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猷录卷十四
郴桂在湖广东南隅,介江西、南赣、广东韶州、广西平乐间,地险恶,故多寇。官兵累剿之,不能绝。正德间,土人龚福全等倡乱。福全形貌狞恶,面多髯,体生黑毛,啸聚山谷中,伪称延溪大王。其党刘福兴、李斌、高仲仁、黎稳、蓝友贵等,俱伪称总兵,分据乌春山、腊栗寨等处。正德十二年,廵抚湖广都御史秦金列其事以闻。时南赣都御史王守仁奏剿江西左溪、横水、桶冈诸寇,檄湖广兵夹攻桶冈。朝廷以江西诸贼属守仁,以郴桂贼属金,各督兵讨之。金檄汉土兵至,以是年十一月初二日分布诸将进讨。前哨守备指挥王翰统兵,副使陈壁监之,由桂东县进至东水。左哨都指挥王廷爵统兵,参议黄质监之,自桂阳县进至鱼黄、热水。右哨守备指挥李璋统兵,佥事王济监之,永顺致仕宣慰彭世麒以兵隶焉,由郴州进至紫溪。后哨都指挥刘宗仁统兵,佥事顾英监之,自临武县进至笆篱堡,约至信地,各克期进剿。檄知府何诏、计宗道、推官王瑞之、朱节协赞。参将史春、副使恽巍驻兵两路口策应。右布政方璘分部诸守臣督饷。金驻郴州。总制史春使使来言,右后二哨地广贼众,请益兵。金檄都指挥沈鸾、赵明,指挥李辕分率帐下兵往益之。是月十三日,右哨兵彭世麒等首进,前哨兵亦进,十四日,后哨兵进,十五日,左哨兵进,诸路夹攻。于是右哨以十一月十三、十五、二十等日分四路进剿,对里平、珠九峯、水口平、石香山、丫髻山等巢,斩贼魁蓝友贵暨贼众一百四十三级,生擒一十四人。二十一日,谍报贼魁李斌立寨乌春山,地甚险,李璋等合沈鸾策应兵,缘崖上力战,生擒李斌子李仲清暨贼众五人,斩李斌暨贼众一百三十五级。二十四至二十六等日,进剿蒙峒、大小王山、平尾、马溪、丫秀溪、斜寮、布洛角、鲁庄山、坑坟峒、曹家峒等巢,彭世麒生擒贼魁黎稳,暨诸将兵擒贼众一十五人,斩贼众一百七十级。十二月十五、十七至二十六等日,进剿大昌坑、山溪、西坑、大旺山、黄土塘、乌泥塘、金鸡寨、枣子园等巢,生擒贼众十二人,斩贼众二百二十级。计右哨诸将兵前后破贼巢二十七处,擒斩贼魁三人,贼众四百八十三人,俘获老弱、牛马、器仗若干,焚贼庐舍二百四十余间,士卒死者九人,伤者二十五人,左哨。以十一月十五、十六、十七等日进剿,蓑衣、秀才邓家、鱼黄、朱广、老虎东岭等巢,生擒贼众十七人,斩贼众一百六十九级。十八日谍报,贼魁刘福兴在腊栗寨乘轿、张黄葢、树帜练兵,是日攻寨破之,生擒刘福兴暨贼众六人,斩贼众六十三级。二十九日至十二月初一日至初十等日进剿延寿扶溪?溪等巢,生擒贼众二十二人,斩贼众八十八级。十二至二十三等日,进剿平竹水、东岭、九龙江、大王山、长罗口等巢,生擒贼魁杨礼保暨贼众十五人,斩贼众三十六级。计左哨诸将兵前后破贼巢一十七处,擒贼魁二人,擒斩贼众三百六十五人,俘获老弱、牛马、器仗若干,焚贼庐舍二百三十余间,士卒死者四人,伤者三十一人,后哨。以十一月十四、十五至二十九等日进剿牛头、天堂、南延庄、大乌鱼跳、企山等巢,生擒贼魁李仁才、庞海暨贼众二十五人,斩贼众一百五十级。十二月初二至十四等日,进剿曹雄坑、扶峒良坑、鸡公觜、神铛脚、长滩、横水、横溪、板前、黄河冲、干溪等巢,生擒贼众十一人,斩贼众一百六十三级。十五至二十及闰月初七等日,进剿卢田、栢木、白水石?带烂竹湾、长江岭、嵱家峒等巢,斩贼众一百八十九级。计后哨诸将兵前后破贼巢二十二处,擒贼魁二人,擒斩贼众五百三十八人,俘获老弱、牛马、器仗若干,焚贼庐舍二百四十余间,士卒死者五人,伤者二十二人,前哨。以十一月十三、十四等日进剿十八垒、石笋峡、新地扶峒、山下樟溪、青峒等巢,生擒贼魁刘德才暨贼众四十四人,斩贼众一十四级。二十九日至十二月初一至初十等日,进剿上黄城背豸?者婆、老虎、寿延、白云等巢,生擒贼众四十二人,斩贼众二十八级。二十日至二十六等日,进剿东寮、东坑、黄圃等巢,生擒贼魁梁景聪暨贼众九十三人,斩贼众七十七级。计前哨诸将兵前后破贼巢一十六处,擒贼魁二人,擒斩贼众二百二十一人,俘获老弱、牛马、器仗若干,焚贼庐舍一百二十余间,士卒死者四人,伤者七人,各哨俱献捷军门。惟首恶龚福全据险未获,金赏赉诸将士,乃重购能生擒福全者赏五百金,斩首二百金,仍趣诸将暨宣慰彭世麒等会兵进剿。
译郴州、桂阳位于湖广东南角,处在江西南赣、广东韶州、广西平乐之间,地势险恶,所以贼寇很多。官军多次围剿,仍不能彻底消灭。正德年间,当地人龚福全等倡导作乱。龚福全相貌狰狞,脸上有很多胡须,身上长着黑毛,在山谷中聚众,自称延溪大王。他的党羽刘福兴、李斌、高仲仁、黎稳、蓝友贵等,都假称总兵,分别占据乌春山、腊栗寨等地。正德十二年,湖广巡抚都御史秦金把这件事列举上报朝廷。当时南赣都御史王守仁上奏请求剿灭江西左溪、横水、桶冈等处的贼寇,并发文命湖广军队夹攻桶冈。朝廷把江西各贼交给王守仁,把郴、桂贼寇交给秦金,命二人各自督率军队讨伐。秦金发檄调来汉兵、土兵,在这一年十一月初二日部署各将领进军讨伐。前哨守备指挥王翰统兵,副使陈壁监督,从桂东县进军到东水。左哨都指挥王廷爵统兵,参议黄质监督,从桂阳县进军到鱼黄、热水。右哨守备指挥李璋统兵,佥事王济监督,永顺致仕宣慰彭世麒也率兵隶属其下,从郴州进军到紫溪。后哨都指挥刘宗仁统兵,佥事顾英监督,从临武县进军到笆篱堡,约定到达指定地点,各自按期限进剿。发文命知府何诏、计宗道、推官王瑞之、朱节协助谋划。参将史春、副使恽巍驻兵两路口策应。右布政使方璘分派各守臣督运军饷。秦金驻军郴州。总制史春派使者来说,右哨、后哨地区广大而贼寇众多,请求增兵。秦金于是发檄命都指挥沈鸾、赵明和指挥李辕分别率领部下军队前往增援。这一月十三日,右哨军队由彭世麒等首先推进,前哨军队也推进;十四日,后哨军队推进;十五日,左哨军队推进,各路夹攻。于是右哨在十一月十三、十五、二十等日分四路进剿,对里平、珠九峰、水口平、石香山、丫髻山等贼巢,斩杀贼首蓝友贵及贼众一百四十三级,生擒十四人。二十一日,侦察报告说贼首李斌在乌春山筑寨,地势非常险要。李璋等与沈鸾的策应军会合,沿着悬崖向上奋力作战,生擒李斌的儿子李仲清及贼众五人,斩杀李斌及贼众一百三十五级。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等日,进剿蒙峒、大小王山、平尾、马溪、丫秀溪、斜寮、布洛角、鲁庄山、坑坟峒、曹家峒等贼巢,彭世麒生擒贼首黎稳,各将领和军队又擒获贼众十五人,斩杀贼众一百七十级。十二月十五日及十七日至二十六日等日,进剿大昌坑、山溪、西坑、大旺山、黄土塘、乌泥塘、金鸡寨、枣子园等贼巢,生擒贼众十二人,斩杀贼众二百二十级。计算右哨各将领和军队前后攻破贼巢二十七处,擒获、斩杀贼首三人,擒获、斩杀贼众四百八十三人,俘获老弱、牛马、器械若干,焚毁贼寇房舍二百四十多间,士卒战死九人,受伤二十五人。左哨:左哨在十一月十五、十六、十七等日进剿蓑衣、秀才邓家、鱼黄、朱广、老虎东岭等贼巢,生擒贼众十七人,斩杀贼众一百六十九级。十八日,侦察报告说贼首刘福兴在腊栗寨乘轿、张黄盖、树旗练兵;当天攻破寨子,生擒刘福兴及贼众六人,斩杀贼众六十三级。二十九日至十二月初一日至初十等日,进剿延寿、扶溪、?溪等贼巢,生擒贼众二十二人,斩杀贼众八十八级。十二日至二十三日等日,进剿平竹水、东岭、九龙江、大王山、长罗口等贼巢,生擒贼首杨礼保及贼众十五人,斩杀贼众三十六级。计算左哨各将领和军队前后攻破贼巢十七处,擒获贼首二人,擒获、斩杀贼众三百六十五人,俘获老弱、牛马、器械若干,焚毁贼寇房舍二百三十多间,士卒战死四人,受伤三十一人。后哨:后哨在十一月十四、十五日至二十九日等日进剿牛头、天堂、南延庄、大乌鱼跳、企山等贼巢,生擒贼首李仁才、庞海及贼众二十五人,斩杀贼众一百五十级。十二月初二日至十四日等日,进剿曹雄坑、扶峒良坑、鸡公嘴、神铛脚、长滩、横水、横溪、板前、黄河冲、干溪等贼巢,生擒贼众十一人,斩杀贼众一百六十三级。十五日至二十日及闰月初七日等日,进剿卢田、栢木、白水石、?带烂竹湾、长江岭、嵱家峒等贼巢,斩杀贼众一百八十九级。计算后哨各将领和军队前后攻破贼巢二十二处,擒获贼首二人,擒获、斩杀贼众五百三十八人,俘获老弱、牛马、器械若干,焚毁贼寇房舍二百四十多间,士卒战死五人,受伤二十二人。前哨:前哨在十一月十三、十四等日进剿十八垒、石笋峡、新地扶峒、山下樟溪、青峒等贼巢,生擒贼首刘德才及贼众四十四人,斩杀贼众十四级。二十九日至十二月初一日至初十等日,进剿上黄城背、豸?者婆、老虎、寿延、白云等贼巢,生擒贼众四十二人,斩杀贼众二十八级。二十日至二十六日等日,进剿东寮、东坑、黄圃等贼巢,生擒贼首梁景聪及贼众九十三人,斩杀贼众七十七级。计算前哨各将领和军队前后攻破贼巢十六处,擒获贼首二人,擒获、斩杀贼众二百二十一人,俘获老弱、牛马、器械若干,焚毁贼寇房舍一百二十多间,士卒战死四人,受伤七人。各哨都到军门献捷。只有首恶龚福全凭险据守,尚未捕获。秦金赏赐各将士,于是重金悬赏:能够生擒龚福全的赏五百金,斩其首级的赏二百金,仍催促各将领以及宣慰彭世麒等会合军队进剿。
十二月二十七日,右哨诸将谍知福全率贼众遁过走马山禾仓石,据险立寨。以三十日率兵抵寨下,转战数合,贼败走。彭世麒偕其弟彭世验擒获龚福全将士,擒福全侄秀暨贼众二十三人,斩贼众九十八级,俘获福全妻女暨诸贼属,焚毁贼庐舍六十余间。贼魁高仲仁走广东仁化县,为官兵所获。余贼散匿山谷者,诸营兵会广东兵搜捕之,擒斩散逸畧尽。金乃大犒将士,抚恤阵亡及被伤者,班师使使报捷。上优诏荅之,金与纪功御史王度俱增秩一级,镇守太监杜甫亦加秩。金甫荫子侄一人,世袭锦衣百户。诸将士各升赉有差。龚福全等即其地磔诛之,郴桂平。论曰:郴、桂寇与横水、桶冈事畧同,当时亦声势相倚。此非有深志远?特以封疆之臣因循姑息,故得据险猖獗,滋地方之蠹耳。所幸金与王守仁同时举事,故诸贼不得相为应援,而表里受兵,又无所逃遁薮匿,故得以草薙而禽狝之。不然,即韩卢之搏狡兔,恐未能竆三窟之诛也。大抵平山寇与平中原流劫之寇不同,中原流劫之寇无险固可凭,无巢穴可据,而剿之也,当先摧其锋锐,绝其粮饷,所谓决机于两阵之间,将勇者胜也。山寇则不然,进未可为旦夕之患,而退可以持岁月之久,其克之也,当先审于地利,明于分合,不可徒恃兵众之强,所谓多筭者胜也。又中原之寇患不能克,既克而绝之也易;山寇则王师一至,敛众深匿,大众甫还,啸聚如故,葢克之易而绝之难也。广东之断藤峡,湖、贵之蜡耳山,江西之南赣诸山峒,天讨屡加而衅孽屡萌者,非以其不能绝之故邪?葢不但郴、桂之患为然也。
○讨宁庶人
宁藩旧在大宁,今朵颜所居地也。成祖靖难师起,取大宁,迁宁王居北平。后以大宁地与朵颜三卫,遂徙封宁藩江西。云自宸濠袭封为宁王,颇不靖。正德初,见权幸用事,时政浊乱,渐怀不轨,多贿结诸权幸,剥民聚财,计无所不至。吴十三、凌十一皆江西大盗,聚众刦财江湖间。宸濠主匿之,有司不敢捕。江西副使胡世宁稍上其事,宸濠遂诬奏世宁欲寘之死,缘台谏论救得免,死窜辽阳。时武宗所宠优人臧贤主锦衣事,钱宁及诸内侍无不宸濠党者,大臣则厚结尚书陆完,使者络绎京师,动则赍数千金为朝臣馈遗上起居饮食皆日报知。始大学士杨廷和亦庇之,后觉其有异,为稍自异。江西诸臣或利啖,或威刦之。葢自世宁窜后,鲜与抗者。上无子,羣臣有建储议。宸濠奏欲遣其子诣太庙司香,朝议沮之。宁府在天顺间以事夺其护卫,刘瑾用事,赂得复。瑾诛,凡瑾所为事皆罢,护卫亦夺。至是,陆完为兵部尚书,宸濠欲奏复之。大学士费宏执不许,仪制正郎刘滂执之尤力。遂用千金?馈滂,下令兵马司严逐之。卒用计升滂尚宝卿。完令宸濠引祖训为言,乃乘廷试间复宸濠疏。廷和下制许之,勒宏致仕。及陆完为吏部,宸濠恶江西廵抚孙燧,谋易之。
译十二月二十七日,右哨各将领侦知龚福全率贼众逃过走马山禾仓石,占据险要筑寨。三十日,率军抵达寨下,交战数合,贼寇败逃。彭世麒和弟弟彭世验率将士擒获龚福全,又擒获龚福全的侄子龚秀及贼众二十三人,斩杀贼众九十八级,俘获龚福全的妻女及各贼的家属,焚毁贼寇房舍六十多间。贼首高仲仁逃到广东仁化县,被官军捕获。其余分散隐藏在山谷中的贼寇,各营军队会同广东军队搜捕,擒获、斩杀逃散者几乎全部。秦金于是大宴犒劳将士,抚恤阵亡和受伤者,班师并派使者报告捷报。皇帝下优厚诏书答复,秦金和纪功御史王度都升秩一级,镇守太监杜甫也加秩。秦金荫补一个子侄,世袭锦衣百户。各将士分别升迁、赏赐。龚福全等人在当地被肢解处死,郴、桂平定。史论说:郴州、桂阳的贼寇与横水、桶冈的事情大致相同,当时双方也互相依仗声势。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深谋远虑,只是边疆大臣因循姑息,所以使他们能够凭借险要猖獗,成为地方的祸害罢了。幸好秦金与王守仁同时举兵,因此各处贼寇不能互相援助,只能内外同时受兵,也没有地方逃遁藏匿,所以能够像割草、捕兽一样把他们消灭。否则,即使像韩卢那样的良犬去搏击狡兔,恐怕也不能完成三窟之诛。大体说来,平定山中贼寇与平定中原流动作乱的贼寇不同。中原流寇没有险要可以凭借,也没有巢穴可以据守,剿灭他们时,应当先挫败其锋锐,断绝其粮饷;所谓在两军交战之际决定胜负,勇敢的将领取胜。山中贼寇则不是这样:他们进攻时不能在短期内造成祸患,退守却可以坚持多年;要战胜他们,应当先审察地利,明白军队的分合,不可只依仗兵众强盛;所谓谋划周密的取胜。又,中原贼寇难以攻克,但攻克后要彻底消灭比较容易;山贼则官军一到便收拢众人深藏,大军刚刚撤回,便又聚众作乱,大概是攻克容易而彻底消灭困难。广东的断藤峡、湖广和贵州的蜡耳山、江西南赣的各山峒,天兵屡次讨伐而祸乱屡次萌发,难道不是因为不能彻底消灭他们的缘故吗?大概不只是郴州、桂阳的祸患如此。讨伐宁庶人。宁藩原先在大宁,就是如今朵颜三卫所居住的地方。成祖发动靖难之师后,攻取大宁,把宁王迁居到北平。后来把大宁之地给了朵颜三卫,于是把宁藩改封到江西。据说自从朱宸濠袭封为宁王后,颇不安分。正德初年,他看到权贵幸臣掌权,时政混乱,渐渐产生了谋反之心,大量贿赂结交各个权贵幸臣,剥削百姓聚敛财富,没有什么手段不用。吴十三、凌十一都是江西的大盗,在江湖间聚众抢劫财物。朱宸濠收留藏匿他们,有关官府不敢捕捉。江西副使胡世宁稍稍上奏揭发此事,朱宸濠于是诬奏胡世宁,想把他置于死地;靠台谏官员论奏营救才得以免死,后来死罪流窜到辽阳。当时武宗宠爱的优人臧贤掌管锦衣卫事务,钱宁及各个内侍没有不是朱宸濠的党羽;对大臣则厚重结交尚书陆完,派往京师的使者络绎不绝,动辄带着数千金馈赠朝臣,皇帝每天起居饮食的情况都报告给他。起初大学士杨廷和也庇护他,后来察觉他有异常,才稍稍与他区别开来。江西各位大臣有的被利益诱惑,有的被威胁劫持。大概自从胡世宁流窜以后,很少有人敢与朱宸濠抗争。皇帝没有儿子,群臣有提出册立太子的议论。朱宸濠上奏请求派他的儿子到太庙主管焚香,朝廷议论后阻止了此事。宁王府在天顺年间因事被夺去护卫,刘瑾掌权后,朱宸濠行贿才得以恢复。刘瑾被诛杀后,凡是刘瑾所办理的事情都被废止,护卫也再次被夺。到这时,陆完任兵部尚书,朱宸濠想上奏请求恢复护卫。大学士费宏坚持不准,仪制司郎中刘滂尤其强力反对。朱宸濠于是用千金馈赠刘滂,并下令兵马司严厉驱逐他。最终还是通过谋划把刘滂升为尚宝卿。陆完命朱宸濠援引祖训作为理由,于是趁廷试期间再次替朱宸濠转进奏疏。杨廷和下诏批准,勒令费宏退休。等陆完任吏部尚书后,朱宸濠厌恶江西巡抚孙燧,谋划替换他。
书与完云:「汤沐、梁辰俱可王,守仁亦可,慎勿用吴廷举。」时天下皆知宸濠必反,以言者辄得其祻,噤不敢言。孙燧时列其事上,亦多中道为所要阻,不能达。至是,燧又疏上。会江彬、钱宁有隙,诸内侍亦互矛盾。宸濠结宁独厚,大监张忠附彬,欲发宸濠事以倾宁。时江西廵按御史暨诸司上言宸濠孝行事,忠等共谮之,谓其语讪上。杨廷和亦恐宸濠反,或追究复护卫事,不利于巳,欲仍革之以免后患,乃密授意御史萧淮使论之。淮疏入,谓宸濠反形巳具。时上心疑之,又江彬、张忠赞其说,乃以淮奏下制,遣太监赖义、驸马崔元往切责之,仍夺护卫。云时正德十四年夏五月也。宸濠闻故知上有意督过之,遂决计反。以六月十三日诞晨宴江西诸守臣。是日得京师遣官报,大惊。宴罢与承奉刘吉等谋曰:“事急矣,旦日诸守臣当入谢,即劫之举事,杀其不附巳者数人,众无患不从。”乃夜集贼首吴十三、凌十一等,饬兵器以候。诘旦诸守臣入谒毕,宸濠曰:“太后有密旨令我起兵入朝监国,汝等知之乎?”都御史孙燧曰:“请宣示密旨。”宸濠曰:“不必多言,我今往南京,汝保驾否?”燧曰:“天无二日,臣安有二君太祖法制,在谁则敢违?”宸濠大怒,众骇愕相顾失色。副使许逵抗辨,继乃大骂。宸濠讯之,逵曰:“吾有赤心耳,岂从汝反乎?”宸濠叱令武士缚燧及逵,曳出惠民门外斩之。时烈日中忽阴曀惨黯,城中闻之无不流涕者。遂执御史王金、主事马思聪、金山及三司太监等官下狱,遣使召致仕都御史李士实、举人刘养正至。宸濠自出城迎之。士实,宸濠党子,为仪宾。及使至,又悔惧欲自杀不果,乃往。刘养正甞言帝星明江汉间,故属意宸濠。至是与士实偕至,共谋令参政季斆等持伪檄谕降诸郡县,以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王纶为兵部尚书提督军务大元帅。十六日,遣贼首闵念四、吴十三等夺舡顺流攻南康,知府陈霖等遁走。进攻九江,知府汪颖等亦遁,城俱陷。主事马思聪、参议黄宏不食死狱中。时江西守臣俱遇害被执,惟提督南赣军务都御史王守仁以公事将至丰城,闻变乃退保吉安,驰疏上闻,请命将出师。遂檄诸郡县,知府伍文定等集兵讨贼,并檄报邻省以兵赴援。时宸濠既杀燧等,以兵未集,故留旬余不出,远近得为备。七月朔,宸濠始帅兵出江西,留其党宜春郡王拱樤同内官万锐等守江西城,自帅舟师趋南京,妻子皆从。贼众数万,舟檝蔽江下。旧镇守江西太监毕?移镇浙江,宸濠素通谋,至是遣人令?以浙江兵应?许之。遂攻安庆府,知府张文锦,守备都指挥杨锐,指挥崔文御之。时九江、南康皆陷,远近震骇,观望。三人凭孤城,以忠义激士,誓众死守,被执。江西佥事潘鹏,安庆人也。宸濠令鹏遣家属持书入城谕降,崔文手斩之,磔其尸,投城下。宸濠令鹏至城下说之,文引弓欲射,鹏鹏走免。城中居民登城大诟詈,宸濠尽攻击之术,不能克。朝廷闻宸濠反,乃收太监萧敬、秦用、卢明,都督钱宁,优人臧贤,尚书陆完等俱下狱,籍其家。后萧敬罚二万金得免,秦用、陆完谪戍边,余死狱中。时守仁檄诸路兵,期以七月十五日会临江樟树浦。吉安知府伍文定愤激,屡趋守仁出师。守仁奏留公事,经过御史谢源,伍文为巾儒参佐任事。约会九江府乡官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郎中曾直,评事罗乔,御史张鳌山,佥事刘蓝,进士郭持平等参谋。又集按察使刘逊,参政黄绣,知府刘昭,驿丞王思、李中等咨访赞协。身督伍文定等帅兵径下。于是知府戴德儒、徐琏、邢珣,通判胡尧元、童珂、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知县李美、李揖、王天与、王冕各以兵来会。十八日至丰城,众议所往,或谓宁王经画旬余,始出留备南昌,必严攻之,恐难猝拔。今宁王攻安庆久不克,兵疲意沮,若以众逼之江中,与安庆夹攻之,必败。宁王败,南昌不攻自服矣。守仁曰:「不然,我师越南昌下,与宁王持江上,安庆之众仅能自保,必不能援我于中流,而南昌兵议其后,绝我粮道,南康、九江又合势乘之,腹背受敌,非利也。不若先攻南昌。宁王久不克安庆,精锐皆出守御,必单弱。我兵新集,气锐,南昌可克也。宁王闻我攻南昌,必解安庆围,还兵自救。暨来,我师以克南昌,彼闻之自夺气,首尾牵制,此成擒矣。」乃分其兵为十三哨,哨三千人,少者千五百人,令伍文定等各攻一门,以四哨为游兵策应之。谍报宁王别伏兵坟厂,为城中声援。守仁遣知县刘守绪夜从间道袭破之,以撼城中。
译他写信给陆完说:“汤沐、梁辰都可以封王,王守仁也可以,千万不要任用吴廷举。” 当时天下人都知道朱宸濠必定谋反,因为凡是进言的人往往会遭到他的祸害,所以都闭口不敢说。孙燧当时多次把这件事列举上奏,也多次在途中被他设法阻拦,不能送达。到这时,孙燧又上疏。恰逢江彬、钱宁之间有嫌隙,各内侍之间也互相矛盾。朱宸濠与钱宁结交最为深厚,大监张忠依附江彬,想揭发朱宸濠的事情来打倒钱宁。当时江西巡按御史和各司上奏称颂朱宸濠的孝行,张忠等人共同诬陷他们,说这些言辞是讥讽皇帝。杨廷和也担心朱宸濠谋反,或者追究恢复护卫之事对自己不利,想仍旧革除护卫以免留下后患,于是秘密授意御史萧淮,让他上疏论劾。萧淮的奏疏送入后,说朱宸濠的反叛形迹已经具备。当时皇帝心中怀疑此事,加上江彬、张忠赞同萧淮的说法,于是根据萧淮的奏疏下诏,派太监赖义、驸马崔元前往严厉斥责朱宸濠,并再次夺去护卫。这就是正德十四年夏五月的事。朱宸濠听说此事,知道皇帝有意追究他的过错,于是决定谋反。六月十三日,他以生日为名宴请江西各位守臣。这天收到京师派来的官员报告,大为惊慌。宴会结束后,他与承奉刘吉等谋划说:“事情紧急了。明天各位守臣应当入宫谢恩,就劫持他们起事,杀掉几个不依附我的人,众人自然没有不服从的。”于是当夜召集贼首吴十三、凌十一等,整顿兵器等待。第二天早晨,各守臣入谒完毕,朱宸濠说:“太后有密旨命令我起兵入朝监国,你们知道吗?”都御史孙燧说:“请把密旨宣示给我们。”朱宸濠说:“不必多说,我现在要去南京,你愿意保驾吗?”孙燧说:“天无二日,臣下怎么能有两个君主?太祖的法制在此,谁敢违背?”朱宸濠大怒,众人惊骇失色,互相对视。副使许逵抗辩,接着又大骂朱宸濠。朱宸濠审问他,许逵说:“我只有一片赤诚之心,难道会跟随你谋反吗?”朱宸濠呵斥武士把孙燧和许逵捆绑起来,拖到惠民门外斩杀。当时烈日当空,忽然阴云密布,天气惨暗,城中听说此事的人无不流泪。于是把御史王金、主事马思聪、金山以及三司太监等官员拘捕下狱,又派使者召请致仕都御史李士实、举人刘养正到来。朱宸濠亲自出城迎接李士实。李士实是朱宸濠的党羽之子,任仪宾。等使者到达后,他又后悔害怕,想自杀没有成功,于是还是前往。刘养正曾说帝星在江汉之间明亮,所以有意依附朱宸濠。到这时,他与李士实一同到达,共同谋划,命参政季斆等人持伪造的檄文晓谕各郡县投降,任命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王纶为兵部尚书、提督军务大元帅。十六日,派贼首闵念四、吴十三等夺取船只,顺流进攻南康,知府陈霖等逃走。接着进攻九江,知府汪颖等也逃走,两座城都陷落。主事马思聪、参议黄宏在狱中绝食而死。当时江西各守臣都遭到杀害或被捕,只有提督南赣军务都御史王守仁因公事将要到丰城,听到变乱后便退守吉安,立即上疏报告,请求任命将领出兵。于是向各郡县发檄,命知府伍文定等集结军队讨伐贼寇,并发文通知邻省派兵来援。当时朱宸濠已经杀死孙燧等人,因为军队尚未集结,所以停留十多天没有出动,使远近各处得以准备。七月初一,朱宸濠才率军离开江西,留下党羽宜春郡王朱拱樤和内官万锐等守卫江西城,自己率水军奔赴南京,妻子儿女都随行。贼众有数万人,船只遮蔽江面顺流而下。原来镇守江西的太监毕?调任镇守浙江,朱宸濠一向与他通谋,到这时派人命令毕?以浙江军队响应,毕?答应了。朱宸濠于是进攻安庆府,知府张文锦、守备都指挥杨锐、指挥崔文抵御他。当时九江、南康都已陷落,远近震惊恐惧,观望不前。三人凭借孤城,以忠义激励士卒,发誓全军死守,最终被擒。江西佥事潘鹏是安庆人。朱宸濠命潘鹏让家属带信进入城中劝降,崔文亲手将潘鹏家属斩杀,肢解尸体,扔到城下。朱宸濠又命潘鹏到城下劝说,崔文拉弓想射他,潘鹏逃走得免。城中居民登上城墙大声辱骂,朱宸濠用尽攻城办法,仍不能攻克。朝廷听说朱宸濠谋反,于是逮捕太监萧敬、秦用、卢明、都督钱宁、优人臧贤、尚书陆完等人下狱,抄没他们的家产。后来萧敬罚款二万金得以免罪,秦用、陆完被贬往边地戍守,其余死在狱中。当时王守仁向各路军队发檄,约定七月十五日在临江樟树浦会师。吉安知府伍文定义愤激昂,多次催促王守仁出兵。王守仁上奏请求留在当地办理公事,并经过御史谢源,任命伍文定为巾儒参佐处理事务。约定会同九江府乡官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郎中曾直、评事罗乔、御史张鳌山、佥事刘蓝、进士郭持平等谋划军务。又召集按察使刘逊、参政黄绣、知府刘昭、驿丞王思、李中等人咨询访问、协助谋划。王守仁亲自督率伍文定等带兵直下。于是知府戴德儒、徐琏、邢珣,通判胡尧元、童珂、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知县李美、李揖、王天与、王冕各自率兵前来会合。十八日到达丰城,众人商议应当进攻哪里。有人说,宁王谋划经营了十多天,才出兵并留下军队防守南昌,那里一定防守严密,恐怕难以突然攻下。如今宁王攻打安庆很久仍未攻克,军队疲惫,士气沮丧,如果率军在江中逼近他,与安庆守军夹击,必定能够取胜。宁王一败,南昌就会不攻自降。王守仁说:“不是这样。我们的军队越过南昌向下游进军,与宁王在江上对峙,安庆的军队只能自保,必定不能在江中援助我们;而南昌的军队从后面谋取我们的退路,断绝我们的粮道,南康、九江又会合势夹击我们,腹背受敌,对我们不利。不如先攻打南昌。宁王久攻安庆不下,精锐都出城防御,南昌必定空虚。我军刚刚集结,士气旺盛,南昌可以攻克。宁王听说我们攻打南昌,必定解除安庆之围,回军自救。等他到来时,我军已经攻克南昌,他听到消息后士气自失,首尾受到牵制,这样就可以擒获他了。”于是把军队分为十三哨,每哨三千人,少的有一千五百人,命伍文定等各自攻打一座城门,另以四哨作为机动部队策应。侦察报告说宁王另在坟厂埋伏军队,为城中军队声援。王守仁派知县刘守绪夜间从小路袭击并攻破伏兵,以震撼城中。
十九日发市汊,以二十日昧爽各至信地。守仁下令曰:「一皷附城,再皷登,三皷不登诛,四皷不登斩其队将。」又先期为榜入谕城中居民,令各闭户自守,勿助乱,勿恐畏迯匿。洎众舁攻具至,城上虽设守御甚严,兵士皆震愕迯散,城门有不闭者,兵遂入。守仁乃入城抚定之。时赣州、奉新等兵皆降。盗最骁悍,然颇肆杀掠,不遵约束,民被杀伤者众。守仁执数人斩之,众稍定。擒栱樤及万锐等千余人。官眷闻变纵火自焚,不尽者拘系之,散遣胁从。府库被宸濠取充军费及兵士畧取不尽者,籍封之。城中始安。时宸濠愤安庆不下方,自督兵坟濠堑,期在必克。闻守仁帅兵攻南昌,大恐。李士实等劝宸濠勿还兵,舍安庆,径攻南京。既即大位,江西自服。宸濠不从,解安庆围,移兵泊阮子江,先遣兵二万还援江西。宸濠自帅大众继之。二十二日,谍报至江西。守仁等闻宸濠帅兵还救,乃集众议。或谓:“宁王兵威众盛,彼凭其愤怒,悉众而来。我援兵未集,势不能支。不若坚壁自守,以待四方之援。彼久顿坚城之下,兵孤援绝,将自溃矣。”守仁等曰:“宁王兵力虽强,然所至徒恃焚掠劫众,以未甞逢大敌,与之旗皷相当,一鏖战者,彼所诱惑其下,不过以事成封爵富贵为说。今进取不能,巢穴又覆,沮丧退归,众心已离。我以锐卒乘胜击之,彼将不战自溃也。”是日,抚州知府陈槐亦帅兵至。于是,守仁大赈城中军民,慰谕诸宗室,榜示宥释胁从,令虽甞受贼官爵,能自迯归投首者,皆置不问。二十三日,复得谍报,宸濠先锋巳至樵舍。守仁乃遣诸将帅兵迎击之,令伍文定以正兵当其前,畲恩继文定后,邢珣帅兵绕出贼背,徐琏、戴德孺、张两翼分击之。诸将各受命出。二十四日,与宸濠兵遇黄家渡,贼兵皷噪,乘风进薄,气骄甚。伍文定、畲恩佯北致之,贼争趋利进,前后不相及。邢珣兵从后急击,横贯其中,贼败走。文定、恩还兵乘之,徐琏、戴德孺兵合势夹攻,贼不知所为,遂大溃,追奔十余里,擒斩二千余级,溺水死者万计,贼气大沮,退保八字脑。是夜,宸濠问舟所泊地,其下对“黄石矶”,南人谓“黄王”,宸濠恶其音?王失机,杀对者。”贼众见兵败,亦稍稍散去。是日,建昌知府鲁玙等帅兵至。城中守仁谓:“九江、南康不复,则道终梗,且湖广援兵不能达。”乃别遣知府陈槐帅兵四百,合知府林瑊之兵攻九江;知府曾玙帅兵四百,合知府周朝佐之兵攻南康。宸濠大赏将士,当先者千金,被伤者百金,使人尽发九江、南康兵。至二十五日,并力挑战,官兵败死者数百人。伍文定乃急令斩先却者以狥,身立铳炮间,火焚其须鬂,不移足,士殊死鬬,兵复振。炮及宸濠舟,贼遂大败,擒斩二千余级,溺水死者甚众。贼复退保樵舍,联舟为方阵,尽出其金帛赏士。伍文定等乃为火攻之具,邢珣击其左,徐琏、戴德孺击其右,畲恩等分兵四伏,期火发兵合。二十六日,宸濠朝群臣,执其不尽力者将斩之,争论未决,官兵四集,奋击之,火及宸濠副舟,贼众遂大溃。宸濠与诸妃嫔泣别,妃嫔皆赴水死。将士执宸濠及其世子、郡王、仪宾,并伪丞相、元帅等官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王纶、吴十三、凌十一等,又获被执胁从御史、主事、三司、太监等官王金、金山、王宏等,擒斩贼众三千余级,溺水死者数万,弃衣甲器仗金帛与积尸聚江中若洲焉。余贼百艘俱迯溃四出,诸将分道追击,破之于樵舍,又破之于吴城,擒斩千余级。守仁所遣陈槐、曾玙兵亦攻复九江、南康二郡,各于沿湖诸处擒斩一千余级。将士执宸濠等凯旋入江西,军民聚观,欢呼之声震动天地。先是宸濠反,守仁驰疏请遣将出师,会上欲南幸,遂下制亲征,上自称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边将江彬、许泰,中贵张永、张忠等俱称将军,所下玺书易称军门,檄甫出京,宸濠巳平。守仁捷奏至,欲自献俘阙下,上屡檄止之,改王守仁廵抚江西,令以俘候车驾至亲视巢穴,守仁不从,械系宸濠等,取道由浙河进,上竟南幸。至九月,至南京。先锋太监张永、张忠等,总兵朱泰、朱晖等,至江西搜猎余党,民间不胜其害。上以言者众,留南京,檄止守仁使命,旁午于道。守仁至中路,以宸濠等付浙江诸守臣,逮系赴行在。巳称病待命,杭州。十二月,宸濠等至南京。上欲自以为功,乃与诸近侍戎服饬军容,出城数十里,列俘于前,为凯旋状。既入,囚禁之。至十五年十月,回銮,以槛车囚宸濠等归。初,宸濠谋反,妃娄氏屡泣谏,不从。及宸濠被擒,北上,于槛车中泣语械送者曰:「昔纣用妇人言而亡天下,我以不用妇人言而亡其国,今悔恨何」
译十九日从市汊出发,二十日黎明各自到达指定地点。王守仁下令说:“一鼓声靠近城墙,二鼓声登城,三鼓声还不能登城就处死,四鼓声还不能登城就斩杀队将。”又提前张榜进入城中晓谕居民,命令各家闭门自守,不要帮助作乱者,不要恐惧逃避藏匿。等到众人抬着攻城器具到达时,城上虽然防守十分严密,士兵却都震惊逃散,城门有的没有关闭,官军于是进入。王守仁便入城安抚平定。此时赣州、奉新等地的军队都投降。贼军中最为骁勇强悍的人却大肆杀戮抢掠,不遵守约束,百姓被杀伤的很多。王守仁抓住几人斩杀,众人才稍稍安定。擒获朱拱樤、万锐等一千多人。官员家属听到变乱后放火自焚,未死者拘押起来;胁从之人则分别遣散。府库中被朱宸濠取用充作军费以及被士兵抢取但尚未带走的财物,全部登记封存。城中这才安定。当时朱宸濠因安庆尚未攻下而愤怒,正亲自督军挖掘壕沟,约定一定要攻克。听说王守仁率兵攻打南昌,大为恐惧。李士实等劝朱宸濠不要回军,放弃安庆,直接进攻南京。等取得帝位,江西自然会服从。朱宸濠不听,解除安庆之围,把军队移驻阮子江,先派两万军队回援江西,朱宸濠亲自率大军随后而来。二十二日,侦察报告传到江西。王守仁等听说朱宸濠率军回救,于是召集众人商议。有人说:“宁王兵力强盛,凭借愤怒,率全部军队前来。我们的援兵还没有集结,势必不能支撑。不如坚守营垒,等待四方援军。他在坚城之下停留久了,军队孤立、援兵断绝,将会自行溃败。”王守仁等说:“宁王兵力虽然强大,然而他所到之处只是依仗焚烧、抢掠、劫掳百姓,从未遇到过强敌,与他旗鼓相当地正面交战。一次决战时,他用来诱惑部下的,不过是声称事情成功后可以封爵、获得富贵。如今进取不能成功,巢穴又被攻破,沮丧退回,众人的心已经离散。我们用精锐部队乘胜攻击他,他将不战自溃。”这一天,抚州知府陈槐也率军到达。于是王守仁大力赈济城中的军民,慰问晓谕各宗室,张榜宣布宽赦胁从者,命令即使曾经接受贼寇官爵、能够自行逃回投案自首的人,也一概不追究。二十三日,又得到侦察报告,朱宸濠的先锋已经到达樵舍。王守仁于是派各将领率军迎击,命伍文定率正兵迎击正面,畲恩跟随在伍文定后面,邢珣率军绕到贼军后方,徐琏、戴德孺、张?从两翼分别攻击。各将领分别接受命令出发。二十四日,与朱宸濠的军队在黄家渡相遇。贼军擂鼓呐喊,乘风逼近,气势非常骄横。伍文定、畲恩假装败退引诱他们,贼军争相趋利前进,前后不能相互接应。邢珣的军队从后面迅速攻击,横向穿过贼军中部,贼军败逃。伍文定、畲恩回军追击,徐琏、戴德孺的军队合势夹攻,贼军不知所措,于是大败,追赶逃兵十多里,擒获、斩杀二千多级,溺水而死的以万计。贼军士气大为沮丧,退守八字脑。当夜,朱宸濠询问船只停泊的地方,部下回答说是“黄石矶”;南方人把“黄石矶”说成“黄王”,朱宸濠厌恶这个音近“王失机”的说法,便杀了回答的人。贼众见军队战败,也渐渐散去。这一天,建昌知府鲁玙等率军到达。城中的王守仁说:“九江、南康如果不能收复,道路终究会阻塞,而且湖广援军也不能到达。”于是另派知府陈槐率四百人,会同知府林瑊的军队攻打九江;派知府曾玙率四百人,会同知府周朝佐的军队攻打南康。朱宸濠重赏将士,冲锋在前的赏一千金,受伤的赏一百金,并派人把九江、南康的军队全部调来。到了二十五日,双方合力交战,官军战败死亡数百人。伍文定于是急令斩杀首先退却的人以示众,自己站在铳炮之间,火烧焦了胡须鬓发也不移动脚步,士兵拼死作战,军势又振作起来。炮火击中朱宸濠的船,贼军于是大败,擒获、斩杀二千多级,溺水而死的很多。贼军又退守樵舍,把船连接成方阵,拿出全部金帛赏赐士卒。伍文定等制作火攻器具,邢珣攻击左翼,徐琏、戴德孺攻击右翼,畲恩等分兵在四面设伏,约定火起后各军会合进攻。二十六日,朱宸濠召见群臣,拘捕那些用力不足的人准备斩杀,争论尚未决定,官军已从四面会集,奋力攻击,火势烧到朱宸濠的副船,贼军于是大败。朱宸濠与各位妃嫔哭泣告别,妃嫔都跳水而死。将士擒获朱宸濠及其世子、郡王、仪宾,以及伪丞相、元帅等官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王纶、吴十三、凌十一等;又擒获被拘押胁迫的御史、主事、三司、太监等官王金、金山、王宏等;擒获、斩杀贼众三千多级,溺水而死的有数万人,丢弃的衣甲、器械、金帛和堆积的尸体聚集在江中,像小洲一样。其余贼军的一百多艘船都逃散溃败,向四面逃走,各将领分路追击,在樵舍攻破他们,又在吴城攻破他们,擒获、斩杀一千多级。王守仁派遣的陈槐、曾玙的军队也攻克收复九江、南康二郡,各自在沿湖各处擒获、斩杀一千多级。将士押着朱宸濠等人凯旋进入江西,军民聚集观看,欢呼声震动天地。此前朱宸濠谋反,王守仁立即上疏请求派将出师,恰逢皇帝想南巡,于是下诏亲征。皇帝自称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边将江彬、许泰,宦官张永、张忠等都称将军,所下玺书改称军门;檄文刚发出京师,朱宸濠已经被平定。王守仁的捷报送到后,想亲自押送俘虏到宫阙下献俘,皇帝多次发檄阻止他,改任王守仁为巡抚江西,命令他押着俘虏等候皇帝车驾到来,亲自视察贼寇巢穴。王守仁没有听从,给朱宸濠等人戴上刑具押送,取道浙江水路北上,皇帝最终还是南巡。到了九月,皇帝抵达南京。先锋太监张永、张忠等,总兵朱泰、朱晖等人到江西搜捕余党,百姓受到的祸害不可胜计。皇帝因进言的人很多,留在南京,发檄阻止王守仁,相关使命在道路上往来不断。王守仁走到半路,把朱宸濠等人交给浙江各守臣,逮捕押送到皇帝所在之地。他已经称病等待命令,停留在杭州。十二月,朱宸濠等人到达南京。皇帝想把功劳归于自己,于是和各位近侍穿上戎服,整顿军容,出城几十里,把俘虏排列在前面,摆出凯旋的样子。进入城后,便把他们囚禁起来。到了十五年十月,皇帝回銮,用槛车囚禁朱宸濠等人带回。起初朱宸濠谋反时,妃子娄氏多次哭泣劝谏,他不听。等朱宸濠被擒,向北押送,在槛车中哭着对押送他的人说:“过去纣王听信妇人的话而丧失天下,我却因为不听妇人的话而亡国,如今后悔遗恨还有什么用。”
及十二月,至通州,赐宸濠死,燔其尸。余党至京师,磔诛之。仍核诸臣工素通宸濠罪恶,亦多以贿免。论功,擢知府伍文定江西按察使,知府邢珣江西右参政,余各论叙有差。独抑守仁功,未叙。至嘉靖初始起为南京兵部尚书,封新建伯。未几,命守仁以尚书往平两广蛮贼。事平,随卒于道。后以他议,竟夺爵云。论曰:正德间事,余难言之。葢岌岌乎殆哉!宸濠之乱,夫亦有所侮而动也。乃不旋踵而扑灭者,其天命之眷佑,祖宗之庆泽,将以启中兴之运乎?孰知帝星之明,江汉兆有在也。夫守仁凌越险阻,削平诸山寇,无不动合机宜,卓有成筭。况宸濠以乌合之众,庸懦之材,曷足以当之?葢守仁社稷之功,固在讨宸濠,而其用兵则不若平诸寇之难也。虽然,使守仁先期至,获与六月十三日之宴,则不死即囚耳。戡乱之后,岂他人所能辨哉?江西大小诸臣工,无一人得免者,独守仁以硕果不食,奏此肤功,谓非天意可乎?葢孙燧、许逵之死难,王守仁、伍文定之讨贼,亦国家二百年养士之报也。但守仁功美矣,惜其所以处美者未尽善也。夫武宗惑于群小,欲幸江西,守仁欲为保境恤民计,宸濠诚不可不执赴阙下,然命一将入献,无不可者,而奚必于亲往邪?既有廵抚江西之命,则职守有常,况屡有诏止,何可违也?既不得行,遂称病解官,此与岳武穆弃军归浙之意畧同,郭子仪处唐肃宗即不如是巳,岂所谓公孙硕肤之道也?虽然,此春秋责备之义也。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袵矣。”朝廷貂珰盈座,而守仁之后至,不得蒙麓川、安化之赏,其何以厌天下后世之心乎?
○江彬之变
译到了十二月,抵达通州,赐朱宸濠死,并焚烧他的尸体。其余党羽到达京师后,全部肢解处死。又查核各位臣工平日与朱宸濠交往的罪恶,其中很多人也因贿赂而获免。论定功劳,升任知府伍文定为江西按察使,升任知府邢珣为江西右参政,其他人也分别评定叙功。唯独压抑王守仁的功劳,没有给他叙功。直到嘉靖初年,才起用他为南京兵部尚书,封为新建伯。不久,命王守仁以尚书身份前往平定两广蛮贼。事情平定后,他随即在途中去世。后来因其他议论,最终又夺去了他的爵位。史论说:正德年间的事情,我很难说清楚。大概真是危急得不得了啊!朱宸濠之乱,也许是因为受到某种轻侮而发动的。可是没有多久就被扑灭,难道是上天命运的眷顾、祖宗积下的福泽,将要由此开启中兴的运数吗?谁知道…… 帝星的光明显耀,江汉之间预示着将有变故。王守仁历经险阻,削平各处山寇,无不行动合乎时机,谋划卓越而有成效。何况朱宸濠凭乌合之众、庸懦之材,哪里足以抵挡他?王守仁建立社稷功勋,固然在于讨伐朱宸濠,但论用兵,却不如平定各处山寇那样艰难。即便如此,假使王守仁早些到达,赶上六月十三日的宴会,那么不是被杀,就会被囚禁。平定叛乱以后,哪里是其他人所能辨明的呢?江西大小各级臣工,没有一个人能够免祸,唯独王守仁像硕果没有被食尽一样,奏报这点微小功劳,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孙燧、许逵为国死难,王守仁、伍文定讨伐贼寇,也都是国家二百年培养士人的回报。但王守仁的功劳很美好了,可惜他处置这份功劳的方式还没有完全妥善。武宗被群小迷惑,想要到江西去;王守仁想的是保卫境土、体恤百姓。朱宸濠确实不能不押送到朝廷,但命令一名将领押送献俘,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前往呢?既然已有巡抚江西的任命,就有固定的职守,何况多次有诏令阻止他前去,怎么可以违抗呢?既然不能前往,于是便称病辞去官职,这和岳武穆弃军归浙的心情大致相同;郭子仪处置唐肃宗时就不是这样了,这难道是所谓“公孙硕肤”的处世之道吗?不过,这属于《春秋》所说的责备贤者、要求完备的义理。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开了。”朝廷中宦官充斥,而王守仁后来到达,不能得到麓川、安化那样的赏赐,怎么能够满足天下后世的心意呢?○江彬之变
江彬初为大同游击将军,性暴悍。正德七年,河北盗起,官兵不能制,主者奏檄边兵讨之。彬与许泰等帅兵入讨,贼无他奇功,惟多杀掠民财,所经过无不罹害者。时赏军功格重,斩贼二级升一官,故边将多杀平民冒功次。彬过冀州,杀一家二十三人,报功。民诉之督府,不为理。盗平,彬等大获赏赉。武宗好兵事,左右言边卒精悍可用,京营兵多脆弱,欲令边卒以时入卫,而以京营卒出戍边,每岁为践更例。上从之,令内阁草制。李东阳持不可,台谏交章沮之,不听。一夕,上坐宫门候制下,李东阳复疏陈十不可状。诘旦,内降行之。于是彬与许泰、刘晖等皆率兵入卫,都人称“外四家兵”。诸边将遂皆有称宠于上,彬尤近狎,用事。边卒纵横骄悍,民苦其侵暴焉。上乃于西内练兵,时令彬等率兵入习营阵,校骑射,或时为角抵之戏。上戎服临之,铳炮之声不绝于禁中。彬等日狎眤,上多留宿豹房,与彬等同卧起,或亲搏虎为乐。又都督钱宁掌锦衣卫事,彬、泰、晖、宁皆赐姓朱氏,与中贵张永、张忠、卢明、秦用、萧敬等优人臧贤表里,擅权为奸利。诸司章疏多沮格不上,然诸奸宠皆出彬下。彬等时导上出宫禁游猎近郊,群臣屡谏不听。十二年八月,导上出居庸关,至宣府临塞下。上时独驰一马,卤簿侍从皆不及从。大学士杨廷和等极谏,且引英宗土木事为言,不听。九月至大同阳和等处驻跸,二十一日方猎,天大雨冰雹,士卒有死者。夜有星陨,谍报虏入寇,围阳和,转掠应州。上命诸将击之,虏寻引去。南京给事中孙懋劾彬奸邪,权檀蛊惑,导诱之罪,且云彬在一日,则为宗社一日之忧。容一彬,国之安危未可知也。疏入不报。闰十二月,上还京,以应州功,封彬为平虏伯,许泰为安边伯。十三年正月,郊祀毕,彬等复导上出关。二月,太皇太后王氏崩,上还京。四月,上以太后将祔葬告陵,故幸黄花镇、密云等处。五月还京。六月,上复欲北廵,议别称尊号“威武大将军镇国公”,又欲以彬为“威武副将军”,命内阁草制。杨廷和等上疏,反复极言其不可,且云:“万一宗藩中援,祖训问其事,何以应?”之上不听,遣中使促之。廷和称疾不出。上御左顺门,召大学士梁储面趣令草制。储对曰:“他事可将顺,此制断不可草。”上大怒,操剑起立曰:“不草制,视此剑!”储免冠伏地,泣谏曰:“臣逆命有罪,愿就死。草制则以臣名,君臣死,不敢奉命。”良久,上掷剑去,乃自称之,不复言草制。彬亦罢副将军命。廷臣议建储居守,钱宁意在宁藩,彬意别有所属,以梁储议止。七月,彬等复导上出居庸关,历宣府、大同。十月渡河至榆林。十四年二月,上还京。三月,制下南廵上欲登岱宗,历徐、杨至南京,临苏、浙,浮江、汉,祠武当,徧观中原。时宁藩久蓄异谋,候衅而动。制下,人情汹汹。大臣台谏疏止之,皆不报。于是诸司交章入。翰林院修撰舒芬等疏先入。兵部郎中黄巩、员外郎陆震联疏入。考功郎中夏良胜、仪制郎中万潮、太常博士陈九川疏继入。医士徐鏊以医谏,郎中张衍庆、姜龙孙、奉陆俸等合疏入。又郎中林大辂、寺正周叙、行人余廷瓒等亦合疏,先后入。上大怒,召彬示之。以彬言,下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锦衣狱。命舒芬、张衍庆、姜龙孙奉陆俸等一百七人跪午门外五日。林大辂、周叙、余廷瓒等二十余人俱下狱。明日,同黄巩等六人亦跪五日。于是京师连日阴霾,昼晦。禁中水自溢,高桥四尺许。桥下七铁柱齐折,如斩。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也有指挥张英上言:「车驾出,必不利。」乃肉袒赴阙,剚刃于胸,以死谏。制下,舒芬等百七人俱廷杖三十,首议者谪外任,余夺秩半年。黄巩等六人俱廷杖五十,徐鏊谪戍,余削籍。林大辂、周叙、余廷瓒三人廷杖五十,削三级外补,余杖四十,削二级外补。死杖下者陆震、余廷瓒等十余人。车驾不得出,彬等亦知。朝廷有人,稍畏惮之。亡何,宸濠反,事闻,诸权幸在豹房争献擒宸濠策。钱宁、臧贤以通宸濠贿,事露,下狱诛。太监张忠与彬等欲邀功,赞上亲征。
译江彬起初任大同游击将军,性情暴躁强悍。正德七年,河北盗贼兴起,官军不能制服,主管此事的人上奏,请调边兵讨伐。江彬与许泰等率兵入境讨伐,贼寇没有什么特别的功劳,只是大量杀人、掠夺百姓财物,军队经过的地方无不遭受祸害。当时赏赐军功的条例很重,斩杀两个贼人就升一级官,所以边将多杀平民冒充功劳。江彬经过冀州时,杀了一家二十三人,报称为功。百姓向督府申诉,督府不予审理。盗贼平定后,江彬等获得丰厚赏赐。武宗喜好军事,左右近臣说边兵精悍可用,京营兵大多脆弱,想让边兵按时入京护卫,而让京营兵出戍边地,每年轮换一次。皇上听从了,命内阁起草诏制。李东阳坚持认为不可,台谏官交相上章阻止,皇上不听。一天晚上,皇上坐在宫门等候诏制下达,李东阳又上疏陈述十条不可实行的理由。第二天早晨,皇帝从宫中直接降旨施行。于是江彬与许泰、刘晖等都率兵入京护卫,京城人称他们为“外四家兵”。各边将于是都得到皇上的宠信,江彬尤其亲近狎昵,掌握权势。边兵放纵横行,骄横凶悍,百姓苦于他们的侵扰暴行。皇上于是到西内练兵,时常命江彬等率兵入内操练营阵、校阅骑射,有时还进行角抵游戏。皇上穿着戎服亲临观看,铳炮声在宫禁中连续不断。江彬等人天天与皇上亲昵,皇上常留宿豹房,与江彬等同卧同起,有时还亲自搏虎取乐。又有都督钱宁掌管锦衣卫事务,江彬、许泰、刘晖、钱宁都被赐姓朱,与中贵张永、张忠、卢明、秦用、萧敬等人以及优人臧贤内外勾结,擅权谋取奸利。各部门的奏章大多被阻拦,不能上达,但那些奸邪受宠之人都出在江彬之下。江彬等人时常引导皇上出宫到近郊游猎,群臣多次劝谏,皇上都不听。正德十二年八月,他们引导皇上出居庸关,到宣府亲临边塞。皇上当时独自骑一匹马,仪仗和侍从都来不及跟随。大学士杨廷和等极力劝谏,并引用英宗土木之变的事作为劝戒,皇上不听。九月到达大同阳和等处驻跸,二十一日才开始打猎,天降大雨冰雹,士卒中有人死亡。夜里有流星坠落,间谍报告蒙古入侵,包围阳和,转而掠夺应州。皇上命诸将出击,蒙古军不久便退去。南京给事中孙懋弹劾江彬奸邪、专权蛊惑、引导诱使皇上的罪行,并说江彬存在一天,就是宗社一天的忧患。容留一个江彬,国家安危就难以预料。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闰十二月,皇上回到京城,以应州之功封江彬为平虏伯,封许泰为安边伯。十三年正月,郊祀结束后,江彬等又引导皇上出关。二月,太皇太后王氏去世,皇上回京。四月,皇上以太后将要祔葬、前往告祭陵墓为由,幸临黄花镇、密云等地。五月回京。六月,皇上又想北巡,商议另起尊号“威武大将军镇国公”,又想任江彬为“威武副将军”,命内阁起草诏制。杨廷和等上疏,反复极力说明不可,并说:“万一宗藩中有人援引此事,拿祖训来追问,怎么回答?”皇上不听,派宦官催促起草。杨廷和称病不出。皇上驾临左顺门,召大学士梁储当面催促他起草诏制。梁储回答:“其他事情可以顺从,这道诏制绝对不能起草。”皇上大怒,拿剑站起来说:“不起草诏制,就看这把剑!”梁储摘下帽子伏地,哭着劝谏说:“臣违抗命令是有罪的,愿意接受死刑。若起草诏制就要署臣的姓名,君臣一起死,臣也不敢奉命。”过了很久,皇上把剑扔到一旁,这才自行自称,不再提起草诏制的事。江彬的副将军任命也被取消。廷臣商议建立太子并让其留守,钱宁有意拥立宁藩,江彬的意图又有所归属,因为梁储的议论而停止。七月,江彬等又引导皇上出居庸关,经过宣府、大同。十月渡过黄河到达榆林。十四年二月,皇上回京。三月,南巡诏制下达。皇上想登临岱宗,经过徐州、扬州到南京,巡视苏州、浙江,泛舟江、汉之间,祭祀武当山,遍览中原。当时宁藩长期蓄谋叛乱,等待时机发动。诏制一下,人心骚动。大臣和台谏官上疏劝止,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各部门接连上章。翰林院修撰舒芬等人的奏疏先送入。兵部郎中黄巩、员外郎陆震联名上疏。考功郎中夏良胜、仪制郎中万潮、太常博士陈九川的奏疏接着送入。医士徐鏊以医者身份进谏,郎中张衍庆、姜龙孙、奉陆俸等人联合上疏。又有郎中林大辂、寺正周叙、行人余廷瓒等人联名上疏,先后送入。皇上大怒,召江彬给他看。听从江彬的话,把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投入锦衣卫监狱。命舒芬、张衍庆、姜龙孙、奉陆俸等一百零七人在午门外跪五天。林大辂、周叙、余廷瓒等二十多人也都下狱。第二天,与黄巩等六人一起也跪五天。于是京城连续多日阴云密布,白天昏暗。宫禁中的水自行漫溢,高桥的水高约四尺。桥下七根铁柱同时折断,像被刀砍断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人〕 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指挥张英也上言说:“车驾出行,一定不利。”于是袒露上身到宫阙前,把刀插入胸中,以死劝谏。诏制下达,舒芬等一百零七人都受廷杖三十,首先倡议者贬为外任,其余人夺去官阶半年。黄巩等六人都受廷杖五十,徐鏊贬戍,其余人削去官籍。林大辂、周叙、余廷瓒三人受廷杖五十,削三级后补任外职;其余人受杖四十,削二级后补任外职。在杖下死亡的有陆震、余廷瓒等十多人。车驾不能出行,江彬等也知道朝廷还有人,稍微有所畏惧。不久,朱宸濠反叛,消息传来,豹房中的各个权幸争相献上擒获朱宸濠的策略。钱宁、臧贤因与朱宸濠互通贿赂,事情败露,被下狱处死。太监张忠与江彬等人想邀功,赞成皇上亲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七人〕
八月,下制南征,仍自称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诸将皆称先锋、偏裨等将。出师至良乡,守仁擒宸濠。捷奏至,群臣请回銮,不听。诏以俘还江西,候进止。九月,上至南京,命太监张永、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督刘晖帅兵至江西捕宸濠余党。永等至江西,妄肆诛戮,籍没民财,不胜其扰。时守仁以槛车械送宸濠,欲亲献俘阙下,屡诏止守仁勿献俘,还抚江西。守仁行至浙江,乃遣使以俘献,上疏乞致仕,不待报,留居杭州。俘将至南京,上与彬等戎服出城外,前列俘,凯歌入城,百官迎贺。初,上以戎服至南京,令百官皆戎服迎,百官竟朝服往,上不问。十五年正月,上欲就南京郊祀,太学士梁储止之。彬率边卒数万扈从,恃恩跋扈,无人臣礼。公卿而下侧足事之。魏国公徐鹏举设家宴招彬,不启中道门,又不设坐中堂,彬大怒,问故。对:“高皇帝曾幸其苐,遂为故事。”彬不得巳就宴。时乔宇为南京兵部尚书,专任留务,宇持法守正,亦多材畧,每事稍裁抑人,倚以为重。彬颇惮之。一日,彬遣使索诸城门钥,城中大骇。督府使问宇,宇曰:“守备者所以谨非常,城门钥有祖宗法制,孰敢索?亦孰敢与?虽天子诏不能得。”督府以宇言拒之,乃止。彬每矫制,日有所求,为宇承制必请面覆之始行,彬计稍沮。上驻跸南京,久居旧邸,不入大内,复欲往幸苏浙湖湘间。南京台谏及诸司伏阙请回銮。上诏彬议,彬怒,欲重谴。其党劝之曰:“往岁京师巳甚矣,何可再?”也彬意乃解,请慰谕百官各归治事。扈从大学士梁储、蒋冕跪伏行宫门外,泣谏请从百官奏回銮。上遣使取疏入,谕之起。储等曰:“臣等未奉允命,不敢起。”乃令中官传制云:“不日即还。”储等乃起。时江西、浙江、苏松、湖广、武当山皆储粮饷,预供帐以备廵幸,民间骚然不宁。上因群臣沮谏,故以十月班师还京。十二月至通州,诛宸濠。十六年正月,入京,彬还,益骄横,其所部边卒桀骜不可制。三月,上以疾崩于豹房。皇太后张氏与大学士杨廷和等定议,遵《祖训》,遣使迎立今上。武宗崩时,彬偶不在左右。皇太后召杨廷和等议,恐彬为乱,秘不发丧,以武宗命召彬入。彬不知武宗崩,并其子入,俱收之。皇太后制下,暴彬罪恶,厚赏彬所部诸边卒,散遣归镇,执其党数人,下彬锦衣狱,论罪磔于市,籍没其家。中外晏然。今上即位,始正彬党罪恶,论死及谪戍者数十人,太监窜逐者亦数十人。籍彬家赀入公帑者,黄金七十柜,柜一千五百两;银二千二百柜,柜二千两;金银珠玉首饰五百一十箱,余物不可胜计。论曰:彬非有他能,特倔强勇悍庸材耳。其能恃权宠作威福之至此极者,投武宗之间耳。非智畧之过人也。使其少有奸雄之术,则挟天子令诸侯之祸可立见矣。夫挟震主之威,蒙赤族之祸,而武宗弥留之际,乃宴然归卧私第,又以一介之使召之,即入。此与曹爽之释兵归天子而求归老私苐者,同一愚也。乃若杨廷和、梁储辈,当天崩地拆之日,储位久虚,乃能不动声色,除虎狼于腹心肘腋之间,使之帖然不哗,而卒斡乾坤于再造者,虽母后之贤,主之于上,而诸臣调停镇静之功焉可诬哉。虽然,亦天将启中兴之运耳。近有为之说者曰:「逆瑾之乱政,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党也。河北、山东、江西、四川之寇,汉黄巾,唐黄巢之乱也。寘鐇、宸濠之称兵,汉七国,晋八王之孽也。江彬之握柄,汉何进召董卓之衅也。前代有一于此,未或不亡。正德间备是数者,而国家犹盘石之安,谓非天命之有在邪?」信哉,斯言之不诬也。
○抚定大同
译八月,下诏南征,仍自称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各将领都自称先锋、偏裨等将。军队出发到良乡,王守仁擒获朱宸濠。捷报送到,群臣请求皇上回銮,皇上不听。诏令把俘虏押回江西,等待进一步命令。九月,皇上到达南京,命太监张永、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督刘晖率兵到江西捕捉朱宸濠的余党。张永等到江西后,任意大肆诛杀,没收百姓财产,扰害不堪。当时王守仁用囚车、刑具押送朱宸濠,想亲自到宫阙下献俘,皇上多次下诏制止王守仁献俘,命他回江西巡抚任上。王守仁走到浙江,于是派使者献上俘虏,并上疏请求致仕,不等答复,留居杭州。俘虏将要到达南京时,皇上与江彬等穿戎服出城,在前面列出俘虏,唱着凯歌入城,百官迎接祝贺。起初,皇上穿戎服到南京,命百官都穿戎服迎接,百官最终却穿朝服前往,皇上没有追问。十五年正月,皇上想在南京举行郊祀,太学士梁储劝止。江彬率数万边兵随从,依仗恩宠而跋扈,毫无臣下的礼节。公卿以下都小心侍奉他。魏国公徐鹏举设家宴招待江彬,却没有打开中门,也没有在正堂设置座位,江彬大怒,询问原因。对方回答:“高皇帝曾经幸临我家,于是成为旧例。”江彬不得已赴宴。当时乔宇任南京兵部尚书,专门负责留守事务,乔宇守法正直,也很有才干谋略,每遇事情稍加裁抑江彬,江彬倚重他。江彬颇为畏惧乔宇。一天,江彬派使者索取各城门的钥匙,城中大为惊恐。督府派人问乔宇,乔宇说:“守备的作用就是防备非常之事,城门钥匙有祖宗制定的法制,谁敢索取?又有谁敢交给他?即使是天子的诏令也不能得到。”督府依据乔宇的话拒绝,事情才停止。江彬常常假传诏令,每天都有所求取,乔宇奉诏办理时一定请求当面复核后才执行,江彬的计谋因此稍受阻碍。皇上驻跸南京,长期住在旧邸,不进入大内,又想前往苏州、浙江、湖湘一带游幸。南京台谏官和各部门官员到宫门前伏地,请求皇上回銮。皇上命江彬商议,江彬大怒,想重重谴责他们。他的党羽劝他说:“前些年京城已经闹得很厉害了,怎么能再来一次?” 江彬的怒意于是消解,请皇上慰问晓谕百官,让他们各自回去处理政务。随从的大学士梁储、蒋冕跪伏在行宫门外,哭着劝谏,请求皇上听从百官奏议回銮。皇上派使者取来奏疏,命他们起身。梁储等说:“我们没有奉到允许起身的命令,不敢起身。”皇上于是命宦官传旨说:“不久就要回去。”梁储等才起身。当时江西、浙江、苏州、松江、湖广、武当山都储备粮饷,预先供应帐幕器用以准备巡幸,民间骚动不安。皇上因群臣阻止劝谏,所以在十月率军回京。十二月到达通州,诛杀朱宸濠。十六年正月,皇上入京,江彬返回后更加骄横,他所统率的边兵桀骜不驯,无法控制。三月,皇上因病在豹房去世。皇太后张氏与大学士杨廷和等人商定,遵照《祖训》,派使者迎接并拥立当今皇上。武宗去世时,江彬偶然不在身边。皇太后召杨廷和等商议,担心江彬作乱,秘密不发布丧讯,而以武宗的名义召江彬入宫。江彬不知道武宗已经去世,带着他的儿子一同入宫,都被逮捕。皇太后下诏,公开列举江彬的罪恶;重赏江彬所部各边兵,遣散他们回到各自镇所;逮捕他的党羽数人,把江彬投入锦衣卫监狱,论罪在市中磔刑,抄没他的家产。朝廷内外安然无事。当今皇上即位后,才正式追究江彬党羽的罪恶,判处死刑和贬戍的有数十人,被驱逐的太监也有数十人。抄没江彬家产充入公帑的黄金有七十柜,每柜一千五百两;白银二千二百柜,每柜二千两;金银珠玉首饰五百一十箱,其他物品多得数不清。史论说:江彬没有其他才能,只不过是个倔强勇悍的庸材罢了。他能够依仗权势宠信,把作威作福做到这种极端,只是因为投合了武宗的心意,并不是他的智慧谋略超过常人。假如他稍微有些奸雄的手段,那么挟持天子、号令诸侯的祸患很快就会出现。凭借足以震动君主的威势,蒙受满门诛灭的祸患,而武宗病危之际,他竟安然回到私宅安卧,皇帝又只派一个使者召他,他便入宫。这和曹爽交出兵权归还天子、请求回到私宅养老,是同样的愚蠢。至于杨廷和、梁储这些人,在天崩地裂的时刻,储位长期空缺,竟能不动声色地把虎狼从皇帝的腹心肘腋之间除掉,使他们安静而不敢喧哗,最终扭转乾坤、重建国家,这种功劳即使有贤明的皇太后在上面主持,也不能抹杀诸臣调停镇定的作用。即便如此,也还是上天将要开启中兴的运数了。近来有替此事作解释的人说:“刘瑾逆党扰乱政事,就像汉代十常侍、唐代甘露之变的党羽;河北、山东、江西、四川的盗寇,就像汉代黄巾、唐代黄巢之乱;寘鐇、朱宸濠起兵,就像汉代七国之乱、晋代八王之乱;江彬掌握权柄,就像汉代何进召董卓所造成的祸端。前代只要出现其中一种情况,就没有不灭亡的。正德年间这些祸患全都具备,而国家仍然安稳如磐石,说这不是天命有所归属吗?”这话确实可信,所说并没有虚妄。○抚定大同
大同古云中地,北距虏地平漫,不甚阸塞。嘉靖甲申七月,廵抚都御史张文锦议,镇城北九十里筑五堡,将成,议徙镇卒二千五百家往戍之,堡五百家。为大同藩离云诸镇卒,窃相谓:「去城下二十里,犹苦虏抄掠,无宁日。今五堡孤悬几百里,虏至谁复相应援者?即死,不愿徙也。」诉之文锦,文锦不许,严为令趣之。又所遣董役参将贾鉴,望风峻白,文锦杖其队长且罪之。诸镇卒遂变,有郭鉴、柳忠暨诸骁悍者倡乱,杀贾鉴,裂其尸。七月二十二日,也遂啸聚塞下,焦山文锦恐与虏连,招抚之入城,即索治首乱者。二十七日,郭鉴、柳忠胁诸卒焚大同府门,劫狱囚,又焚都察院门。文锦仓卒踰垣避匿,宗室博野王所。诸乱卒掠其家,胁博野出文锦,杀之,亦裂其尸。遂发武库兵仗,尽甲而驰,欲杀镇守太监王某,不果,又欲杀总兵官江桓,走免。掠其家,乃出逮系故总兵官朱振于狱,胁令主之。振知不免,乃告曰:“吾与众约三事:勿犯宗室,勿掠仓库,勿纵火杀人。能从我则可,不从宁死无与。”诸乱卒曰:“惟命。”众稍戢,乃胁镇廵为乞赦宥。廷议遣兵部侍郎李昆宣敕赦谕之,复命太监武忠镇守,都督桂勇为总兵官,擢按察司蔡天佑为廵抚。先是抚臣既遇害,诸乱卒肆行刦掠,虽勉诺朱振约令弗行,振捶杀二十余人,竟不能制。及天佑至,乃会武忠、桂勇、朱振等集乱卒宣谕朝廷恩威,反复开谕。诸乱卒稽首谢,暂解散,然皆恐不安。又姧盗多乘隙诱乱卒刦掠居民,桂勇稍督兵擒获,捶杀五十余人,仍笞郭鉴、柳忠诸首乱者,释之以安众,而人心恟恟,讹言日至。有它镇参将李贤者率兵往陜西征贼,回道经大同境,颇侵扰村落。村落人詈之,陜西兵诡骇之曰:“尔大同军为乱,朝廷将命我辈回军尽杀之,尚何恡畜牧也?”由是转相传言,有洗城之说。亡何,妄报京营暨诸镇兵已驻近地剿大同矣。适户部遣进士李枝转饷至镇,诸乱卒谓密旨也。众夜集击李枝门,讯故,枝自门隙出,公移示之,始信然。众巳集,有谓知县王某曾白廵抚欲诛众卒者,遂往执王杀之,又纵火延烧居民百余家,乱复大作。明日,逼胁代府,谓其请兵也,且索府贿。代王曲应之,解去。王惧陷害,以三十日率子弟数人潜出,居宣府。天佑等委曲谕抚,不定,以状上。上乃命户部侍郎胡瓒督兵讨之,而都督鲁纲总其兵。制曰:“诛首恶,胁从不问也。”瓒至阳和,密檄桂勇督城中兵,计擒首恶。文移百十数下,于是城中大惧。众白天佑求自全。天佑传制谕之曰:“兵来惟诛首恶,胁从不问也。汝辈勿助恶,即良民,无事矣。”以是首恶者煽火为惑,众多不从。桂勇遂率苗登诸将计擒郭鉴、柳忠等十一人,皆斩之。鉴父郭??巴子紏、胡雄、黄臣、徐毡儿等复倡乱报复,逼胁诸乱卒尽甲,闭城门,夜围桂勇,苐掠其赀,杀家众数人,磔尸于坊,有啖其肉者。遂拥桂勇寘叶总兵宅。天佑暨太监武忠亟驰至谕之,反复譬晓,众复少定。勇得不遇害。众诣天佑泣诉求止兵。天佑曰:“汝等自作孽至此,柰何?若今能擒献首恶,吾?若转达兵,犹庶可止也。”诸乱卒乃复擒徐毡儿等首恶四人以献。天佑斩之,函首诣瓒。郭??巴子暨诸首恶皆迯匿城中。士人数十辈诣瓒请缓师,不听。天佑乃疏请班师,复以书止赞,谓首恶既诛,余党釜鱼耳,易处也。疏上,命瓒旋师。瓒还,御史萧一中、给事中郑一鹏等劾瓒讨叛无功,逆党未尽得,乃师不临城归?功赏,请治欺罔罪,别遣大臣督兵讨乱。疏请不报。惟敕天佑等擒捕余党,仍宥胁从弗治。复遣使谕慰代王还国。嘉靖四年正月,天佑等省谕镇城兵民,各安业,所劫军器令首官,众稍宁。二月二十七日,郭??巴子胡雄既潜入城,度终不自容,复诱聚余党数十人,夜焚总兵王振苐诸卒,奔告天佑。天佑曰:“晓当治之。”明日集诸卒,谕以朝廷班师不屠城之恩,且诘乱故。众曰:“夜倡乱者皆知。”请闭诸城门户索之,得首恶郭??巴子胡雄等四十人,斩之,人人称快。事闻,优诏荅之,赏赉有差。嗣是,天佑厚赉,多间因事捕诛逆党近数百人,大同始定。数年,天佑迁兵部侍郎,言者追论其费财,竟罢去,多枉之。
译大同是古代的云中之地,北面与蒙古地界相接,地势平漫,并不十分险要。嘉靖甲申年七月,巡抚都御史张文锦提议,在镇城北面九十里修筑五座堡垒。工程将要完成时,商议迁徙镇兵二千五百家前往戍守,每座堡垒安置五百家。大同藩篱云中各镇的士卒私下相互说:“离城下二十里,仍然苦于蒙古抄掠,没有安宁的日子。如今五座堡垒孤悬在几百里之外,蒙古军来了,还有谁会来援助我们?即使是死,也不愿迁徙。”他们向张文锦申诉,张文锦不准,严厉下令催促迁徙。又派负责督办工程的参将贾鉴监领,贾鉴望见风声便严厉告白,张文锦杖责他的队长并且治罪。各镇士卒于是发生变乱,有郭鉴、柳忠以及其他骁勇强悍的人倡导作乱,杀死贾鉴,把他的尸体撕裂。七月二十二日,也就是这支乱军聚集在边塞下,焦山文锦担心他们与蒙古相互勾结,便招抚他们入城,随即要求追究首先作乱的人。二十七日,郭鉴、柳忠胁迫各营士卒焚烧大同府的门,劫出监狱中的囚犯,又焚烧都察院的门。张文锦仓促间翻墙逃走,躲到宗室博野王的府第。各乱兵抢掠他的家,胁迫博野王交出张文锦,杀死张文锦,也撕裂他的尸体。乱兵于是打开武库,取出兵器铠甲,想要杀死镇守太监王某,没有成功;又想杀总兵官江桓,江桓逃走免死。乱兵抢掠江桓的家,然后把前总兵官朱振从监狱中押出来,胁迫他主持局面。朱振知道自己无法逃脱,便告诫说:“我和众人约定三件事:不要侵犯宗室,不要抢掠仓库,不要放火杀人。能够听从我的就留下,不能听从的我宁死也不与他共事。”各乱兵说:“一切听命。”众人稍稍收敛,于是胁迫镇守、巡抚为他们请求赦免。朝廷商议派兵部侍郎李昆宣读敕令赦免晓谕,又命太监武忠镇守,任都督桂勇为总兵官,提升按察司蔡天佑为巡抚。在此以前,巡抚大臣已经遇害,各乱兵肆意抢掠,虽然勉强答应朱振的约束而不再行动,朱振仍捶杀二十多人,最终还是不能控制。蔡天佑到达后,便会同武忠、桂勇、朱振等集合乱兵,宣示朝廷的恩威,反复开导晓谕。各乱兵叩头谢罪,暂时解散,但人人都恐惧不安。又有奸盗多乘机诱使乱兵抢掠居民,桂勇稍加督促军队捕获他们,捶杀五十多人,仍然只是鞭笞郭鉴、柳忠等首先作乱的人,把他们释放以安定众心,但人心惶惶,谣言每天传来。有一名其他镇的参将李贤,率兵到陕西征讨贼寇,返回时经过大同境内,颇为侵扰村落。村民辱骂他,陕西兵便用诡计恐吓他们说:“你们大同军作乱,朝廷将命令我们回军把他们全部杀掉,还顾惜什么牲畜财物呢?”于是谣言相互传播,出现了要洗劫全城的说法。不久,有人谎报京营以及各镇的军队已经驻扎在附近,准备讨伐大同。正好户部派进士李枝转运粮饷到镇上,各乱兵以为这是秘密诏旨。众人夜里聚集,攻打李枝的门,追问缘故;李枝从门缝中把公文给他们看,他们才相信确有其事。众人已经聚集,又有人说知县王某曾告诉巡抚想要诛杀各乱兵,于是众人前往逮捕并杀死王某,又放火蔓延烧毁居民一百多家,叛乱再次大规模爆发。第二天,他们逼迫代王,说这是请求援兵,并且索取王府财物。代王委曲应付他们,他们才离去。代王害怕遭到陷害,于三十日带着几个子弟秘密出逃,居住在宣府。蔡天佑等委婉地晓谕安抚,事情仍未定,便把情况上报。皇上于是命户部侍郎胡瓒督率军队讨伐,命都督鲁纲统领这支军队。诏令说:“诛杀首恶,胁从者不问罪。”胡瓒到达阳和后,秘密传檄桂勇督率城中军队,设法擒拿首恶。文书接连下达一百多次,于是城中大为恐惧。众人向蔡天佑申诉,请求保全自己。蔡天佑传达诏令晓谕他们说:“军队来这里只诛杀首恶,胁从者不问罪。你们不要帮助恶人,就是良民,便没有事情了。”因此首恶者煽动放火来迷惑众人,许多人不再听从。桂勇于是率领苗登等将领设法擒获郭鉴、柳忠等十一人,全部斩首。郭鉴的父亲郭??巴子纠同胡雄、黄臣、徐毡儿等又倡导叛乱进行报复,逼迫各乱兵全副披甲,关闭城门,夜里包围桂勇,只抢掠他的财物,杀死他家中的几个人,把尸体肢解陈列在街坊中,有人还吃他们的肉。于是把桂勇拥到叶总兵的宅第。蔡天佑和太监武忠急忙赶来晓谕他们,反复譬喻开导,众人才稍稍安定。桂勇得以没有被杀。众人到蔡天佑那里哭诉,请求停止进兵。蔡天佑说:“你们自己造下罪孽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怎么办?如果现在能够擒获首恶献上来,我也许还能替你们转达请求停止军队,这样或许还可以停止进兵。”各乱兵于是又擒获徐毡儿等四名首恶献上。蔡天佑斩杀他们,把首级装入匣中送到胡瓒那里。郭??巴子以及各首恶都逃藏在城中。几十名士人到胡瓒那里请求缓军,胡瓒不听。蔡天佑于是上疏请求撤军,又写信劝止胡瓒,说首恶已经诛杀,其余党羽如同锅中游鱼,容易处置。奏疏上报后,朝廷命胡瓒回军。胡瓒返回,御史萧一中、给事中郑一鹏等弹劾胡瓒讨伐叛乱没有功劳,叛党还没有全部擒获,军队却没有到城下便返回,反而请求功劳和赏赐,请求治他欺骗蒙蔽之罪,并另派大臣督兵讨乱。奏疏没有得到答复。朝廷只下令蔡天佑等继续擒捕余党,仍宽赦胁从者而不治罪。又派使者晓谕慰问代王,让他返回封国。嘉靖四年正月,蔡天佑等省察并晓谕镇城军民,让各人安居本业,把被劫掠的军器交给首领,众人稍稍安定。二月二十七日,郭??巴子、胡雄已经潜入城中,估计终究无法自行容身,又诱集几十名余党,夜里焚烧总兵王振的宅第,各乱兵奔来报告蔡天佑。蔡天佑说:“天亮后应当处置。”第二天集合各乱兵,向他们说明朝廷撤军而不屠城的恩德,并追问作乱的原因。众人说:“昨夜倡导作乱的人都知道。”于是请求关闭各城门搜捕,擒获首恶郭??巴子、胡雄等四十人,将他们斩首,人人都称快。事情上报后,皇上下优诏答复,分别给予赏赐。此后,蔡天佑厚加赏赐,又多次借事捕杀逆党,将近数百人,大同才安定下来。几年后,蔡天佑升任兵部侍郎,有人追究他耗费财物的罪责,他最终被罢免离职,许多人认为这对他很冤枉。
论曰:文锦之议,建五堡,大同百世之利也。惜其不察机宜,而用一切之法。其所任用贾鉴者,又不能体国奉公,以犯众怒,遂皆致杀身之惨,而辱国莫甚焉。后此遂多因循姑息,至边政无任事之臣,则惩噎而废食巳。夫天下事,鲜有拂人情而成大功者。果能兴屯田,葺庐舍,使民见可趋之利,而乐迁者众,一二奸宄,岂能为梗哉?故行之有道,五堡未必不可建也。虽然,文锦之志可嘉矣。彼甞以安庆孤城,而能抗方张之寇,今以大同全盛,而不能弭数卒之乱,则数也。至天佑之擒首恶,散胁从,以孤危之迹,寄身于凶逆之群,旦不保夕,而卒能相机抚定,内外按堵,其功岂可诬哉?虽不免有姑息之过,靡费之滥,然其势则难矣。言者犹媒孽之,竟以罢去过哉?
广信府同知邹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正
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
湖州府后学吴仕旦覆订
●鸿猷录卷十五
高岱
诛灭岑猛
再定大同
再平蛮寇
○诛灭岑猛
广西诸土酋族,岑氏为大,自叙汉岑彭后。云国初,元安抚总管岑伯颜以田州归附。高皇帝嘉其诚,设田州府,令伯颜为知府,子孙世袭。三传为岑漙。漙二子,长猇,次即猛。弘治六年,猇以失爱弒漙。土目黄骥、李蛮发兵杀猇。嗣位未定,而骥与蛮构衅。骥以猛奔梧州府。督府奏以猛袭其父官,虑蛮方命,乃檄思恩知府岑浚以兵卫猛入田州。浚,猛族也,亦土官,兵力方雄。两江骥赂浚,胁猛令分地为骥,猛不得巳从之。洎至田州,李蛮拒猛不纳。骥复以猛奔思恩,浚留之不遣。十一年,都御史邓廷瓒檄浚归,猛浚不从,以兵征之。浚始释猛,督府纳之田州,遂与浚仇衅。十五年十月,浚袭攻陷田州,伪以其族于洪守之,猛走免。十八年,都御史潘蕃奏发兵讨浚,戮之,并诛洪,改思恩为流官知府,兼摄田州,降猛福建平海所千户。正德初,猛赂刘瑾,得复为田州府同知,领府事。猛抚辑遗民,兵威复振,稍蚕食傍郡。地自广,尝自言督府有调发,愿立功,冀复故秩。督府使至田州,猛厚赂之,众誉猛,籍甚。会江西盗起,都御史陈金檄猛讨贼,猛兵大肆侵掠,所至民徙村落避之。贼平,金疏猛功,稍迁指挥同知。猛冀复知府秩,授官不惬初意,遂怨望骄蹇。督府使者又不得曩厚赂,多谮猛不法。猛亦恃兵力,凌轹邻府,日甚。或言猛反者,都御史盛应期惴,猛冀得猛重赂,入猛遂出不逊语。应期怒,疏猛反状,请讨之,未报。应期去,都御史姚镆代,不察其故,再疏请征猛。制曰可。嘉靖五年四月,镆遣都指挥沈希仪、张经、李璋、张佑、程鉴等五将军,帅兵八万,分道进,而令参议胡尧元为监军,督之。
译史论说:张文锦修建五座堡垒的建议,是给大同带来百世利益的事情。可惜他没有察知时机,却采用了一概强制的办法。他所任用的贾鉴,又不能体察国家、奉公办事,触犯了众怒,于是都遭到惨死,辱国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此后便多有因循姑息,直到边政中没有能够任事的大臣,也不过是因噎废食罢了。天下的事情,很少有违背人情却能成就大功的。如果真能兴办屯田,修缮房屋,使百姓看见迁徙可以获得的利益,乐意迁徙的人多起来,那么一两个奸邪之徒哪里能成为阻碍呢?所以,若实行得当,五座堡垒未必不能修建。不过,张文锦的志向是值得嘉许的。他曾经守卫安庆这座孤城,能够抵抗声势正盛的贼寇;如今凭借大同的全盛力量,却不能平息几名士卒的叛乱,这也是命数。至于蔡天佑擒获首恶、遣散胁从,在处境孤危、寄身凶逆人群之中、朝不保夕的情况下,最终却能够审时度势地抚定局势,使内外安堵,他的功劳哪里能抹杀呢?虽然不免有姑息过度、耗费过滥的过失,但当时的形势确实艰难。进言者还要从中挑拨构陷他,最终因此罢官,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广信府同知邹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正 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 湖州府后学吴仕旦覆订 ●《鸿猷录》卷十五 高岱 诛灭岑猛 再次平定大同 再次平定蛮寇 ○诛灭岑猛 广西各地的土酋族群中,岑氏势力最大,自称是汉代岑彭的后代。他们说,国初时,元朝安抚总管岑伯颜以田州归附。高皇帝嘉奖他的忠诚,设置田州府,命岑伯颜任知府,子孙世袭。传到第三代是岑漙。岑漙有两个儿子,长子是猇,次子就是岑猛。弘治六年,猇因失去宠爱而杀死岑漙。土目黄骥、李蛮发兵杀死猇。继承职位的人尚未确定,黄骥与李蛮便发生冲突。黄骥带着岑猛逃到梧州府。督府上奏,想让岑猛袭任父亲的官职,但担心李蛮抗命,于是发檄文给思恩知府岑浚,命他率兵护送岑猛进入田州。岑浚是岑猛的族人,也是土官,兵力正强。两江方面的黄骥贿赂岑浚,胁迫岑猛把土地分给黄骥,岑猛不得已听从。等到了田州,李蛮拒绝接纳岑猛。黄骥又带岑猛逃往思恩,岑浚把他留在那里,不遣送他走。十一年,都御史邓廷瓒命令岑浚送岑猛回去,岑浚和岑猛不听,于是朝廷发兵征讨。岑浚这才释放岑猛,督府接纳他到田州,于是岑猛便与岑浚结下仇怨。十五年十月,岑浚袭击攻陷田州,假称让他的族人岑洪守卫田州,岑猛逃脱。十八年,都御史潘蕃上奏请求发兵讨伐岑浚,杀死岑浚,并诛杀岑洪;把思恩改为流官知府治理,兼管田州;降岑猛为福建平海所千户。正德初年,岑猛贿赂刘瑾,得以恢复为田州府同知,主持府中事务。岑猛安抚整顿遗民,兵威又振作起来,逐渐侵吞邻近郡县的土地。他的势力地盘自行扩大,曾经对自己说,督府如果有调发军队的事,希望借此立功,或许能恢复原来的官秩。督府使者来到田州,岑猛厚厚贿赂他,众人称赞岑猛,声名很盛。恰逢江西盗贼兴起,都御史陈金檄令岑猛讨贼,岑猛的军队大肆侵掠,所到之处百姓都逃离村落躲避。贼寇平定后,陈金上疏称颂岑猛的功劳,岑猛稍稍升为指挥同知。岑猛希望恢复知府的官秩,但所授官职不合最初愿望,于是怨恨不满、骄横傲慢。督府使者又得不到过去那样丰厚的贿赂,便多次诬陷岑猛不守法。岑猛也仗恃兵力,欺凌邻近府县,日益严重。有人说岑猛要反叛,都御史盛应期忧惧不安;岑猛希望得到盛应期的重贿,入见时竟说出不恭敬的话。盛应期大怒,上疏陈述岑猛反叛的情状,请求讨伐他,但没有得到答复。盛应期离任,都御史姚镆接任,不察其中缘故,再次上疏请求征讨岑猛。诏令说可以。嘉靖五年四月,姚镆派都指挥沈希仪、张经、李璋、张佑、程鉴五位将军,率八万军队分路进军,又命参议胡尧元担任监军督率他们。岑猛起初命令部下不要交战,撕帛写下冤情,到军门陈述请求怜悯察明,姚镆不听,督促军队更加急迫。沈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