,直到今天几十年间,没有人替他办成这件事。然而沧洲太守却把它从沙石中抬了出来,不能说没有人与他有同样的爱好。力臣又想重新摹刻四幅,他的志向十分勤勉。我现在想亲手摹写它的文字,以完成力臣的志愿,但磨石尚未完成,还在设法筹措刻版的费用。将来如果能够完成,也一定是件快事,只是恐怕腕力衰弱,不能仿佛古人,万一如此罢了。“立石真侣”中,有“丹杨外仙尉”。考察郡名,唐代称“丹阳”。司马迁《年表》中写作“杨”字从木旁;《祭侄帖》中颜鲁公的官爵写法也是这样。如今这里的“仙尉”,究竟是晋代的还是唐代的?正等待考辨。朱长文《帖考》记载说:“梁普通四年,陶弘景书。”【《玉烟堂》翻刻本跋】按:丹阳古时称云阳县,唐天宝初年才改称丹阳,不能同晋、汉时期相提并论。汉代丹杨郡治所在宛陵,晋代丹杨郡治所在秣陵,因为山中多赤柳而得名,所以古本中的“丹杨”都写作木旁。又按:壬辰年是梁天监十一年,甲午年是天监十三年。即使把这篇铭文认定为弘景所书,也应当系于天监年间,不知长文依据什么说是普通四年。沧洲太守把《瘗鹤铭》从江中捞出后,将拓本送给我。我于是仔细观察了许多天,沉思默想,知道它用笔有萧洒的妙处;至于笔锋磨损、笔毫秃败,确实是水流冲刷、石头剥蚀造成的,不能把这些当作古人书法的秘妙。至于书写者和撰文者的姓氏,本来就没有可考的根据;它既不是王羲之所书,也不是陶弘景所书,即使“华阳真逸”和“华阳隐居”恰好同用一个道号,也只能悬拟为弘景所撰的文章,不应直接确定为弘景所书。书写者本来署名“上皇山樵”,又从哪里知道他的姓名呢?当时的道流也都各自使用不同的别号,如“真宰”“仙尉”“征君”,就是铭辞所说的“真侣”。诸位都崇尚高世、仰慕道术,隐匿踪迹、逃避名声,又怎么可以强行指认他们是谁呢?而且它的字体夹杂篆书和隶书,六代都是这样;即使以南北为界,其书法也未必不是彼此流传,怎么能断定平陈以后南方才开始有这种结体呢?各家的议论纷纷杂陈,我都不敢深信。钩摹之余,我仍采集旧闻,并在后面各记下几句话。有人讥笑我说:“东观已经有成书,广川也有许多相关说法,这部书即使不写也可以。”我说:“自古文人各自坚持自己的说法。《兰亭》引起的争论,少说也有几十家、上百家,又何必嫌我言辞烦琐呢?” 家中有一把破扫帚,也把它看作价值千金的珍宝;这也是我的《鹤铭》破扫帚,希望好古之士或许能够来看看它。康熙甲午年六月望日,退谷汪士鋐记。【以上凡是没有注明某人、某书的,都是汪太史考订的。】焦山西南面叫作瘗鹤岩,如今已沉没在山麓的乱石中;壮观亭的左边叫作羲之岩。宋代僧人了元的诗说:“朱方瘗鹤,右军奇,入石三分,记岁时,龙跃蛇奔。”这座岩石下面,寻常的雷雨恐怕就会使它飞驰而去。【《京口三山志》】这篇刻石被世人视为珍奇宝物,经过一千多年直到今天,却始终没有确定的说法,也没有真正的见解。大多数人认为是右军所书的,认为是隐居所书的反而不是。因为晋、梁两代的字形还很古朴,而仔细欣赏它又都是唐人的笔意,显然不是这两位公所书。说它具有右军书法的奇妙之处可以;既然有右军书法的奇妙之处,又何必一定是右军所书?既然不是右军所书,毫无疑问就是唐代中晚期的人所写的。只是他刻石时,随着石面的高低,有时仰面刻,有时平立刻,都是悬腕投笔,所以姿态千变万化,不可轻率观视。山中幽深僻静,又一定是自己刻镂,因此下笔的精神,各种风貌都显露出来。何况经过江水冲洗,石理真正像锥子在沙中行走一样,更增添了它的奇异。欧阳修《集古录》说:“独得六百余字。”现在考察它的首尾,我所得不到一百字,但大意已经可以贯通了。哪里会有六百字呢?而且不说这六百字究竟是什么说法,看来欧阳修没有见到真本。苏轼有诗,王安石有记述,近来董宗伯也有补写,潘氏有《江上山志》,这些都因为没有亲见而作;唯独我有幸让家中小阮替我搜集记录,哪敢拿它夸耀,只把它当作山居中的光彩罢了。【《墨林快事》】石刻文字流传到今天,有些很难一下子读懂。《天发神谶碑》断裂成三块,《瘗鹤铭》裂成四块,又失去了中部,因此释文与原文不相符合。读古书的人保留疑问是可以的,移动、改易、增益原文却不可以。从前我在白下得到祥符周雪客的《神谶碑考》,已经作序并把它传布了。淮阴张力臣趁江水退入河道,进入焦山山麓,借着落叶仰头读《瘗鹤铭》的铭辞,把四块石头集中起来绘成联图,并用宋人补刻的字排列次序,丝毫不乱,而且考证为顾逋翁所书。顾逋翁的旧宅虽然在海盐横山,但他在句曲学道,后来便迁居这里。他的文集中有《谢王郎中见赠琴鹤诗》,鹤大概是出于他本性的喜好,因此为它埋葬并作铭,实在是有道理的。自从顾处士的图本出现,足以平息众说纷纭了。力臣名弨,精通书法,曾为顾处士炎武书写《广韵》和《音学五书》,亲手摹写家中收藏的鼎彝款识;可惜他不经营生产,死后这些东西全部散失,连传刻的枣木版也都归了闽人,实在可叹。【《▯书亭集》】
已上三条补録。按汪编载顾元庆《瘗鹤铭攷》一条,盖书于所録论辨之后者也。其所録大约汪编所收,余补録《三山志》一条,则顾所録而汪不载者。沧洲先生既出铭石于江中,搨之计七十七字,较欧阳公所得更多,今人何幸而得此也。余先此得一本,有仲经曹君题跋,知为倦圃先生藏本,计三十六字。其前两幅又十一字,仲经题云:「此十一字余亲至焦山搨得,石虽剥蚀,而字形犹幸完好,特补少司农藏本之缺云。」此册先后所▯仅四十七字,视今搨尚少三十字,而元本三十六字,笔法特见遒健,似为胜之。石为水泐,愈久则字画愈頽,此帖锋铓殊未为失,不知搨自何年也?可云至寳矣【光暎识】
金石文考略卷四<史部,目录类,金石之属,金石文考略》>
钦定四库全书金石文考略卷五嘉兴李光暎撰后魏孝文皇帝吊殷比干墓文右《后魏孝文吊比干文》其首已残阙,惟「元载」字可识。其下云:「岁御次乎阉茂,望舒防于星纪,十有四日,日惟甲申。」按《尔雅》云:「岁在戌曰阉茂。」又郑康成注《月令》「仲冬者」,「日月防于星纪」。《后魏书》孝文以太和十八年十一月甲申经于比干墓,亲为吊文,树碑而刋之。是岁甲戌,其说皆合。其未尝改元而称「元载」者,孝文以是岁迁都洛阳,盖以迁都之岁言之也【金石録】今在汲县北十五里比干墓上。《魏书·刘芳传》:「高祖迁雒,路由朝歌,见殷比干墓,怆然悼懐,为文以吊之。芳为注解,表上之,即此文也。」此碑字多别搆,如蔑为薎,蔽为▯,菊为葬,实为▯,箕子为萁子,往为住,厥为▯,邅为亶,颠为▯,辛为亲,因为囙,桴为□,翺为▯,曵为电,芙蓉为▯,容葩为▯,漂揺为▯,防虑为▯,螭为蠄,裔为▯,带为□,防为▯,雏为▯,浏为溜,俯为府,阖为▯,驺虞为□▯,随为▯,辔为辔,吸为歙,闚为▯,睇为▯,不可胜记。顔氏家训言:“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前上为草,能旁作长之类是也。朝野翕然以为楷式,画虎不成,多所伤败。”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防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一徧满经传。今观此碑,则知别体之兴,自是当时风气,而孝文之世即已如此,不待防乱之余也。江式表云:“皇魏承百王之季,世易风移,文字改变,篆形错谬,▯体失真,俗学鄙习,复加虚巧,谈辨之士,又以意说,▯惑于时,难以厘改。”《后周书·赵文深传》:“太祖以▯书纰缪,命文深与黎景熈、沈遐等依《说文》及《字林》刋定六体,成一万余言,于世盖文字之不同,而人心之好异,莫甚于魏、齐、周、隋之世,别体之字莫多于此碑,杂体之书莫过于李仲璇。”而后之君子旋觉其谬,自唐时国子监置书学博士,立《说文》、《石经》、《字林》之学,而顔元孙作《干禄字书》,张参作《五经文字》,唐▯度作《九经字様》,天下之文始渐归于一矣。顾以此碑出于千岁之逺,而与孔壁之文、兰台之典同什袭而寳之,岂不可笑也哉!虽然,此碑不传,则唐人正字之功不得而着乎千载也。存之以示后人,使知趣舎云尔【金石文字记】
译以上是补录的三条。按:汪氏编书中记载顾元庆《瘗鹤铭考》的一条,大概是写在所收录的辨论文字之后。它所收录的大致就是汪氏编书所收的内容;我补录《三山志》一条,是顾氏收录而汪氏没有记载的。沧洲先生把铭石从江中捞出后,拓得七十七字,比欧阳公所得的更多,今天的人能得到这样的拓本,是多么幸运啊!我此前得到一本,有仲经曹君的题跋,知道是倦圃先生的藏本,共三十六字。前面的两幅又有十一字,仲经题跋说:“这十一字是我亲自到焦山拓得的,石头虽然剥蚀,但字形幸好还完整,特意用来补少司农藏本的缺字。”这册前后拓得的仅有四十七字,比今天的拓本还少三十字;而原本的三十六字,笔法尤其显得遒劲健朗,似乎胜过它。石头因为水流侵蚀,时间越久,字画就越衰颓;这篇帖的锋芒却还没有损失,不知是拓于哪一年?可以说是至宝了。【光暎识】《金石文考略》第四卷。《史部,目录类,金石之属,金石文考略》。钦定《四库全书》。《金石文考略》第五卷。嘉兴李光暎撰。后魏孝文皇帝《吊殷比干墓文》。右边是《后魏孝文吊比干文》,它的开头已经残缺,只能辨认出“元载”二字。下面说:“岁御次乎阉茂,望舒防于星纪,十有四日,日惟甲申。”按《尔雅》说:“岁星运行到戌年,称为阉茂。”郑康成注《月令》“仲冬”说:“日月会合于星纪。”《后魏书》记载,孝文帝在太和十八年十一月甲申日经过比干墓,亲自撰写吊文,立碑刻下。这一年是甲戌年,这些说法都相合。他并没有改元,却称“元载”,是因为孝文帝在这一年迁都洛阳,大概是按照迁都之年来说的。【《金石录》】现在碑在汲县以北十五里的比干墓上。《魏书·刘芳传》说:“高祖迁都洛阳,途中经过朝歌,看见殷比干墓,悲伤感慨,写文章来凭吊他。刘芳为文章作注解,上表呈进,就是这篇文章。” 这块碑上的字有很多特殊写法,例如把“蔑”写作“薎”,把“蔽”写作“▯”,把“菊”写作“葬”,把“实”写作“▯”,把“箕子”写作“萁子”,把“往”写作“住”,把“厥”写作“▯”,把“邅”写作“亶”,把“颠”写作“▯”,把“辛”写作“亲”,把“因”写作“囙”,把“桴”写作“□”,把“翺”写作“▯”,把“曵”写作“电”,把“芙蓉”写作“▯”,把“容葩”写作“▯”,把“漂揺”写作“▯”,把“防虑”写作“▯”,把“螭”写作“蠄”,把“裔”写作“▯”,把“带”写作“□”,把“防”写作“▯”,把“雏”写作“▯”,把“浏”写作“溜”,把“俯”写作“府”,把“阖”写作“▯”,把“驺虞”写作“□▯”,把“随”写作“▯”,把“辔”写作“辔”,把“吸”写作“歙”,把“闚”写作“▯”,把“睇”写作“▯”,类似的情况数不胜数。颜氏《家训》说:“晋、宋以来,擅长书法的人很多,所以当时的社会风气互相染习崇尚,现存的典籍篇帙和楷书字形大体可观,但也不免有俗字,并不算很大的损害。到了梁天监年间,这种风气还没有改变;大同末年,讹误衰替逐渐滋生。萧子云改易字形,邵陵王很推行伪字,像把‘前’的上部写成草字头、把‘能’的偏旁写成长字旁之类。朝廷内外一齐把它们当作楷式,结果画虎不成,造成许多损坏。”从此以后,坟籍几乎无法看懂。北朝经历动乱之后,书迹鄙陋,又任意专擅地创造字形,粗陋笨拙远甚于江南,于是把“百念”写作“忧”,把“言”反写作“变”,把“不用”写作“罢”,把“追来”写作“归”,把“更生”写作“苏”,把“先人”写作“老”,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遍布经传。如今考察这块碑,便知道异体字的兴起本来就是当时的风气,孝文帝时代已经如此,并不是等到动乱之后才出现。江式上表说:“皇魏承接百王末世,世代更替、风气迁变,文字改变,篆书形体错乱,隶书字体失真,俗学陋习又加上虚浮巧饰;谈论辨析的人还凭自己的意图解释,使当时的人受到迷惑,难以整理改正。”《后周书·赵文深传》说:“太祖认为隶书错误,命赵文深与黎景熙、沈遐等人依照《说文》和《字林》刊定六体,成书一万余字。”世间文字的不同以及人心爱好的差异,没有比魏、齐、周、隋时期更严重的了;异体字没有比这块碑更多的,杂体书法没有超过李仲璇的。后来君子很快察觉到其中的错误,从唐代国子监设置书学博士,建立《说文》《石经》《字林》的学习制度开始,又有颜元孙撰《干禄字书》,张参撰《五经文字》,唐玄度撰《九经字样》,天下文字才逐渐归于统一。然而这块碑出自一千年前,却与孔壁文字、兰台典籍一样被层层包裹、珍藏起来,难道不是很可笑吗?虽然如此,如果这块碑不流传下来,那么唐人订正字形的功劳就无法在千年之后显现了。把它保存下来用以给后人看,使他们知道文字取舍的道理,如此而已。【《金石文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