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猷录卷七
成祖文皇帝,太祖第四子。洪武三年庚戌四月,太祖诏封诸皇子。成祖封燕王,国燕京,即今京师。旧为北平布政使司,城池宫殿仍元旧,惟昜瓦色。
十一年十一月,定诸王宫城制式。太祖曰:“除燕王宫殿仍元旧,诸王府营造不得引以为式。”
二十三年庚午。文皇帝既之国。太祖欲诸王知军旅之事,乃敕秦王率晋王、燕王督诸将分道北征残虏。秦王、晋王师久不出。文皇帝率傅友德等出沙漠,至迤都山,擒虏将乃儿不花还。秦王上言:「文皇帝不遵节制。」文皇帝亦上书自列。太祖廉知其情,奖慰之,仍降敕谕戒秦王。
二十五年,壬申,懿文皇太子薨。皇太孙生,而头颅稍偏。性聦颖,善读书。然仁柔少断。太祖每令赋诗,多不喜。一日,令之属对,大不称旨。复以命文皇帝,语乃隹。太祖大喜,尝有意昜储。羣臣多谏沮之。刘三吾曰:“若然,置秦、晋二王何地?”太祖乃止。
二十八年乙亥九月,北平永清卫龙门产嘉禾,异颖同穗,其三干合为一,仍三穗者二,三干合为一,仍二穗者六。是岁大熟。时文皇帝在燕藩,遣使来进,羣臣表贺。太祖大喜,为诗一章赐之。首言创业之艰难,天命之不昜,与除暴禁乱之勤,抚民治兵之畧。中言天赐丰年之屡,史书垂戒之严,明堂禋荐之重。末示谦冲戒谨之意,为善不足之诚,大矜下民之惠。其与民同乐,盛心溢于言表云。初诸王封国时,太祖多择名僧传之。僧姚广孝知文皇帝必嗣天位,乃自言曰:“大王若使臣得侍,当奉一白帽子,大王戴葢。”言王上加白,其文皇也。文皇帝遂言于太祖,乞广孝得之。广孝至燕邸,荐鄞人袁拱相术。文皇帝使召之至,令使者与饮于酒肆。文皇帝服卫士服,偕卫士九人入肆沽。使者谓珙相十人,珙趋拜文皇帝前曰:“殿下何自轻如此?”文皇帝阳不省曰:“我辈皆护卫校士也。”珙不对,乃召入详扣之。珙稽首曰:“殿下异日太平天子也,龙形凤姿,天广地阔,頟如圆壁,伏犀贯顶,日丽中天,五岳附地,重瞳龙髯,二肘若玉印状,龙行虎步,声若洪钟,足底龟文,有二黑子,年四十,髯长过脐,法当登大位。”文皇帝恐人疑,乃阳以罪遣之。行至通州,既登舟,密召入邸。
三十一年戊寅闰五月乙酉,太祖高皇帝崩。建文君即皇帝位。哀诏至,诸王入临会葬。文皇帝至自燕,以有疾不拜。侍中许观廷劾之,诏置不问。
论曰:我太祖圣明神智,岂不知文皇帝之必嗣大统?又岂不知建文君之牵于文义,非可以绍新造之邦邪?观建文咏新月之诗,则不喜;及属对语陋,则大怒。其喜怒岂徒在文字间?盖亦占知其不终矣。所以欲易储而不果,葢亦有甚难处者于其间,何也?创业之主,其所为即后世之所程法,况继軆垂统大事邪?祖训着有定制,岂容所行之不符也?葢欲易储者,所以贻一世之安;而终不易者,所以定万代之法。是故有权衡轻重其间,而又况有秦晋二王在,尤难处也。是固知天命有归?亦姑循常道俟之耳。或言高庙顾命时,以小箧授建文君,扃钥甚密,戒曰:“临难乃启。”及建文君出奔,启之,则僧杨应能度牒及被剃具耳。此其事虽暧昧,未足尽信,然为是说者,必当时有见于高庙之微意也。至于文皇帝之圣文神武,卓然帝王之资,天命非于嘉禾,人事占于相术,天之所□,孰能御之?况大业甫创之始,非文皇帝继之,未必不以更张之扰,优柔之过而隳坏成功。其何以贻千万年无强之庆也?是知今日之纪纲振举而夷虏慑服者,则文皇帝之继述与太祖之开创,当并称哉!
○靖难师起
译成祖文皇帝是太祖的第四个儿子。洪武三年庚戌四月,太祖下诏分封诸皇子。成祖被封为燕王,封国在燕京,就是今天的京师。这里旧时是北平布政使司,城池宫殿仍沿用元朝旧制,只是改变了瓦的颜色。十一年十一月,确定诸王宫城的制度格式。太祖说:“燕王的宫殿仍沿用元朝旧制,其他诸王府的营造不得以它为样式。” 二十三年庚午。文皇帝已经前往封国。太祖想让诸王了解军旅事务,于是命秦王率领晋王、燕王,督率诸将分路北征残余敌虏。秦王、晋王的军队长期没有出动。文皇帝率傅友德等出入沙漠,到达迤都山,擒获敌将乃儿不花后返回。秦王上奏说:“文皇帝没有遵守节制。”文皇帝也上书为自己申辩。太祖查明了其中的情况,便加以奖慰,并下诏告诫秦王。二十五年壬申,懿文皇太子去世。皇太孙出生时,头颅稍微偏斜。他天性聪颖,善于读书,但仁厚柔弱,缺少决断。太祖常常命他作诗,多半不满意。有一天,太祖命他作对句,他大大不合旨意;又命文皇帝作,文皇帝的回答却很佳。太祖非常高兴,曾经有意改立太子。群臣多次进谏阻止。刘三吾说:“如果这样做,把秦王、晋王置于什么地位?”太祖于是作罢。二十八年乙亥九月,北平永清卫的龙门产出嘉禾,稻穗形状奇异,一茎两穗;其中有三根茎合为一根、仍长出三穗的二株,有三根茎合为一根、仍长出二穗的六株。这一年获得大丰收。当时文皇帝在燕藩,派使者来进献,群臣上表祝贺。太祖非常高兴,作诗一章赐给他。诗的开头说创业的艰难、天命难以改变,以及铲除暴虐、禁止祸乱的辛劳和抚慰百姓、治理军队的谋略;中间说上天屡次赐予丰年、史书垂示鉴戒的严肃,以及在明堂举行禋祀荐享的重要;末尾表达谦逊谨慎的意思、认为行善还不够的诚意,以及对下民恩惠的重视。他与百姓同乐的盛大心意,充分流露在诗句中了。起初诸王分封到封国时,太祖多选择名僧为他们传授佛法。僧人姚广孝知道文皇帝必将继承帝位,便自己说道:‘大王如果能让我侍奉您,我将奉上一顶白帽子,让大王戴上。’意思是王字上面加上白字,就是‘皇’字。文皇帝于是向太祖请求,让广孝来侍奉自己。广孝到了燕王府,推荐鄞县人袁拱的相术。文皇帝派人把袁拱召来,命使者和他在酒馆饮酒。文皇帝穿着卫士的服装,和九名卫士一起进入酒馆买酒。使者告诉袁拱这十个人中有一位王,袁拱快步到文皇帝面前下拜说:‘殿下为什么这样自行轻贱呢?’ 文皇帝假装没有听见,说:‘我们都是护卫校士。’袁拱没有回答,于是被召入府中详细询问。袁拱叩首说:‘殿下将来是太平天子,龙形凤姿,天庭宽广、地阁开阔,额头像圆璧一样,伏犀骨贯通头顶,双目如太阳高悬中天,五岳骨相附着于面部,重瞳龙须,两肘如玉印一般,走路如龙、步伐如虎,声音像洪钟,脚底有龟形纹理,并有两颗黑痣;四十岁时胡须长过肚脐,按相法应当登上帝位。’文皇帝担心别人怀疑,便假装因罪责将他遣走。袁拱走到通州,登船以后,文皇帝秘密把他召回王府。三十一年戊寅闰五月乙酉,太祖高皇帝去世。建文君即皇帝位。哀诏送到后,诸王入朝临丧并参加葬礼。文皇帝从燕地来到京师,因为有病不能行拜礼。侍中许观廷弹劾他,诏令置之不问。史论说:我们太祖圣明神智,难道不知道文皇帝一定会继承大统吗?又难道不知道建文君拘泥于文义,不能继承新建国家的事业吗?看他吟咏新月的诗,太祖就不喜欢;等到他作对句而言辞浅陋,太祖便大怒。太祖的喜怒难道只在文字之间吗?大概也已经从中预知他不能善终了。所以想改立太子却最终没有实行,大概也是因为其中有很难处理的事情。为什么呢?创业之主所做的事,就是后世奉行的法式,何况继承大统、传授国脉这样的重大事情呢?祖训已经写明固定制度,哪里容许所作所为不相符合呢?大概想改立太子,是为了给一世留下安定;最终不改立,则是为了确定万代的法则。因此,其中有权衡轻重的考虑;何况还有秦王、晋王在,更加难以处理。这本来是知道天命有所归属,只是姑且遵循常道等待罢了。有人说,高庙临终遗命时,曾把一个小箱子交给建文君,锁闭得很严密,并告诫说:‘遇到危难时才能打开。’等到建文君出奔,打开一看,里面只是僧人杨应能的度牒和剃发用具。这件事虽然隐晦不明,不足以完全相信;然而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当时一定看到了高庙隐约的意思。至于文皇帝的圣明文德和神武之才,卓然具有帝王资质;天命并不在嘉禾上,而在人事上则由相术预示。上天所【原文缺字】的,谁能抵挡呢?” 何况大业刚开始创建的时候,如果不是文皇帝继承它,也未必不会因为变更制度的扰乱和优柔寡断的过失而毁坏已经取得的成功。那又凭什么把没有强敌的福业留给千万年呢?由此可知,今天纲纪振兴、夷虏畏服,是文皇帝的继承发展和太祖的开创事业,应当并称啊!○靖难军队兴起。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 皇太孙既即位诏改明年为建文元年时兵部尚书齐泰受顾命黄子澄以旧学擢太常卿遵 高皇帝遗命召方孝孺为侍读学士又擢练子宁右副都御史并见信用初 高皇帝欲强宗藩以镇安天下诸亲王多拥三护卫重兵遣将征诸路兵必关白亲王知乃发建文君立诸王皆叔父尊属等威稍踰制 太祖之丧 成祖入临以疾不能拜侍中许观廷劾之诏不问户部侍郎卓敬密奏裁抑宗藩疏入不报于是周齐湘代岷诸王颇相煽动有流言闻于朝建文君患之谋诸泰等泰与黄子澄首建削夺议请如汉七国故事建文君乃以事属泰子澄一日罢朝召子澄曰先生忆昔东阁门之言乎对曰不敢忘然事湏密子澄退与齐泰谋之泰曰燕握重兵且素有大志当先削之子澄曰不然燕预备久卒难为宜先取周剪燕手足即燕可为矣乃命李景隆以兵至河南迫执周王及其世子宫眷送京师迁之云南十一月,燕、齐皆有人告变。建文君问子澄曰:“孰当先?”子澄曰:“燕王久称病,日事练兵?多寘异术士左右,此其机事巳彰露,不可不亟为之。”复召齐泰问曰:“今欲?燕,燕王素善用兵,计将安出?”泰对曰:“今北边报虏入寇,以防边为名,遣将成开平,悉调燕藩护卫兵出塞,去其羽翼,乃可为也。”建文君从之,乃以工部侍郎张昺为北平左布政使,以谢贵为都指挥使,察燕邸动静,为之代王居藩有贪虐状,建文君遣之入蜀,使与蜀王居,化导之。魏国公徐辉祖,成祖文皇后同产兄,然心附建文君,尝以燕事密告之,大见信用。二年巳卯正月,成祖遣长史葛诚入奏事,遂使觇朝廷所为。建文君密问燕邸事,诚具告之。建文君乃遣诚还燕,使为内应。至则,成祖察其色异,心疑之。二月,建文君以都督耿土?献掌北平都司事,都御史景清署北平布政司参议,皆使觇燕邸事。寻皆召还,又遣官为采访使,分廵天下。都御史暴昭采访北平,具以燕邸事密闻于朝,请为之备。三月,建文君用齐、黄策,命都督宋忠集边兵三万屯开平,燕邸护卫精锐俱选隶忠麾下。又召燕邸胡骑指挥关童等入京师,命都督徐觊练兵于临清,都督耿瓛练兵于山海关,密敕张昺、谢贵使严为之备。四月 高皇帝小祥 成祖遣世子兄弟三人入临或曰不宜偕往 成祖曰令朝廷勿疑也及至京齐泰请并留之黄子澄曰不可事觉彼得先为备不若遣还令勿疑也世子兄弟皆魏国公徐辉祖甥辉祖察高煦有异志密奏曰三甥中独高煦勇悍无赖非但不忠为叛父他日必为大患建文君以问辉祖苐增寿及驸马王宁皆庇之乃悉遣归国高煦阴使使入辉祖厩取其良马以行辉祖遣人追之不及初世子入京 成祖大忧悔暨归喜曰吾父子复得相聚天赞我也为具得京师动静建文君以人告岷王不法事削其护卫又以湘王栢伪造钞及擅杀人降敕切责仍遣使以兵迫执之湘王曰吾闻前代大臣下吏多自引决身 高皇帝子南面为王岂能辱奴辈手求生活乎遂阖宫自焚死又以人告齐王槫阴事诏至京废为庶人拘系之六月,燕山护卫百户倪谅上变,告燕邸官校于谅、周铎等阴事,逮系至京,皆戮之。有诏诮让。成祖成祖乃佯狂称疾,走呼市中,夺酒食,语多妄乱,或卧土壤,弥日不苏。张昺、谢贵等入问疾,成祖盛夏拥火,犹自谓塞甚。昺等皆叹息。葛诚密语昺:“非为疾也。曩成祖封国时,姚广孝知天命有在,密有推戴意。”成祖初令之卜,广孝以三钱授成祖,密祝之,始掷一钱于案,即视成祖曰:“殿下欲为帝乎?”成祖斥之曰:“何妄言?”更掷曰:“有之。”遂陈天命所在,又荐术士袁珙。珙相成祖法当为天子,曰:“俟须及脐即正大位。”成祖日夕视其须及脐矣,召示之,昂首谓曰:“吾须何如?”珙对曰:“须则及脐矣,殿下何仰首邪?仰则犹少不及。然时至矣,特?力稍难耳。”时有颠士,不知何许人,亦亡姓名,佯狂谲诞,语多不伦,然事或奇中,人不识。成祖独心异之,时召与言,多隐语赞成大事。意一日见张玉子辅坐,背有梁尘,拍其背曰:“如此大尘犹不起邪?”又尝启成祖曰:“城西某所有地贵不可言,殿下岂有可葬者乎?”成祖怪其言不祥,曰:“无之。”颠曰:“殿下乳母何在?”曰:“死藁葬矣。”颠曰:“亟改葬,是是当有征。”成祖从之,今所称圣夫人墓是?先是成祖闻诸王多以罪废,又闻湘王自焚死,不胜悲愤,上书求诸王罪过状。建文君怒,疑忌益深。诸将以兵屯近地者,日见迫胁。成祖忧惧不知所出会燕山护卫百户邓庸以奏事至京,下狱讯之。庸具言成祖将举兵状。齐泰等即发符遣使往逮燕府官属,密令谢贵、张昺为燕使,密约燕府长史葛诚、指挥卢振为内应,以北平都指挥张信为成祖旧所信任,密敕信使执成祖还京师。信受命,忧甚不敢言。
译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皇太孙即位后,下诏改明年为建文元年。当时兵部尚书齐泰接受顾命,黄子澄因旧日师生关系被擢升为太常卿;遵照高皇帝遗命,召方孝孺为侍读学士,又擢升练子宁为右副都御史,他们都受到信任。起初,高皇帝想加强宗室藩王,以镇定天下。各亲王大多拥有三护卫和重兵,朝廷派将领征调各地军队,必定要向亲王通报后才能出发。建文君即位后,所立诸王都是叔父和尊亲长辈,他们的威仪等级渐渐超过制度规定。太祖去世时,成祖入朝临丧,因为有病不能行拜礼,侍中许观廷弹劾他,诏令置之不问。户部侍郎卓敬秘密上奏,请求裁抑宗藩,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周王、齐王、湘王、代王、岷王等诸王彼此煽动,有流言传到朝廷,建文君为此忧虑,和齐泰等人商议。齐泰和黄子澄首先提出削夺藩王的建议,请求依照汉代削平七国的旧事办理。建文君于是把这件事交给齐泰、黄子澄办理。一天退朝后,建文君召见黄子澄说:‘先生还记得过去在东阁门所说的话吗?’黄子澄回答:‘不敢忘记,只是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黄子澄退下后与齐泰商议。齐泰说:‘燕王握有重兵,而且素来有大志,应当先削弱他。’黄子澄说:‘不对。燕王早有准备,最终很难对付,应先拿周王开刀,剪除燕王的手足,然后燕王就可以对付了。’于是命李景隆率兵到河南,逼迫并逮捕周王及其世子、宫眷,押送到京师,再迁往云南。十一月,燕王、齐王那里都有人告发谋变。建文君问黄子澄:‘谁应当先处理?’黄子澄说:‘燕王长期称病,每天都在练兵,又多把奇异术士安置在身边;他的谋划已经明显暴露,不能不赶快处理。’建文君又召齐泰询问:‘现在想对付燕王,燕王一向善于用兵,应当采取什么计策?’齐泰回答:‘现在北方边境报告敌虏入侵,以防守边境为名,派将领到开平,把燕藩的护卫兵全部调出塞外,除掉他的羽翼,才可以下手。’建文君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任命工部侍郎张昺为北平左布政使,任命谢贵为都指挥使,让他们察看燕王府的动静;又以代王在藩国有贪暴虐待的行为为由,建文君把他遣往蜀地,让他与蜀王居住,接受教化。魏国公徐辉祖是成祖文皇后的同胞兄长,但内心依附建文君,曾经秘密把燕王的事情报告给建文君,因此深受信任。建文二年己卯正月,成祖派长史葛诚入朝奏事,借机让他窥探朝廷的举动。建文君秘密询问燕王府的事情,葛诚全部告诉了他。建文君于是派葛诚返回燕地,让他做内应。葛诚回去后,成祖察觉他的神色异常,心中起了疑心。二月,建文君任命都督耿【原文疑“土?献”】掌管北平都司事务,任命都御史景清署理北平布政司参议,都是为了让他们窥探燕王府的事情。不久又都召回,并派官员担任采访使,分路巡察天下。都御史暴昭负责采访北平,把燕王府的事情详细秘密报告朝廷,请求预先防备。三月,建文君采用齐泰、黄子澄的计策,命都督宋忠集合边境军队三万人驻守开平,把燕王府的护卫精锐全部选调隶属宋忠麾下。又召燕王府的胡骑指挥关童等入京,命都督徐觊在临清练兵,命都督耿瓛在山海关练兵,并秘密下诏张昺、谢贵,让他们严密防备。四月,是高皇帝的小祥祭日。成祖派世子和三个兄弟入朝临丧。有人说不应当一同前往,成祖说:“这样可以让朝廷不要怀疑。”等他们到达京师,齐泰请求把他们一并留下。黄子澄说:“不可以。事情一旦被察觉,他们就会预先防备;不如遣送回去,让朝廷不再怀疑。”世子兄弟都是魏国公徐辉祖的外甥。徐辉祖察觉高煦有异志,秘密上奏说:“三个外甥中,只有高煦勇猛强悍而又无赖,不仅不忠,还会背叛父亲,将来必成为大患。”建文君把这件事询问徐辉祖的弟弟徐增寿和驸马王宁,他们都庇护高煦,于是将世子兄弟全部遣返回封国。高煦暗中派人到徐辉祖的马厩取走他的良马带走,徐辉祖派人追赶,没有追上。起初世子入京时,成祖非常忧虑后悔;等到他们回来,成祖高兴地说:“我们父子又能团聚了,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啊!”世子把京师的动静详细告诉了他。建文君因有人告发岷王违法之事,削夺了他的护卫;又因有人告发湘王柏伪造钞票、擅自杀人,下诏严厉斥责,并派使者率兵逼迫逮捕他。湘王说:“我听说前代大臣被交给司法官吏,多数自行决死。我是高皇帝的儿子,面南为王,难道能受辱于奴仆之手而求活吗?”于是关闭宫门自焚而死。又因有人告发齐王榑的隐秘罪行,诏书送到京师,把他废为庶人并拘禁起来。六月,燕山护卫百户倪谅上报谋变,告发燕王府官校于谅、周铎等人的隐秘事情;他们被逮捕押送到京师,全都被杀。有诏书责备斥让成祖。成祖于是装作发狂,声称有病,奔走呼喊于市中,夺取酒食,言语多半狂妄错乱,有时躺在泥土中,整天不能清醒。张昺、谢贵等入府询问病情,成祖在盛夏拥着火盆,还自称寒冷得厉害。张昺等都叹息。葛诚秘密告诉张昺:“这不是病。过去成祖分封时,姚广孝知道天命有所归属,暗中有推戴成祖的意思。”成祖起初命姚广孝为他占卜,广孝把三枚钱交给成祖,暗中祷祝;刚把一枚钱掷在案上,就看着成祖说:“殿下想做皇帝吗?”成祖斥责他说:“为什么胡说?”又掷钱说:“是有这种可能。”于是陈述天命所在,又推荐术士袁珙。袁珙给成祖相面,认为他按相法应当成为天子,说:“等胡须长到肚脐,就应当登上帝位。”成祖日夜察看自己的胡须是否长到肚脐,长到后召袁珙来看,抬头问道:“我的胡须怎么样?”袁珙回答:“胡须已经到肚脐了,殿下为什么抬头?一抬头,胡须就还差一点。不过时机已经到了,只是成就帝业稍有困难罢了。”当时有一个疯癫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也不知道姓名,假装狂妄,言语荒诞不合常理,但有时事情竟奇异地应验,世人并不了解他。成祖独自觉得他很奇异,时常召来和他说话;那人多用隐语赞助成祖成就大事。有一天,他看见张玉的儿子张辅坐着,背后有梁上尘土,便拍着他的背说:“这么多尘土还不起来吗?”又曾启发成祖说:“城西某处有一块地,贵重得无法形容,殿下难道有可以安葬的人吗?”成祖觉得他的话不吉利,说:“没有。”疯癫人说:“殿下的乳母在哪里?”成祖说:“已经死了,草草埋葬了。”疯癫人说:“赶快改葬,这件事应当会有征验。”成祖听从了他,现在所称的圣夫人墓就是【原文疑“是”】。在此以前,成祖听说诸王多因获罪而被废,又听说湘王自焚而死,悲愤不能自胜,便上书请求说明诸王的罪过。建文君大怒,对成祖的疑忌更加深了。各将领带兵驻扎在附近,天天受到逼迫威胁。成祖忧惧,不知如何应对。恰好燕山护卫百户邓庸因奏事来到京师,被下狱审讯。邓庸详细说出成祖准备起兵的情形。齐泰等人立即发出符令,派使者前往逮捕燕王府官属;又秘密命令谢贵、张昺作为朝廷使者,暗中约定燕王府长史葛诚、指挥卢振做内应;并秘密下诏北平都指挥张信,让他凭借成祖过去对他的信任,拘捕成祖押回京师。张信接受命令后十分忧虑,不敢把此事告诉别人。
毋疑问之,信以告母,惊曰:“不可,吾故闻燕王当有天下,王者不死,非汝所能擒也。”信益忧未决。亡何有敕使。趣之,信艴然曰:“何太甚至此也?”乃往燕邸请见,不得入,乘妇人车,径至门求见。成祖见其挺身来,无他也,乃召信入,拜于床下。成祖佯为风疾,不能言。信曰:“殿下□尔也,有事当以告臣。”成祖曰:“疾诚然,非妄也。”信曰:“殿下不以情语臣乎?今朝廷有敕擒殿下,殿下果无意,当就执;如有意,勿讳臣。”成祖见其意诚,下拜曰:“生我一家者子也。”乃召广孝至,谋事,适檐瓦堕地。成祖心恶之,色不怿,曰:“此何祥也?”广孝曰:“无异,是欲易色耳。”时有二人突入邸见。成祖曰:“殿下尚安坐此邪?”成祖问:“何人?”二人曰:“殿下不亟顺天应人,何犹安坐此也?”成祖叱曰:“狂夫何来,妄言乃尔。”二人各言曰:“臣为布政司吏,奈亨;按察司吏李友直。今藩臬诸臣密疏殿下欲谋大事,得旨逮殿下,朝使今将至矣。脱不信,疏草在此。”成祖以藩臬吏恐,使来探巳者,怒逐之出。二人曰:“逐之出亦死,不出亦死,宁死此不出。”乃留匿邸中。成祖出其疏草示护卫指挥张玉、朱能等曰:“此何为者?”遂令玉等师壮士八百人入卫。七月,谢贵、张昺督诸卫士,皆甲围府。苐索所逮诸官属,飞矢入府。城内,成祖与张玉、朱能等谋曰:“彼军士满城市,吾兵甚寡,奈何?”朱能曰:“先擒杀谢贵、张昺,余无能为也。”成祖曰:“是当计取之。今奸臣遣使来,逮官属,依所坐名收之。即令来使召贵、昺,付所逮者,贵、昺必来。来则擒之,一壮士力耳。”是月四日壬申,成祖穪疾愈,御东殿,官僚入贺。成祖先??大壮士左右及端礼门内,遣人召贵昺,不来,复遣逮官属内官以所就逮名往,乃至,卫士甚众,及门,门者呵止之,贵昺入。成祖曳杖坐,赐宴行酒,出?数器,曰:“适有进新?者,与卿等共尝之。”成祖自啖片?掷?皮于地,怒诃责贵昺等曰:“吾奉藩守土,未尝一干扰有司,尔等何为离间?”又曰:“吾何病,第为奸臣所迫耳。”遂掷杖,起伏甲出,擒谢贵、张昺,并执葛诚、卢震等,皆斩之。贵昺诸从人在外者尚未知,见贵昺移时不出,各稍稍散去。围王城将士闻贵昺巳被执,亦溃散。成祖乃命张玉等率兵乘夜出攻,夺九门,黎明巳克八门,惟西直门未下。成祖命指挥唐云单骑往谕守者曰:“汝毋自苦,今朝廷巳听王自制一方矣,汝等亟下,后者诛。”众闻云言,皆散,乃下令安集军民,抚顺讨逆。三日,城中大定。初,成祖屡问姚广孝师期,姚屡言未可,至举兵先一日曰:“明日午有天兵应可也。”及期,众见空中兵甲,其帅玄帝像也。成祖即披发仗剑应之。论曰:天之所兴,人岂能御哉?方齐、黄建削夺策,齐泰欲先燕,果用其言,所谓迅雷不及掩耳,先事以制人也。黄子澄明知成祖难为,乃先从事于所不足,忌之列国,而机事久泄,情态尽见,使成祖得练兵蓄威,从容为备。及世子兄弟俱入朝,在成祖未有必归之策,徒以安建文君之心,而使三子同蹈不测之险,此其为危亦甚矣。而子澄又居然遣之归国,夫欲制之于千里之外,而顾纵之于闺闼之中,虽至愚者不为也。此岂非有鬼神佑隲其间,而天将启帝王万世之业乎?故人谋之疏,实天命之有在也。乃若我成祖靖难之举,亦诚有不得巳哉?葢天命所在,固不可逃,而人事之值,亦诚有不容不然者,否则不为周之迁,则为齐之执矣。齐、黄纵患诸藩疆盛,而欲为其中国谋,亦当处之以礼,行之以渐,择一二甚者而稍损抑之则可。乃未及改元,诸王槩以得罪,亲亲之典未闻一惇其日所讲求者,无非戕贼骨肉之计,于古帝王睦族之义,若罔闻焉。我太祖之灵,岂乐此乎?使四海闻之,曲直有在,此张信所以愤其太甚而不平也。虽然,夷齐之谏,不病于周武,吊伐之圣,何憾于殷顽?然则齐、黄辈可不谓之忠乎?我成祖亦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忠。」又曰:「今日使练子宁在,吾当用之。」则圣心释然可知巳。又可以疏间故而没之哉?
○转战山东
译不要怀疑,去询问张信。张信把事情告诉母亲,母亲惊讶地说:“不行。我过去就听说燕王将来会拥有天下,王者不会死,不是你所能擒获的。”张信更加忧虑,迟疑不决。不久,有诏书使者催促他行动,张信愤怒地说:“为什么竟然急迫到这种程度?”于是前往燕王府请求进见,却不能进入,便乘坐妇人的车,直接来到府门请求见王。成祖见他挺身而来,知道没有别的意图,便召张信入内。张信在床下拜见,成祖假装患风疾,不能说话。张信说:“殿下是在装作这样吧?有事情应当告诉臣。”成祖说:“病确实如此,不是假的。”张信说:“殿下还不把实情告诉臣吗?现在朝廷有诏书要擒拿殿下。殿下如果确实没有别的意图,就应当接受逮捕;如果有意图,就不要隐瞒臣。”成祖见他的诚意,便下拜说:“使我一家得以生存的,是你啊。”于是召姚广孝来谋划事情,恰好屋檐上的瓦掉到地上。成祖心中厌恶,脸色不悦,说:“这是什么征兆?”姚广孝说:“没有异常,只是要换一种颜色罢了。”当时有两个人突然闯入王府求见。成祖说:“殿下还安坐在这里吗?”成祖问:“你们是什么人?”两人说:“殿下不赶快顺应天意、响应人心,为什么还安坐在这里?” 成祖斥责说:“狂妄的人从哪里来,竟敢这样胡说。”两人各自说:“我是布政司的吏员奈亨;我是按察司的吏员李友直。现在藩司、臬司的官员秘密上疏,说殿下想要谋划大事,已经奉旨逮捕殿下,朝廷使者马上就要到了。如果不相信,奏疏草稿在这里。”成祖担心他们是藩司、臬司的吏员,派来窥探自己,便发怒把他们赶出去。两人说:“被赶出去也是死,不出去也是死,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出去。”于是留在王府中隐藏起来。成祖拿出他们的奏疏草稿给护卫指挥张玉、朱能等人看,说:“这是要做什么?”于是命张玉等率领八百名壮士入府护卫。七月,谢贵、张昺督率各卫士兵,全都披甲包围王府。只索取要逮捕的官属,飞箭射入府中。城内,成祖和张玉、朱能等人商议说:“他们的军士遍布全城,我们的兵力很少,怎么办?”朱能说:“先擒杀谢贵、张昺,其余人就不能有所作为了。”成祖说:“应当设法把他们骗来擒获。现在奸臣派使者来逮捕官属,就依照罪名册收捕他们。立即让来使召谢贵、张昺,把要逮捕的人交给他们;谢贵、张昺一定会来。来了就擒住他们,只需要一个壮士的力量。” 这年七月四日壬申,成祖称病已经痊愈,前往东殿,官员们入宫祝贺。成祖先把大批壮士安排在身边以及端礼门内,派人召谢贵、张昺,他们不来;又派人拿着要逮捕的官属名单,命宦官前去传召,他们才来到。卫士很多,到门口时,守门人呵斥阻拦,谢贵、张昺便入内。成祖拖着手杖坐着,赐宴斟酒,又拿出【原文疑“?”】几器,说:“刚才有人进献新【原文疑字】品,拿来和诸位一起品尝。”成祖自己吃了一片【原文疑字】,把【原文疑字】皮扔在地上,愤怒地呵斥谢贵、张昺等说:“我奉守藩国土地,从来没有稍微干扰过有关官府,你们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又说:“我哪里有什么病,只是被奸臣逼迫罢了。”于是扔掉手杖,起身让伏兵出来,擒获谢贵、张昺,并逮捕葛诚、卢震等人,全都斩杀。谢贵、张昺的随从还在外面,不知道他们已经被擒,见两人过了很久还没有出来,便渐渐散去。包围王城的将士听说谢贵、张昺已经被擒,也溃散了。成祖于是命张玉等率兵乘夜出击,夺取九座城门;到黎明时已经攻克八门,只有西直门尚未攻下。成祖命指挥唐云单骑前往劝告守门者说:“你们不要自寻苦难。现在朝廷已经听任王自我统治一方,你们赶快投降,迟疑落后的将被诛杀。” 众人听到唐云的话,都散去了。于是下令安抚聚集军民,安定顺从者,讨伐叛逆者。三天后,城中完全安定。起初,成祖多次询问姚广孝何时起兵,姚广孝屡次说时机未到;到起兵前一天才说:“明天午时有天兵相助,应当可以。”到了约定时间,众人看见空中出现披甲执兵器的军队,其统帅像玄帝。成祖当即披散头发,手持宝剑,迎接这支天兵。史论说:上天要兴起谁,人力难道能够抵挡吗?当时齐泰、黄子澄制定削藩之策,齐泰想先对付燕王,果然采用了他的意见,这就是所谓迅雷不及掩耳,在事情发生前先制服对方。黄子澄明知成祖难以对付,却先从力量不足的诸王下手,忌惮各藩国,因而机密事情很早泄露,情形全被成祖看见,使成祖能够练兵、积蓄威势,从容准备。等世子兄弟一同入朝时,成祖还没有一定的送他们回国的办法,他们只是为了安定建文君的心,却使三个儿子一同冒险,这件事已经非常危险了。而黄子澄竟又把他们遣返回国。想在千里之外控制对方,却反而把他放回内室之中,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这难道不是有鬼神在其中保佑、上天将要开启帝王万世事业吗?所以人谋的疏漏,实际上是因为天命有所归属。至于我们成祖靖难的举动,也确实是不得已而为吗?大概天命所在,本来就不可逃避;而人事上的处境,也确实使他不能不这样做,否则不是成为周公迁徙成王的前例,就是成为齐国拘执君主的故事。齐泰、黄子澄即使担心诸藩疆域强盛,想替国家谋划,也应当以礼相待,逐步施行,选择其中一两个最严重的稍加削弱抑制即可。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改年号,诸王就一概因获罪而遭处置,亲近宗亲的典制没有听说得到一点实行;他们每天所谋求的,无非是残害骨肉的计策,对于古代帝王亲睦宗族的道理,简直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我们太祖的在天之灵,难道会喜欢这样吗?假使四海听到这些事情,曲直自有公论,这就是张信为什么对他们做得太过分而感到愤怒不平。然而,伯夷、叔齐劝谏周武王,并不会使周武王受到损害;奉天命讨伐暴君的圣举,又有什么可对殷商顽民感到遗憾的呢?这样说来,齐泰、黄子澄之辈难道不能称为忠臣吗?我们成祖也说:‘他们享用国家俸禄,就应当尽自己的忠诚。’又说:‘假如今天练子宁还在,我也应当任用他。’由此可知圣心已经释然。又怎么可以因为意见不同而抹杀他们呢?” ○转战山东。
巳卯,洪武三十二年,即革除建文元年七月癸酉。成祖靖难师起,以诛齐泰、黄子澄,誓师去建文纪年,仍称洪武,署官属以张玉、朱能、丘福为都指挥佥事,擢吏李友直为布政司参议,拜卒金忠?燕纪善。下令谕将士曰:「予太祖高皇帝之子,今为奸臣谋害。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于躬,实不得巳,义与奸臣不共戴天,率尔将士诛之。用命者有厚赏,不用命者有显戮。罪人既得,则法周公以辅成王。尔等其軆予心,毋违命。」于是参政郭资、副使墨麟、都指挥同知李浚、陈恭等皆从之。乃以郭资守北平,出师次通州,指挥房胜以城降。张玉曰:「不先定蓟州,恐他日为后患。」时都指挥马宣严兵守蓟州。成祖命玉帅兵往讨,玉至,使人谕之不下,宣引兵出战,玉擒斩之,又执毛指挥,遣人送至北平。玉抚定蓟州,乘夜趋遵化,戒将士止杀曰:「行师以得人心为本。」因简勇士,夜四鼓登陴,开其城门,将士入城中,始觉守将帅众拒擒斩之余,不戮一人。玉与朱能合兵狥永平,于是密云诸卫县皆望风来附。成祖率张玉、朱能攻滦河,玉进曰:「杨松、潘忠在莫州扼吾南路,宜先取。」成祖然之,遂亲率兵,命玉为先锋,朱能副之。初,建文君得。成祖举兵报,遣耿炳文帅师北向。炳文闻。成祖南狥,乃率众三十万,先至真定,遣先锋都指挥杨松进据雄县,都督徐觊驻河间,潘忠屯莫州,御之。张玉往觇炳文营,还报。成祖,炳文军无纪律,其上有败气,无能为。成祖躬擐甲冑,帅师至涿州,围雄县,破之,杨松死焉。潘忠自莫州来援,成祖逆击擒之。乃诏问诸将师所向,众未有定。玉曰:“当径趋真定,彼虽众新集,志未齐一,我军乘胜,可一鼓破之。”成祖曰:“玉言正合吾意,吾倚玉一人足办矣。”师抵真定,成祖曰:“炳文不虞我至,由间道破之必矣。”乃与丘福以奇兵出其背,炳文出兵决战,朱能帅敢死士三十余骑冲阵,诸军夹击,横贯其阵,炳文兵大败,擒左副将军驸马李坚,右副将军都督寗忠及都督顾成,斩首三万余级,又击败安陆侯吴杰兵。成祖谓玉曰:“今日之捷,汝之功也,非汝与吾合意,不及此。”朱能与三十骑追奔至滹沱河,炳文众尚数万,复列阵向能,能奋勇大呼,冲入敌阵,众披靡,自相蹂躝,死者无筭,炳文死之。成祖赐书褒奖玉,能部卒薛禄以擒李坚功,授指挥。十月,辽东守将吴高闻成祖在真定,悉兵攻永平。永平遣人告急,又谍报李景隆引兵数十万,将攻北平。成祖与诸将议曰:“北平兵食足,世子能得将士心,可备御,无患。永平失,则东藩彻矣。”乃驰援永平。高、等望风弃辎重遁,追击败之。先是,建文君闻耿炳文败死,遣李景隆将大兵捣北平。黄湜?指画军事,景隆依违顾望,驻师河间不进。成祖呼景隆小字曰:“我在此,李九江必不敢来。大宁去此不远,移师袭之,可无后患。”景隆闻吾兵向大宁,必乘虗捣北平,我还师破之,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乃整兵趋大宁。诸将以松亭关守备甚严。成祖曰:“从刘家口径取大宁,大宁破,松亭之众不降则溃矣。”遂入攻,自辰至午,城破。指挥朱鉴死之,执都指挥房宽,抚定城中,遂以宁王归。分遣薛禄帅兵下富峪、会川、宽河等处。亡何,李景隆兵至,围城。时有都督瞿能力战,势甚锐,景隆忌沮之,不令速进。北平城中得?备,汲水淋城,皆冰不可攻。成祖悉大宁诸卫及降胡、奚、契丹兵,南至郑村埧,上与景隆兵大战三日,抵北平城下。张玉直捣其营,城中亦鼓噪出,中外夹击,景隆兵大败,遂奔济南。成祖居宁王于北平,诸将服。成祖谋筭如神。成祖曰:“偶中耳,诸君所言万全策也。”时建文君命都督宋忠守怀来,都指挥俞瑱守居庸关,谋攻北平。成祖既击退景隆师,乃与诸将谋曰:“居庸关天险,北平襟喉也。必据此,方可免北顾忧。闻瑱等欲来攻吾城,莫若乘其初至,众心未定,取之。”诸将皆曰:“善。”遂令部将徐安、徐祥等攻夺居庸关。城瑱走,依宋忠。成祖曰:“宋忠拥兵怀来,有必争居庸之理,宜因其未定击之。”诸将或以众寡不敌为疑。
译己卯年,即洪武三十二年,也就是革除建文元年的七月癸酉。成祖起靖难之师,以诛杀齐泰、黄子澄为名,誓师时废去建文年号,仍称洪武;任命张玉、朱能、丘福为都指挥佥事,擢升吏员李友直为布政司参议,任命士卒金忠【原文疑字】为燕纪善。成祖下令告谕将士说:‘我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如今被奸臣谋害。祖训说:“朝廷没有正直的大臣,内部有奸臣叛逆,必须起兵诛讨,以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现在祸患逼迫到自身,实在是不得已;我和奸臣不共戴天,率领你们将士诛杀他们。听从命令的人有重赏,不听从命令的人将受到显著的诛戮。罪人被擒获以后,就效法周公辅佐成王。你们要体察我的心意,不要违抗命令。’于是参政郭资、副使墨麟、都指挥同知李浚、陈恭等人都跟从了他。于是让郭资守卫北平,出兵驻扎在通州,指挥房胜献城投降。张玉说:‘不先平定蓟州,恐怕将来会成为后患。’当时都指挥马宣严密带兵守卫蓟州。成祖命张玉率兵前往讨伐。张玉到达后,派人劝告,马宣不投降,便率兵出战;张玉擒获并斩杀马宣,又逮捕毛指挥,派人押送到北平。张玉安抚平定蓟州,连夜赶往遵化,并告诫将士停止杀戮,说:‘用兵以取得人心为根本。’于是挑选勇士,在四更时登上城墙,打开城门。将士进入城中,守将刚察觉,便率众抵抗;守将被擒杀以后,其他人一个也没有被杀。张玉与朱能合兵巡行永平,于是密云各卫以及各县都望风归附。成祖率张玉、朱能攻打滦河,张玉进言说:‘杨松、潘忠在莫州扼守我军南路,应当先夺取那里。’成祖认为有理,于是亲自率兵,命张玉为先锋,朱能为副将。起初,建文君得到成祖起兵的报告,派耿炳文率军向北。耿炳文听说成祖向南巡行,于是率领三十万军队,先到真定,派先锋都指挥杨松进据雄县,都督徐觊驻守河间,潘忠驻扎莫州,抵御成祖。张玉前往侦察耿炳文的军营,回来报告情况。成祖认为,耿炳文的军队没有纪律,军队上层已经显露败相,不会有什么作为。成祖亲自披甲戴胄,率军到涿州,包围雄县并攻破它,杨松战死。潘忠从莫州前来救援,成祖迎击并擒获他。于是下诏询问诸将军队应当进攻哪里,众人还没有确定意见。张玉说:‘应当直接进攻真定。他们虽然人数众多、刚刚集结,意志还没有统一;我军乘胜进击,可以一鼓作气攻破他们。’成祖说:‘张玉的话正合我的心意,我依靠张玉一个人就足以办成了。’军队到达真定,成祖说:‘耿炳文没有料到我军到来,从小路出其不意地攻破他一定可以成功。’于是和丘福率奇兵从敌军背后出击。耿炳文出兵决战,朱能率三十多名敢死骑兵冲入敌阵,各军夹击,横向贯穿敌阵。耿炳文军大败,擒获左副将军、驸马李坚,右副将军、都督寗忠及都督顾成,斩首三万多级;又击败安陆侯吴杰的军队。成祖对张玉说:“今天的胜利,是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和我意见相合,就达不到这样的结果。”朱能率三十名骑兵追击败军直到滹沱河。耿炳文的部众还有几万人,又重新列阵对抗朱能。朱能奋勇大喊,冲入敌阵,敌军纷纷溃散,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耿炳文也死在其中。成祖赐书褒奖张玉;朱能部下薛禄因擒获李坚有功,被授为指挥。十月,辽东守将吴高听说成祖在真定,便率全部军队攻打永平。永平派人告急,又有间谍报告李景隆率数十万军队将要攻打北平。成祖和诸将商议说:“北平兵力粮食充足,世子能够得到将士的拥护,可以防守,没有忧患。永平一旦失守,东面藩国的屏障就被撤除了。”于是急驰救援永平。吴高等人望风放弃辎重逃走,成祖追击并击败他们。在此以前,建文君听说耿炳文败亡,派李景隆率大军攻打北平。黄湜【原文疑字】为他筹划军事,李景隆犹豫观望,驻军河间不进。成祖称呼李景隆的小名说:“我在这里,李九江一定不敢来。大宁离这里不远,移兵袭击那里,就可以没有后患。”李景隆听说我军向大宁进发,一定会乘虚攻打北平;我回师击破他,这就是所谓‘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于是整顿军队向大宁进发。诸将认为松亭关防守很严。成祖说:“从刘家口直接夺取大宁;大宁一破,松亭的军队不投降就会溃散。”于是进兵攻打,从辰时到午时,城池被攻破。指挥朱鉴战死,都指挥房宽被擒。成祖安抚平定城中军民,于是带着宁王返回。又分派薛禄率兵攻下富峪、会川、宽河等处。不久,李景隆的军队到达并包围城池。当时有都督瞿能奋力作战,攻势非常锐利,李景隆嫉妒并压制他,不让他迅速推进。北平城中做好防守,汲取水浇淋城墙,水都结成冰,因而无法攻城。成祖集合大宁各卫、投降的胡人、奚人、契丹人的军队,向南到达郑村坝,在那里和李景隆的军队大战三天,抵达北平城下。张玉直捣李景隆军营,城中也擂鼓呐喊出兵,内外夹击,李景隆军大败,于是逃往济南。成祖把宁王安置在北平,诸将都佩服他。成祖谋划计算如同神明。成祖说:“只是偶然应验罢了,诸位所说才是万全之策。”当时建文君命都督宋忠守怀来,都指挥俞瑱守居庸关,谋划攻打北平。成祖击退李景隆军后,便和诸将商议说:“居庸关是天险,也是北平的咽喉。一定要占据这里,才可以免除北顾之忧。听说俞瑱等想来攻打我们的城池,不如趁他们刚到、军心还没有稳定时夺取它。”诸将都说:“好。”于是命部将徐安、徐祥等攻夺居庸关。俞瑱逃走,投靠宋忠。成祖说:“宋忠拥兵在怀来,有一定要争夺居庸关的理由,应当趁他立足未稳攻击他。”诸将有人因兵力多少悬殊而感到疑虑。
成祖曰:“当以智胜,力非所论也。”宋忠轻躁寡谋,击之必破。遂帅马步精锐八千,卷甲倍道进,获谍者言宋忠激怒其将士云:“尔等家在北平者,皆被杀无遗矣。”成祖乃命各家人张所旧用旗帜为先锋,怀来兵识其旗帜,又见父兄子弟无恙,相呼应,皆大喜,多降者。忠仓卒列阵,成祖麾兵渡河,大败之。忠奔入怀来城,成祖率众乘之入,遂执忠,并擒俞瑱,斩首数千级,余众悉降,兵势大振。山后诸州响应,乃移师行定广昌、蔚州。成祖曰:“李九江集众德州,欲候来春大举,我当诱之来,以敝其众。今进攻大同,必往告急,势不得不来援。苦寒之地,南卒不堪奔命,冻馁逃散,必众逸而劳之,安而动之。兵法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十二月,遂进攻大同。守臣往告急。景隆果以庚辰正月帅师出紫荆关援大同。成祖乃由居庸关入,还北平。景隆军往还,不值冻馁死者甚众,复东还。时景隆师屡败,匿以捷闻。建文君加景隆太子太师,又遣中使赍斧钺旌麾赐之。渡江,值迅雷风雨,败舟沉江中。人知其不祥,乃复赐之。四月,李景隆自德州帅兵过河间,前锋将至白沟河,郭英等过保定,期合兵。成祖率诸将进驻固安,谓丘福、张玉等曰:“李九江志大而无谋,喜专而违众;郭英老惫退缩;平安愎而自用;胡观骄纵不治;吴杰懦而无断。数子无能为也,惟恃其众耳。众岂可恃?人众易乱,击前则后不知,击左则右不应,徒多无益。况将帅不专,分数不明。往者郑村坝上之战,兵非不多,逐之即败。夫将者,三军之司命也。将志衰,则三军之气不奋而败形矣。甲兵粮饷,适足为吾之资耳。尔等但砺兵秣马,听吾指挥,取之当如拾芥。但当以过杀为戒耳。”张玉请往,先驻白沟,以逸待劳。成祖从之,命率兵先往。既至三日,景隆兵乃至。成祖驻师苏家桥,夜大雨,平地水三尺。成祖夜起坐待旦,忽见兵刃火光如球击铮铮作声,弓弦皆鸣。成祖喜曰:“此必胜之兆也。”乃自帅师,以朱能为前锋。巳未日中,至白沟河,时景隆、郭英、吴杰、平安、瞿能等合兵六十万,号百万。成祖麾兵击之,不利。平安、瞿能奋勇冲之,所向披靡,杀伤北平兵甚众,遂却。都指挥何清被执。日巳瞑,两军犹鏖战,夜深始各收兵归营。成祖乃秣马待旦,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陈亨将右军为先锋,丘福将骑兵继之,马步十余万,黎明渡河索战。瞿能及其子与北平将房宽接战,平安分兵两翼来击,房宽兵败被擒,斩数百人。张玉见宽败,有惧色。成祖曰:“胜负兵家常事,敌兵虽众,日中保?诸君破之。”遂麾精锐突入其左掖,高煦率张玉等诸军并进。成祖亲以七骑驰击之,且进?退如是者百余合,杀伤甚众,南军飞矢如注。成祖马三被创,三易之,所佩矢三服射皆尽,乃提剑左右奋击,剑锋折不可用,乃稍却。马阻于堤,几?瞿能所及,平安运槊骁捷,所向无敢御者,斩北平将陈亨于阵,徐忠亦被。创斮两指,未断自断,掷之。裂衣褁创,复战。高煦见事急,帅精骑数千前与成祖合。成祖方?瞿能所窘,被斩,从骑百余人。南帅将俞通渊、陆凉、滕聚复引众赴之。成祖亦疲甚,得高煦兵合,势益奋。会大风起,南师阵少动。成祖以劲骑绕出其后,突入驰击,与高煦骑兵合,遂斩瞿能父子于阵。朱能亦败平安兵,于是南师大溃。俞通渊战死,监军侍郎陈复初朝服跃马溺河中。郭英兵溃而西,李景隆兵溃而南,弃辎重不可胜计。斩首及溺死者十余万,降者数万人。张玉帅师追至铧山、月样桥等处,横尸百余里。景隆单骑走德州。其降众成祖悉慰遣之。南师闻者皆解体,愿降。魏国公徐辉祖?殿,独全军还。成祖命诸将帅师进围德州。五月,山东参政铁铉方督饷赴景隆军,会景隆师溃,东奔诸城邑,皆望风溃。铉乃与参赞军务高巍酌酒同盟,以死自誓,收集溃亡,召募士卒,以守济南。李景隆弃德州走济南,成祖遂入德州,抚吏民,籍府库,获粮百余万斛,军饷益饶,属邑皆附。济阳教谕王省集诸生于明伦堂,大哭触堂柱死。成祖督诸将帅师向济南,景隆众尚十余万,出御,仓卒布阵未定,诸将击之,景隆复大败,单骑走。成祖以兵围其城,铁铉督众悉力悍御。建文君召李景隆还,以盛庸为征虏大将军,陈晖副之,御北师。宥景隆罪不治。黄子澄恸哭谏曰:“景隆观望,怀二心,不诛何以谢宗社,励将士乎?”都御史练子宁亦执景隆于朝班,哭数其罪曰:“败陛下大事者,此贼也。臣备员执法,请诛此奸贼。”皆不听。
译成祖说:“应当用智谋取胜,不能只谈力量。”宋忠轻浮急躁而缺少谋略,攻击他一定能取胜。于是成祖率领马步精锐八千人,卷起铠甲加倍赶路前进,俘获的间谍说宋忠激怒将士道:“你们家在北平的亲人,都已经被杀光了。”成祖于是命各家人举起他们过去使用的旗帜作为先锋。怀来士兵认出这些旗帜,又看见父亲、兄长、子弟都安然无恙,便互相呼喊响应,全都非常高兴,很多人投降。宋忠仓促列阵,成祖指挥军队渡河,大败宋忠。宋忠逃入怀来城,成祖率众乘势攻入,于是擒获宋忠,并擒获俞瑱,斩首数千级,其余部众全部投降,军势大为振作。山后各州纷纷响应,于是移兵平定广昌、蔚州。成祖说:“李九江在德州集结军队,想等到明年春天大举进攻。我应当诱使他现在出来,以疲敝他的军队。如今进攻大同,他必然会前去告急,形势使他不得不来救援。那里天气严寒,南方士卒不能承受长途奔命,必然冻饿逃散;这就是使敌军疲劳而使我军安逸,使敌军被迫行动而使我军安定。兵法所说的‘不战而使敌军屈服’就是这样。” 十二月,于是进攻大同。守臣前往告急。李景隆果然在庚辰年正月率军出紫荆关救援大同。成祖于是从居庸关进入,返回北平。李景隆的军队来回奔波,没有遇到冻饿而死的人很多,后来又向东返回。当时李景隆的军队屡次失败,他却隐瞒败情,报告胜利。建文君加授李景隆为太子太师,又派中使带着斧钺、旌旗和指挥仪仗赐给他。渡江时遇到迅雷暴雨,船只被风雨击毁,沉没江中。人们知道这不吉祥,于是又重新赐给他。四月,李景隆从德州率军经过河间,前锋将要到达白沟河;郭英等人经过保定,约定在那里会合军队。成祖率诸将进驻固安,对丘福、张玉等说:“李九江志向大而没有谋略,喜欢独断而违背众意;郭英年老疲惫,退缩不前;平安刚愎自用;胡观骄纵而不能约束部众;吴杰懦弱而没有决断。这几个人没有什么作为,只是依仗兵力众多。兵多难道就可靠吗?人多容易混乱,攻击前面,后面就不知道;攻击左边,右边就不能响应,人数多只是徒然,没有益处。何况将帅不能专一统率,军队编制和号令也不明确。过去郑村坝一战,敌兵并非不多,但一追击就失败了。将领是三军的主宰;将领意志衰退,三军士气就不能振奋,败势也就形成了。铠甲兵器、粮食军饷,恰好足以成为我们的资财。你们只管磨利兵器、喂饱战马,听从我的指挥,夺取他们应当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只是应当以杀戮过多为戒。”张玉请求先行,驻扎在白沟,以逸待劳。成祖同意了,命他率兵先去。张玉到达三天后,李景隆的军队才到。成祖驻军苏家桥,夜间下大雨,平地积水三尺。成祖夜里起身坐着等待天明,忽然看见兵器火光像球一样撞击,发出铮铮声,弓弦也都自行鸣响。成祖高兴地说:“这一定是必胜的征兆。”于是亲自率军,以朱能为前锋。己未日中午,到达白沟河。当时李景隆、郭英、吴杰、平安、瞿能等合兵六十万,号称一百万。成祖指挥军队攻击,形势不利。平安、瞿能奋勇冲击,所向披靡,杀伤北平军队很多,于是北平军退却。都指挥何清被擒。天色已经昏暗,两军仍在激战,到了深夜才各自收兵回营。成祖于是喂饱战马等待天明,张玉统领中军,朱能统领左军,陈亨统领右军为先锋,丘福率骑兵随后。马步军十多万人在黎明渡河求战。瞿能及其儿子和北平将领房宽交战,平安分兵从两翼来攻,房宽军败被擒,数百人被斩。张玉见房宽战败,面露惧色。成祖说:“胜负是用兵常事,敌兵虽然多,到中午【原文疑“保?”】各位也能击破他们。”于是指挥精锐突入敌军左翼,高煦率张玉等各军一同推进。成祖亲自率七名骑兵驰击敌军,这样进攻退却一百多回合,杀伤敌军很多;南军箭矢如雨。成祖的战马三次受伤,换了三匹马,所佩带的三袋箭全部射尽,于是提剑左右奋力攻击,剑锋折断不能使用,才稍稍退却。战马被堤岸阻挡,几乎被瞿能追上。平安运使长矛,勇猛敏捷,所向无人敢于抵挡;他在阵中斩杀北平将领陈亨,徐忠也被【原文缺字】。平安的两根手指被斩伤,尚未完全断裂便自行断掉,他把断指扔掉;撕开衣服包扎伤口,又继续作战。高煦见形势危急,率数千精锐骑兵上前与成祖会合。成祖正被瞿能逼迫,瞿能被斩杀,成祖的随骑死伤一百多人。南军将领俞通渊、陆凉、滕聚又率军赶来。成祖也已经非常疲惫,得到高煦的军队会合后,气势更加振奋。恰逢大风刮起,南军阵势稍有动摇。成祖率精锐骑兵绕到南军后方,突入驰击,与高煦的骑兵会合,于是把瞿能父子斩杀在阵中。朱能也击败平安的军队,于是南军大溃。俞通渊战死,监军侍郎陈复初穿着朝服跃马投入河中。郭英的军队向西溃逃,李景隆的军队向南溃逃,丢弃的辎重多得数不清。被斩首和溺死的有十多万人,投降的有数万人。张玉率军追到铧山、月样桥等处,横尸一百多里。李景隆单骑逃往德州。成祖把投降者全部安抚后遣返。南军听到消息后全都瓦解,愿意投降。魏国公徐辉祖【原文缺字】殿,独自率全军返回。成祖命诸将率军进围德州。五月,山东参政铁铉正督运粮饷前往李景隆军中,恰逢李景隆军溃败,向东逃往各城邑,各城邑也都望风溃散。铁铉于是和参赞军务高巍斟酒结盟,以死立誓,收集逃散的士卒,招募军队,准备守卫济南。李景隆放弃德州逃往济南,成祖于是进入德州,安抚官吏百姓,登记府库,缴获粮食一百多万斛,军饷更加充足,所属各县都归附。济阳教谕王省把诸生召集在明伦堂,大哭着撞堂柱而死。成祖督率诸将向济南进军。李景隆的部众还有十多万人,出城抵御;仓促布阵还没有完成,诸将便攻击他们,李景隆再次大败,单骑逃走。成祖用兵包围济南城,铁铉督率众人竭力顽强抵抗。建文君召李景隆回京,任命盛庸为征虏大将军,陈晖为副将,抵御北方军队。又宽赦李景隆的罪,不再追究。黄子澄痛哭进谏说:“李景隆观望不前,怀有二心,不杀他,凭什么向宗庙社稷交代、激励将士呢?”都御史练子宁也在朝班中拘住李景隆,哭着数说他的罪行:“败坏陛下大事的,就是这个贼人。臣忝居执法之职,请求诛杀这个奸贼。”这些意见都没有被采纳。
七月,建文君以方孝孺议,仿《周礼》,更定品官阶勋,增损《洪武礼制》。又改诸殿门名,及东宫官僚之制。时,成祖师围济南久,令人射书城中,促降。有儒生高贤宁在城中,乃作《周公辅成王论》,射城外,请罢兵,不报。其后城下得贤宁,成祖贤之,欲授以官,不受,遣去,以全其志。时,成祖围济南巳。三月,百方攻之不下,乃堰城外诸溪涧水灌城。铉诈令军民出降,阴伏壮士门内,佯开门纳师。成祖喜,止灌,遂入城,悬门发。成祖几为所获,下令以礟击其城,城?坏。铉大书太祖高皇帝神牌悬其处,师不敢击。铉时募壮士出击,北兵破之。姚广孝进曰:“师老矣,请暂还北平,以为后举。”成祖从之,师还。铁铉遂与盛庸等合兵进,复德州诸郡县。建文君擢铉兵部尚书,封庸历城侯,诏督诸军北伐,命副将军吴杰进兵定州,都督徐觊屯沧州。成祖既还师北平。十月,闻盛庸兵渐北向,欲出师攻沧州,恐南师为备,乃阳下令征辽东。诸将士闻之不乐。至通州,张玉、朱能请间曰:“今密迩大敌,而勤师远征,况辽地寒早,士卒不堪此行,何意?”成祖屏左右语之故曰:“今盛庸驻师德州,吴杰、平安守定州,徐凯、陶铭筑沧州,相掎角?吾梗德州城壁坚,为敌众所聚;定州修筑巳完,城守亦备,皆难■〈彳卒〉下。独沧州土城隤圯日久,天寒地?冻,雨雪泥淖,筑城不易。我乘其不备,趣攻之,必有土崩之势。兵事贵神密,佯言征辽东者,使彼懈不备耳。”玉与能叩头称善。徐凯谍知北兵征辽东,果不为备,遣兵四出伐木,昼夜筑城。成祖师至天津,语诸将曰:“彼所备惟青县、长芦,今砖垛、龟坡等处无水,彼必不为备,由此可径至沧州。”乃以夜三更启程,一昼夜行三百里,遇侦骑尽杀之。比晓至沧州城下,凯犹不知,督众筑城如故,见兵至,亟分兵守城堞,众股栗不能甲。成祖麾兵四面急攻之,督壮士由东北隅肉薄登,遂拔其城。先以兵断其归路,生擒凯等,斩首万余级,余众悉降。偏将谭渊坑杀之。送凯至北平。十二月,盛庸移师驻东昌。成祖师次临清,进攻东昌。庸与铁铉等闻北师将至,大犒赏将士,誓师,简精锐,背城而数组,火器、毒弩以待。成祖谓诸将曰:“彼既以乏粮移驻东昌,东昌素无蓄积,其何所恃?”时北师屡胜,见庸军即鼓噪前薄,尽为火器所伤。会平安兵至,与庸军合,庸麾兵大战,北兵却,往往有弃甲降者。庸乃纵兵围成祖数匝。成祖自冲击不得出,朱能率胡骑奋击其东北隅,庸等撤西南兵往御,围稍缓,能冲入,奋力死战,翼成祖出。张玉不知成祖巳脱出,突入阵救之,败死于阵。庸军乘胜擒斩万余人,北兵大败。是役也,成祖数危甚。以建文君出师时诏诸将戒约军士曰:“燕王,朕叔父,必不得巳生致之,不可加害。令朕他日有杀叔父名。”故成祖每挺身战,诸将不敢辄以矢为相加,得免于害。至是兵败,成祖以一骑殿,追者不敢近。适高煦领兵至,击退庸兵,获其部将数人。薛禄亦数击退南兵。成祖知张玉败殁,乃恸哭曰:“胜负兵家常事,不足为意。第艰难之际,失此良辅,殊可悲恨。”师旋,与诸将语,每及东昌事曰:“自失张玉,吾至今寝不帖席,食不下咽。”遂涕下不巳,诸将皆泣。后举报功之典,谓侍臣曰:“论靖难功,张玉当第一,惜其早殁,追封荣国公,河间王。”辛巳正月,成祖班师还北平,诸将入见,以东昌之败,皆免冠谢。成祖曰:“尔等冠此,非尔失,失在予。予以尔等皆同心戮力,每有小过,置不问,因循玩弛,遂至违律,并废前功。如慈母爱子,过于姑息,久致骄纵,此岂子之罪哉?”诸将皆惶恐顿首,流汗浃背。初,成祖师出,姚广孝曰:“师行必克,但费两日耳。”及自东昌还,广孝曰:“前固?言之,昌?文从两日,此后全胜矣。”二月,成祖命僧修斋荐祭阵亡将士张玉等,流涕曰:“奸臣横加毒害我耳,尔等悯我无辜,力战为我而死,念及令人痛切于心。”脱所服袍焚之,以衣亡者。丘福谓朱能曰:“殿下励志如此,何忧大业不成乎?”诸阵亡将士家父兄子弟见之,皆感泣收泪,自奋曰:“人孰不死,死而蒙主上恩德如此,又何憾!誓竭力为报??死者雪恨耳。”成祖见人心思奋,乃激励将士,召募勇敢以为进取。
译七月,建文君采纳方孝孺的建议,仿照《周礼》重新确定品官的阶级和勋级,增删《洪武礼制》。又改定各殿门的名称以及东宫官僚的制度。当时成祖的军队长期包围济南,派人把书信射入城中,催促守军投降。城中有儒生高贤宁,于是作《周公辅成王论》,射到城外,请求停止用兵,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在城下捕获高贤宁,成祖认为他贤能,想授给他官职;高贤宁不接受,成祖便遣送他离开,以保全他的志向。当时成祖已经包围济南。三月,各路军队攻打金陵城都没有攻下,于是筑堰堵住城外各条溪涧的水来灌城。铁铉假意命令军民出城投降,暗中把壮士埋伏在城门内,佯装打开城门迎接燕军。成祖很高兴,停止灌水,便进城,铁门突然落下。成祖几乎被擒获,于是下令用炮轰击城墙,城墙【疑有缺字】毁坏。铁铉把太祖高皇帝的神牌大书悬挂在城墙被毁处,燕军不敢射击。铁铉当时招募壮士出城袭击,北兵将他们击败。姚广孝进言说:“军队已经疲劳了,请暂且退回北平,以便筹划下一步行动。”成祖听从了他,军队撤回。铁铉于是和盛庸等人合兵进攻,收复德州及各郡县。建文君提升铁铉为兵部尚书,封盛庸为历城侯,下诏督率各军北伐,命副将军吴杰进兵定州,都督徐觊驻守沧州。成祖已经率军回到北平。十月,成祖听说盛庸的军队逐渐向北进发,想出兵攻打沧州,又担心南军有所防备,于是假装下令征讨辽东。各位将士听了都不高兴。到达通州时,张玉、朱能请求单独进见,说:“如今我们紧挨着大敌,却调动军队远征,何况辽东寒冷得早,士卒不能承受这次行军,究竟是什么用意?”成祖屏退左右,告诉他们其中的缘故,说:“如今盛庸驻军德州,吴杰、平安守定州,徐凯、陶铭修筑沧州,彼此形成掎角之势。我们攻打德州,城墙坚固,敌军又集中在那里;定州的修筑已经完成,守城也有准备,这两处都难以攻下。只有沧州是土城,长久以来已经毁坏,天气寒冷,土地冻结,雨雪泥泞,修城不容易。我趁它没有防备,迅速攻打它,必然会出现土崩瓦解的形势。用兵贵在神速隐秘,假称征讨辽东,是为了使他们松懈而不加防备。”张玉和朱能叩头称赞此计很好。徐凯侦知北兵要征讨辽东,果然没有防备,派兵四处砍伐木材,昼夜修筑城墙。成祖的军队到达天津,他对各位将领说:“他们防备的只有青县、长芦,如今砖垛、龟坡等处没有水,他们一定不会防备,我们从这里可以直达沧州。”于是半夜三更出发,一昼夜行军三百里,遇到侦察骑兵便全部杀掉。等到天亮到达沧州城下,徐凯还不知道,仍然督促众人照旧筑城;看见军队到来,急忙分兵守卫城墙,众人两腿发抖,来不及披挂铠甲。成祖指挥军队从四面猛烈进攻,督率壮士从东北角贴近城墙攀登,于是攻下了沧州城。成祖先派兵截断他们的退路,活捉徐凯等人,斩首一万多级,其余众人全部投降。偏将谭渊把他们坑杀。徐凯被押送到北平。十二月,盛庸把军队移驻东昌。成祖的军队驻扎在临清,进攻东昌。盛庸和铁铉等听说北军将到,大规模犒赏将士,誓师,选拔精锐,背靠城池列阵,并准备火器、毒弩以待敌军。成祖对将领们说:“他们既然因为粮食缺乏而移驻东昌,东昌一向没有储备,他们凭什么作战?”当时北军屡次获胜,看见盛庸的军队便擂鼓呐喊向前逼近,却全被火器击伤。适逢平安的军队到达,与盛庸军会合,盛庸指挥军队大战,北兵退却,常常有人丢下铠甲投降。盛庸于是放纵军队把成祖包围了好几层。成祖亲自冲击却不能突围,朱能率领胡骑奋力攻击东北角,盛庸等撤下西南面的军队前去抵御,包围稍稍松动,朱能冲入其中,奋力死战,掩护成祖突围。张玉不知道成祖已经脱身,冲入阵中营救他,战败阵亡。盛庸军乘胜擒获、斩杀北兵一万多人,北军大败。这一战中,成祖多次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由于建文君出兵时曾下诏告诫各位将领约束士卒,说:“燕王是朕的叔父,万不得已时也必须活着把他送来,不可加害。不要使朕日后背负杀害叔父的名声。”所以成祖每次挺身作战时,各位将领不敢随便用箭射他,他才得以免于被害。这时军队已经战败,成祖骑一匹马殿后,追兵不敢靠近。正好高煦率兵赶到,击退盛庸军,俘获了几名敌军将领。薛禄也多次击退南兵。成祖知道张玉战死,于是痛哭说:“胜败是兵家常事,不值得放在心上。只是艰难之时失去了这位良辅,实在可悲可恨。”军队回师后,他和将领们交谈,每当谈到东昌之战便说:“自从失去张玉,我到现在睡觉不能安稳,吃饭也咽不下去。”于是眼泪不断流下,将领们都哭了。后来举行推举功劳、评定赏赐的典礼,成祖对侍臣说:“评定靖难功劳,张玉应当第一。可惜他早早去世,追封为荣国公、河间王。” 辛巳年正月,成祖班师回到北平,各位将领入朝拜见,因为东昌战败,都摘下帽子谢罪。成祖说:“你们戴着这些帽子,这是不对,不是你们的过失,过失在我。我认为你们都同心协力,每有小过错便置之不问,因循懈怠,终于发展到违犯军律,也把以前的功劳全毁了。这就像慈母爱子,过分宽容姑息,长久以来导致骄纵,这难道是孩子的罪过吗?”各位将领都惶恐地叩头,汗流浃背。当初成祖出兵时,姚广孝说:“出兵一定能获胜,只是要耗费两天时间。”等成祖从东昌回来,姚广孝说:“我以前本来这样说过,东昌【疑有缺字】文从两日,此后就会全胜了。” 二月,成祖命令僧人设斋荐祭阵亡将士张玉等人,流着眼泪说:“奸臣横加毒害,只是害了我罢了;你们怜悯我的无辜,奋力作战,为我而死,想到这些就使人心中极其悲痛。”他脱下自己所穿的袍服焚烧,用来给死者送衣。丘福对朱能说:“殿下激励志气到了这样的程度,还担心大业不能成功吗?”各位阵亡将士的父兄子弟见到这一幕,都感动得流泪,擦干眼泪,自己振作起来说:“人谁能不死?死后还能蒙受主上这样的恩德,又有什么遗憾!我们发誓竭尽全力报答,替死者雪恨罢了。”成祖见人心都想着奋发,于是激励将士,招募勇敢之士,以求进取。
论曰:「成祖用兵,如风雷迅忽,人不可测;如鬼神之变化,出没不常,令人不知所备。方景隆以大军驻德州,不进则往袭大宁,诱至城下而还师破之,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其攻大同,景隆以师往救,则不与交兵,而由居庸入,还北平,所谓敌逸而能劳之也。及欲取沧州,则阳言攻辽东,以怠其军心,所谓攻其所不备也。料事料敌,卓有成筭,分合迟速,动合古兵法。葢其骁捷似唐太宗,而机权变化,汉高帝以下所不及也。及东昌之败,罪巳励众,褒死录功,使肝脑涂地之家,不惟不怨怼其上,而且仇敌雪耻,此皆高世之能,帝王鼓舞豪杰之术,岂区区景隆辈所能御哉?虽然,亦天命之所在也。当时在内如徐辉祖,在外如铁铉,皆可以当元戎之任,总北伐之兵者,乃弃不用,而委一景隆。暨其败也,又不加诛焉。夫景隆不但才不任将,为观望持二心,故逗遛退缩,虽有平安、瞿能之勇,竟无寸功。而黄子澄以文武全才荐之,何误甚邪!太抵天有所兴,必有所误,故曰:『成祖之靖难,建文之不终,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
○再出河北
辛巳三月,建文君遣将盛庸等驻师德州,吴杰、平安等驻师真定。成祖自东昌还师北平,激励将士,召募勇敢,见人心思奋,乃谕诸将曰:“敌势见逼,不可坐受其制,宜往御之。”乃帅师南出,复谕将士曰:“尔等怀忠奋勇,同心协力,每战必胜,可谓难矣。比者东昌之役,不遵号令,遂弃前功,深可惜也。大抵惧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白沟之战,南军退衂,故尔辈得歼之,此惧死必死也。尔等奋不顾身,以一当百,故能出万死全一生,此指生必生也。自今毋恃累胜之功,毋率畧,毋巽愞,庶几可以成功。”诸将顿首受命。成祖乃与诸将议所向,诸将请攻定州。成祖曰:“野战易,攻城难。今盛庸聚众德州,吴杰、平安驻真定,相为掎角。如攻城未拔,彼合势来援,坚城在前,强敌在后,胜负未可知矣。今真定、德州相距二百里,我以兵出其中,敌必迎战,吾先击败其一军,余当破胆也。”诸将曰:“吾介两敌之间,使彼合势夹攻,吾腹背受敌,奈何?”成祖曰:“百里之外,势不相及,两军相薄,胜败在呼吸间,虽百步不能相救,况二百里哉!”明日遂移军东出。三月,师次滹沱河,遣游骑哨定州、真定,多为疑兵,误之。谍报盛庸军夹河为营。成祖乃帅师进,距敌营四十里驻师,下令曰:「吾观敌阵,每以精铳在前,罢弱在后。明日当以劲师前摧其精锐,余自溃矣。中军去敌五六里,严阵以待,俟我以精骑骁出敌背击之,使前奔行数里,力乏。中军俟其既过,随而击之,我蹑其后,必大溃。
译史论说:“成祖用兵,像风雷一样迅疾突然,使人无法测度;像鬼神变化一样,出没无常,使人不知道该防备什么。当景隆率大军驻扎德州时,他不进攻,反而前往袭击大宁,把敌人诱到城下后又撤军,将其击破,这就是所谓使敌人按照自己的意图行动,而不是被敌人牵着走。他攻打大同时,景隆率军前去救援,他却不与敌军交战,而从居庸关进入,返回北平,这就是所谓敌人逃逸而能使其疲劳。等到想夺取沧州时,便假称攻打辽东,以使敌军懈怠,这就是所谓攻打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他料事料敌,谋划卓越,军队分合、行动迟速,都符合古代兵法。大概说他的勇猛敏捷像唐太宗,而论机变权谋,汉高帝以下没有人能超过他。到东昌战败时,他归罪自己来激励众人,褒奖死者、记载功劳,使那些肝脑涂地的阵亡将士之家,不但不怨恨君上,反而要仇敌报仇雪耻;这些都是高出世人的才能,是帝王鼓舞豪杰的手段,哪里是区区李景隆之流所能抵挡的呢?然而,这也有天命所在。当时在朝廷内部有徐辉祖,在外有铁铉,他们都可以担当主将、统领北伐军,却被弃置不用,反而把军队交给一个李景隆。等到李景隆战败,又没有加以诛罚。” 李景隆不只是才能不足以担当将领,而且因为观望而怀有二心,所以拖延退缩;即使有平安、瞿能那样的勇将,最终也没有取得一点功劳。而黄子澄却以文武全才的名义推荐他,误事为什么严重到这种程度!大抵上天要使谁兴起,必然也会使谁失误,所以说:‘成祖靖难成功,建文不能善终,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 ○再出河北 辛巳年三月,建文君派遣盛庸等将领驻军德州,吴杰、平安等驻军真定。成祖从东昌率军回到北平,激励将士,招募勇敢之士,见人心都想着奋发,于是告诉将领们:“敌人的势力逼近,不能坐等受其控制,应当前去抵御。”于是率军向南出发,又告诫将士说:“你们心怀忠诚,奋勇作战,同心协力,每战都能取胜,可以说很难得了。近来东昌之战,不遵守号令,于是丢掉了以前的功劳,实在可惜。大抵害怕死亡的人必然会死,舍弃生命的人反而能够生存。白沟之战,南军退败,所以你们能够消灭他们,这就是害怕死而必死。你们奋不顾身,以一当百,所以能从万死中保全一生,这就是求生而必生。从今以后,不要倚仗屡次获胜的功劳,不要草率,不要怯弱,也许这样才可以成功。”将领们叩头接受命令。成祖于是和将领们商议进军方向,将领们请求攻打定州。成祖说:“野战容易,攻城困难。如今盛庸在德州聚集军队,吴杰、平安驻守真定,彼此形成掎角之势。如果攻城没有攻下,他们合兵来援,前面是坚城,后面是强敌,胜负就难以预料了。如今真定、德州相距二百里,我从两地之间出兵,敌人一定会迎战;我先击败其中一军,其余军队就会胆破。” 将领们说:“我们处在两个敌军之间,若他们合势夹攻,我们腹背受敌,怎么办?”成祖说:“相距百里以外,形势不能互相救援;两军一交锋,胜败只在转瞬之间,即使相距百步也不能相救,何况二百里呢!”第二天便把军队向东移动。三月,军队驻扎在滹沱河,派遣游骑侦察定州、真定,多设置疑兵来迷惑敌人。侦察报告说盛庸的军队隔河扎营。成祖于是率军前进,在距敌营四十里的地方驻军,下令说:“我观察敌阵,通常把精锐火铳手安排在前面,把疲弱的士兵安排在后面。明天应当用精锐军队从正面摧毁他们的精锐,其他人自然会溃败。中军距离敌人五六里,严整列阵等待;等我率精骑从敌军背后迅猛出击,使敌军前奔数里、力量疲乏。中军等他们过去以后,随后攻击,我再从后面追击,他们必然大败。千万不要假装攻击;如果敌军败而不能向前逃跑,就会拼尽全力死战。” 第二天,成祖与盛庸军相遇。成祖派三名骑兵窥探盛庸的军阵,盛庸
慎勿佯击,彼败不得前奔,则尽力死鬪矣。」明日与盛庸军遇 成祖以三骑觇庸阵庸遣骑追皆射却之乃以步骑万余薄庸阵攻其左掖敌拥盾层迭不得入遂用长木横贯铁钉掷之连贯其盾盾连不可运遂乘其隙攻入之敌众弃盾走骑兵入捣其中坚北师中军将谭渊战死于阵朱能张辅等率众并进 成祖以劲骑绕出敌背贯阵前出与朱能等合势擒斩甚众杀其骁将庄德楚智等时迫暮各敛军还营 成祖以数十骑逼敌营宿天明见四面皆敌兵左右请亟出 成祖曰无恐日出乃引马鸣角薄敌营从容去敌众相视惊愕不敢近乃复整兵接战成祖预戒诸将曰昨谭渊见敌败佯击太早故为所乘兵法曰穷寇勿追敌既败当整兵俟其巳过顺势击之若必欲绝其生路彼安得不致死鬪渊不从吾言以致丧身尔等当以为戒今日尔等严阵与战我以精骑往来阵间敌有可乘之隙即入击之两阵相当将勇者胜此光武之所以破王寻也乃交兵 成祖临阵督战将士人人争奋乃张奇兵往来冲之自辰至未各相持不退忽东北风大作尘起蔽天砂砾击面人咫尺不相见 成祖麾军乘风大呼纵左右翼横击之钲鼓之声震地南军大败弃兵走斩首十余万级追至滹沱河践溺死者不可胜计降者悉纵遣之盛庸单骑走德州。成祖战罢还营,尘土满面,诸将不能识,闻语声,始趋进见。成祖每临战,必身先突阵,见一卒为敌困,亦亲援出之,故将士皆乐效死。吴杰等初自真定引军出,欲与盛庸军合,未至八十里,闻庸败,复还真定。成祖语诸将曰:「吴杰等若婴城固守,为上策;巳出兵复归避我,为中策;若来求战,则下策也。我料其将出下策,破之必矣。」诸将曰:「彼闻盛庸败,必不出。」成祖曰:「不然,吴杰平安拥十万众,其不得与盛庸合者,以我军间之。今久不出,将有老师之罪。彼虽外与庸合,实忌庸成功。今庸败,彼欲独擅其功,势必出。我声言散遣军士取粮,彼必乘虚来。吾军散不远出,俟彼将至,即集众严师待之,彼将落我彀中矣。」即下令军士出取粮,戒勿远,又遣间入真定诱之。吴杰等果以兵来。闰三月,谍报杰等军滹沱河北,相去七十里。成祖乃率诸军渡河,时向暮,诸将欲候明日。成祖曰:“吾千里求战,患敌不出,百计诱之,今彼来送死,又可缓邪?缓则彼退守真定,城坚粮足,吾坐受其敝矣。”乃先策马渡河,河水深,麾骑兵由上流并渡,遏水令浅,辎重步卒得由下流毕渡。循河行二十里,与敌遇,会日暮。成祖恐敌遁去,亲率数十骑逼敌营宿,以缀之。明日,吴杰、平安列方阵以待。成祖曰:“方阵四面受敌,岂足取胜?我以精兵攻其一隅,一隅败,余自溃矣。”乃以军縻其三面,而亲攻东北隅,与杰等大战。
译派骑兵追赶,三名骑兵都把他们射退。成祖于是率步骑兵一万多人逼近盛庸军阵,攻击其左翼。敌军层层举盾,无法攻入。于是使用长木横贯铁钉投掷出去,把敌军的盾牌连在一起,盾牌相连便无法移动,成祖军乘隙攻入。敌军丢下盾牌逃跑,骑兵进入冲击其中坚。北军中军将领谭渊战死阵中,朱能、张辅等率众一同前进。成祖率精锐骑兵绕到敌军背后,穿过敌阵前方,与朱能等形成合势,擒杀了很多敌人,杀死其骁将庄德、楚智等。当时天色将晚,双方各自收兵回营。成祖率数十名骑兵逼近敌营住宿。天亮时发现四面都是敌兵,左右侍从请求赶快突围。成祖说:“不要害怕。”太阳出来后,他引马吹角,逼近敌营,从容离去。敌军互相看着,惊愕不敢靠近。成祖于是重新整顿军队接战,预先告诫将领们说:“昨天谭渊看见敌军败退,过早地进行假装攻击,所以被敌人乘隙击败。兵法说:穷寇不要追赶。敌军已经败退,应当整顿军队,等他们已经过去后顺势攻击;如果一定要断绝他们的生路,他们怎么会不拼死作战?谭渊不听我的话,以至于丧命,你们应当引以为戒。今天你们严整列阵与敌交战,我率精骑在阵间往来;敌军若有可以利用的空隙,就立即冲入攻击。两军相当,勇将取胜,这就是光武帝击破王寻的原因。”于是交战。成祖亲临阵前督战,将士人人争相奋勇。成祖又派奇兵往来冲击敌军。从辰时到未时,双方相持不退。忽然东北风大作,尘土升起遮天蔽日,砂砾打在脸上,近在咫尺也互相看不见。成祖指挥军队借着风势大声呐喊,放出左右两翼横向冲击,钲鼓之声震动大地。南军大败,丢弃兵器逃跑,斩首十多万级;追到滹沱河,践踏、溺死的人数不清。投降者全部释放遣返。盛庸单骑逃回德州。成祖战后回到军营,满脸尘土,将领们认不出他,听到声音后才赶忙上前拜见。成祖每次临阵作战,必定亲自冲在前面;看见一个士卒被敌人困住,也亲自把他救出来,所以将士都乐于拼死效命。吴杰等起初从真定率军出发,想与盛庸军会合,还没有走到八十里,听说盛庸战败,便又返回真定。成祖对将领们说:“吴杰等如果闭城固守,这是上策;已经出兵又返回躲避我,这是中策;如果前来求战,这是下策。我料定他们会采取下策,一定可以击破他们。”将领们说:“他们听说盛庸战败,一定不会出来。”成祖说:“不是这样。吴杰、平安拥兵十万,他们不能与盛庸会合,是因为有我军隔在中间。如今长久不出兵,将有坐失战机的罪责。他们虽然表面上要与盛庸会合,实际上却嫉妒盛庸取得成功。如今盛庸战败,他们想独自占有功劳,势必要出兵。我公开声称要遣散士卒去取粮,他们一定会乘虚来袭。我们的军队不要分散得太远,等他们将到时,立即集合军队严阵以待,他们就会落入我的圈套。”于是下令军士出去取粮,告诫他们不要走远,又派间谍进入真定诱导他们。吴杰等果然率兵前来。闰三月,侦察报告说吴杰等人的军队在滹沱河北面,相距七十里。成祖于是率各军渡河。当时天将傍晚,将领们想等到第二天。成祖说:“我们从千里之外来求战,担心的是敌人不出兵,已经设法百般诱使他们,如今他们自己前来送死,怎么还能迟缓呢?迟缓的话,他们就会退守真定,那里城坚粮足,我们只能坐等自己疲敝了。”于是首先策马渡河。河水很深,他指挥骑兵从上游一同渡河,截住水流使水变浅,辎重和步兵得以从下游全部渡过。沿河走了二十里,与敌军相遇,正好天黑。成祖担心敌军逃走,亲自率数十名骑兵逼近敌营住宿,以牵制敌军。第二天,吴杰、平安列成方阵等待。成祖说:“方阵四面都能受敌,哪里足以取胜?我用精兵攻击它的一角,一角失败,其余自然会溃散。”于是用军队牵制敌军三面,亲自攻击东北角,与吴杰等激战。右军稍稍退却,
右军稍却,薛禄驰赴奋击,出入敌阵,马蹶为敌所执,夺敌刀斩数人,复上马督战益力。成祖亲率骁骑数百,循滹沱河绕出敌后,突入阵中,敌四面射矢集旗如猬。平安以阵中缚楼高数丈,登以望。
译薛禄驰马前往奋力攻击,冲进冲出敌阵,战马被绊倒而被敌人擒住;他夺取敌刀斩杀数人,又重新上马督战,战斗更加奋力。成祖亲自率领数百名骁骑,沿滹沱河绕到敌军后方,突然冲入阵中,敌军从四面射箭,箭聚集在旗上,像刺猬一样。平安在阵中绑缚高达数丈的楼架,登上去观察。
成祖以精骑冲之,将及楼,平安下坠而走,几被获。忽大风起,发屋拔树,杰等军溃。成祖麾兵四面蹙之,斩首六万余级,追奔至真定城下,又擒其骁将邓戬、陈鹏等,尽获军资器械。吴杰、平安走入城。成祖遣使持被箭旗还北平,谕世子藏之,贻子孙,令知战伐创业之难。师遂渡滹沱河,狥顺德、广平、大名诸郡县,吏民皆持牛酒迎。成祖悉却不受,慰抚之。至大名,获敌谍者言朝廷巳窜逐齐泰、黄子澄。成祖大喜,谓将士曰:“若然是,有悔祸心,吾可释憾罢兵矣。”诸将曰:“是未可信,纵使奸臣巳黜,所调兵尚在境上,是其计犹行也。”成祖乃上书于朝,大率言齐、黄剪削宗藩,加以大恶,欲寘死地,虽屡号诉,畧无见听,故以兵自防,诚不得巳。大军之至,每自摧衂,臣不敢为喜,每用伤悼。比闻齐泰、黄子澄皆巳窜逐,臣一家喜有更生之庆,即徧告将士,谓可解甲;而将士皆曰:“恐非诚心,姑以饵我。”不然,吴杰、平安、盛庸之众,当悉召还,而今犹集境上。是奸臣虽出,而其计实行。臣思其言,恐亦人事或然也,故不敢遽尔释兵。惟陛下断而行之,无终为憸邪所蔽,则天下幸甚。书至,建文君以示方孝孺。孝孺曰:“我方欲怠之,此奏之来,正合机宜。诸路兵多集,惟云南兵未至。今姑遣人报以罢兵,往复一二月,吾师集矣。”建文君善其策,乃令孝孺草诏许罢兵。建文君婉其辞,孝孺曰:“曰婉则示弱矣。”遂命大理少卿薛嵓赍诏至师。成祖读之,见诏语四慢,语嵓曰:“此诏必不出陛下意,葢奸臣挟许欺我也。”又问嵓:“滨行上何言?”嵓曰:“上言殿下旦释甲谒孝陵,暮即旋师。”成祖曰:“是入奸邪言巳固,夫三尺童子犹不可绐也。”指侍卫将士曰:“纵我可绐,此曹可尽绐乎?”嵓惶恐不能对。诸将厉声曰:“嵓为奸臣来游说误我,请先斩之。”成祖曰:“奸臣不过数人,嵓天子命使,尔等何敢妄言?”嵓战栗流汗被軆,不敢仰视。成祖恐诸将加害,乃留嵓寘左右,慰谕数日,厚赏之。遣中使送出境,语之曰:「归为老臣谢天子。天子于臣至亲,臣父天子大父,天子父臣同产兄。臣为藩王,富贵巳极,复何望哉?」天子素爱厚臣,一旦为权奸谗构以至于此,臣亦不得巳为自救之计耳。幸蒙罢兵之诏,臣一家不胜感戴。但奸臣尚在,大军未还,臣将士心存狐疑,未肯遽散。望皇上诛此权奸数人,散归天下兵马,臣父子一童一骑归罪阙下,惟陛下命之。臣此言出于中诚,天地神明鉴临在上,不敢欺也。嵓归至京,方孝孺私就问燕事,嵓具以告,且曰:「燕王语直而意诚,又言其将士同心。南师虽众,骄惰寡谋,诸将不和,未见可胜。」孝孺默然。嵓入见建文君,亦备述前意。建文君语孝孺曰:「诚如嵓言,曲在朝廷,齐黄误我矣。」孝孺曰:「嵓受燕贿,故为之说。」遂罢。五月成祖驻师大名盛庸、吴杰、平安发兵断北平饷道成祖遣指挥武胜复奏书于朝大率言朝廷许罢兵而盛庸等发兵攻迫绝其粮饷反复数百言建文君得书有罢兵意以示方孝孺曰"其词直奈何"又曰"此孝康皇帝同产弟朕叔父也吾他日不见宗庙神灵乎"孝孺曰"陛下果欲罢兵邪兵一罢散难可复聚彼长驱犯阙何以御之骑虎之势可下哉"乃执武胜等下狱六月成祖闻武胜下狱,谓诸将曰:「我驻师于此,俟命三月。今武胜既执,是其志不可回矣。岂能块然为所擒哉?」彼军驻德州,资粮皆道徐沛来,今调轻骑数千邀焚之。德州被困,若来求战,我严师待之,以逸击劳,以饱击饥,可必胜,然后求罢兵,可冀其从。诸将皆曰:「善。」乃遣将李远等率兵六千诣徐沛,令易士卒甲冑与南师同,使不疑。又恐接战不能辨,令人插柳枝于背为识。且戒远等曰:「吾志在除奸臣数人耳,毋多虐百姓。」远等至临清、谷亭、沙河、沛县,敌皆不疑,乃纵火焚粮舟数万艘,军资器械俱尽,河水为热,鱼龞皆浮死。京师闻之大震,德州兵气遂索。李远率兵还,盛庸遣将袁宇以三万人邀远军,远设伏诱击之,宇众大败,斩首万余,远乃还。七月,成祖知彰德城守窘迫,诱其兵出城战,设伏大破之。又以尾尖寨梗饷道,且据险隘难下,乃募得乡导,人命张礼率兵千余,夜袭击降之。成祖又恐南师乘虗捣北平,乃遣刘江率兵千余还,戒之曰:「汝以兵渡滹沱河,由间道行,广张军声,多设间谍。遇敌少可击之,敌众则昼设疑兵,张旗帜,夜多举火炬。彼必谓吾旋师,不敢逼汝,急趍入北平。彼若来侵,会守城兵击之。」江至北平,平安果率万余人,未至城五十里剽掠,江出击败之,斩首数千级。平安遂南走。
译成祖率精锐骑兵冲击敌军,将要接近楼架时,平安从上面坠下逃走,几乎被擒。忽然大风刮起,吹倒房屋、拔起树木,吴杰等军队溃败。成祖指挥军队从四面逼迫追击,斩首六万多级,追赶败军直到真定城下,又擒获其骁将邓戬、陈鹏等人,全部缴获军用物资和器械。吴杰、平安逃入城中。成祖派使者带着被箭射中的旗帜返回北平,告诉世子把它收藏起来,留给子孙,使他们知道战争和开创基业的艰难。军队于是渡过滹沱河,巡行顺德、广平、大名等郡县,官吏和百姓都拿着牛和酒前来迎接。成祖全都推辞不受,只加以安抚。到达大名时,俘获的敌方间谍说朝廷已经驱逐齐泰、黄子澄。成祖大喜,对将士说:“如果真是这样,就是已经有悔过改祸的心意,我可以放下遗憾,停止用兵了。”将领们说:“这还不能相信。即使奸臣已经被罢黜,所调集的军队还在边境上,如今他们的计策仍在实行。” 成祖于是给朝廷上书,大意说齐泰、黄子澄削弱宗室藩王,又给他加上大恶之名,想把他置于死地;他虽然多次申诉,却完全没有得到听取,所以才以军队自我防卫,实在是不得已。大军到来时,常常自行挫败,我不敢因此高兴,反而每每感到悲伤。近来听说齐泰、黄子澄都已经被驱逐,我一家人高兴得像获得了重生,于是把消息遍告将士,说可以解甲;但将士们都说:‘恐怕不是真心,不过是姑且用来诱骗我们。’否则,吴杰、平安、盛庸的军队应当全部召回,如今却仍然聚集在边境上。这样看来,奸臣虽然被驱逐,他们的计策却正在实行。我思考他们的话,恐怕人情事势也确实可能如此,所以不敢立即解除武装。只希望陛下果断实行,如果不始终被奸邪之人蒙蔽,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奏书送到后,建文君把它给方孝孺看。方孝孺说:“我正想使他松懈,这份奏书送来,正合时机。各路军队大多已经集结,只有云南的军队还没有到。现在姑且派人报告说要停止用兵,这样一来一往一两个月,我们的军队就集结完毕了。”建文君认为这个计策很好,于是命方孝孺起草诏书,答应停止用兵。建文君想把措辞写得委婉,方孝孺说:“说得委婉就显得软弱了。”于是命大理少卿薛嵓带诏书到军中。成祖读诏书,见诏书的语言有四处傲慢,对薛嵓说:“这份诏书一定不是陛下的本意,大概是奸臣挟持陛下,假借他的名义欺骗我。”又问薛嵓:“你临行时皇上说了什么?”薛嵓说:“皇上说,殿下早晨放下武器去拜谒孝陵,晚上就立即回军。”成祖说:“这已经是奸邪之人的话深入人心了。三尺高的孩子尚且不能欺骗,何况如此?”他指着侍卫将士说:“即使我可以被欺骗,难道这些人都可以被欺骗吗?”薛嵓惶恐不能回答。将领们厉声说:“薛嵓是替奸臣来游说、误导我们的,请先杀了他。”成祖说:“奸臣不过几个人,薛嵓是天子的使者,你们怎么敢胡乱说话?”薛嵓战栗流汗,汗水浸湿全身,不敢抬头看人。成祖担心将领们加害于他,于是把薛嵓留在身边,安慰晓谕了几天,并厚加赏赐。成祖派中使送薛嵓出境,对他说:“回去替老臣向天子致谢。天子与我是至亲,臣的父亲是天子的祖父,天子的父亲是臣的同胞兄长。臣身为藩王,富贵已经到了极点,还能有什么奢望呢?天子平素爱护厚待臣,却一旦被有权势的奸臣进谗构陷,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臣也是不得已才采取自救的办法。幸而蒙受停止用兵的诏书,臣一家感激不尽。只是奸臣还在,大军还没有撤回,臣和将士们心中疑惑,不能马上解散。希望皇上诛杀这几个有权势的奸臣,遣散天下各处兵马,臣父子一人一骑到宫阙前请罪,只听凭陛下处置。臣这些话出自内心诚意,天地神明在上鉴察,臣不敢欺骗皇上。”薛嵓回到京城,方孝孺私下前去询问燕王的情况,薛嵓把经过全部告诉他,并说:“燕王说话直率而意旨诚恳,又说他的将士同心。南军虽然人数多,却骄傲懒惰、缺少谋略,将领之间又不和,看不出有什么取胜的办法。”方孝孺默然不语。薛嵓入朝拜见建文君,也详细叙述了先前的意思。建文君对方孝孺说:“确实像薛嵓说的这样,过错在朝廷,齐泰、黄子澄误了我。”方孝孺说:“薛嵓接受了燕王的贿赂,所以替他说话。”事情于是作罢。五月,成祖驻军大名。盛庸、吴杰发兵截断北平的粮道。成祖派指挥武胜再次向朝廷上书,大意说朝廷答应停止用兵,可盛庸等却发兵进攻逼迫,截断粮饷,反复陈说了数百字。建文君得到奏书,已有停止用兵的意思,便拿给方孝孺看,说:“这篇奏书的言辞直率,怎么办?”又说:“这是孝康皇帝的同胞弟弟、我的叔父,我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宗庙神灵呢?”方孝孺说:“陛下果真想停止用兵吗?军队一旦解散,就很难再聚集;如果他们长驱直入攻打宫阙,拿什么抵御?如今已经骑在虎背上,难道还能下来吗?”于是把武胜等人逮捕下狱。六月,成祖听说武胜被下狱,对将领们说:“我驻军在这里,等待诏命已经三个月了。如今武胜既然被逮捕,说明他们的意志不可改变。难道能呆呆地等着被擒吗?”南军驻扎在德州,军需粮饷都从徐州、沛县一带运来,现在调遣几千名轻骑去截击焚烧它。德州受到困扰,如果他们前来求战,我就整军等待,以逸待劳,以饱击饥,必然能够取胜;然后再请求停止用兵,也许他们会听从。将领们都说:“好。”于是派将领李远等率兵六千前往徐州、沛县,命令他们换上与南军相同的铠甲,使敌人不能怀疑。又担心交战时无法辨认,于是让人在背上插柳枝作为标记。并且告诫李远等说:“我的志向只是除掉几个奸臣,不要过多伤害百姓。”李远等到达临清、谷亭、沙河、沛县,敌人都没有怀疑,于是纵火焚烧粮船数万艘,军需物资和器械全部烧尽,河水都被烧热,鱼鳖全都浮上来死去。京师听到消息大为震动,德州军队的士气也完全低落。李远率兵返回,盛庸派将领袁宇率三万人截击李远军,李远设伏诱敌出击,袁宇的军队大败,斩首一万多级,李远才回军。七月,成祖知道彰德城守军处境困窘,诱使他们出城作战,设下伏兵将其大败。又因为尾尖寨阻碍粮道,而且占据险要、难以攻下,于是招募到当地向导,命张礼率一千多人夜袭,迫使其投降。成祖又担心南军乘虚袭击北平,于是派刘江率一千多人回去,告诫他说:“你率军渡过滹沱河,从小路行进,大造声势,多派间谍。遇到敌军人数少的就攻击,敌军人数多就白天设置疑兵、张挂旗帜,夜里多举火炬。他们一定以为我军正在回师,不敢逼近你,你要赶快进入北平。他们如果来侵犯,就会遇到守城军队的攻击。”刘江到达北平,平安果然率一万多人前来,在距城五十里处抢掠。刘江出兵击败他们,斩首数千级。平安于是向南逃走。
时建文君所遣成庸等南征,皆无功。徐沛粮道不通,德州师窘乏。方孝孺言曰:“今当别为一策。闻燕世子孝谨仁厚,得国人心,而弟高煦狡谲,忌之,每谗于父。今以计间之,燕王疑世子必还北平,即吾德州之饷道通矣。饷道通,兵气振,乃可为进取。”建文君曰:“何以知其父子兄弟之情?”孝孺曰:“臣有徒林嘉猷者,尝被诏入燕邸久,故知之。”孝孺遂为书贻世子,令背其父归朝廷,许以燕王令锦衣卫千户张安赍诣世子。世子得书不发,遣使送其书并安至。军中有中官黄俨者,素奸险附高煦。比建文君书至北平,则先使人报「成祖」云:“朝廷巳潜通书,世子有密约矣。”高煦从旁赞之。「成祖」不信,语未竟,世子所遣使以书及张安至。「成祖」览其书,叹曰:“甚矣,奸臣险诈至此,父子犹欲禹?隹间,况君臣乎?”盛庸等承制檄大同守将房昭引兵入紫荆关,畧保定诸县,驻兵易州西水寨。寨在万山中,昭欲据险为持久计,窥北平。「成祖」在大名闻之曰:“保定北平股肱郡,保定失,即北平危矣,岂可不援?”遂下令班师。八月,师北渡滹沱河,至完县诸山寨,民复来归,悉抚慰遣之。命孟善镇保定。谍报真定敌将吴杰等遣将韦谅,以兵万余转饷赴房昭军。成祖曰:“昭据西水寨,寨内薪水不乏,所乏粮耳。使真定馈饷入昭,即得固守,未易拔也。”遂率精兵三万邀击,破之。又命朱荣率兵五千围定州。成祖谓诸将曰:“我围房昭寨急,真定必来援。然摧败之余,进必不锐。我姑轻骑往定州,彼闻必速来。来则据险以待我还,兵合击,必败之。援兵败,寨可不攻自下矣。”时围寨久,寨军多南人,天寒衣薄,会夜霜月。成祖令四面皆吴歌,南军闻之,多泪下思归,有潜下寨降者,具言其事云。十月,真定援兵果至,成祖自定州还,与围寨兵合击南兵于峩山?眉山。下令勇士卷斾登山,潜出敌后,大张旗帜。寨中望见,大骇,与真定兵俱溃,斩首万余级,坠崖死者尤众。获其将花英、郑琦、王恭、詹忠等,惟房昭、韦谅脱走。遂破西水寨,还师北平。十一月,大享将士,又亲为文祭从征阵亡将士及南师将士殁于战阵者。先是,辽东守将杨文与王雄等引兵围永平,畧蓟州、遵化诸郡县,纵坎?心,多杀戮,百姓苦之。成祖遣刘江率众趍永平,命江曰:“尔至永平,敌必遁归山海,勿追之,第声言还师北平。既出,则以夜卷旗囊甲,复入永平城中。敌闻尔还北平,必复来侵,尔速出击之,必大获。”江如其言,果败辽东兵于昌黎,斩首数千级,获其将士王雄等七十余人。至是,成祖还北平,悉纵遣之,仍令归谕杨文以举兵故,雄等顿首涕泣去。成祖既西破大同,东却辽东兵,乃誓师厉众?复出之计焉。论曰:盛庸、吴杰等率数十万之众,尽力御之,不能少回成祖之驾,而房昭一出紫荆关,扰保定、易州,成祖即下令班师,此孙膑致庞涓之策也。观我成祖命刘江还镇北平,则所忌者不在相持之地,而怕恐南师乘间以捣根本之虚,诸将为此策,亦有见也。特其失先后之权,而不中事机之会耳。方成祖与庸等相持,胜负未决之日,若使房昭出紫荆,杨文出山海,以捣北平,而庸等又以大兵缀成祖之师,使不得还救根本,岂不危哉!今德州、真定之兵屡巳摧败,而辽东、大同之举又复不相应,杨文败归,房昭始出,及我成祖之还也,真定之将不以大众连兵,而徒偏师赴援,盛庸在德州,若罔闻知,成祖乃得以从容破敌,抚定根本,是虽天命之有在,岂非人谋之不诚乎?大抵师行贵将帅和,吾闻诸将多不同心,甚至相忌,其成功者故盛庸战而吴杰之兵不会,真定败而德州之众不援,甲可乙否,此前彼却,故机宜屡失,而败亡之相踵也。虽然,我成祖筭无遗策,料敌如神,如夹河之战,料盛庸、吴杰之不能相救,盛庸既败,料吴杰、平安之必来求战,遣李远之往邀饷道,遣刘江之还保北平,围水西而测真定之来援,捄永平而诱杨文之复,至此皆百发百中,深合孙吴之妙用也。至于上书自明,犹秉臣节,释遣俘获,大慰人心,岂非顺应之师,帝王之盛羙哉!
广信府同知邹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正
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
湖州府后学吴仕旦覆订
●鸿猷录卷八
高岱
长驱金陵
入正大统
三犂虏庭
○长驱金陵
译当时建文君派遣的盛庸等人南征,都没有取得功劳。徐州、沛县的粮道不通,德州军队困窘缺乏。方孝孺说:“如今应当另想一个计策。我听说燕世子孝顺谨慎、仁厚,得到国人的人心;他的弟弟高煦狡猾诡诈,嫉妒世子,经常向父亲进谗。如今可以用计离间他们,燕王一旦怀疑世子,世子一定会返回北平,这样我们的德州粮道就通了。粮道一通,军队士气振作,才可以进取。”建文君说:“你怎么知道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的感情?”方孝孺说:“臣有个门徒叫林嘉猷,曾奉诏长久住在燕王府,所以知道这些事。”方孝孺于是写信给世子,让他背弃父亲归附朝廷,并许诺封燕王令锦衣卫千户张安把信送给世子。世子收到信后没有拆看,派使者把信和张安一起送回。军中有个宦官黄俨,平素奸险,依附高煦。等建文君的信送到北平,黄俨先派人报告成祖说:“朝廷已经暗中通信,世子已经有秘密约定了。”高煦也在旁边附和。成祖不相信,话还没说完,世子派来的使者就带着信和张安到了。成祖看了信,叹息说:“奸臣险恶诡诈竟到了这种地步,连父子之间还想离间,何况君臣呢?” 盛庸、吴杰等奉皇帝之命发布檄文,命大同守将房昭率兵进入紫荆关,攻取保定各县,驻兵易州西水寨。西水寨在万山之中,房昭想凭险据守,作长期坚持的打算,并窥伺北平。成祖在大名听说后说:“保定是北平的心腹重地,保定一失,北平就危险了,怎么能不救援?”于是下令班师。八月,军队向北渡过滹沱河,到达完县各山寨,百姓又前来归附,成祖全部安抚后遣散。命孟善镇守保定。侦察报告说,真定的敌将吴杰等派将领韦谅率一万多人运粮前往房昭军中。成祖说:“房昭占据西水寨,寨中柴薪和水都不缺,缺少的只是粮食。如果真定把粮饷送进房昭那里,他就可以坚守,便不容易攻下。”于是率精兵三万人截击,击破了他们。又命朱荣率五千人包围定州。成祖对将领们说:“我们把房昭的寨子围困得很紧,真定一定会来救援。不过他们刚遭败绩,进攻必然不锐利。我暂且率轻骑前往定州,他们听说后一定会迅速赶来。他们来了就会据险等待我回军;等我们合兵攻击,必然会失败。援兵一败,寨子就会不攻自下了。”当时围寨已经很久,寨中军队多是南方人,天气寒冷而衣服单薄,正好遇上夜间霜重月明。成祖命令四面都唱吴歌,南军听到后,许多人流泪思念故乡,有人偷偷下寨投降,把这些情况全部说了出来。十月,真定的援兵果然到达。成祖从定州回军,与围寨军队在峨山【疑字】或眉山合击南军。下令勇士卷起旗帜登山,偷偷出现在敌军后方,大张旗帜。寨中望见后大为惊骇,与真定援军一起溃败,斩首一万多级,坠崖而死的人尤其多。俘获其将领花英、郑琦、王恭、詹忠等人,只有房昭、韦谅逃走。于是攻破西水寨,回师北平。十一月,大规模宴享将士,又亲自撰文祭祀跟随出征而阵亡的将士,以及南军中死于战阵的人。此前,辽东守将杨文和王雄等率兵包围永平,攻取蓟州、遵化等郡县,纵兵肆虐,多有杀戮,百姓深受其苦。成祖派刘江率众前往永平,命令刘江说:“你到达永平后,敌人一定会逃回山海关,不要追赶他们,只管声称要回师北平。出了城后,就在夜间卷起旗帜、收起铠甲,再返回永平城中。敌人听说你回北平,一定会再次来侵犯,你要迅速出击,必然能大获全胜。”刘江按照他的话去做,果然在昌黎击败辽东军,斩首数千级,俘获其将士王雄等七十多人。到这时,成祖回到北平,把他们全部释放遣返,并让他们回去向杨文说明出兵的原因;王雄等人叩头流泪离去。成祖既向西击破大同军,又向东击退辽东军,于是誓师激励众人,重新筹划出兵。史论说:盛庸、吴杰等率领几十万军队,竭尽全力抵御成祖,却不能稍稍改变成祖进军的方向;而房昭一出紫荆关,骚扰保定、易州,成祖立即下令班师,这就是孙膑诱使庞涓的策略。看成祖命刘江回军镇守北平,就知道他所忌惮的不是当前相持的地方,而是担心南军乘隙攻击根本之地的空虚;各位将领制定这个策略,也有见识。只是他们失去了先后缓急的权衡,没有抓住事情的时机。当成祖与盛庸等相持、胜负尚未决定的时候,如果房昭从紫荆关出兵,杨文从山海关出兵,攻击北平,而盛庸等又以大军牵制成祖,使他不能回军救援根本,岂不是危险吗?如今德州、真定的军队已经多次被击败,辽东、大同的行动又彼此不能配合;杨文败退回去,房昭才出兵。等成祖回军时,真定的将领没有把大军连结起来作战,只派偏师前往救援;盛庸在德州也像没有听见一样,成祖于是能够从容击破敌军,安抚平定根本之地。这虽然是天命有所归,难道不是因为人的谋划不够周密吗?大抵军队出动,贵在将帅和睦。我听说各位将领多不同心,甚至互相猜忌,所以他们不能成功:盛庸作战时吴杰的军队没有会合,真定战败时德州军队没有救援;甲方可以这样,乙方却不可以,前军前进,后军却退却,因此屡次错失时机,失败灭亡接踵而来。” 即便如此,我成祖仍然谋划周全,没有遗漏,料敌如神。比如夹河之战,预料盛庸、吴杰不能互相救援;盛庸战败后,又预料吴杰、平安一定会来求战;派李远去截击粮道,派刘江回去保卫北平;包围西水寨来窥测真定是否来援;救援永平来诱使杨文再次出兵,到这里全都百发百中,深合孙武、吴起用兵的妙处。至于上书为自己申明,仍然保持臣子的节节;释放遣返俘虏,大大安抚人心,难道不是顺应形势的军队、帝王的盛大美德吗!”},{ 广信府同知邹潘校订。推官方重校订。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订。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校勘。湖州府后学吴仕旦复核订正。《鸿猷录》卷八。高岱。长驱直入金陵。进入正统。三次犁平虏庭。○长驱直入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