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冯孙廖彭列传第八
延鲁，字叔文，一名谧，少负才名，烈祖时，与兄延巳俱事元帅府，元宗立，自礼部员外郎为中书舍人。勤政殿学士，有江州观察使杜昌业者，闻之叹曰：封疆多难，驾御贤才，必以爵禄，延鲁一言合指，遽宾高位，后有立大功者，当以何官赏之，然元宗爱其才，不以为躐进。尝内宴，出宾器，贮龙脑数斤，赐群臣，延鲁曰：“臣请效陈平均分之。”比遍赐，犹余其半，辄曰：敕赐录事冯延鲁，拜舞怀之。元宗为欢笑而罢，保大中，师出平福州，以延鲁为监军使，诸将欲乘胜遂取福州，枢密使陈觉欲自为功，乃请衔命宣慰，召李弘义入朝，既见弘义，不敢发，还至剑州，矫诏起边兵，命延鲁将之，元宗虽怒觉之专，兵业以行，因命延鲁为南面监军使，陈觉及王崇文魏岑会攻福州，取其外郛。会吴越将余安援兵，自海道至白（虫遐）浦，将舍舟，而泞淖不可行，方布竹筚登岸，我军曹射之，筚不得施。延鲁曰：“弘义不降，恃此援耳，若麾我军稍退，使吴越兵至半地，尽剿之，城立降矣，裨将孟坚争曰：援兵已陷死地，将尽力与我战，胜负殆未可知，延鲁不听，顷之，吴越兵至岸，鼓噪奋跃而前，与城中夹击我，延鲁败走，俘馘五千人，孟坚战死，诸军遂大溃，死者万计，委军实戎器数十万。国帑为之虚耗。延鲁引佩刀自刺，人救之，不殊，朝廷议即军中斩延鲁及觉，既有命矣，会宋齐丘以尝荐觉使福州自效，乃诏械延鲁还金陵，属吏皆止流窜。延鲁流舒州。会赦，复少府监。元宗择延臣为巡抚使。分按诸州，延鲁在焉，右拾遗徐锴上疏，论其多罪无才，不足辱临遣。不听，使还，迁中书舍人，以工部侍郎出为东都副留守，周师南侵，分兵下东都。延鲁窘蹙自髡，衣僧服而逃。被执，世宗释之，赐衣冠，授给事中，问江南事，占奏详华，赐予加厚，留大梁累年。迁刑部侍郎，得还，拜户部尚书，宋兴，扬州节度使李重进叛，伏诛，元宗遣延鲁朝于行在，太祖将乘兵锋南渡，旌旗戈甲，皆列江津，厉色诘延鲁曰：“尔国何为敢通吾叛臣。”延鲁色不变，徐曰：“陛下徙知其通谋。未知其事之详也，重进之使。馆于臣家，国主令臣语之曰：大丈夫意而反，世亦有之，但时不可耳，方宋受禅之初，人心未定，上党作乱，大兵北征，君不以此时反，今内外无事，乃欲以数千乌合之众，抗天下精兵，吾宁能相助乎，太祖初意延鲁必恐惧失次，及闻其言，乃大喜，因复问曰：诸将力请渡江。卿以为何如，延鲁曰：“重进自谓雄杰无与敌者，神武一临，敢不旋踵，况小国，其能抗天威乎？然亦有可虑者，本国侍卫数万，皆先主亲兵，誓同死生，固无降理，大国亦损数万人乃可，况大江天堑，风涛无常，若攻城未下，饷道不继，事亦可虞。太祖因大笑曰：朕本与卿戏耳，岂听卿游说哉，会捕重进叛卒，日戮数十人，延鲁因奏事言曰：叛者独一重进乎，亦众人乎，谓众人，则陛下应天顺人，乌有此理，独一重进，则胁从者何罪，太祖感悟，后获者皆贷不诛。厚赐遣延鲁归，南渡之师，由是亦辍，后主嗣位，延鲁颇自伐奉使之功，尝宴内殿，后主亲酌酒赐之，饮固不尽，诵诗及索琴自鼓以侑之，延鲁犹自若，后主优容不责也。楚国公从善入朝，太祖授旄节。留之阙下，后主复遣延鲁入谢，疾作，不能朝，太祖待之素厚，至是尤怜之，遣使挟太医护视。诏放还金陵，卒于家，子僎。韩熙载知贡举，放及第，覆试被黜，后与其弟侃、仪、价、伉入宋。继取名第，南唐公卿家莫能及者。价仕至殿中丞，知福州，至道咸平间，历典藩郡，以政绩闻，延鲁锐于仕进，然喜言高退事，尝早朝集漏舍，叹曰：元宗赐贺监三百里镜湖，非仆所敢望。得赐玄武湖，亦遂素意，徐铉笑答曰：上于近臣，岂惜一玄武湖，恨无知章尔，延鲁不能对。
孙忌，高密人，一名凤，又名晟，少举进士。始济阳为进士者。例修边幅，尚名检，忌豪举跌宕，不能蹈绳墨，遂亡去，渡河，客
译冯延鲁，字叔文，又名冯谧，年少时便负有才名。烈祖时期，与兄长冯延巳一同在元帅府任职。元宗即位后，他从礼部员外郎升任中书舍人、勤政殿学士。当时有位江州观察使叫杜昌业，听说此事后感叹道：“边疆多难，驾驭贤才，必定要用爵位俸禄，冯延鲁一言符合旨意，就骤然宾客高位，以后有立下大功的人，该用什么官职赏赐呢？”然而元宗喜爱他的才华，不认为这是越级提拔。曾经在内宴上，拿出珍贵的器皿，贮存了几斤龙脑香，赐给群臣，冯延鲁说：“臣请求效仿陈均平均分配。”等到普遍赏赐完毕，还剩下半数，他就说：“敕赐录事冯延鲁，拜舞收下。”元宗因此欢笑而停止赏赐。保大年间，军队出兵平定福州，任命冯延鲁为监军使。诸将想要乘胜攻取福州，枢密使陈觉想自己立功，于是请求奉命宣慰，召李弘义入朝。见到李弘义后，不敢发作，回到剑州，假传诏令征发边兵，命令冯延鲁率领。元宗虽然恼怒陈觉专断，但军队已经出发，于是任命冯延鲁为南面监军使。陈觉与王崇文、魏岑会合攻打福州，攻取了外城。恰逢吴越将领余安援兵，从海路到达白螭浦，准备下船，但泥泞不堪无法行走，正铺设竹席登岸，我军射向他们，竹席无法铺设。冯延鲁说：“李弘义不投降，是倚仗这支援兵罢了，如果指挥我军稍退，让吴越兵走到半路，全部剿灭他们，城池立刻就会投降。”偏将孟坚争辩说：“援兵已陷入死地，将尽力与我们作战，胜负难以预料。”冯延鲁不听。不久，吴越兵到达岸边，鼓噪奋勇向前，与城中军队夹击我军，冯延鲁败逃，被俘斩首五千余人，孟坚战死，各军于是大败，死亡数以万计，丢弃军需武器数十万件。国家府库因此空虚耗尽。冯延鲁拔出佩刀自刺，被人救下，没有死。朝廷商议在军中斩杀冯延鲁和陈觉，已有命令，恰逢宋齐丘因曾经推荐陈觉去福州效力，于是下诏将冯延鲁押解回金陵，交付官吏，都只判处流放。冯延鲁被流放到舒州。恰逢赦免，恢复少府监职务。元宗挑选大臣担任巡抚使，分赴各州巡视，冯延鲁在其中。右拾遗徐锴上疏，论述他多罪无才，不值得辱没朝廷派遣。元宗不听。出使回来，升任中书舍人，以工部侍郎身份出任东都副留守。后周军队南侵，分兵攻下东都。冯延鲁窘迫无奈，剃光头发，穿着僧服逃跑。被抓获，世宗释放了他，赐给衣冠，授予给事中，询问江南事务，冯延鲁回答详细华美，赏赐加厚，留在大梁多年。升任刑部侍郎，得以返回，拜授户部尚书。宋朝兴起，扬州节度使李重进叛乱，被诛杀，元宗派遣冯延鲁到行在朝见。太祖将要乘兵锋南渡，旗帜铠甲，都陈列在江边，严厉地质问冯延鲁说：“你们国家为何敢勾结我的叛臣。”冯延鲁脸色不变，缓缓说道：“陛下只知他勾结谋反，不知事情详情。李重进的使者，住在臣家，国主命令臣对他说：大丈夫意气用事而反叛，世上也有，只是时机不对罢了。当初宋朝受禅之初，人心未定，上党发生叛乱，大军北征，他不趁此时反叛，现在内外无事，却想用数千乌合之众，对抗天下精兵，我怎能相助呢？”太祖起初以为冯延鲁必定恐惧失态，听到他的话，反而大喜，于是又问说：“诸将极力请求渡江，你认为如何？”冯延鲁说：“李重进自认为雄杰无敌，神武一到，怎敢不转身投降，何况小国，能抗拒天威吗？然而也有可忧虑的，本国侍卫数万，都是先主亲兵，誓同生死，本来没有投降的道理，大国也要损失数万人才能取胜，何况大江是天堑，风涛无常，如果攻城不下，粮道不继，事情也可担忧。”太祖于是大笑说：“朕本来与你开玩笑罢了，岂会听你游说呢。”恰逢捕捉李重进叛卒，每天斩杀数十人，冯延鲁于是奏事说：“叛变的只是李重进一人吗，还是众人呢？说是众人，那么陛下顺应天意人心，哪有这种道理；只是李重进一人，那么被胁迫跟随的人有什么罪？”太祖感悟，后来抓获的都被宽恕不杀。厚赐遣送冯延鲁回国，南渡的军队，因此也停止。后主即位，冯延鲁颇为夸耀奉使的功劳，曾经在内殿宴饮，后主亲自斟酒赐给他，他喝不完，吟诗并索要琴自弹以助兴，冯延鲁依然如故，后主宽容不责备。楚国公李从善入朝，太祖授予旄节，留在京城，后主又派遣冯延鲁入朝谢恩，冯延鲁生病，不能朝见，太祖待他向来厚道，至此尤其怜惜，派遣使者带着太医看护。下诏放他回金陵，死在家中。儿子冯僎，韩熙载主持贡举，录取及第，复试被黜落，后来与弟弟冯侃、冯仪、冯价、冯伉入宋，相继考取功名，南唐公卿家没有能比得上的。冯价官至殿中丞，知福州，至道、咸平年间，历任藩郡长官，以政绩闻名。冯延鲁急于仕进，然而喜欢谈论高尚退隐的事，曾经在早朝集于漏舍，感叹说：“元宗赐贺知章三百里镜湖，不是我敢奢望的，能赐玄武湖，也就满足素愿了。”徐铉笑着回答说：“皇上对近臣，岂吝惜一个玄武湖，遗憾没有像知章那样的人罢了。”冯延鲁不能回答。
孙忌，高密人，又名冯凤，又字冯晟，年少时考进士。起初济阳考进士的人，惯例修饰仪容，崇尚名节检点，孙忌豪放不羁，不能遵守规矩，于是逃亡离去，渡过黄河，客居
赵魏间，唐庄宗建号，以豆卢革为相，革雅知忌，辟为判官，迁著作郎，明宗天成中，与高辇同事秦王从荣，从荣败，忌亡命至正阳，未及渡，追骑奄至，亦疑其状伟异，睨之，忌不顾，坐淮岸，扪弊衣齿虱。追者乃舍去，渡淮，至寿春，节度使刘金得之，延与语，忌阳喑不对，授馆累日，忽谒汉淮南王安庙。金先使人伏神座下，悉闻其所祷，乃送诣金陵，时烈祖辅吴，四方豪杰多至，忌口吃，初与人接。不能道寒暄，坐定，辞辩锋起，人多憎疾之，而烈祖独喜其文辞，使出教令，辄合指，遂预禅代密计，每入见，必移时乃出，尤务谨密，人莫窥其际，烈祖受禅，历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中书侍郎。元宗立，齐王景遂排之出，为舒州节度使，治军严，有归化卒二人，正书挺白刃入府，求忌杀之，入自西门，吏士仓卒莫能御，适忌间行在东门，闻乱，得民家马乘之，奔桐城，叛卒不得忌，乃杀都押衙李建崇而逸。忌坐贬光禄卿，元宗素重之，不以为罪，累迁右仆射，与冯延巳并相，每鄙延巳，侮誚之，卒先罢，保大十四年，周师侵淮南，围寿州，分兵破滁州，擒皇甫晖，江左大震，以忌为司空，使周奉表，请为外臣，忌见延巳曰：此行当属公，然忌若辞，则是负先帝也，既行，知不免，中夜叹息，语其副礼部尚书王崇质曰：吾思之熟矣，终不忍负永陵一抔土。周世宗以楼车载忌于寿州城下，使招仁赡，仁赡望见忌，戎服拜城下，忌遥语之曰：君受国恩，不可开门纳寇，世宗诘之，忌谢曰：臣为唐大臣，岂可教节度使外叛，于是遣王崇质归，而留忌，会暑雨班师，忌亦从至大梁，馆都亭驿。遇入阁，使班东省宫后，履召见，饮以醇酒。问江南事。忌但言寡君实北面无二心，周将张永德。与李重进不相能。倡言重进且反。唐人闻之，以为有间可乘，遣蜡丸书招重进，重进表其书于世宗，皆斥渎反间之言。世宗遂发怒，时钟谟亦奉使在馆，俱召见责让，忌正色请死，无挠辞。又问江左虚实，终不肯对，比出，命都承旨曹翰护至右军巡院。犹饮之酒，数酌，翰起曰：相公得罪，赐自尽，忌怡然，整衣索笏，东南望，再拜曰：臣受恩深，谨以死谢，从者二百人，皆诛死于东相国寺。世宗性暴急，莫敢救者，忌已死，乃始追悔，元宗闻之流涕，赠太傅。追封鲁国公，谥文忠。厚恤其家，擢其子为祠部郎中，赐名鲁嗣。
译赵、魏之间，唐庄宗建立政权时，以豆卢革为宰相。李忌素来知晓豆卢革的忌讳，被辟为判官，后升任著作郎。明宗天成年间，李忌与高辇一同在秦王李从荣手下做事。李从荣败亡后，李忌逃亡到正阳，还没来得及渡河，追兵突然赶到。追兵也怀疑他相貌奇特，斜眼看他，李忌不予理睬，坐在淮河边，摸着破旧衣服上的虱子。追兵于是放弃追赶离去。李忌渡过淮河，到达寿春，节度使刘金抓获了他，邀请他交谈，李忌假装哑巴不回答。刘金让他住在馆舍多日，李忌忽然去拜谒汉淮南王安的庙宇。刘金事先派人藏在神座下，听清了李忌所有的祈祷内容，于是将他押送到金陵。当时烈祖辅佐吴国，四方豪杰大多前来投奔。李忌口吃，起初与人交往，不能说寒暄客套话，坐定之后，言辞辩论锋芒毕露，很多人厌恶他，但烈祖唯独喜欢他的文辞，让他起草教令，总是符合心意，于是参与禅代密谋。每次入朝觐见，必定停留很久才出来，尤其注重谨慎保密，没人能窥探他的底细。烈祖受禅即位后，李忌历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中书侍郎。元宗即位，齐王李景遂排挤他，让他出任舒州节度使。李忌治军严厉，有两个归化的士兵，手持白刃闯入府衙，要求杀死李忌。他们从西门进入，官吏士兵仓促间无法抵御，恰逢李忌从小路从东门外出，听到变乱，得到百姓家的马骑上，逃往桐城。叛卒没抓到李忌，便杀了都押衙李建崇后逃跑了。李忌因此被贬为光禄卿，元宗向来器重他，不认为他有罪，多次升迁至右仆射，与冯延巳共同担任宰相。李忌常常鄙视冯延巳，侮辱讥讽他，最终先被罢免。保大十四年，后周军队侵犯淮南，包围寿州，分兵攻破滁州，擒获皇甫晖，江南大震。任命李忌为司空，出使后周呈递国书，请求成为外臣。李忌对冯延巳说：“此行应当属于您，但我如果推辞，就是辜负先帝了。”既已出发，知道难免一死，半夜叹息，对副使礼部尚书王崇质说：“我考虑成熟了，终究不忍心辜负永陵的一抔黄土。”后周世宗用楼车载着李忌到寿州城下，让他招降刘仁赡。刘仁赡望见李忌，穿着军装在城下拜见，李忌远远地对他说：“您受国家恩惠，不能开门接纳敌寇。”世宗责问李忌，李忌谢罪说：“我是唐朝大臣，怎么能教唆节度使背叛呢？”于是世宗遣送王崇质回国，而扣留李忌。恰逢暑雨，后周军队班师，李忌也跟随到大梁，住在都亭驿。遇到皇帝入阁，让李忌排在东省宫后，皇帝召见，用醇酒给他喝，询问江南的情况。李忌只说我们的君主确实北面称臣，没有二心。后周将领张永德与李重进不和，散布言论说李重进将要造反。唐朝人听说后，认为有可乘之机，派遣蜡丸书信招诱李重进，李重进将书信呈报给世宗，都是斥责诬陷的反间之言。世宗于是发怒，当时钟谟也奉命出使住在馆舍，一起被召见责备。李忌神色严肃请求一死，没有求饶的话。世宗又询问江南的虚实，李忌始终不肯回答。等到出来，命令都承旨曹翰护送他到右军巡院，还给他喝酒，喝了几杯，曹翰站起来说：“相公获罪，赐你自尽。”李忌安然自若，整理衣服索要笏板，向东南方向望，拜了两拜说：“臣受恩深重，谨以死谢罪。”随从的二百人，都在东相国寺被杀。世宗性情暴躁急切，没人敢救他。李忌死后，世宗才开始追悔。元宗听说后流泪，追赠李忌为太傅，追封鲁国公，谥号文忠。厚待他的家人，提拔他的儿子为祠部郎中，赐名鲁嗣。
论曰：南唐之衰，刘仁赡死于封疆，孙忌死于奉使，皆天下伟丈夫事，虽敌雠不敢议也，区区江淮之地，有国仅四十年，覆亡不暇，而后世追考，犹为国有人焉，盖自烈祖以来，倾心下士，士之避乱失职者，以唐为归，烈祖于宋齐丘，字之而不敢名，齐丘一语不合，则挈衣笥，望秦淮门欲去，追谢之乃已，元宗接群臣如布衣交，间御小殿，以燕服见学士，必先遣中使谢曰：小疾不能着帻，欲冠帽，可乎，于虖。是诚足以得士矣，苟含血气名人类者，乌得不以死报之耶。传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讵不信夫。
廖偃，彭师暠，皆楚马殷之臣，偃，虔化人，祖爽，父匡圆，仕皆至刺史，偃少倜傥，喜奇节，通左氏春秋，班固汉书，马殷有国，自秘书郎为裨将，戍衡山县，殷子希萼，与弟希崇争国。希萼败见执，师暠不知其世家，自殷时为将，与希萼有旧怨。希崇避杀兄名。于是命师暠幽希萼于衡山，使甘心焉，师暠叹曰：留后欲使我弑君耶，岂为是哉，至恒山，偃在焉，相与护视希萼甚谨，未尝失人臣礼，希崇意不快，复遣召希萼归长沙，终欲加害。偃择勇士百人，执兵衙希萼，尽夜击柝。以警非常，遂筑行府。与师暠奉希萼为衡山王，请命于金陵，元宗为出师定楚乱，希萼遂入朝。偃师暠俱从行，而偃为部署辎重指挥使，尤勤瘁。希萼流涕曰：吾逐于逆竖。非偃尽忠。岂能免祸，至金陵。元宗召见两人，叹奖之，授偃左殿直军使，莱州刺史，师暠殿直都虞侯，而使偃守道州，以备南汉，会朗州叛，潭州亦溃，偃所部多潭人，中夜作乱，偃率亲卒力战。不能支，极骂而死。元宗下制哀悼，赠右领卫大将军，宁州刺史，谥曰节，而师暠不见用，卒于金陵，后主时徐铉为史官，有丰城令刘虚已，移书明偃大节云。
论曰：史之失传者多矣，廖偃师暠之事，可谓尽忠所事者，而五代史以为马希崇遣师暠偃囚希萼，而师暠奉希萼为衡山王，是偃亦同受囚希萼之指，而师暠独能全之也。江表志，则以为师暠且从希崇害希萼，偃百计诱谕而寝其谋，及卫希萼也。师暠之计乃无所施，是师暠实欲害希萼。独赖偃以全耳。呜呼，何其异也。惟十国纪年言两人者俱有功，差可考信，故多采之，大抵忠于故君，两人实同，而偃功为多，不可诬也。张巡许远之事，著若日星，两家子弟，犹有异论，况偃师暠耶。
卷十二 孟陈韩朱列传第九
孟坚始事建州王延政为将。保大初，查文徽讨王氏之乱，坚来降，文徽即以兵付之，出奇鏖击有功，及冯延鲁之攻福州也，坚亦在兵间，吴越援兵自海道至，阻淖不得登岸，延鲁不知兵，急于破敌，欲敛兵诱而蹙之，坚谏曰：吴越兵进退俱不能，方致死于我，得至平地，未见可胜也，延鲁大言曰：吾自击之，无预君事，吴越兵得平地，果不可制，李弘义自城中出，尽锐夹击，延鲁大败，弃军遁，坚力战以死，延鲁虽贬，而其党方盛，故坚之死事不见录，国人哀之。
陈诲，建州人，生数月，骄健能驰走，其父异之，名之曰阿铁长，事王延政为将，唐师攻建州，傅其城，诲数出挑战。先锋桥道使王建封克外郛，擒诲，将斩之，已解衣伏头，忽脱身绝驰，追者数十百辈莫能及，自归大将查文徽，文徽骇异，用为战棹指挥使，令故部曲，从攻福州，冯延鲁败走，诸营皆溃，死者万计，委军实戎器不可计，诲独殿后，收所弃金帛二十万以归，文徽镇建州，诲为剑州刺史。谍者告吴越戍兵弃福州遁，文徽暗而贪功，即率诲俱进。诲以战舰入闽江，适春两江水暴涨，一夕七百里，抵城下，击败福州兵，获其将马先进、叶仁安，郑彦华。始知福州未尝有变，诲亲故多在城中，方遣间使招之，文徽勒步骑亦至，福州来迎，文徽传令入城，诲以所闻告，且曰：仆闽人也，岂不能料闽人之情，宜先立寨整众，俟所招亲故来得其实，徐图之，文徽曰：狐疑且生变，乘机据城，上策也，遂入，诲知其必败。植旗鸣鼓
译论曰：南唐的衰败，刘仁赡死守疆土，孙忌死于奉命出使，这都是天下伟丈夫的事迹，即使是敌国也不敢非议。小小的江淮之地，立国仅仅四十年，国家覆亡尚且来不及，但后世追察考问，仍然认为国家有人材，大概是从烈祖以来，倾心礼贤下士，那些避乱失职的士人，都以南唐为归宿。烈祖对待宋齐丘，只称他的字而不敢直呼其名，宋齐丘一句话不合烈祖心意，就提起衣箱，望着秦淮门想要离开，烈祖追去道歉才作罢。元宗接待群臣如同平民交往，有时驾临小殿，穿着便服接见学士，必定先派中使道歉说：“我小病在身，不能戴帻，想戴帽子，可以吗？”唉！这确实足以赢得士人了，如果有血气、有名望的人，怎么会不以死来报答呢？《传》说：“君主看待臣下如同手足，那么臣下看待君主就像腹心”，难道不真实吗？
廖偃、彭师暠，都是楚王马殷的臣子。廖偃是虔化人，祖父廖爽，父亲廖匡圆，做官都做到了刺史。廖偃年轻时洒脱不拘，喜欢奇特的节操，通晓《左氏春秋》、班固的《汉书》。马殷建立国家后，廖偃从秘书郎做起，担任裨将，戍守衡山县。马殷的儿子马希萼与弟弟马希崇争夺王位。马希萼战败被俘，彭师暠不知道他的家世，自从马殷时代起就担任将领，与马希萼有旧怨。马希崇为了避免杀害兄长的名声，于是命令彭师暠将马希萼囚禁在衡山，让他去发泄怨恨。彭师暠感叹说：“留后想要我弑君吗？难道会这样做吗？”到了衡山，廖偃在那里，两人一起保护侍奉马希萼非常谨慎，从未失去世臣的礼节。马希崇心里不高兴，又派使者召马希萼回长沙，最终想要加害他。廖偃挑选勇士百人，拿着兵器在衙门护卫马希萼，整夜敲梆警戒，以防非常之事，于是修建行府。廖偃与彭师暠奉马希萼为衡山王，向金陵请求命令，南唐元宗出兵平定楚国的动乱，马希萼于是入朝。廖偃、彭师暠都跟随前往，而廖偃担任部署辎重指挥使，尤其勤勉劳累。马希萼流着泪说：“我被逆贼驱逐，如果不是廖偃尽忠，怎么能免除祸患呢？”到了金陵，元宗召见两人，赞叹奖赏他们，授予廖偃左殿直军使、莱州刺史，彭师暠殿直都虞侯，并让廖偃镇守道州，以防备南汉。恰逢朗州叛乱，潭州也溃败，廖偃部下多是潭州人，半夜发动叛乱，廖偃率领亲信士卒奋力作战，不能支撑，痛骂而死。元宗下诏哀悼，追赠右领卫大将军、宁州刺史，谥号曰“节”。而彭师暠不被重用，死在金陵。后主时徐铉担任史官，有丰城令刘虚已，写信阐明廖偃的大节。
论曰：史书失传的情况很多。廖偃、彭师暠的事迹，可以说是尽忠所侍奉的人，而《五代史》认为马希崇派遣彭师暠、廖偃囚禁马希萼，而彭师暠奉马希萼为衡山王。这是廖偃也一同接受囚禁马希萼的指令，而彭师暠独自保全了他。《江表志》则认为彭师暠将要跟随马希崇杀害马希萼，廖偃用各种计策诱导劝谏而打消了这个阴谋，等到护卫马希萼时，彭师暠的计谋才得以施展，这是彭师暠实际上想要杀害马希萼，只依靠廖偃才保全了他。唉，多么不同啊。只有《十国纪年》说两人都有功劳，稍微可以考证相信，所以多采用它。大体上忠于故君，两人确实相同，而廖偃功劳更多，不可诬蔑。张巡、许远的事迹，显著如日月星辰，两家子弟，还有不同议论，何况廖偃、彭师暠呢。
卷十二 孟陈韩朱列传第九
孟坚起初在建州王延政手下担任将领。保大初年，查文徽讨伐王氏的动乱，孟坚来投降，查文徽就把军队交给他，出奇兵激战有功。等到冯延鲁攻打福州时，孟坚也在军中。吴越援兵从海路到达，因为泥泞无法登岸，冯延鲁不懂军事，急于破敌，想要收兵引诱敌人并逼迫他们，孟坚劝谏说：“吴越军队进退都不能，正要把死力用在我们身上，等到他们到达平地，还没看到可以取胜。”冯延鲁大声说：“我自己去攻打，不关你的事。”吴越军队得到平地，果然无法控制，李弘义从城中出来，用精锐部队夹击，冯延鲁大败，抛弃军队逃跑，孟坚奋力作战而死。冯延鲁虽然被贬，但他的党羽正兴盛，所以孟坚的死事没有被记录，国人哀悼他。
陈诲，建州人，出生几个月，就矫健能奔跑，他的父亲觉得他奇异，给他取名叫阿铁。长大后，侍奉王延政担任将领。南唐军队攻打建州，逼近城墙，陈诲多次出城挑战。先锋桥道使王建攻克外城，擒获陈诲，将要斩首，陈诲已经脱下衣服伏下头，忽然脱身极速逃跑，追赶的几百人不能追上，自己回到大将查文徽那里，查文徽惊骇奇异，任用他为战棹指挥使，命令原来的部下，跟随攻打福州。冯延鲁败走，各营都溃败，死者数以万计，丢弃的军需武器不可计数，陈诲独自断后，收取丢弃的金帛二十万回来。查文徽镇守建州，陈诲担任剑州刺史。间谍报告吴越戍兵抛弃福州逃跑，查文徽愚昧且贪功，就率领陈诲一起进军。陈诲率领战舰进入闽江，恰逢春雨江水暴涨，一夜行七百里，抵达城下，击败福州军队，俘获其将领马先进、叶仁安、郑彦华。才知道福州未曾有变故，陈诲的亲友多在城中，正派遣秘密使者招降他们，查文徽率领步兵骑兵也到了，福州来迎接，查文徽传令入城，陈诲把所听到的告诉查文徽，并且说：“我是闽人，难道不能预料闽人的心情，应该先建立营寨整顿军队，等待所招降的亲友到来核实情况，再慢慢图谋。”查文徽说：“狐疑会产生变故，乘机占据城池，是上策。”于是入城，陈诲知道必定失败，树立旗帜敲响战鼓