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文考畧卷十二

译鲁公的祭文稿有两篇，这是他祭奠堂弟之子季明的那篇。其字的奇特雄伟，自然无法用语言形容；其中的文章忠愤缠绵，叙述有体，确实达到了鲁公不思考便自然写成、不勉强便合乎法度的境界。因此它的笔画精妙工整，有些地方超出了结构和运笔技巧所能解释的范围。另有一篇祭伯父的文字，不仅字没有一处佳妙，文章也多鄙俗不通，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是伪作；但人们仍把它当作真迹流传，这是为什么呢？蜣螂粪丸与苏合香的差别，当然无法掩盖，谁说愚人就可以欺骗呢？与《争坐帖》相比，那幅帖执笔时还有一分争胜之心，客气在指腕之间游动，无法按捺；不像这一帖义气和神色铿锵，仿佛要飞腾而出。由此才知道古人能够成名，竟高不可及到这种程度。如今的学习者没有见识多少，就广泛学习后过早抨击先贤，只会更加暴露自己的浅陋。颜鲁公是唐朝第一等人物，他的字画雄健秀美，兼有魏晋风韵而自成一家。前辈说书法发展到这里已经达到极致。我曾见过鲁公写给叔父的一通告身，楷书法度极其严整；听说鲁公的行书尤其佳妙，却无缘见到，只能时时摩挲《乞米》石刻，想象其风致。如今王君拿出鲁公《祭侄季明文稿》一纸，我详细观赏这幅帖，只见纵笔浩放，一泻千里，间或显出遒劲，夹杂着流丽；有时像篆书、籀书，有时像雕刻出来的字。它的妙处，大概出于天然造化，难道不是鲁公正凝神构思文章时，对于字画本来无意求工，反而达到了极高的工妙吗？” 苏文忠说，他看见鲁公写给定襄王的几纸草书，与鲁公其他书迹相比尤其奇特。确实，像鲁公这样忠诚贤能的人，即使不擅长书法，千百年后世人本来就会珍爱看重，何况他的书法又如此超逸，更应当珍藏。抚摸卷轴，反复观赏，恭敬赞叹，于是在末尾题写。柔兆涒滩年秋八月望日，吴郡陈深题识。这就是鲁公《祭兄子季明帖》。前十二行非常遒劲婉转，行末沿着“尔既事”三字右转，至“言”字左转向上，又侵入“恐”字右旁，绕过“我”字向左出锋直到行端，仿佛有裂开的文字，恰好与背纸的缝合处相合。从“尔既”到“天泽”超过五行，笔势非常郁怒，真是屋漏痕迹。从“自移牧”到“乃改”，以及从“吾承”到“尚飨”的五行，沉痛入骨，天真灿然，使人心动目惊，有无法形容的妙处。它与《兰亭叙》稿的哀乐虽然不同，旨趣却相同。“承”字在掠、撇、啄、磔之间，“嗟”字左脚向上抢出的地方，隐约可见转折的笔势。“摧”字像泰山压下而底部有柱子支撑，“哉”字末笔像轻云卷过太阳。“飨”字收缩顿挫，像受惊的龙进入蛰伏状态，真是神妙。看了这些，便毫无疑问是真迹。考察史书，颜杲卿由冯翊太守转任蒲州刺史，封丹阳县子；但帖上自己署名为“开国侯”，大概是史书记错了。颜杲卿是鲁公的从父兄，而季明称鲁公为从祖叔父；涂去“从父”二字，在“叔”字上加第十三字，鲁公处理名分和称谓，一个字也不马虎，足以效法。季明是颜杲卿的小儿子，因死于国事被追赠五品官，那么所赠的就是赞善大夫。天宝末年，颜杲卿任范阳户曹，安禄山上表让他暂任常山太守；安禄山叛乱后，鲁公任平原太守，派外甥卢逖约定起兵。当时颜杲卿的长子泉明正往返于真定、内丘之间谋划事务，便把卢逖的使者报告给平原太守并交给他，季明的情况也应当如此。玄宗并不了解颜真卿是怎样的人，却看到颜氏兄弟子侄为王室竭尽全力到这种程度；这一门的忠义，难道是有来由的吗？玄宗任命杲卿为中丞，颜杲卿于是传檄河北，假称王师大举到来，便请求土门十七郡在同一天推举颜公为盟主，兵势因此振作起来。叛贼害怕了，急攻常山；太原尹王承业不来救援，于是颜杲卿父子被擒。叛贼把刀架在季明的脖子上，对他说：“你投降，就让你活着。”季明不回答，于是被杀。颜杲卿到了洛阳才遇害。第二年史思明归顺朝廷，再过一年就是乾元元年。泉明从常山陷落后又寄居寿阳，清沟之战失败后又陷入史思明之手，到这时才把颜杲卿送归蒲州；奉颜公之命，在洛阳河北购买颜杲卿、颜季明的尸体。颜杲卿只从张凑那里得到一只脚，带回长安鳞葬在凤栖；颜季明与他同葬一墓。根据这篇帖文，季明归葬时只有头颅而已，真令人悲痛。这篇帖文作于泉明买尸后返回蒲州之日，死生之事实在重大。士大夫平日击掌高谈阔论，把死看得似乎很容易；但看史书和这篇帖文，连自己的头发皮肤尚且有所不忍立即舍弃，竟至于残缺身体到这种地步吗？兄弟子侄一个接一个赴死，难道容易吗？颜氏出自鲁国，颜回平日循循善诱，如和风庆云；到了匡地受困时，孔子料想他必定会死，可见他经历严霜烈日般的变故时，仍然安然如同走在康庄大道上。圣人既然已经信任颜回了，那么颜氏一门的忠义，难道不能说是有来由的吗？至治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吴兴陈绎曾书写。米元章把《颜太师争坐位帖》列为颜真卿书法第一，认为其中字与字相互连属，奇诡飞动，意趣出人意外，是最杰出的构思。黄山谷则认为《祭侄季明文》无论文章还是书法都能打动人，正与《争坐位帖》相似。这两帖宋代时一同收藏在安师文家，安氏以后不知流传到哪里。《争坐位帖》世间有石刻本，而米氏临摹本还在人间，我曾经见过它，与这篇帖文十分相似。然而米元章只称赞《争坐位帖》，没有提到此帖。世人评论颜真卿书法，只取其楷书法度遒劲；米氏却独自称许其行草书极尽变化，黄山谷也说它奇伟秀拔，兼有魏晋隋唐以来的风流气骨。回头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等人，都被法度所拘束，哪里像鲁公这样洒然超出绳墨之外，却最终又与法度相合呢？这大概也是取法于他的行书妙处。何况这两帖都是一时起草的稿本，并未刻意经营，所以天真烂漫，超出寻常的路径。米氏所说的，正是忠义奋发，笔势顿挫郁屈，而用意并不在字形。聂文蔚拿出来给我看，请我作鉴定。帖后有陈深、陈绎曾二人的题跋。陈深字子微，号宁极，是宋末吴地人；陈绎曾字伯敷，是元代吴兴人。这两个人都因书法学问而知名，题跋中的考订又精密审慎，我还能说什么呢？姑且采用黄山谷和米元章的评论，作为衡量这两帖的折中意见，也算补充二陈题跋的遗意。嘉靖四年乙酉十一月，长洲文征明书于金台寓庐（三条停云馆）。《元君表墓碑》。以上是唐代元结、字次山的碑，颜鲁公撰文并书写。考察《唐书·列传》，元结是后魏常山王元遵的第十五世孙；但碑文和《元氏家录》的序都说是第十二世，看来是史书记载有误。碑文和《元和姓纂》说元结的高祖名善祎，而《家录》写作善禘，不知究竟哪一个正确。【《金石录》】

译颜文忠曾为元次山书写《中兴颂》，元次山死后又为他撰写碑文并亲自书写，因此对元次山的推许已经达到极点。颜真卿与元次山的忠义、才干和谋略大致相当；然而元次山在文章方面并不是真正能够继承古法的人，何至于竭尽脚力去追赶他呢？【《弇州山人稿》】《茅山玄靖先生李君碑》。大历十二年夏季五月，颜鲁公撰文并以正书书写此碑。碑中称隐居先生以三洞真法传给升玄先生，升玄先生传给体玄先生，体玄先生传给正一先生，正一先生又传给先生。自先生上溯隐居先生，已经五代了。如今考察此事，隐居先生是梁代的陶弘景；升玄先生是王远知；体玄先生是潘师正；正一先生是司马子微。这三人《唐书》都有传记，只有玄靖没有。我的曾经游历茅山，到达玉晨观，观前有雷平池，池南是伏龙冈，玄靖葬在那里。碑如今在观中，四面都刻有文字，道士用亭子把它覆盖起来。【《金薤琳琅》】鲁公喜好仙术，并不只是书写《麻姑坛记》而已。考察李含光，他是陶隐居的后裔，共五代，但他的事迹完全没有记载。只是有人说他的隶书法胜过父亲，于是他干脆不写隶书，这种说法还算厚道。颜鲁公的结体与《家庙碑》相同，遒劲郁勃，因此确实是柳诚悬的鼻祖。不过与虞永兴、褚河南那种温文和谐的气象相比，也不免稍有不足。【《弇州山人稿》】《平淮西碑》。韩愈撰文。从前李商隐读韩愈的《平淮西碑》，说它如同天地元气正依靠陶冶化育来形成万物，却在当时受到排斥。有人说碑文没有叙述李愬的功劳；考察碑文的话，写到李愬在半夜抵达蔡州，攻破城门，擒获吴元济献上，并把他的部属士卒全部俘获，难道曾经埋没李愬的功劳吗？只是韩愈认为裴度在朝廷谋划中决定胜局，请求亲自承担责任；皇帝排除众议，决定毫不怀疑地任用裴度，他的取舍眼光是很长远的。刘禹锡曾经嫉妒韩愈，所以发表议论时常常竭力诋毁他，并且说文昌的这篇文章自成一家；又说柳宗元曾评论韩愈这篇文章像时下习学的小生写奏牍开头，用丝带把文章缀连起来。柳宗元曾经把韩愈推许到超过扬雄的地步，不应有这样的说法；这些都是刘禹锡妄加之言。【《广川书跋》】元和年间，有个老兵推倒了《平淮西碑》，皇帝发怒，下令说：“把他押来，朕亲自砍杀他。”囚犯被押到后说：“碑中只说裴度的功劳，没有叙述李愬的力量，我因此感到不平。”皇帝下令释放囚犯。又命段文昌另行撰写碑文。【《事文类聚》】《春秋》论述战争胜利时，功劳和赏赐一定归给实际运用谋略和力量的人。李愬平定淮西的功劳，难道可以说是因为裴度督促作战、加以运筹才取得的吗？韩愈文章的体制宏大华美，足以重载国家的纪功。李愬娶唐安公主的女儿，能够出入宫禁，便上诉说碑文不实；皇帝下诏凿掉碑文，改命学士段文昌撰写，把功劳归于李愬。有人说，宪宗怀疑裴度与韩愈结党，所以压低韩愈的文章；又怀疑李逢吉起初议论时与裴度不合，皇甫镈嫉恨韩愈，暗中诋毁他结党，因而导致了这种结果。后来看到裴度所撰的文章，其中蔡州、郓州用兵之事，以及皇帝的忧劳、勤勉和机谋，全部归功于皇帝本人，裴度不敢把开创性的功劳据为己有。野史说：蔡州旧有吴少诚的德政碑，后来刻了韩愈的文章，两块碑石相对而立。吴少诚的碑流汗化泥，即使是金石之物，似乎也有知觉。为什么那些人见到这种情形反而还不如它呢？苏内翰记录临江驿的一首小诗说：“淮西功业冠绝我唐，吏部文章光照日月。千年断碑人人传诵，不知世间还有段文昌。”陈无己说：“龙图孙学士觉喜爱评论文章，认为韩退之的《淮西碑》叙事像书，铭辞像诗。”李商隐读韩碑后作诗，结尾说：“愿意书写万本诵读万遍，嘴角流沫右手生茧。流传七十二代，作为封禅玉检和明堂的根基。” 刘梦得曾说：“柳八驳斥韩十八的《平淮西碑》有奏牍开头的毛病；如果让我来写，早就说成代拟判词了。”这只是才子嫉妒别人才能的常态罢了。刘梦得的诗说：“城中的晨鸡喔喔鸣叫，城中的鼓角声和平。”这是赞美李愬进入蔡州，片刻之间叛贼都没有察觉。诗的结尾又说：“开始于元和十二年，重新见到天宝年间的太平盛世。”这是题署平定淮西的年份。再说朝廷的功业和臣子的遭遇，也都有预先的征兆。裴公尚未中第时，骑驴经过洛阳桥，桥上两个老人互相指着他说：“如果要平定淮、蔡，必须由这个人做宰相。”裴公已经走过去了，我听见这话，追上去告诉裴公。裴公说：“他们见我老态龙钟，所以只是拿我开玩笑。”等到裴公做了右相，才得到验证。况且裴公出兵时，从地里挖出一块石刻，上面写道：“鸡还没有肥，酒还没有熟。”术士说：“鸡未肥，去掉‘肥’字的肉旁就是‘己’；酒未熟，去掉‘酒’字的水旁就是‘酉’。难道破贼在己酉年吗？”不久日期果然应验。【《六砚斋》】碑的旧刻是段文昌的文章，宋代知州陈某磨去它，仍然刻上韩昌黎的文章。【《天下金石志》】《嵩高灵胜诗》。尉迟以正书书写，太和三年。如今在中岳庙的墙壁上，还有宋代熙宁丁巳年王绅的题字。【《金石文字记》】《岳麓书院重摹禹王纪功碑》。韩愈书写，大历十四年。《蝌蚪书后记》。韩愈书写，元和十一年。《滕王阁记》。韩愈书写，元和十五年。《祭岳题名碑》。所题写的都是唐代年号；由于人名残缺不全，只能辨认出一部分。《南海广利王庙碑》。碑在广州府东南八十里的海神庙中。以上是南海神庙碑，韩愈撰文，陈谏书写。我拿它同我家旧藏的文集刻本校对，内容全都相同。只有文集刻本写作“蜿蜿蜒蜒”，而碑上写作“蜿蜿虵虵”，略有不同，应当以碑文为正确。如今世间流行的《昌黎集》，大多有错误；只有南海碑文没有错误，是因为这种刻石许多人家都有，所以能够保存下来。那些任意改动原文的地方很多，也多亏刻石得以校正。【《集古录》】《石壁寺甘露义坛碑》。正书，李逢吉撰文。元和八年，碑在寺中。碑阴有一篇进献甘露的表文，说：“臣李说言：臣所辖的太原府交城县石壁山寺，本月二十二日夜间，甘露降落在寺内戒坛西面以及寺外柏树林上，大枝小叶没有不遍布的，凝结成珠而下滴，甘甜如蜜。当寺临坛的大德僧慎微与僧惠广等十五人，都一起观看品尝，再三询问，情况确实如此。”等等。贞元十二年九月二十五日，表文中的“臣说”，就是河东节度、北都留守、太原尹李说，也就是《普光明殿碑》所说的尚书李公。这块碑是元代至顺三年重刻的。【《金石文字记》】

译《涿鹿山石经记》。刘济撰文，元和四年。《处士冯公墓志铭》。公名懿，字承美，开元二十年。《褚河南千字文》。褚遂良的书法，世间所见的石刻已经很少，何况他的真迹呢？如今观看他所书写的《千字文》，柔和而刚劲，险峻而妩媚，确实像用铁线盘绕纠结而成。有人评论说，这是柳诚悬临摹褚遂良的书法；相似确实相似，但其中达到神妙境界的地方，恐怕不是柳诚悬所能达到的。【《法书苑》】以上《法书苑》的话，是评论它的真迹的。我得到的只是石刻本，但刻工也精妙，没有失去原作的神韵。褚河南的《圣教序》《记枯树赋》《儿宽赞》，都以瘦劲取姿；而《千字文》的笔意另有一格，结构特别跌宕起伏，大概与《哀册》相似。这块石刻如今在我乡朱氏潜采堂，不知是什么时候刻成的。从前谈论石刻的人，大多没有提到它。【光暎识】柳宗元书。所题的是三言六句，最后一行写着“元和十二年柳子厚书”。《大达法师玄秘塔碑》。唐代大达法师玄秘碑，裴休撰文，柳公权以正书书写。欧阳公曾说：“事物所遭遇的情况，有幸运，也有不幸。《诗》《书》遭逢秦代，免不了被焚毁；而佛教、道教却凭借书法文字的精美，得以被珍藏。”像这块碑就是如此。唉，僧侣借助文字流传后世的情况，像我所记录的，大概不止一块玄秘碑。【《金薤琳琅》】《玄秘塔铭》石刻在关中，于会昌元年建立。柳学士柳公权书写，裴观察使裴休撰文。又过了十二年，裴休才以盐铁使的身份入朝为相。他所著《楞严义解》等书中的参订考证，精妙地进入玄理。难道他是佛法中居士、长者一类的人吗？这块碑是柳书中最显露筋骨的作品，遒劲妩媚而强健，本来就很有长处。总的说来，这是晋人书法风格的一次大变化。【《弇州山人稿》】这座塔是为大达法师所建的碑，裴休撰文，柳诚悬书写。书法虽然极其刚劲强健，却免不了露巾露肘的毛病。大体上源自颜真卿，但较为疏宕。这块碑尤其如此。碑阴有僧人正言购买田庄、修造经堂的疏文，正书也方正整齐，值得记录。正言是大达法师的弟子。【《二条石墨镌华》】柳公权的行草书，以《禊诗》为第一；正书则以这块碑为第一。行书的妙处，在于完全不拘泥于法度，凭着信念和手意书写，便能形成一家风格。这种正书的妙处，在于取法于颜真卿，却能够改变颜氏的法则。颜氏的笔法，筋在笔画中，笔画两边都是肉，有时丰厚，有时瘦削，不必整齐。柳公权把笔画两边的肉变成骨，而把笔画中间变成肉。因此颜氏的笔法内含筋肉，而柳氏的笔法外露棱角；内含筋肉，还保留着王羲之的笔意，外露棱角，则把王羲之的笔意全都去掉了。不过，这也是后世恶劣书法泛滥的开端，所以颜真卿的妙处先被集中体现，而柳公权还要等到后来才显现。如今人们渐渐喜欢柳公权，王羲之反而遥远了。但这也只是仿效他的行草书；如果要寻找像这样写正书的人，一笔也没有。【《墨林快事》】柳诚悬的书法学习出自乌彤，乌彤出自怀素，而怀素又直接追溯到永师。大体上说，唐代书法学问极为兴盛；但从颜鲁公以下，把其余几位名家合在一起评论，只是各自具备局部而已；分别观察，则是技艺相同而风格各异。《玄秘塔》是柳书中最有筋骨的作品，刻工精细，唐代碑刻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所以可以珍藏赏玩。【《苍润轩帖跋》】柳诚悬的《玄秘碑》，最为世人所尊重和仿效。不过它的筋骨稍微外露，不如《纪圣德碑》。与崔太师碑相比，宋代僧人梦英等人学习它，结果流于生硬挺直。这就是一类没有学好柳公权的人。【《销夏记》】《西平忠武王李晟碑》。以上是唐代李晟碑，裴度撰文。碑中记载西平王的儿子十二人：愿、听、总、悬、凭、恕、宪、愬、懿、聪、惎、慇。《唐史·宰相世系表》记载的也相同。但新、旧两《唐书》的列传都说李晟有十五个儿子。《旧唐书》说：侗、伷、偕没有俸禄，早年去世。难道因为侗等人早死，所以碑中没有记载吗？又李石撰写《李听碑》说：西平王有十六个儿子。怀疑还有没有命名就去世的。 《元和姓纂》记载西平王有十个儿子，与碑文相比，《姓纂》少了聪、总、凭、懿四人，而愻、应两个儿子的墓碑和《旧唐书》都没有记载。并且其排列次序也有差错，因此也应当以碑文为准。【《金石录》】《李晟碑》由裴晋公裴度撰文，柳公权以正书书写。李晟在唐代功盖天下，可以说是伟大了，但碑文没有全部记载。《唐书·列传》所叙述的他的官职，也与碑文不相符合。碑文说李晟由左清道率起，历任三府右职，多次升迁至光禄卿、太常卿；列传却说授予特进，试任太常卿。碑文说李晟任泾原四镇北庭节度都知兵马使，代宗征召他，以左金吾卫将军任神策军兵马使；列传却说以右金吾卫大将军任泾原四镇北庭兵马使。碑文说李晟平定蜀地回来后，授检校太子宾客；列传没有记载。碑文说建中二年，任李晟为神策先锋都知兵马使，加授御史中丞，不久任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列传却说李晟任神策先锋，加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魏府左司马，不久授御史大夫。碑文说京城失守后，授李晟检校工部尚书，充任神策行营节度使；列传却说下诏授任神策行营节度使。碑文说皇帝再次迁徙，加授检校右仆射，不久转任左仆射、同平章事，兼任京兆尹、神策军京畿鄜坊节度观察等使，统辖境内及商州、华州等州的副元帅；又下诏让李晟兼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又兼任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又晋升为京畿、渭北、鄜坊、商州、华州兵马副元帅。传记说，王晟进升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下诏让王晟兼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又兼任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又进升为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碑文说，皇帝车驾回宫后，授任他为司徒兼中书令，不久又以本官兼任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观察等使，以及四镇北庭、泾原等州副元帅，改封西平郡王。传记则说，授王晟为司徒兼中书令，不久又授任凤翔陇右、泾原节度使兼行营副元帅，改封西平王。王晟的碑是在当时撰立的，而史书成于后代，按理应当以碑文为准。【《金薤琳琅》】碑在高陵县王墓前，裴晋公撰文，柳诚悬书写，如今已经剥蚀磨损，无法辨读了。都元敬把全文抄录下来，但缺少数字；另外，另一本刻本所载文字与碑文也有数字上的抵牾，应当是传抄造成的错误。王元美说：西平王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去世，只有太保王听还在世，他请求裴晋公撰文，但文章写得寥寥数语，不能彰显王晟忠义和安定天下的功绩；至于谋划吐蕃背弃盟约的事，更是完全没有记载。大概王听当时只看见裴晋公禄位、地位和功业的盛大，几乎可以和西平王相等，便以为他的文章足以光耀显扬先人，却不知道裴晋公虽然不是嫉妒的人，但认为自己身居宰相，文章应当简明扼要，文体本来就该如此；至于西平王开创的大功和宏伟谋略，十件中连一两件都没有写出。唉！如今碑首说“奉诏撰书”，序文末尾又说“于是命令臣度担任代言之职”，从这些话看来，似乎并不是王听请求裴休撰文的。王元美难道没有读过全文吗？【《石墨镌华》】这块碑我过去没有见过，近来才开始看到。虽然字迹已经剥落，但其中一段挺拔出众、不与众同的气概，仍然可以用手抚摸而体会到。【《销夏记》】《朔方节度使清源王公碑》

译唐朝朔方、河东、河西、陇右节度使清源公王忠嗣碑，由中书侍郎元载撰文，门下侍郎王缙书写。元载是王忠嗣的女婿，碑中所记的事情与史书没有太大不同，文辞繁冗，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王缙在书法上被称为名家，可以和李邕相提并论，评论者说他的书法超过薛少保。如今看来，他的结体清秀婉转而又老成遒劲，不在岳麓碑、云麾碑之下，观览者自然应当能够看出这一点。哥舒翰奋力争取合乎义理的事情，他做得到；李临淮具有先见之明，属于有智慧的人，他也做得到。清源公是仁者，他的见识深远，见识超出常人。【《弇州山人稿》二条】王忠嗣死于天宝初年，碑立于大历十年，由元载撰文，王缙书写。元载是王忠嗣的女婿，王缙是王摩诘的哥哥。王缙以善于书法闻名，结体老成遒劲，确实可以和李邕相提并论；但姿态婉转妩媚，对后世赵承祐等人产生了影响。所谓书法家，就是指这块碑的书写者。【《石墨镌华》】王公这块碑由元载撰文，夏卿书写。字体的结体规模取法于李邕，但更加肥厚。我曾经在卢冏卿的书室见过它，记忆已经不真切了。因为近世很少见到，所以姑且记载下来。【《苍润轩帖跋》】《圭峰禅师碑》《圭峰禅师碑》，由唐朝宰相裴休撰文并书写。碑文的辞采和事迹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地方，但它的书法为世人所看重，所以把它记录下来。【《集古录》】圭峰禅师宗密，是佛法门中的龙象。只是因为他讲说、著述很多，一时之间不能不使人对达摩、慧能的宗旨产生疑问，而裴丞相裴休却独能理解他。然而，写了几千字来为他辨明，也就已经是赞誉了。从自心证得的叫作法，随着愿望而生起的叫作行。行有不同的法，而法归于一；这四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当时柳诚悬的铭文书法名闻天下，裴休只让他书写篆额；而碑文却由自己书写，显然是很想在书法上仿效宗密。书法也清劲洒脱，大有欧阳率更的笔意。裴休能够知道宗密是四依、十地之人，他对自己的期许也应当相去不远。但他死后，竟有于阗王子把自己的姓名写在碑的背面，难道还没有能够脱离轮回吗？还是这也就是所谓随着愿望而显现呢？把这些记在这里，等待老宿来考订。【《弇州山人稿》】这块碑由裴相公裴休撰文并书写，书法完全出自欧阳信本，但在瘦劲方面还不如欧阳询。当时柳诚悬的书法名声轰动一时，他却只负责书写篆额；裴休自己承担碑文书写，也确实可见他相信自己善于书法。我不才，私下认为这篇书法本来就应当胜过柳书。【《石墨镌华》】裴休的书法脱胎于智永，又增益了欧阳率更的笔法。这块碑既然把篆额交给柳诚悬书写，而自己承担碑文，难道不知量力吗？后世有人认为它胜过柳书，那是见识浅陋的看法。【《销夏记》】《姜嫄公刘庙碑》《姜嫄、公刘新庙碑》，由中书舍人高郢撰文，试大理评事张谊以行书书写。庙在今天邠州城南，是唐朝邠宁节度观察使张献甫迁建的，所以当时称为新庙。我过去以尚书郎身份出使宁夏，经过邠州时曾拜谒这座庙。庙后稍高的地方有一片履迹平，就是姜嫄踩踏巨人足迹的地方。我写了“履迹平”三个大字，让州官刻下，放置在庙旁。大概州人只知道有这座庙，却很少知道这个地方，所以特意标明并揭示出来。【《金薤琳琅》】碑在邠州，是张献甫任节度使时修建庙宇祭祀姜嫄、公刘的碑。高郢撰文，张谊书写。高郢曾侍奉李怀光，能够援引譬喻来阐明忠义，不因权势而屈服，是一位卓然有名的臣子。只是他任宰相时不能制止王叔文等人罢了。他的文章尤其冗长软弱，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张谊在书法家中不太著名，这篇书法不如王缙，大略像柳公权，也足以保存下来。【《石墨镌华》】张谊这块碑的行书笔势纵横舒展而有法度，具有魏晋风韵。由此可知，今人不能退笔如冢，却想凭借这种书法造达到古人的妙处并流传后世，实在羞愧得无地自容。【《苍润轩帖跋》】

译《武安君庙记》庙在今天咸阳东面的古杜邮，刻文只记有将略而已，但直到今天仍然祭祀它，又是为什么呢？墙壁之间有一篇记载唐乾符五年重修之事的文字，正书遒劲有力，也有欧阳询的笔法。由此可知，唐代官府文书没有不是书写得很好的。《本愿寺碑》这块碑是获鹿县孙按察家挖地时发现的。原来是鹿泉信士毕瑜建造佛塔、收藏舍利的碑，行书、草书也不差。只是石质脆弱，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面貌。不过，这仍是唐碑中最下等的一块。【《石墨镌华》】《周公祠灵泉碑》周公祠中有灵泉涌出，大泉五处，小泉七处，共十二处。观察使崔珙上奏此事，刻在石上。事情发生在大中年间。石碑前面刻奏状，中间刻宣宗的批答，后面刻崔珙的谢表。文辞委婉周到，具有盛世气象。书法遒劲有法度，而且叙述编排很像汉人碑刻的体例，只是比汉碑少了古朴的质地。像这样的碑，恐怕宋代以后就再也得不到了。【《石墨镌华》】《云居寺浮图铭》易州云居寺石浮图碑，唐明皇开元十五年由太原人王大悦撰文并书写。【《燕都游览志》】《兖州牧京兆韦君碑》韦君名元珪，碑文由李邕撰写，张廷珪以八分书书写。《杜顺和尚碑》碑在开佛寺，由董景仁以行书书写，笔势也清秀遒劲，只是稍显纤弱。【《石墨镌华》】《净业禅师塔铭》正字毕彦雄撰文，但没有署名书写者。书写者的书法也学习褚遂良，劲健处很像他，但钩磔的笔法还不及褚遂良。杨濙龄任侍御时在长安，曾多次赞赏它，于是摹写它的人便多了起来。【《石墨镌华》】《兴福寺半截碑》这块碑已经断缺，弃置在西安城南的城隍沟中。王生尧惠等人见到它，把情况告诉郡守，郡守便把它抬到泮宫。碑是大将军吴文所立，弘福寺僧人大雅集录王羲之的书法。 tôi观察它的笔法，远远不如《圣教序》，应当是集字者不及怀仁；但碑中有“开元九年”几个字，又怀疑是从《圣教序》等刻本中摹集而来，不是王羲之的真迹。【《石墨镌华》】这块碑缺少上半部分，碑文所叙人物只留下姓名，文章本身也只残存一些，连姓氏都没有保存。集录王羲之字迹的人大雅，是兴福寺的僧人，所以世人称它为《兴福帖》。他集取王羲之的字，却独自获得了其中的精神和筋力，庄严而富有生气，不像怀仁只得到外形和大概的结构，以及其中古朴淡雅的情趣罢了。因此书法家很看重它，摹写本也就多而且漫漶湮没了。我所收藏的是最早的摹本，纸张和墨色都是今天没有的，更不用说笔意完整地保存下来了。我又用分行的办法加以分隔，文章才可以大致看出。原来这是镇军大将军、行右监门卫大将军及其夫人李氏的碑，记载他们于开元九年十月二十三日葬在这里。当时《圣教序》正盛行，但这块碑丝毫没有依仿它。大概王羲之的精神，各人都是从自己性情所接近的地方进入；一旦有所领会，就成为自己的东西并表现出来，怎么能像奴仆一样步趋怀仁呢？又哪里能够和怀仁并列而流传千古呢？【《墨林快事》】《虢国公主花台铭》由申屠液撰写，使用正书。现今在西安南门内的华塔寺。【《金石文字记》】申屠液，是唐顺宗时期的人。《唐书·公主列传》说：“虢国公主是顺宗的女儿，起初封为清源郡主。”碑文由申屠液书写。【《金石表》】《杜府君夫人韦氏墓志》由李宣撰文，其侄成均以行书书写，立于贞元十年。现今在西安寺坡。杜君官至京兆尹，名叫杜济。【《金石文字记》】《济渎北海坛器物铭》这篇铭文由济源县令张洗撰写。欧阳修说，张洗所记载的是开元时期的事情：州县祠庙设置斋郎六人，官员多得过滥。他又说，史家不能详细记载这些事情，只能从碑刻中看到。考察这块碑，它作于贞元十三年，欧阳修误把贞元当成了开元。而且碑文记载庙中有令一人、祝史一人，那么这里的官员本来就不只是斋郎。考察《唐书·百官志》，五岳、四渎各设令一人，主管祭祀事务；此外又各有祝史三人、斋郎十三人，那么官员过多，也不只是像欧阳修所说的那样。史家也并非没有详细记载，只是记载与碑文有所不同罢了。【《金薤琳琅》】山川按等级祭祀，济渎的神号为清源公。在济源县西北修建庙宇，又在庙后筑北海坛，称为广泽王，由广泽王掌管。祠官每年立冬日奉行祭祀，这种制度已经存在很久了。旧俗是庙中不设置祭器，临近祭期时由县令向上级官员请示，再到洛阳购买，以税钱支付。所用沉币的船只，则用车远运到沁河渡口。贞元十一年，济源县令张洗，字濯缨，看见庙中有几棵楸树、槐树被大风折断，便用这些木材制作祭器，共一百二十二件，其余木材用来制造两艘船。考察《尔雅》说：“祭祀河川叫作浮沉。”郭景纯注释认为，这是把祭品投入水中，有的漂浮，有的下沉，但说得并不详细。碑文所说的沉币双舫，大概是用船使祭品漂浮，用币使祭品下沉；与郭氏的注释相比，意思更加清楚。如今山神、河神的祠庙中，常常有车船放置在殿宇左右，大概本来就是古代祭祀河川遗留下来的制度。张洗祭祀神灵很有礼法制度，治理百姓也一定有方法，可惜这篇铭文没有载入图经，而张洗的政绩也没有留下可供表彰的记载。这块碑如今收藏在吴江潘氏稼堂，潘氏很善于收藏它。【《曝书亭集》】唐代制度规定，把北海附带祭祀于济源。这块碑记载新制作祭器的事情。碑文由济源令张洗撰写，张洗字濯缨。文章简洁古朴而有体制，完全洗去了骈俪文的习气。张洗与韩退之同时代，而文体已经矫健奇峭到这种程度。大概当时文风的弊病已经发展到极点，正要发生变化；元结、权德舆等人也都是如此，并不只有韩愈一人。【《金石文字记补遗》】

译《李阳冰三坟记》这块碑是李季卿、李表、李曜卿三座墓的碑，由阳冰书写。虽然没有翻刻本，但每个字的笔画和书写方法都具备，只是神采已经消失，似乎与前一块碑相同。【李氏为李曜卿兄弟三人卜地安葬，由弟弟季卿作记，从子阳冰书写，称为《先茔记》；大中祥符年间曾翻刻。《石墨镌华》把《先茔记》录在《三坟记》之前，所以称为前碑。】王元美却说石碑仍是原来的旧物，因此流传中发生了改写错误，难道是另外一块碑吗？还是他没有见到前碑呢？王元美自以为懂得书法，恐怕在这块碑上判断错了。阳冰，在颜鲁公家庙碑中写作“阳氷”。【《石墨镌华》】篆书自秦汉以后，推尊阳冰为第一流书家。如今观看《三坟记》，其运笔和安排字形，法度森严周密，确实很难有人能够超过。【《销夏记》】李少温的书法起始于《峄山碑》，最终归于孔子篆书，因此刚劲锐利、豪迈爽健，终于成为一代绝笔。评论者认为他是苍颉再生，确实是懂得评论的人！如今散见于民间的遗刻，以《庶子泉铭》《怡亭刻石》最为重要；但那些已经无法看到，能够看到这块，也已经超过一半了。【《苍润轩帖跋》】元代吾丘衍说，阳冰就是杜甫的外甥，名叫李潮；他取《海赋》中“阳冰不冶”的意思作为字，既然以字行世，于是又另取字少温。杨用修曾经辨明这说法不对。【按：阳冰是赵郡人，李白的堂叔，他的字少温见于《宣和书谱》，与他的名字相应。如果名叫李潮，却把阳冰、少温作为字，意义都没有什么取处。而且阳冰擅长篆书，李潮擅长八分书。考察赵氏《金石录》所载《城隍祠记》《忘归台铭》《孔子庙记》《先茔碑》《三坟记》等，都是李阳冰的篆书；而《慧义寺弥勒像碑》《彭元曜墓志》是李潮所书，可见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如今人们把“阳冰”读作“阳凝”，这是不对的。《文苑英华》中有林滋所作的《阳冰赋》。戴侗《六书故》说：“《说文》中的‘仌’，意思是冻结；‘冰’，意思是水凝固。俗字写作‘凝’。”孙氏反切为鱼陵切。《说文》大概把“冰”解释成“凝”。考察“仌”字，在隶书、楷书中不能单独构成字形，所以后人加上水旁。凝字从“冫”和“水”，没有意义，应当按照今文的写法。二条见《金石文字记》。《李辅光墓志》由崔元略撰写，采用巨雅正书。立于元和十年，现今在高陵县。碑文称其为门吏，曾任晋州法参军。李辅光是由河中监军任命的；唐代士人出自宦官门下的，大概并不少。李辅光年轻时选入宫内，后来有辅氏夫人，儿子四人。唐代有权势地位的宦官可以娶妻，史书所载，高力士娶吕玄晤的女儿，李辅国娶元擢的女儿，都是奉诏为他们安排婚姻的。杨复光甚至有几十个养子。《后汉书·刘瑜传》又说，常侍、黄门也广泛娶妻；《周举传》说，宦官之人也凭借权势威逼侮辱良家，掠取女子关押起来，以至有人到老死都没有配偶，违背上天的心意。《单超传》说，五侯更加横暴，大量掠取良家美女作为姬妾；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从唐代才开始的。唐人把“日”“曰”写成同一种书法，只有“曰”字的左角稍微缺少一笔。石经中的“日”字都写成“曰”，这块碑以及《玄奘塔铭》也是如此。因此陆德明《释文》在九经中遇到这两个字难以辨认的地方，就加注反切。宋代以后，才把方形的写作“曰”，长形的写作“日”，于是失去了古代的本意。碑内把“宫掖”写成“宫官”，把“践阼”写成“践祚”，把“士君子”写成“仕君子”，都是错误。卢藏用书写《苏许公碑》时，也把“践阼”写成了“践祚”。【《金石文字记》三条】《杨州都督段行琛碑》张增用正书书写，李同系书写篆额。立于大历十四年，现今在汧阳县。这块碑没有著录名称，但书法遒劲飘逸而丰润秀美，极有名家风范。书写者是张增。张增没有书法名声，由此也可以知道唐代善于书法的人很多。如果没有这块碑，后世就不会知道有张增。考察碑文，段行琛是忠烈公段秀实的父亲。忠烈公兄弟四人，长兄段祥颖，次兄段公，次兄段秀成，幼弟段同颖。史传没有记载，所以在这里把它指出来。碑上又没有署撰文者姓名，难道撰文者就是张增吗？忠烈公是汧阳人，碑在汧阳，保存完好，可以观览。赵明诚《金石录》又记载有另一块碑，说是杨炎撰文、萧正书写，与这块不同，但反而没有记载这块碑。难道段公有两块碑吗？把这些记下来，等待日后考订。【《石墨镌华》】人们因为这块碑的书写者不是名家，所以摹刻的人少，石碑至今还保存得很完整。字写得本来并不差，可以由此看到唐代文明兴盛的景象。又何必一定要是名家书写的，才值得保存呢？【《墨林快事》】张增没有书法名声，但他所书写的段公碑遒劲丰润、飘逸舒展，完全得到晋人的遗法，是唐代碑刻中最好的作品。【《销夏记》】《弥勒佛颂》太原府交城县石璧寺《铁弥勒像颂》，由林鹗编撰，参军房嶙的妻子高氏书写。我所搜集记录的古文，从周、秦以下直到显德，共有一千卷，其中唐代的占十分之七八。名臣显达之士，下至隐居山林的士人所书的碑刻，没有不收录的；至于妇女所书的，只有这位高氏一人。然而她所书写并刻石保存到今天的，只有这篇颂和《安公美政颂》。两碑的笔画、字体相距很远，恐怕不是同一个人所书。或许是摹刻不同，但也不应相差如此之远。又怀疑是好事者借用高氏之名，以此造成奇异效果。识者应当加以辨明。治平元年端午日书。——《集古录》：这是房嶙妻高氏所书，高氏又书写了《安公美政颂》。欧阳公说字迹像是出自两个人之手，又怀疑是好事者借名以求奇异。我没有见过《美政颂》，这一本是向东肇商借来的；看它的笔法遒劲有力，确实足以称为名家之作。此碑第一次在元祐年间毁于火灾，政和年间寺主道珍重新刻立。后来又在大定年间毁于火灾，泰和年间寺主元钊再次刻立。碑的锋芒已经全无，只剩下大致形貌罢了。金人【缺】苑的跋语记载分明，可以逐一证明。近来我乡里有一人在交城任广文，对我说这块碑如今又将毁坏了。交城人还保存着旧拓本；由此看来，它应当也不是开元年间的刻本，而是防和年间的刻本。这样说来，这块碑从元祐至今，总共已经三次毁于火灾了。高氏真是不幸啊。——《石墨镌华》碑帖汇编中保存的女子书法很少，现存的只有太原防军房嶙妻高氏所书的《铁佛颂》。前人称赞她的字迹简古，笔力遒劲健朗。如今石碑虽经过翻刻，但简古遒健的风韵还在。男子生来而终身默默无闻的，不知有多少；反而有妇人凭借书法之名流传后世。君子以终身湮没而声名不显为忧，难道不应对这位巾帼之士感到惭愧吗？——《销夏记》

译华州城隍神济安侯庙记 《济安侯庙记》在华州。这大概是唐昭宗从华州返回长安时，褒奖节度使韩建，并把恩赏延及城隍神的事情。碑记由谏议大夫李巨川编撰，拾遗柳怀素书写。其中记载：七月甲午日，韩建在富平迎接皇上；丙申日到达华州，皇帝命韩建与宰相共同参与大政，韩建坚决推辞。这一年韩建任大京兆，光化元年加授太傅、兴德尹。这些事情都与正史相合，只是李巨川对韩建多有谀辞，把韩建的辞让说得过分了。后来后梁军队攻下华州，韩建所作的表、檄、书、奏，全都出自李巨川之手；李巨川又替韩建策划诛杀十六宅诸王、驱逐禁军、搜括藩镇财物，并逐一加以杀戮。这距碑文刻成才一年罢了。我特意记下这件事，用来告诫那些心怀二意而写粉饰之辞的文人。——《弇州山人稿》碑记在华州。唐昭宗在富平时，韩建迎接他到华州。昭宗从华州返回长安，褒奖韩建，恩赏也延及城隍神。碑记由谏议大夫李巨川编撰，拾遗柳怀素书写。文章固然是谀词，但楷书严整。与您家王诚悬相比怎么样？有眼力的人自然能够判断。——《石墨镌华》碑在州城隍庙内，近日移到西安。唐昭宗从华州返回京城后，将华州改为兴德府，封少华山神为佑顺侯，封华州城隍神为济安侯。这篇文章多叙述韩建的功劳，称他为太傅、许国公，却不直呼其名。《唐文粹》收录房邺的《少华山佑顺侯颂》。与此同一时期，朱彝尊说：“李巨川任韩建的掌书记，撰写《许国勤王录》，用来讨好韩建。当昭宗驾临华州时，韩建请求解散殿后军，诛杀李筠，包围十六宅诸王，这些都是李巨川教他做的。后来李巨川被朱全忠杀死，《新唐书》把他列在叛臣之中。”——《三条金石文字记》郑太常恒及夫人崔氏墓志 秦贯撰写；楷书；大中十二年。夫人就是当世所传的崔莺莺，享年七十六岁，有六个儿子，与郑恒合葬。这篇墓志是在魏县的土中发现的，足以辨明元稹《会真记》的诬说；记载墓志发现的功劳，在这里也就不小了。——《金石文字记》唐代郑太常恒与夫人崔氏莺莺合葬墓，在淇水西北五十里处，地名旧魏县，大概就是古代的淇澳。明成化年间，淇水泛滥，土地崩塌，墓石露出。秦给事中贯所编撰的墓志铭就在其中。耕地的人得到它，把它卖给崔氏，作为中亭的香案。过了很久，终于找到崔氏家族，有个名叫吉的胥吏认出了它，于是把这件事报告给县令邢某，将它置于县衙的志书中。墓志极力称赞夫人四德俱全，可是先受辱于元微之的《会真记》，又受辱于王实甫、关汉卿的《西厢记》。历经长久之后，墓志终于显现出来，为崔氏洗雪了冰清玉洁之名被污辱的耻辱，也真是奇异。又有人传说，这篇墓志在康熙初年，崔氏托梦给临清州守，州守到学宫去，从污土中清理出来。然而临清与淇县相距遥远，墓石为什么又会在临清呢？姑且保存这件传闻，以备考察。——《旷园杂志》从前我见过一本书，记载崔莺莺有七个儿子。有客人说凤凰一只生九子，我把这当作比喻。不过那本书的出处不清楚。今天读到郑恒为崔夫人撰写的墓志，记载有六个儿子：顼、佩、瑾、玘、璿、琬；有一个女儿，嫁给卢损，字行甫。崔氏七十六岁时与郑恒合葬。这块碑在成化年间出土于旧魏县的荒坟中，那是古代的淇澳。碑立于大中十二年，应当拿《会真记》的年月来参照考察。——《容台集》李克用北岳题名 据《宋沈括笔谈》说：北岳祠在曲阳，祠中有许多唐人的旧碑，殿前一座亭子里有李克用的题名。由此可知，这些字是当时刻下的；也可能毁于靖康年间的战火，而由金人重新刻成，现存的石碑就是这样。不过李克用本是将门之子，怎么能在书法上达到这样的水平呢？难道也像《宣和书谱》所说的后梁太祖批答贺表，其实是书吏代写的那一类吗？——《金石文字记》曲阳县北岳庙有唐代李克用的题名，共一百二十八字，文中称“中和五年二月”，就是光启元年。考察唐僖宗在这一年二月到达凤翔，三月返回京城，改元的诏书还没有下达。李克用与义成节度使王处存共同击破黄巢，因功封为陇西郡王。然而卢龙节度使李可举、成德节度使王镕厌恶王处存，约定共同消灭他，瓜分他的地盘。《通鉴》记载李克用派遣将领康君立前去救援，而碑文却说“率领蕃汉步骑五十万众，亲自前来救援”，与《通鉴》不同。碑文又说：“到三月，幽州请求就此讲和，事情议定后便班师，从飞狐路返回河东。”这又是史书没有记载的。当唐朝末年，藩镇在边境接连用兵，各自争斗，职方志不记录它们的土地，朝廷号令所能达到的地方，仅有河西、山南、岭南、剑南十多个州；上下之间不相往来，以至于没有一个完整的国家。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所听所见已经不能全部真实可靠，何况相隔百代之后，怎么能免于传闻出现不同说法呢？只有金石文字长久保存而没有剥蚀，往往能够从风霜、战火的遗余中出现，用来补正旧史的缺漏。这就是好古之士不怕在荒崖破墓之间穷尽搜寻的原因。李克用本是武人，从未以通晓文墨闻名，但碑文楷书笔画端正刚劲，文辞也简洁质朴而值得诵读。英雄的才量真是不可估量，竟能如此！唉，这更加说明金石文字是值得珍视的。——《曝书亭集》华严九宫之碑 李玄穆行书 石柱题名 石柱有八面，每面分为三段或四段。从唐初直到宣宗年间，许多名臣的题名都在上面。书写者不知是谁，笔法出自欧阳率更，也兼有虞永兴的风格。与河南相比，骨力虽然不及，但法度严密清楚。大概唐代凭借书判选拔士人，所以人们大多学习书法；而欧、虞、褚、薛是当时书法的先导，许多人采用他们的笔法。石柱现在在西安文庙门内。——《石墨镌华》易州石浮图颂 王利贞撰文；太极元年。张祥师墓志 讳义琬，字思靖；开元十九年。

译法门寺重修塔庙记 薛昌编撰序文，王仁恭用楷书书写。天祐十九年。现存于凤翔府寺中。《通鉴》记载，后唐庄宗同光二年，封岐王李茂贞为秦王。如今这块碑立于天祐十九年，而碑文已经称李茂贞为秦王，那么应当是在同光二年以前。大概这是李茂贞自行使用的称号。史书又说李茂贞奉行天祐年号，这块碑末尾也书写天祐十九年；但篇中叙述往事，却都使用天复纪年，直到天复二十年为止，这也与史书不合。——《金石文字记》碑文称天祐十九年，此时唐朝灭亡已经很久，李茂贞还在使用唐朝年号。又过了两年，庄宗攻取后梁，李茂贞向他称臣。再过一年，李茂贞去世。在战争时期，能够修建这座佛事建筑，是因为梁、晋交战，李茂贞得以偷安。考察史传，李茂贞先称岐王，庄宗改封他为秦王；根据碑文，则是他已经先自称秦王了。此碑由王仁恭书写，笔力也精健有法度。——《石墨镌华》后唐汾阳王真堂记 以上是《后唐汾阳王真堂记》，作者李鹗之，五代时出仕，任国子丞；九经的印板大多由他书写，前辈很看重他的书法。我后来得到这篇记文，发现它的笔法大概出自欧阳率更，但拘束于法度，神韵又不高，不是名家书法。——《金石录》后晋重修瑶岩阁记 苏禹编撰，苏晓书写。开运二年，刘知远立石。后汉不其县令童府君碑 孙彭年撰记。后周晋州慈云寺长讲《维摩经》僧普静舍身记 藏莹撰写，云霭书写；显德二年。后周栖岩寺重修舍利塔殿记 李莹编撰，张霭书写；显德六年。后周栖岩寺疆界禁约碑 李裕书写。《金石文考略》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金石文考略》卷十三 嘉兴李光暎撰写。重修周康王庙碑 宋太祖修葺前代帝王的寝庙，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都有。如今保存下来的碑，只有成王、康王的；而康王碑已经断裂剥蚀，无法阅读。开宝六年建立，黄逊浮编撰，孙崇望以行书书写，也与唐太宗庙碑同时。王元美题写宪宗庙碑时，说宋太祖特别重视宪宗，大概是没有见过周成王、周康王和唐太宗等碑。孙崇望是待诏书院的书手，受当时风尚影响，所以不能脱离翰林院体。——《石墨镌华》广慈禅院新修瑞像记 雍熙二年，希夷先生陈抟撰写，杨从乂书写并篆刻碑额。增修中▯中天崇圣帝庙碑铭 乾兴元年，陈知防奉诏编撰《邢守【缺】奉诏书写》，并篆刻碑额。篆书《千字文》序 乾德五年；陶谷撰写；皇甫俨书写。英公在篆书方面唯独推重李监，而陶承旨谷在这篇序中也说：“李阳冰死了而梦瑛出生，难道真是这样吗？” 这篇序的书法出自皇甫俨之手，可以说是登上了欧阳率更的堂奥。——《石墨镌华》重修开元寺行廊功德碑 建隆四年，刘从乂撰写，袁正己书写并篆刻碑额。重修孟姜庙因留古调诗 嘉祐戊戌年，五言古诗，共二十二韵。宋宗谔书写并题。真宗御书《先天太后赞》。真宗的这件御书在亳州龙德宫，笔势遒劲飘逸而富有情致，大概是因为他在那年正月曾到龙德宫朝拜。先天太后，就是老子的母亲。唐朝给老子尊上徽号为玄元皇帝，所以太后的称号也由此而来。宋朝难道也是这样吗？【《弇州山人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